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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槎
卷三|蜀鬼赴约
-0-
夜深，护院高举火把呼喝，在院中搜寻巡逻。
屋内灯火通明，一具尸体倒在床上。温景山匆匆跨入门槛，沉声朝里头问道：“如何？”
一支短箭深深插入尸体心口，箭尾束着一段宝蓝色丝绡，夜风从大敞的窗口吹入，薄绡被风吹动，犹如斗鱼摆尾。
张威拉上床帘，脸色阴沉：“三弟，是唐门的箭，错不了。”
温景山皱眉：“是……绡尾箭？”
张威骤然喝道：“她已经死了！谁都能在箭尾束绡，是有人装神弄鬼，装作绡尾箭，来代她寻仇！”
两年前，他们三人听说绡尾箭死讯，赶往烂柯山附近找到墓碑，掘坟开棺验看。
温景山犹记得那时景状，时值夏末，江南潮热不堪。墓碑上刻有死期，绡尾箭已死两个月，三人只恐尸体面目全非，难以验证亡者身份。
铁铲挖下去，先是虫蛇死尸混杂于黑泥之中，再是棺木酥烂，初现腐朽。
棺中尸体身裹蓝绡与皮甲，抱弩长眠，一股药香尚存，不闻尸臭。丝绡脆弱，绡衣却不见蚀烂；弩匣被卸去内里机关，仅剩外壳陪葬；尸体形容犹如生前，辫发齐整，躯壳完好；她面颊红润，嘴角犹带浅笑，那笑意说不出的薄凉讥讽，好似下一瞬便会睁开双目。
饶是三人夜路走得多，当时也是被尸身异状吓了一跳。
世上或许有能叫人假死两个月的奇药，唐门的事情谁又知道？张威不肯掉以轻心，一刀穿透尸体胸腔，不见血液浸出，可知她确实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他们合上棺木，重新盖上泥土，放下心来……
闽南到江南一带，好几年前开始流传绡鬼除恶之说。某年八月，渔汛与秋收到来，海盗水贼出来掠夺抢劫，绡尾箭从海边一路杀来，来无影去无踪，只有贼匪身上的箭尾飞扬。
闽南神鬼祭祀盛行，渔民农户只当神鬼护佑，祈求绡鬼再来，做出些祭礼仪式，来年七月半，仿着短箭的绡尾，以丝绡制作宝蓝半月斗鱼灯，普度供奉绡鬼祈求护佑保家。往后每年形成惯例，绡鬼应召出现，走的是百溪至烂柯山一路，沿途海河渔民称作“鱼信赴约”。
温景山三人开棺验尸之后，绡尾箭也从未彻底销声匿迹，仿佛她不曾被安葬在泉壤之下。
“……她当然死了。”
温景山来回踱步，自语道：“究竟是谁冒充她？我们与她结仇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她不过是个孩童。她生前什么都没打听到，若有人代她寻仇，究竟怎么查到大哥的？这两年我仔细销毁当年痕迹，保证连鬼神都不知内情。就算冒充她的人想查，又是怎么查到的……”
“我可不是闽南人，我不信世上有鬼神！”张威听个囫囵，拔下腰刀往桌上一斩，“就算有，也是弟妹娘家耍的那种邪术把戏，想杀我，先问问老子的刀！”
“你且稍安勿躁。”温景山望向窗外，方觉后悔，“……你我深夜赶到大哥宅中，实在失策。”
窗外夜色阴沉，滚滚黑云压着山峦轮廓。树影如同鬼魅，在呜咽的风中挣扎般摇曳。远处溪明镇上灯笼若有似无，犹如一只只眼睛藏在暗处窥视他们。
温景山目光比夜色更阴沉，他道：“先回……”
身后传来吱呀响声，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一道女人的影子伫立夜中。原该在外面的护院都不见踪影，徒留阴风吹动素白的丝衣。
张威险些一刀斩过去，仓促稳住气息，唤道：“弟妹。”
温景山也是窒了一息才回魂，皱眉问道：“谁让你跟来的？”
门外的云帆幽幽道：“再去看看那座墓。”
温景山道：“你先回去。”
云帆跨进门来，灯火拂去她一身阴气。她为温景山和张威倒了热茶，温声劝慰道：“是鬼神还是装神弄鬼，都与绡尾箭相关，我请娘陪我们走一遭，去她坟墓上鞭尸，引人出来。便真是绡尾箭诈尸复生，有我娘在，都叫她尸骨无存。”
她示意两人饮茶定神，又微微一笑：“此事宜早不宜迟，可别耽误我们的婚期。”
温景山略一沉吟，云帆娘亲乃是香巫后人，据说几十年前与金巫们一道前往东海寻找教内秘籍，后来逃亡回到泉州海港隐居。香巫邪门莫测，又与唐门同样来自西南，兴许有出其不意的作用。
“那就有劳岳母。”
葬仪队伍连夜入山，白幡纸钱沿途翻卷飘落。
及至山中，温景山命下人安葬大哥，趁这头忙乱之际，他、张威与云帆母女绕过山石与树木，来到一座荒坟前。墓碑上刻有绡尾箭名讳，姓唐名皎。
云帆道：“坟土松动，有人来整理过。”
她的香巫娘嘶哑地笑道：“若真如温景山所说，尸身两个月不腐，必定用唐门的药水处理过，泥中全是死去的蛇虫，坟头连草都不长，何须整理坟墓，就算整理，何必做得像耕种一般，由里到外都翻了土。”
最后一句话刺得温景山眉梢一跳。
他问道：“云娘，你与绡尾箭曾是金兰姐妹，你说说，会不会有同门替她报仇？”
云帆面色发白，冷冷道：“她是天底下第一无依无靠之人，莫说她死在同门手里，就算是亲人，当初也是放任她死在烂柯山的。”
这时张威在周围梭巡一圈回来，粗声道：“敢做一次，就不怕第二回！我先开棺！”
他提着铲子前去掘坟，也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五六下便铲到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张威干脆抡起铲子捣破腐烂的棺盖，铲刃直插入棺材之中，若有尸骨也要被他拦腰斩断。
铁铲斜入棺底，朽木碎裂声传出，不见阻碍。
“……空的。”张威怒目圆瞪，说道，“棺材是空的。”
事态愈发邪异诡谲，镇定如温景山也终于倒退一步，脸色铁青。
蛊虫嗡嗡飞回，温景山始知周围不知不觉遍布巫蛊。香巫施为一番，古怪地笑道：“一路走来，周围无人跟随，也不见尸蛊痕迹。除非是魂魄鬼魅，否则我定然知晓。”
“……世上哪有鬼魅，或许真是唐门秘法。”温景山道，“先去安葬大哥。多加小心，她迟早会来找我们。”
一行人又往来时方向回去，温景山正要绕过山石，忽地身后传来重物倒地之声，紧接着云帆喝道：“谁？！”
温景山与香巫先后转身戒备，只见云帆提一杆三叉长戟赶到张威身前。
香巫那呕哑嘲哳的嗓音再度道：“周围无人。”
张威倒地不知生死，云帆俯身验他呼吸，又起身道：“死了……是她，她就在这里。”
素白的裙摆挡住了张威，此刻云帆面容惨白，冷汗满身，撑着三叉长戟踉跄移开步子，好让温景山看清张威死状。
一支唐门短箭刺入张威后心，绡尾随风飘摇招展。
-1-
唐满枝游历东海沿岸，自晟江前往杭州，难免去藏剑山庄拜见。前几个月他在楚州寄了家书一封，他父母算着日子行程，回信寄到杭州来，由藏剑山庄的门房转交。回信除却殷切叮嘱，另外附一封西北来信，不见署名。
这封附信之中简短写道：连虹刀以雪谷后人身份在河西活动，三日前离开伊吾前往江南、闽南一带，机不可失，你应履约。
他目不能视，信是西晓替他读的。信尾有日期，已是两个月前寄出的了；仍不见署名，潦草画了一朵六瓣纹样，看不出究竟是花是叶，抑或是某种暗器。
西晓形容一番，唐满枝笑道：“是雪。”
西晓也笑道：“我没见过雪。”
唐满枝道：“他画得也不像，从未像过。”
两人搭了马车，唐满枝让车夫往衢州去。路上唐满枝才介绍道：“写信的是我的朋友，来日见面给你介绍。”
西晓犹疑问道：“雪谷后人……与你有什么约定？”
西晓有此一问，乃是因为雪谷覆灭于明教之手。那时西晓尚未出生，明教刚建立几年，雪谷是黑道第一大派，正当如日中天，却做了明教扬威的踏脚石，奠了大唐第一大教的地基。后来破立令颁布，第一大教同样顷刻倒塌。陆危楼西迁，龙王鼠王蝠王三脉辗转躲藏，最终南下定居白龙口，建起阴山城。
虽说西北大漠中的才是正教，西南白龙口的已被打为伪教，而西晓来自伪教，但明教与雪谷的恩怨却不分正伪，初代护法与法王人人有份。
若是唐满枝与雪谷后人有些交情，西晓担心碍他的事。
怕什么来什么。
唐满枝轻声道：“几年前我以‘鬼折枝’名号游历江湖，当时有个好友同行，正是这位连虹刀。他原本姓柳，霸刀山庄的柳。他母亲在雪谷覆灭后隐姓埋名，与他父亲成亲生下他，后来身份暴露，母子被赶出霸刀山庄。母亲过世后，父亲又接他回去。我与他相识，是因为内堡小小姐逃婚之事。”
往事都是烂账，唐满枝略过不多提，玩笑道：“说出来又惹猫儿老爷不高兴。”
他从前提过，西晓都还记着。此人教会唐满枝认直刀弯刀如何出招，又在五年前与唐满枝割袍断义。
“既然割袍断义，有什么约要履？”
唐满枝眼上覆盖柔软布带，见不到眼神，神情中的微妙便难以看得分明。他道：“我不好说。”
一只呼呼大睡的猫塞进他手里，是花团。花团陡然变动位置，也不闹腾，在唐满枝膝上翻了个身，它已习惯伴随主人浪迹，小猫脑袋枕在掌心里，胡须撩得手掌发痒。唐满枝抱稳花团，再去感应，另一只猫儿气息全无，敛息隐匿如臻化境，竟一点犹豫机会都不给，就这么不高兴地躲起来了。
唐满枝唤道：“猫儿老爷？西晓？西晓，我渴了。”
车上有茶水，唐满枝伸手摸茶壶，指尖碰到铁壶，装模作样地“哎呀”一声。
西晓从车顶回来，捉了他的手，又拎走水壶。这么一拎才想到车上没有炉子，茶水是冷的。再看唐满枝，哪还有刚刚的复杂神色，笑意里尽是狡黠，翻手扣住西晓的手腕，不许西晓再同他躲迷藏。
“我在藏剑山庄听说了个消息。”唐满枝悠悠道来，“衢州有个大商人，叫温景山，他与泉州一位女船主不日成婚。这位船主往来沧州与泉州之间，名叫云帆。当年我与连虹刀一道游历时，船主还是云帆父亲，云帆正与连虹刀书信往来，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连虹刀此次兴许是找她的。”
西晓被他扣着手腕，顺着他的话问道：“别人都要嫁人了，为何还要不远万里找来？”
唐满枝笑问：“你又为何因为一点小事，大动干戈地生气？”
西晓道：“我们是好朋友，你有事隐瞒。写信的‘雪花’知道你有约要赴，我却不知道。”
唐满枝只轻飘飘地解释道：“写信的‘雪花’姓唐，自幼与我一道长大的，他知道很多有什么稀奇？”
花团被他们闹醒了，跳到唐满枝肩头，伸出爪子撩拨他鬓间簪的羽毛。
唐满枝说的话就像这几支翎羽，无端端惹毛西晓。西晓又不能强行挣脱手腕，被他逮着不放，只能面对面地恼火起来：“我想知道。”
唐满枝仍是笑问：“为什么？”
他一定知晓是为什么，西晓从他的笑意里看得出来。
这会儿西晓倒又从容了，道：“算了，到你赴约时，我自然什么都会知道。”
西晓不再上当，唐满枝只好说道：“猫儿老爷英明。”
到衢州天色已晚，唐满枝拿着藏剑山庄的引荐信去温府拜访，得知婚仪改到新娘云帆居住的泉州举办，温景山已拖家带口前去泉州，至于宾客自然客随主便，一道离开了衢州。
“秋收将至，原本也是要去泉州的。”唐满枝并不着急，“不过我们此行并不是为人家的婚宴而来，还是先去打听一些消息。”
温府在衢州城外烂柯山下的溪明镇郊野，两人去溪明镇找客栈投宿。
正值傍晚，镇上华灯初上、炊烟袅袅，西晓一手揣着花团，另一手扶着唐满枝，两人在嘈杂声中穿过闹市。
西晓低声道：“奇怪。”
唐满枝问：“怎么？”
西晓道：“镇上年轻寡妇真多。”
他们一路走来，西晓见到不少寡妇打扮的青年女子。
前头有家客栈，两人跨进去，伙计连忙上来迎客。堂中有唱曲的，楼上有说书的，唐满枝喜欢听些稀奇故事，便让伙计把两人行囊送到客房，他们在楼上落座，要了些吃喝。
说书先生恰好正讲温景山，这位温姓商人多年来资助镇上孤寡病老，又出资供养学子，虽是商人，学子们也念他仁厚，常有往来，名声极好。
待他说完，西晓掷给他一块碎银，问起镇上为何这么多寡妇。
说书先生微有踟躇，道：“都是家里男人犯了事。衢州的官老爷治理严格，镇上的官老爷更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稍有不慎便触犯律法，两位小心些。”
旁边一个喝茶的，似乎有些见闻，冷笑道：“江南容不下几位大佛，可惜镇上官老爷还未被提拔到京畿，先去见了祖宗。”
唐满枝倒是明白茶客埋怨什么，江南商户繁多，有钱能使鬼推磨，譬如宵禁等森严规矩，在本地不大行得通。朝堂对江南的指望多在税钱上，官员往往入乡随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慎言！”那边说书先生忙拍惊堂木，唬住旁边茶客。
西晓本想细问，见状也不再为难说书先生，叫他说几个奇闻。说书先生打量他们是江湖人，必定不是想听家长里短，便绘声绘色说了泉州湾绡鬼应中元普度召唤而来，随渔汛除恶，至衢州方歇之事。
有感绡鬼之恩，近年来江南一地也在中元时节到河边放一尾鱼灯。
西晓听完问道：“绡尾箭长几寸？”
说书先生愣了愣：“客官难住我了。”
唐满枝明白他到底在问什么，好笑地道：“猫儿老爷问得刁钻。”
晚些时候，西晓和唐满枝回到客房，唐满枝才接着道：“绡尾箭确实姓唐。”
西晓懒得点灯，引着唐满枝坐下，问道：“你又认识？”
唐满枝分辨他话中的意味，答道：“我听说过。她是位前辈，去过枫华谷，后来……再也没有回到唐门。”
次日，唐满枝口述线索，西晓寻路，两人进入烂柯山鬼市，找了个买卖消息的贩子打听连虹刀踪迹，得知他确实往泉州去奔赴婚宴了。这消息贩子还道：“我认得一个人，他有一张温家的请柬，两位若想与他同路，我可做这个中人。”
唐满枝婉拒了消息贩子，又问绡尾箭的消息。
消息贩子笑道：“你们唐门之人的行踪，我怎么敢打听。她从前在百溪港与一个名号叫‘游龙’的海盗打了一场，后来‘游龙’销声匿迹，两地才开始流传绡尾箭的传说，我只知道这些。对了，那些丝绡据说就是从‘游龙’船上取得的，两位与她见面后，倒可以帮我问问丝绡的来历，我不会亏待两位。”
唐满枝最后问道：“今年绡尾箭还没来么？”
消息贩子道：“都得等到七月半后，闽南祭祀的鱼灯烧过了，她才出现。”
在鬼市听了一场卖唱会，又留宿一夜，两人就在鬼市雇车夫前往泉州。
车夫领他们从小道离开鬼市，回家收拾马车。正待出发，西晓瞥见一道身影也从小道出来，匆忙摘下脸上的鬼面，喊道：“老马！去泉州！”
老马道：“真巧。”
那人登车才知“真巧”的含义，原来车上还有别人。他出来时毫无防备，鬼市那副鬼面铁定叫外人看在眼里了。事已至此，他爽快登车，笑道：“我是李甲。”
赵钱孙李，甲乙丙丁，假得不能再假。
唐满枝道：“鬼折枝。”
李甲客气道：“久仰。”又看西晓。
西晓只笑了一笑，对老马道：“该出发了。”
李甲不以为意，仍是笑道：“这位‘猫儿老爷’我也是久仰。”
唐满枝可没在鬼市里这样称呼西晓，看来溪明镇也尽在鬼市掌握之中。
老马甩动马鞭，终于驱车出发。
李甲撩起车帘道：“老马，走北边那条道。这趟过了中元才能回来，我先去上炷香。”
老马道：“北边那条道绕远路，你得与他俩商量好。”
李甲便对唐满枝与西晓道：“我去妹妹坟上，不会耽误多久。两位去找连虹刀，我恰好有封温家的请柬，互相行个方便。”
听起来，他就是消息贩子所说的有温家请柬之人。他倒是什么都了然于心，使人不大愉快。
西晓不说话，唐满枝做主道：“那就走北边。”
马车行至岔路，转了个方向往北，接近中午时分停靠山下，刚好让马匹歇息一阵，几人也可以吃些干粮。李甲独自上山，说是马上回来，却好久不曾下山。
西晓在唐满枝手中写道：我去看看。
这是不想被老马察觉，唐满枝点点头。
西晓离开了一刻，又匆匆回到马车上。再过半分钟，李甲下了山。
连老马都有些意见，问道：“怎么这么久？”
“有人掘坟，我为她整理了坟墓。”李甲脸色铁青，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好大的狗胆，该砍头的东西！他们……是嫌命太长！”听起来，他似乎知道掘坟的人是谁。
下午李甲仍在余怒之中，再不曾说话。
趁李甲和老马结伴解手时，西晓道：“我看到他把坟墓恢复原样。坟土被挖出大坑，棺材也被人捣出个大洞，里面是空的。”
李甲没有为空棺材恼火，或许棺材里一直是空的。
西晓接着道：“墓主人姓唐，单名一个皎洁的皎。”
唐满枝愣了一愣，片刻才缓缓说道：“……确实是‘真巧’。”
猫儿老爷已没有脾气了，稀奇地笑道：“果然又认识？”
唐满枝还未回答，李甲与老马回来了，西晓便不再聊这些。
晚上，老马将三人转交给另一位车夫，交代送去泉州。这都是车夫的惯例，毕竟不好让老马跟着他们背井离乡。如此在车夫、船夫中辗转几次，五日后终于抵达百溪港，已是中元节前夕。三人打听到温景山和云帆出海了，婚宴就在云帆的那艘海船上进行。
李甲问了一圈，回来道：“我们去孙家船厂，温景山已与孙家说好，租他们的船与船工迎来送往。”
孙家的船工看了请柬，说道：“三位来得真晚，那头婚宴早就开始了。”
李甲笑道：“那还是得当面庆贺的。”
这倒也是。
船工请三人登上一艘装点红绸的福船，扬声让舵手启航。他想扶唐满枝上楼，西晓先握住了唐满枝的手腕。船工转而看向西晓衣襟里揣着的猫，嬉笑地道：“这一趟两个时辰，大船稳当，不怕风浪。三位先去船里坐着，有酒有肉，不比婚宴差什么的。这小狸奴可否借我一用？”
西晓问：“你要我的猫干什么？”
船工道：“船上有一只老鼠，我怕它咬穿木板，正想找个日子去镇上聘猫，您带了猫来，这不刚好么。”
西晓将花团交出去，又牵着唐满枝去船上二层，遥望船工带人与花团联合捕鼠。几个青壮并一只半岁小猫，在甲板上合纵连横、围追堵截，热闹得很。他津津有味地向唐满枝描述这番情景，大约从前没有见识过。
唐满枝在嘉陵江边长大，登过的船没有上千也有上百，船上养猫乃是常事，他见得多了；但不好扫西晓的兴，便微笑着与西晓有问有答，让西晓说了个尽兴。
花团英勇一口拿下老鼠，直咬到血流满地才松开。船工来找西晓，抱着花团爱不释手，问道：“这小狸奴……”
西晓笑道：“不卖。”
船工依依不舍地归还花团，花团跃到唐满枝膝头洗脸。
几艘小渔船路过他们的福船，往百溪港归去。西晓对唐满枝道：“这是捕鱼回来了？船上是空的。”
唐满枝道：“离渔汛还有段日子，他们大约只是去远海看看鱼肥了没有。”
婚船正是在远海之中，有孙家的小船远远巡逻，周遭不让其他船靠近，就连这些巡逻的小船也得离它足足五里之远。
福船停下来，叫一艘小船过来送三人。那艘小船过来，划船的人先一番恭维，又道：“婚船都要送客了，三位路上耽搁了？”
唐满枝连忙问道：“有位姓柳、或许姓连的人，他还在婚船上吗？”
划船的人想了想，道：“有些亲朋今晚留在婚船上，其中有位姓连的客人，是云帆夫人的义兄，他住在婚船上的客房，不会走。”
小船快要抵达婚船时，婚船上也陆续放下来数艘小船。新郎官温景山站在甲板上，一身喜气洋洋的婚服，拱手与宾客惜别，而后宾客们登上小船，与唐满枝三人擦肩而过，被送往福船，再由福船送回岸上。
一场婚宴，场地如此复杂，也不知在防备什么。
三人登船后，温景山来与他们见礼。既然奔赴人家的婚宴，唐满枝也在路上备了贺礼，与李甲一道交给温景山，温景山又是一番感激不尽。他看了唐满枝带来的藏剑引荐信，听闻唐满枝来找人，不等说完便连忙指路，吩咐胡奴扶主人过去。
唐满枝原本想着西晓不大喜欢交谊，这才没有替西晓介绍，听温景山误会，刚想开口澄清，西晓半扶半拖带他离开，无谓地笑道：“他算什么？不要紧。”
两人在婚船上走了一段路，西晓再回首，温景山还在原处，李甲不知去向了。
西晓循着温景山指的方向，领唐满枝走到船上一座小厅。里头有两个身影，都在喝酒，其中一人身后携带一柄轻剑、一柄重剑，根本不是用刀的，明明是藏剑弟子。那藏剑弟子听到动静回首，他从前与唐满枝见过面，起身唤了一声，说道：“我是藏剑山庄的叶游鱼，四庄主门下。”
唐满枝也忙道：“我记得你，游鱼师兄。”
唐门和藏剑山庄实则是不大处得来的，不过唐满枝性情与其他唐门弟子不大相同，叶游鱼也是难得的周全人，两人寒暄几句。叶游鱼看了看西晓，到底给唐满枝几分薄面，脸上神色如常，好像没认出胡人的路数。
另一个人不吭声，酒壶重重放下，上下打量着西晓，微微一笑，不大客气。此人腰上别着根打狗棒，来历不言自明。他年岁至少比西晓大出一轮，内息厚重沉稳，看得出武功高强。
西晓淡漠地移开目光。
唐满枝不曾察觉小厅里的暗涌，温景山指错路了，他只好向叶游鱼询问连虹的下落。
叶游鱼就是不想见到连虹，才在小厅与丐帮弟子喝酒。连虹正在婚宴大厅里与人谈笑，唐满枝停在门外听了片刻，另一个人似乎也是云帆的义兄，就是不知是否和连虹是一样的“义兄”。唐满枝敲一敲门框，里面停止聊天，片刻，连虹道：“何兄，失陪。”
连虹走向唐满枝，手掌按在刀上，也是笑道：“好久不见。”
西晓在唐满枝身后，连虹走到面前才发现他，话音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片刻才皮笑肉不笑地道：“破立令下，还能在关内见到明教中人，真是幸会。”
唐满枝怀中抱着猫，只道：“这是花团，这是西晓。”
连虹道：“今晚是云帆的新婚，从前说要介绍你们相识，没想到是这个场面。先在船上住一晚，明日再和新娘子见面罢。失陪。”
连虹又朝那位何兄告辞，跨出门外离开了。
他很戒备。
西晓暗忖：好像来到他面前的并非一位知交旧友，而是一个索命阎罗。
那位何兄听了连虹的话，唤来两个下人吩咐道：“收拾两间客房。”又与唐满枝、西晓互通姓名，他名叫何罗友，确实是云帆的一位正儿八经的义兄，他也有一艘从父亲手中继承的海船，两家父辈就是结义兄弟。
新郎仍在船头送客，不知过了多久，船上变得人影稀疏，温景山才远远朝大厅里的几人示意，笑着走远。
两个幼童一前一后跑过来，扑到何罗友膝盖上，叽喳叫嚷：“爹，新郎官进去了，我们去闹洞房！”
何罗友爽朗笑道：“去吧，别被你们云姑姑打出来。”
两个幼童又跑走了。
何罗友见酒壶空了，也不唤下人，笑道：“我去取云妹的女儿红。”
后厨就在旁边，他似是进了后厨库房，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酒坛回来：“云妹藏得深，叫我好找。”
唐满枝与他喝了一杯，正想带西晓离开婚宴大厅，何罗友家的那两个幼童跌跌撞撞跑回来，一个在门槛绊倒，圆滚滚地轱辘到何罗友脚边，另一个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脚边的幼童没有哭，呆愣愣爬起来，稚嫩的嗓子恍惚叫道：“爹……云姑姑……云姑姑和新郎官死了！”
何罗友霍然起身，快步前往婚房。唐满枝站起来，西晓便拉着他跟上何罗友。孩童的叫喊瞒不过船上的习武之人，他们走到厅外，叶游鱼与那个丐帮弟子也从小厅出来了，一行五人沿一道楼梯走下去，尽头只有一扇门，贴着双喜。
穿过这道门就是婚房，用纱橱隔出左、中、右三小间，左面的纱橱推开，婚床上躺着新郎与新娘。船舱内的婚房没有哪怕一扇窗户，闷不透风，床幔与珠帘纹丝不动，锦被上绣的一对鸳鸯被鲜血染透。
夫妻二人仍穿着婚服，衣衫齐整。胸口都插着一支短箭，宝蓝绡尾幽幽垂落。
-2-
西晓虚环着唐满枝的肩膀，带他避开挤进来的众人，又环顾婚房。
婚房位于舱底，因没有窗户显得逼仄，以红纱帘幔聊作装饰，木墙上贴满双喜，挂着些精巧玩意。房内陈设简单，一架婚床、两座衣柜、一张梳妆台，因是新婚花烛夜，床边还放了一条红木长案，上面摆着交杯酒等婚仪物件。
交杯酒已被饮过，两杯都已见底。
夫妻二人死于婚床上，婚床却不见凌乱，就连锦被里的红枣桂圆都没有滚落床底。
梳妆台却一片混乱，妆奁翻倒着，镜子破碎，几层抽屉都被拉开，里头的珠宝环钗散落在台上、地上。一把泉州三弦，原先大概是挂在梳妆台旁，此时躺在地板上，零件摔落到远处，三根琴弦都断了。
又有人挤进婚房，是连虹，也不知何时来的。西晓扫视一眼，连虹目露惊诧，似是难以相信眼前景状。
几息后楼梯传来轻微的声音，李甲也匆匆挤到纱橱外，问道：“温景山和云帆死了？”
何罗友仿佛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智，开口道：“各位，都先出去。”
一名老妇人正在楼梯下到半途，何罗友唤她“尤夫人”，请她一道回甲板。
何罗友叫来一个水手，命令道：“立刻派人搜索全船！温兄去洞房之前，小船便都走了，绡尾箭是等夫妻二人喝过交杯酒才动手，没有船可用，四面都是海水，她跑不了。”
水手道：“弟兄们都划船送客去了，船上人手不足。”
何罗友强硬地道：“那也得搜。将温兄带来的下人也叫上……慢着，先都叫过来，交待他们刚刚在哪里。”
水手只得领命而去。
婚房的出入口仅有旁边的楼梯，何罗友让先来的下人搬来桌椅，几人就在楼梯口坐下。等到一船的下人和水手都来齐，何罗友审问一番。
船上有四个下人，都在收拾后厨和宴会厅；水手都送客去了，只剩六个，方才一直在甲板上忙活。
莫说他们彼此做证，就连刚刚登船的西晓也记得曾扫视到他们忙碌的身影，其他人同样记得，一一对照，四个下人都没有离开过附近。
何罗友身为云帆义兄，对水手们知根知底，那尤夫人是云帆的娘亲，认得温府的下人们，李甲也认得，说他们在温府伺候十多年了。
既然如此，下人和水手的身份就没有问题。
何罗友刚要挥手命他们去搜船，那个丐帮弟子道：“杀人的是唐门的箭，唐门人善于易容，我试试他们。”
唐满枝侧耳听他出手，等他试完，下人和水手领命离去了，唐满枝才问道：“阁下是？”
叶游鱼笑道：“这是丐帮的祝启祝前辈，他从扬州港来到百溪港，还没登过岸，兴许不知道绡尾箭在本地的名声。”
祝启的目光从唐满枝脸上挪到西晓身上，神色莫明。
西晓冷不丁道：“祝前辈或许也没有见过唐门出手，那两支箭的力道还不够格称作唐门的箭。”
胡人真够阴阳怪气的，叶游鱼面露无奈，又笑道：“小兄弟说得对，温叔与云夫人的遗体，到时候还要更仔细地验看。”
唐满枝按住西晓的手，西晓没再说什么。
叶游鱼也忙为祝启倒了杯酒，祝启一甩衣摆坐回原处。
何罗友这时解释道：“祝兄经长江一位船主介绍，在舟山搭上我的船，要往东海去。我绕路来义妹的婚宴，就叫他也来喝杯喜酒。至于绡尾箭的名声，我不常到泉州，也不大清楚，还请贤侄指教？”
落日时分，夕照余晖横贯海天。新婚夫妻陡然丧命，船上也只能挂起喜气洋洋的红灯笼，映照几人神色各异却又出奇平静冷淡的面容。
下人与水手搜完了船，汇报：“船上没有生人。”
何罗友缓缓道：“船上没有生人，难道还能是列位之中有人是绡尾箭吗？”
事已至此，唐满枝叹了口气，道：“绡尾箭已经过世了。”
何罗友道：“实不相瞒，温兄生前也是这么对云妹说的，可他们夫妻死在绡尾箭下，我想或许绡尾箭的死讯是讹传。”
唐满枝又道：“绡尾箭是唐门弟子杀的，因有同门情义，为她收拾体面，依照遗愿葬于她在襁褓时被人捡到的地方，出不了错。李兄消息灵通，或许李兄可以作证。”
李甲定定注视唐满枝，道：“对，她过世两年了。”
何罗友深深叹息道：“那么，若不是鬼魅显灵，就是有人用绡尾箭的名义杀人，就在我们之中。各位方才都在哪里，还请坦白相告。”
他们这会儿随意落座，除了让尤夫人坐在上首，其他座次并不讲究。何罗友示意最左边的连虹先说，连虹直率地道：“我回了客房，一个人待着。”
接着是李甲，李甲道：“我在甲板库房，没有旁人。”
何罗友不由问道：“你为何去库房？”
李甲道：“云夫人有封密信给我，说是压在库房的箱底，谁料库房里都是箱子，叫我一番好找。”
何罗友狐疑道：“交给你一封信何须这样捉迷藏，她大可以叫我或温兄转交。”
李甲笑道：“女人心，海底针，婚房里有她丈夫，眼下有她两位义兄，或许她还有第三个义兄，谁知道呢？”
这些话着实混账，何罗友脸色铁青，连虹也险些抽刀。
唐满枝连忙道：“祝前辈。”
祝启道：“我一直坐在小厅里喝酒，没离开过。”
接着是叶游鱼，他苦笑：“我离开过，去了温叔的房间。在今晚之前，温叔住在楼上客房里，他说他还留着我父亲的遗物，我想去找找。”
唐满枝问道：“你父亲和温景山是……”
叶游鱼道：“亲兄弟。不过我父亲早就去世了，我被师父收下，在藏剑山庄长大。”
何罗友这时又问祝启：“那么祝兄是一个人待在小厅？可有下人看到祝兄？祝兄不要误会，我知道你与温兄、云妹素不相识，但大家都得交代清楚才好。”
祝启也直率地道：“没有，叶小兄弟走后，小厅里只有我。”
他们四人说完，就到了唐满枝、西晓和何罗友。
何罗友道：“我和这两个小兄弟一直待在一起，我只中途去后厨库房取了壶酒，快去又快回，没有耽搁。”
唐满枝和西晓登船之后先见了叶游鱼和祝启，又见了连虹和何罗友，而后温景山去洞房，他们则在何罗友身边坐到事发，何罗友虽中途离开片刻，下人还在大厅里来来往往，都看到了他们。
何罗友两个闹洞房的幼儿，大的才五岁，小的三岁，杀两个成人是绝无可能的。
何罗友便说道：“既如此，有劳尤夫人留在这里，我与两位小兄弟……”
西晓问道：“尤夫人方才在哪呢？”
尤夫人坐在椅子上，阴森嘶哑地问：“你问我？”
西晓只道：“我在白龙口长大，离黑山林海不远，认得出长在香巫身上的花草。”
尤夫人年事已高，鬓发却缀了几朵不合身份的奇花，袖底也有花瓣露出来。在座都是男子，纵使觉得奇怪也不便多问，此时才纷纷看向尤夫人。
李甲缓缓道：“尤夫人着实不像丧女的母亲啊。”
同样来自西南的唐门弟子是个瞎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胡人却道破了她的来历。尤夫人冷笑道：“我在房中，没有出来过。”
如此，在场只有何罗友、唐满枝和西晓三个抽不出时间杀人。
何罗友改口道：“看来还是我与两位小兄弟分作两边，一边留在这里，另一边再去婚房查看一番。两位小兄弟怎么说？”
唐满枝道：“既然两支绡尾箭有疑点，不如还是由我们下去。”
两人将花团放在椅子上，留它独自打盹。西晓握住唐满枝的手腕，带他走下楼梯，回到婚房外面，西晓细致地对唐满枝描述房间构造，这里从前应该是云帆的闺房，十分宽敞。
刚刚来去匆匆，这时不急着进入左边的纱橱里看尸体，西晓环顾四周，外间约有小厅大小，灯火都还通明，摆着几张坐榻，应当是云帆待客的地方。右边纱橱没有关牢，西晓推开看了一眼，全是云帆的嫁妆，一箱箱一盘盘地摆着。
一只熄灭的烛台放在布帛附近的箱子上，西晓走进去拿起来。烛泪还是软的，缓慢向下流淌。
“有人来过，就在不久前。”西晓说道，“持着烛台站在这里，接着熄灭烛火，随手放下烛台。应当是很仓促，竟然放在了布帛旁边。”
不久前，两个幼童闹洞房发现尸体，离开此处，上楼引来了所有人，接着大家都聚在婚房门口，之后又全都上了甲板。
西晓道：“有人在两个孩子闹洞房前下来看嫁妆，又在那两个孩子离开之后、我们下来之前匆忙地走了，时间来得及他回到该在的地方。”
外间足够亮堂，两边纱橱又离得稍远，婚房里很难注意到嫁妆房里有光亮。
唐满枝不知想着什么，缓慢地道：“或者……是我们下来时，有人就站在这里面，而后混进了我们之中。”
西晓将烛台放回原处，牵着唐满枝回到左边纱橱里。婚房里一切未变，还是他们刚才离开时的情景。
唐满枝道：“给我酒杯。”
西晓将两只酒杯端过来，杯底还残留几滴酒液，唐满枝用手指沾了，尝了尝道：“真稀奇。”
西晓站在床边端详尸体，问道：“怎么？”
唐满枝放下一只酒杯，举起另一只：“这杯里有迷药，那杯没有。”
他伸出手，西晓握住了，引他来到床沿，拉着他的手去碰两支绡尾箭。因要弯腰，又不便碰到染血的床单，西晓干脆拦腰圈住他，稳稳地扶住他的身体。唐满枝两眼一抹黑，任西晓摆布着。手指触到箭尾，在西晓的手臂支撑下往下摸索，直到碰到伤口。
箭尖还裸露一截在胸肋外，倒省得他们拔箭。
短箭长度、箭头样式都格外不同。
唐满枝道：“是唐门制式弩箭，不会有错。”
机弩与长弓不同，唐门的弩和外面的弩也不同，唐门的短箭都是特制的，尤其这两支绡尾箭的箭尖暗藏机关，刺入皮肉便会炸开，故而这对夫妻伤口虽不深，血却流了满床。
这对夫妻并非被一箭穿透胸腔毙命，而是箭尖炸入皮肉之内，汹涌流血致死。
他又道：“不像千机匣射出来的。”
千机匣依赖机关拉弦，即便力气不足够，也不会射得这么浅，至少得穿透肋骨深入心脉才对。其他弓弩不适配于短箭，不利于发力，导致短箭软弱无力。
这就更古怪了。
迷药只下到了一杯里，有一个被迷晕了，若是流血而死说得过去；另一个没有喝下迷药，鲜血流尽之前完全能够逃出婚房，打斗弄出些动静也足以引来众人了。
西晓翻开两具尸体的袖口，又看了看两人的嘴角，都没有痕迹。
“没被捆过。”他道，“难道被点穴了？”
“或许。”唐满枝琢磨道，“一个下迷药，一个点穴，真是大费周章。”
西晓让他直起身来，猜测道：“那个鬼市的李甲不是说，云夫人有很多义兄？兴许迷晕了温景山，有话要对云夫人慢慢说？说完了，杀了人，再去嫁妆房。”
唐满枝想了一想：“得问问何兄家的两个孩子，闹洞房是否听到了什么。”
他侧过脸，不留神嘴唇擦过西晓的耳朵。西晓原本要说话，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梳妆台被扫乱了，那个人在找什么，不知嫁妆里有没有缺了东西。”
唐满枝也顿了一顿，才应道：“那麻烦西晓去看看。”
两人离开床边，西晓先让唐满枝在梳妆凳上坐好，这才捡起散落的珠钗首饰细看。那柄摔坏的三弦琴，他在墙上找到铆钉，比对一番挂了回去，免得碍事。胭脂盒的盖子落在墙角，胭脂敞开着，散发着脂粉香味，膏脂上有一些细小的啃噬痕迹。
唐满枝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西晓迟迟不说话，他问道：“发现什么了？”
西晓放下胭脂盒，答道：“船上有老鼠偷吃胭脂，该把花团抱下来镇守，否则老鼠咬了遗体就不好了。”
两人回到甲板上，何罗友说道：“两位小兄弟回来得刚巧，尤夫人才与我们说，婚期前夕有人装神弄鬼，冒充绡尾箭杀了温兄的两个结义兄弟。”
唐满枝点点头，让西晓交待在下面的种种发现，又问道：“何兄家的两个孩子去闹洞房，是在哪里闹的？”
何罗友叫人抱来两个孩子，大的那个现下回过神来，开始后怕，哭得满脸通红，答道：“我们就在纱橱外面闹的。”
唐满枝温声问道：“可有听到里面的声音？”
幼童道：“我们下楼的时候，听到很多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我们叫云姑姑发喜糖，云姑姑和温叔叔一直没理会，我们就推开了纱橱。”
唐满枝问：“外面的门和里面的纱橱都没关上？”
幼童摇头道：“没有。温叔叔答应等我们闹洞房，说好给我们留门的。”
唐满枝问完了，何罗友让下人抱孩子们离开，扫视在座诸人，忽然问道：“游鱼贤侄，你在婚宴前与温兄吵过一架，险些动手，还是云妹拦住的。你找父亲遗物，真的去了温兄的房间？算算时间，你去嫁妆房里搜东西，再跟着我两个儿子回到甲板上的小厅，是来得及的。”
唐满枝问：“有没有人看到叶兄？”
叶游鱼苦涩道：“……我当然是避着人上楼的。”
唐满枝又问：“那叶兄翻找东西，可有留下痕迹？”
叶游鱼的语调愈发苦涩，答道：“温叔不愿将父母遗物交给我，我擅自去取，也是尽量不留痕迹的。”
何罗友道：“那你不是口说无凭？”
唐满枝继续问：“叶兄和温景山为何争吵？”
叶游鱼道：“我父母的遗物，其实是我母亲娘家的信物。温家在杭州也有几处产业，地契是母亲的嫁妆，凭信物可以得到那几处地业。我与温家久不往来，承诺不插手温家的事务，但温叔仍是不愿意归还信物。”
他说出这些，何罗友的狐疑之色越来越浓郁，追问道：“既然久不往来，温兄怎么会请你来婚宴？”
叶游鱼道：“是云夫人送的请柬。”
他接着说道：“但我既不必杀人，也无需栽赃给绡尾箭。琦菲小姐新成立了商行，因我母亲娘家经商，四庄主拨我去协助，琦菲小姐手指缝里漏一点，也比那几处地业强。何况这桩恩怨是我占理，何必置自己于不利之地。”
祝启笑道：“我信叶小兄弟。”
连虹此时忽然问道：“我对李兄刚才的话仍有不解。云帆早不约、晚不约，为何偏偏新婚当夜不方便见面的时候，约你去库房取信？”
李甲平和地道：“我也不明白，所以才说女人心海底针啊。”
连虹道：“那封信，不如给大家看看。”
李甲靠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笑道：“如今这情形，不说几句是不行了。云帆和我妹妹曾经也是好友，后来不提也罢。信里是我妹妹的私事，你们要看，我不能答应。”
何罗友提议道：“如果是闺中私密，不如让尤夫人看一眼。”
李甲只是笑道：“我的解释只有这些，我可不是藏剑山庄的正人君子，杀两个人，我还不至于推卸给绡尾箭。”
何罗友皱眉说道：“先前暗示你是云妹的义兄，现在又扯出个妹妹，李兄说话真不可信。”
李甲道：“各位想信便信，不信便不信，想动手我也奉陪。”
唐满枝听到何罗友起身的动静，连忙循声按住何罗友，开口劝道：“李兄确实有个妹妹，来时的路上他特意去上过香。事关亡妹的私事，李兄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
何罗友不大高兴地坐回去，缓缓道：“这么说，唐小兄弟和李兄同路来的？”
何罗友语调里有了猜疑，其他人只是旁观着，叶游鱼想为唐满枝申辩，不过他自身难保，张了张嘴没能说什么。
“对。”李甲唯恐事态还不够混乱，笑咪咪地道，“可惜唐兄眼盲，不然我愿意让唐兄看信。这样吧，唐兄的那只病猫儿可以看。”
在座都是习武之人，一照面就看出西晓身负严重的内伤，他又有一双黄澄澄的猫儿眼珠，故而李甲调笑似的唤出“病猫儿”，众人就看向西晓。
西晓也不客气，走过去伸手要信。
李甲从怀中取出信封，交到西晓手中。西晓拆出信展开，上面写的是：竹扇山庄往南，第三座山坡，巨石边，柳树下。
西晓还信给他，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甲温和地道：“我不知道。”
他接回信，取了一旁的烛台，就这么点燃了信封，简直惹是生非到了极点。他两侧的祝启和连虹立刻出手夺信，李甲硬生生捱下两边的攻击，撑到信烧了一半，抽身靠回椅子上：“不打了。”
何罗友连忙捡起信来，拂灭火焰。然而信上本就只有一行字，字迹已经全部烧完了。
大家不由都盯着西晓，何罗友问道：“小兄弟，信上写是什么？”
西晓答非所问地道：“这位李兄来自烂柯山鬼市，而温景山临时将婚宴从烂柯山改到海上；信也可以是嫁妆房里拿出来的；他特地挑我看信，我连云夫人的字都没见过，证明不了什么，倒显得李兄做贼心虚——”
他话音还没落下，祝启、连虹和何罗友三面包抄，连叶游鱼也拔剑围上去了。
西晓走回唐满枝身侧，看了一眼没有动弹的尤夫人，俯身在唐满枝耳边复述信上的内容。
唐满枝听完没说什么，只侧耳继续听他们打斗的动静，叹气道：“猫儿老爷爱护我。”
西晓理所当然地道：“他孤立无援，你出声帮他，他还那么不喜欢我们，那就如他所愿。”
话虽这么说，眼看李甲被四人联手制住，何罗友意欲一掌将他拍死，西晓还是抽刀上去阻止。
谁知祝启先一步握住何罗友的手腕，道：“留他一命，让他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李甲冷冷道：“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现下已经没人听李甲说话了，叶游鱼也道：“总要问清楚其中恩仇。”
夜色已晚，众人这几日都在奔波赴宴，实在疲劳，李甲软硬不吃，且有得耗，要审问他也得等明日。李甲被祝启点了穴道，又被何罗友命人捆起手脚，就近关进甲板库房，正是李甲自称去过的那间。
库房里摆满箱子，俱都被人翻过，灰尘倒是被打扫得很干净。西晓看了一圈，问道：“是船上的习俗？新婚还洒扫库房？”
何罗友不以为意道：“或许是云妹吩咐的，她船上人手足够，温兄又带来好些下人，小小一间库房，打扫了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船上的水手都知道何罗友是云帆义兄，同为船主，何罗友做主安排看守与巡逻。
其他人都离去了，唐满枝没有走远，循着海浪声走到甲板边缘。浪花拍打船壁，涛声阵阵。唐满枝轻声道：“西晓觉得是李甲？”
西晓道：“你替他说话，我就猜唐皎是绡尾箭。这样说来，云帆和绡尾箭曾是好友，后来大概断交了，温景山又住在烂柯山附近，他们或许和掘坟的事有关。空棺材不葬尸体也该葬了些遗物，有人在船上找东西，或许就在找丢失的遗物。唐门制式短箭，外人也没有那么容易得到，而他是绡尾箭的兄长。”
“言之有理。”唐满枝道，“但我方才觉得奇怪，一直在回忆那时的脚步声。若我没听错，在嫁妆里找东西的人不是他。”
唐满枝目不能视，耳力就愈发的灵敏。
“那时候我们、祝前辈、游鱼师兄四个人跟着何罗友下楼，楼梯狭长封闭，即便武功再好，也难免有些回响。接着连虹来了，最后是李甲。我们六人上楼时，尤夫人下楼。”
唐满枝低声道：“我没有听到连虹下楼的脚步声，但上楼时听到了七道脚步。我们往婚房汇聚时，连虹或许没有经过楼梯。”
-3-
天色太晚，连虹早已熄了灯火，人在远海的船上，也不怕他跑了，唐满枝和西晓便抱着花团，让下人领路，去之前准备好的客房。西晓没去他那间，跟进了唐满枝的客房，随意找了条毯子，今晚就睡在坐榻上。
海船随波浪摇晃，西晓不大习惯，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禁问道：“连虹好像不愿意见到你。你们为什么断交？”
唐满枝也轻声道：“那时候内堡小小姐逃婚，唐门和霸刀山庄都找她。我偏偏赶上那时出门游历，到后来才发现连虹主动同路，是以为我有线索。”
西晓奇道：“就因为这个？”
唐满枝笑道：“就因为这个。他是个非常上进的人，上进得有些……不择手段。没有用处的事情他不做，既然我没有他想要的线索，他就告辞了。那之后过了两年重逢，闹得不太愉快，就只好断交了。”
西晓这时再度问道：“你和他约定了什么？”
唐满枝既然都怀疑连虹杀掉云帆和温景山，也不再隐瞒别的。他道：“或许有那么一段日子他确实是我的朋友，又或许他想要有人阻止他……他与我约定，如果来日连虹刀作恶，鬼折枝去杀他，他不会还手。”
西晓回忆道：“他在河西以雪谷后人的身份活动。”
唐满枝道：“对。想要立住这个身份，他就得做很多恶事。后来他父亲和他断绝关系，所以他也不再姓柳。”
西晓又道：“今时今日，他后悔与你定下约定了。”
唐满枝只是道：“我答应了就要做到，不能辜负朋友。”
花团在房间里遛跶，先在桌上喝茶杯的水，又跳到西晓身上。西晓摸了把花团的背，花团却甚是无情，从他掌下柔弱无骨地淌过去，沿着扶手走开。
西晓轻轻地道：“若是我和你约好，那我永远不后悔。”
花团一跃进入床帐，巡回几趟，喵喵叫着赶唐满枝坐起来，满意地占领了床中央。
唐满枝摸索着拎起花团安置到枕边，笑道：“猫儿老爷也要作恶多端？你也偷喝茶水？”
猫儿老爷不服气道：“你且等着，迟早我也霸占你的床。”
隔日，下人请唐满枝和西晓去小厅里用早餐。
众人都在，何罗友说道：“我已派人搜了李甲的行囊，没有找到弓弩，或许被他丢进了海里。”
祝启却道：“他的行囊很小，连手弩也放不下，如果上船时没带在身上，那就是没有。”
叶游鱼也道：“我昨晚想了又想，云夫人特地连甲板库房也命人打扫干净，或许就是为了藏那封信，李甲有些话大约没有说谎。”
连虹没有说话。
何罗友问道：“不是他，难道是你们几位？”
餐后，连虹懒得继续掺和，借故告辞回客房。唐满枝去他客房拜访，西晓跟着。连虹放他们两个进去，关好门，让他们随意坐。他道：“想来竹枝师弟不想让人打扰，我就不叫下人送茶了。”
唐满枝开门见山问道：“温景山和云帆出事时，你在嫁妆房里。”
连虹只道：“口说无凭。”
唐满枝问道：“如今是我私下问你，或许你更想要大家一起回忆，你当时有没有下楼的脚步声 ？”
连虹顿了顿，注视唐满枝被遮盖的双眼，片刻他说道：“我在河西听说你眼睛瞎了，还想过你是不是从此放下千机匣。”
唐满枝了然道：“非雪告诉你的。”
连虹在凳子上坐了，点头道：“大漠很广阔，但绿洲很稀少，来来去去难免遇到，既然认识也难免一起喝酒。我知道他在帮你打探我的消息，我不在意，因为他手上还有更多消息，我需要那些。”
“云帆给我发了请柬，附了信，还是唐非雪的人转交给我的，你大可问他。”他道，“云帆父亲留给她一张藏宝图，何罗友和温景山都想要，她让我来保护她。我承认我也想要那份藏宝图，我只是挑了个何罗友和温景山没空的时候去嫁妆里寻找。她是主动找我前来，我没必要杀她。”
连虹带来了那份信，他取出来递给唐满枝。
西晓代唐满枝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内容与连虹所说大差不差；字迹与李甲交出的密信相同，应当确实出于云帆之手，如此李甲的密信也可证实为真。
西晓合上信纸，道：“你千里迢迢来让她利用，她却嫁给别人，你一气之下情杀他们夫妻，也是人之常情。”
连虹几乎失笑，瞥一眼西晓，道：“她是个海盗，或许你们听说过她从前的名号，‘游龙’。她没那么在乎女子贞洁，如果我余情未了，她会更放心，会与我私通。”
唐满枝听完，只是问道：“你应当比何兄家的两个孩子更早下去，可有听到什么？”
连虹道：“他们先是情投意合地喝了交杯酒，温景山说等何罗友的两个孩子闹洞房，云帆让何罗友坐到床沿，她取下三弦为他弹奏。半曲之后，弦断了，先是许多零碎落地，接着琴砸到地上。”
“那时楼梯上有孩童的脚步声，那两个孩子下来，在纱橱外吵闹半盏茶的工夫，推开纱橱之后，哭着往楼上跑。我还当他们夫妻吓跑了两个孩童，对面纱橱没有关上的声音，我不方便离开，接着你们下来了，我才觉得不妙。”
“没有别的声响？”
“没有。”连虹笃定道，“穿行那道逼仄的楼梯，确实难免有些动静，并不是木板松动，而是窸窣回响，轻功再好也难以幸免。两个孩童下楼前，我没有听到别人下楼。不过云帆曾告诉我，海盗的海船都有密道，那间婚房是船主寝所，一定通着密道。”
唐满枝最后问道：“云帆和温景山武功如何？”
连虹道：“云帆在海上立足，武功自然不差。温景山只是个商人，武功应付山匪水贼也足够了。”
唐满枝和西晓离开连虹的客房，走过长长的船廊。
从方才到现在，西晓除了问连虹那一句，一直寡言少语，唐满枝不由笑问：“猫儿老爷作如何想？”
西晓道：“何罗友和云帆两家是世交，我想何兄即便不是海盗，也很了解这艘海船。昨天他与我们闲聊，半途去取女儿红，其实耽搁了一会儿……他取酒的后厨库房，就在婚房正上方，那一小会儿我们看不到他，下人也不在库房附近。如有一道梯子下楼，或许来得及杀人再回去。”
唐满枝笑问道：“连虹呢？”
西晓这才缓缓说道：“两个孩童下楼时听到坠物声，应当是妆奁打翻。他们脚程慢，楼梯尽头还有一扇房间大门，要是连虹在婚房杀了温景山和云帆，赶得及在两个孩童推开房间大门前，穿过外间躲去嫁妆房。”
他微微停顿，又道：“他说云帆愿意与他私通，我不相信。云帆越是个无拘无束的海盗，成亲就越是真心的，只是不明白她想对李甲和连虹做什么？或许谋划败露，夫妻遭到报复。”
唐满枝点头：“连虹的话不可尽信，不如先打听打听何兄的为人。”
祝启从扬州港搭何罗友那艘海船出海，大约是船上唯一了解何罗友的人。此时他在甲板上垂钓，明明察觉两人来到，却不主动理会。
唐满枝打探何罗友，祝启问道：“那对夫妻死时，他不是与你们一起喝酒么？”
唐满枝解释一番，祝启又道：“既然怀疑他，来问我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西晓似要开口，猫儿老爷的嘴可不饶人，唐满枝连忙先一步说道：“何兄毕竟不像祝前辈心直口快，再说贸然去质问他，要是误会了，岂不是让何兄难堪。”
“收了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少与我说废话。”祝启放下鱼竿，转身便走，“跟上，先找密道，如有密道就直接问他。”
三人走到后厨附近，几个下人问道：“贵客们有什么吩咐？”
唐满枝只说找酒，几个下人是温景山带来的，不了解船上有密道，让他们进了厨房的库房。才刚进去，就见一只硕大老鼠蹿进角落，没了踪迹。
花团从西晓衣襟里探头，灵巧轻盈地落到酒坛上，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趴伏不动，专心等候猎物。
唐满枝看不见，站在库房门口侧耳“望风”，西晓在墙壁与地板上敲打，寻找密道所在。
片刻后，西晓道：“船舱到处是空腔，就算有密道也听不出来。”
祝启嘲笑一声，他是洞庭湖周边人，也是生在船上，不至于敲过才明白这个道理，他正在摸索暗板。身在六面船板之中，被酒坛重重包围，这也是苦力工程，只能寸寸排查。
西晓和祝启两人这番寻摸，密道没找出来，先吓出了老鼠。老鼠又从地板上蹿过去，花团马上扑上去。这只硕鼠端地肥壮，体型不相上下的猫鼠厮打作一团，硕鼠尖锐惨叫，花团嗷呜怒鸣。西晓目光扫去，一眼险些没看清哪个才是花团。
那条肥硕的老鼠挣出花团爪下，呲溜又蹿没了。这回花团见着了它的去处，凶猛地钻到酒坛间隙里，挤到墙角大叫。
西晓瞅着它在酒坛后头乱挣，几步走过去挪开酒坛。墙底有一处缝隙，花团就卡在这处缝隙里。
外面的下人们听到动静走过来，唐满枝打发了他们。
这会儿西晓也掰碎木板把花团救了出来，可见花团比硕鼠还是更加强壮一些。西晓透过缝隙往另一头看去，缝隙那头是小厅角落，并非密道。
这时候，花团又从西晓手中跳出去，紧紧贴着一侧墙板恐吓地低吼。西晓侧耳去听，墙板另一面似乎有老鼠的动静。祝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热闹了，见状眉梢一挑，一掌打碎花团面前的墙板，露出一段向下的爬梯。
花团悍勇一跃，追着老鼠下了爬梯。
西晓先不管花团，钻进密道里看了一圈，它就在这间库房和小厅的夹角，食物丰富、无人问津，底下有许多老鼠吃剩的残渣。从里面看得很分明，后厨库房、小厅都有暗门。爬梯下去后，又是一条密道，左右都延伸到不知何处。正下方又有暗门，打开后便是婚床。
刚才被唐满枝打发走的下人叫来了何罗友，何罗友大步赶来，刚好西晓也从密道里回来。四个人挤在库房之中，何罗友还未说话，祝启先道：“何兄解释一下？”
何罗友脸色铁青，后退两步回到后厨门外，冷笑道：“该当解释的是你们三位。来人！拿下他们！”
甲板上的水手听到何罗友的命令，立刻冲了进来。
“你们让开。”
祝启一挥衣袖，内力横扫，瞎子和病猫儿被他挥进库房深处。他阔步上前，堵在库房狭窄的门口，一夫当关，击退当先逼近的水手。
叶游鱼和连虹听到动静，从楼上先后来到甲板。叶游鱼见状连忙拔剑相助，他和祝启一前一后将几个水手拿下。
眼看水手们不中用，何罗友不再旁观，先向年纪更轻的叶游鱼出手。
祝启不讲武德，叶游鱼明明还能与何罗友你来我往地交手，他提着打狗棒上去夹击何罗友。那厢连虹见状，干脆也拔刀下场。三人合围，何罗友难以相抗，就像昨夜的李甲一般，不消两回合便被制服。
连虹的大刀直接割向何罗友的咽喉，唐满枝听到刀风狠戾，连忙喝道：“连虹，住手！”
祝启反手扣住连虹的手腕，叶游鱼剑锋斜斜架起刀刃，西晓鬼魅般来到连虹背后，弯刀贴在他颈侧。
叶游鱼道：“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祝启同时说道：“还没问清楚。”
这些人倒都很有原则，连虹巡视一圈，收刀走到旁边，冷淡地看着他们。
何罗友被祝启点了穴，带到外面大厅坐下受审。
何罗友将眼前几人从左看到右，冷笑道：“连虹兄什么时候竟然改邪归正，回到正人君子之中了。”
连虹只道：“云妹惨死新婚夜，我身为义兄，自然要为她讨个公道。”
何罗友面露讥讽，却没再与连虹多说，转向祝启道：“祝兄在扬州港明明打探两艘船前去东海，却偏偏选择我这艘绕道百溪港的船，恐怕别有目的吧。”
唐满枝听得出他句句不提藏宝图，句句不离藏宝图，这是想挑拨连虹和祝启。
祝启直率地承认道：“不错，我是特地选了你的船。算算日子，你的船来到百溪港是中元节左右，我曾听说绡尾箭死讯，机会难得，干脆来见识所谓的鱼信赴约究竟是谁替她赴约。等到东海分舵，再把你那船海盗一网打尽。”
何罗友听罢，忽然大笑道：“瞎子是绡尾箭的同门，祝兄认得绡尾箭，李甲也和她有瓜葛，叶游鱼和连虹又认得瞎子，原来你们勾结在一起！难怪李甲板上钉钉的杀人真凶，你们却只是关着他。”
祝启道：“何兄这话错了，我和绡尾箭是仇人。”
何罗友道：“我与绡尾箭也是仇人，她杀了我的父亲与兄长。这么说，祝兄倒可以与我联手除掉绡尾箭的同门，以泄心头之愤。”
祝启只道：“你的父亲与兄长若还活着，我也会杀。”
何罗友脸皮一抽，祝启视若无睹，问道：“你说李甲板上钉钉的杀人真凶，是什么缘故？”
何罗友冷冷道：“李甲那间甲板库房也通密道，他和绡尾箭是堂亲，都与温兄有仇，再加上云妹和绡尾箭的恩怨，他以绡尾箭的名义杀掉他们夫妻，有什么奇怪？”
祝启问道：“云帆与绡尾箭又有什么恩怨？”
何罗友道：“云妹也曾纵横海上，绡尾箭逼她退隐百溪港，那些年云妹不得已，与绡尾箭结拜为姐妹，姑且保住性命。李甲一直认为云妹倾心温景山，便是背叛绡尾箭。”
唐满枝低声道：“猫儿老爷去捉花团回来，顺道带李兄过来对质。”
祝启道：“请叶小兄弟与他一道走一趟。”
西晓和叶游鱼便从后厨库房下到密道，沿密道穿行探索，共找到四个出入口，分别在婚房、后厨库房、甲板库房与甲板的一处空房。
两人赶上花团大获全胜，将硕鼠咬死在密道一头。西晓抱起花团，叶游鱼笑道：“真是一只英勇的小狸奴。”
西晓仍是笑道：“不卖。”
他这是不想交谈，叶游鱼也不勉强。两人从密道爬进甲板库房，推开暗门时李甲面色微变。
他们两个押着李甲回到大厅，让李甲坐到何罗友旁边。
李甲靠在椅子里，懒洋洋道：“这是怎么了？各位不再以何兄马首是瞻，倒把何兄也抓起来审？”
没人接李甲话茬，祝启将何罗友的话复述给李甲，又道：“现在可以说出那封信写的什么了。”
李甲道：“云帆约我见面的地址罢了。”
何罗友轻蔑一笑，对西晓道：“胡人来说。”
此人不再作那些温文尔雅的假模假样，语气不大中听。唐满枝皱眉，代西晓说道：“确实只是一条地址。”
他肩头一沉，西晓提着花团放到他肩上，手也搭着他，语调饶有兴致，笑道：“信里或许是何兄和连兄想要的地址。”
何罗友的脸色再次铁青，连虹的神情也不大好看。李甲倒是眉梢一挑，似乎略感好奇，看来他还不知道藏宝图的事。
西晓打量着他们，又道：“何兄再不老实交待是怎么杀掉义妹夫妻的，我就替你说了。”
何罗友冷冷道：“我何必杀云帆，她罹患不治之症，要想让她死等着就是。你们叫尤夫人来，她是为云帆吊命的巫医。云帆一心想与温景山结为夫妻，这才隐瞒病症，又担忧父母双亡不利婚事，让尤夫人装作娘亲。”
尤夫人被请下来，她暗哑地承认：“不错，我并非她娘亲。”
何罗友与李甲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尤夫人目露警惕。香巫名声与天一教等同，尤夫人发髻上、腕骨上的奇花渐渐舒展，里头藏的蛊虫嗡嗡鸣叫。她没有贸然动作，只是往甲板空处略退几步，免得被名门正派围攻。
她先道：“我在白水村住了二十年，日常替村人看病，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叶游鱼温声道：“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想查明谁杀了温叔与云夫人。尤夫人，将你所知之事告诉我们。”
尤夫人道：“我所知不多，只有两桩怪事。一是云帆一直在寻找一对从烂柯山流亡出来的夫妻，称是她的父母。”
何罗友诧异道：“不可能，云帆小我五岁，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出生时我们几家的海船都在海上，船上女人极少，那几年也只她母亲一人怀孕，想抱错都没有机会。”
尤夫人只是继续说道：“二是婚仪之前，云帆曾陪温景山去绡尾箭坟墓开棺验看，棺材是空的，温景山的两个结义兄弟都被绡尾箭杀了，其中一个就死在绡尾箭墓前，我们没有见到任何人，连尸蛊都没有。”
西晓打量尤夫人神情似乎若有所思，催道：“你还有事瞒着。”
尤夫人道：“只是些女人的私事。”
其他人都道：“你先说了便是。”
尤夫人这才道：“云帆对温景山堪称做小伏低，确实一往情深。可她与温景山的结义大哥也曾私相授受，那人死后是她提议去开棺。她叫我陪同，说是为了防止尸体有异，其实是目睹情郎死在床上心绪难平，急着让我过去给药。”
李甲不由再次笑道：“又出来了个‘义兄’。”
唐满枝追问道：“还有吗？”
尤夫人想了一想，又道：“温景山的结义二哥张威死时，她提着兵器去救，大概动了内力，病痛发作，卧床好几日才好些。”
唐满枝问道：“李兄有没有别的要说？”
李甲缓缓道：“‘游龙’云帆，假意与绡尾箭结拜才从箭下苟活，安生了几年。绡尾箭死前半年开始，云帆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她找的是绡尾箭的父母，兴许想利用亲人反击绡尾箭。至今她都还在找，大约也想拿捏我。”
连虹问道：“信上那条地址又是什么意思？”
李甲道：“我不知道。云帆给我发了请帖，我本不想来，她又附一句口信，说知道绡尾箭一件私事，让我在温景山进婚房后，便去甲板库房取信，不要被人发现。我想或许与绡尾箭的父母有关，不得不前来赴宴。”
唐满枝又问道：“绡尾箭的空墓呢？李兄知道什么？”
李甲道：“当年我收到死讯时，就听云帆说过，那座墓是衣冠冢。”
他突然笑道：“绡尾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常希望绡尾箭没有死……今日一想，或许她真的没有死。云帆与我们的仇人温景山成婚，她不堪忍受背叛，回来了。”
祝启道：“何兄在船上搜遍了，没有别人的踪迹。”
李甲满不在乎地道：“那就当她去世了罢。中元就在今日，不论是人是鬼，她都回来了。”
先前不好扫了主家的兴，即便有些困惑也没有提，而今听他这么一说，唐满枝不由问道：“婚期是谁定的？闽南不避讳么？”
何罗友道：“是云妹亲自定的，她又不是闽南人。日子是好日子，云妹说是新婚第一天，赶上中元还能祭奠亲人挚友。我和温兄想到百溪港在中元悬挂宝蓝半月斗鱼灯祭祀绡鬼，确实该灭灭她的威风，祭奠我们死在绡尾箭下的亲朋，这事便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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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启掌舵，因海船与江船不大相同，他不甚熟练，海船缓缓向百溪港前进，估计三、四个时辰才能靠岸。
尤夫人一个老妇人，二十年在白水村默默无闻，无人与她计较前尘来历，让她回房间了。剩下叶游鱼与连虹看押何罗友与李甲，虽说连虹尚有自由身，众人对他却都抱有疑虑，只是若再捆他一个，唐满枝与西晓瞎的瞎、伤的伤，仅叶游鱼看住三个青壮男子，就不方便了。
唐满枝让西晓在船上寻找一张小弓或是一把手弩，他则独自去船尾寻找祝启。
舱里只祝启一人，唐满枝扶着低矮的舱门，开门见山问道：“祝前辈与绡尾箭有仇？”
祝启回首望他一眼，轻慢地道：“不然我还能与唐门弟子有交情？虽有你们少门主周旋，破罐难弥合，我们两派的交情早在枫华谷用尽了。”
唐满枝摸索着弧形的舱壁走近了，又道：“这么说，祝前辈在枫华谷前与绡尾箭有交情。”
祝启笑道：“唐皎与我的交情，就如你和叶小兄弟的交情，若是遇见，称一声师兄师妹。当年她是唐傲天的亲信，枫华谷之约，是她在唐门、丐帮来回传口信。后来我奉命调查枫华谷隐秘，一直在找她，可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满枝在船底绊了一跤，干脆就在底部船梁上席地而坐。
枫华谷事不好与丐帮弟子细说，他只道：“唐皎师姐为人赤忱，祝前辈并不恨她。”
祝启稀奇道：“你叫她师姐？”片刻又道：“对，你是双亲老来子，年纪小，辈分不小，从前我见过你在你几个堂兄膝边打转。”
唐满枝不由笑道：“或许我也还记得祝前辈，只是看不到前辈的面容，认不出来。”
祝启不接他的话，转过脸去掌舵。
“前年，我听说江南、闽南一带的绡尾箭正是唐皎。这几年我查到唐傲天亲信都遣散去天南海北，逐一被灭口。我赶到百溪港找唐皎时，也只听到了死讯。我找到她墓前，看见香灰厚重，有人常来，我便守株待兔，谁知等到了温景山与他两个结义兄弟掘坟验尸。”
唐满枝问道：“那时云夫人在吗？”
祝启道：“不在。”
唐满枝又问道：“尸体在吗？”
祝启道：“唐皎在棺材里，音容笑貌一如生前，仿佛只是入睡。既然有人开棺，我也验了尸，她死于毒药。”
唐满枝与他比对坟墓地址，正是李甲来前拜过的空墓。
祝启低声道：“唐门有两种人，一种相信唐简大侠那一套，一种谁也不信。唐皎提过她的身世，她小小年纪来到西湖流浪，替人捞落水之物糊口。正值名剑大会，因眼力极佳被她师父收入唐门，唐门在她师父口中还是唐简在时的模样，她有多敬爱师父，就有多信唐简的儿子——直到被鸟尽弓藏，埋骨出生之地。”
舱底安静了一会儿，海浪拍着船舱。
唐满枝侧耳听了会儿浪声，问道：“祝前辈觉得是谁杀了温景山和云帆夫妻？”
祝启道：“既然找到了密道，那便是何罗友杀人，栽赃绡尾箭。”
唐满枝又道：“唐门制式短箭，没那么容易被外人得到。”
祝启笑道：“云帆背信弃义，而温景山两次掘坟开棺，若是李甲杀人，情有可原，我会放他一马，还会助他脱身。”
“李兄与我同行一路，朝夕相处足足五日，他行囊很小，若有两支唐门短箭也藏不住，西晓会告诉我。我认为不是李兄。”
唐满枝站起身来告辞，走了几步又回首道：“去年代绡尾箭鱼信赴约的是我一位堂兄，以后年年都会有人前来赴鱼信之约，前辈不必担心。”
唐满枝回到甲板上，海船随着波浪多次改向，周围空空荡荡没有能摸寻参照的物件，他迷茫了片刻。
很快他被一只熟悉的手逮住腕骨，毛茸茸的小狸奴也轻巧地跳到肩头。
西晓道：“船上没有弓和弩，或许真的是杀完人就扔下了海。”
唐满枝点点头，出神地说道：“真是奇怪，温景山两次开棺是为什么？”
两人回到宴会大厅里询问李甲与何罗友。
李甲冷笑道：“温景山的两个结义兄弟，一为水匪，一为贪官。贪官从溪明镇与周边乡里罗织罪名抓捕青壮男子，说是送去坐牢，其实送到温景山的田庄、窑厂，不分日夜地开工，常有劳工累死，交由水匪毁尸灭迹，水匪也替他运送货物，如此省下雇工与漕运的花销，除去粮种与陶土的成本，都是血利。”
唐满枝想起西晓曾提及溪明镇有许多青年寡妇，都是因为镇上官老爷苛政，丈夫被捕不归。他问：“温景山至今还在做这些勾当？”
李甲道：“他们与衢州治所也有勾结，已成了坚不可摧的同党。温景山资助学子，那些学子未必能考上功名，倒写得一手酸诗，为他传出好名声。”
“我父亲原本是贪官的门客，察觉他们三人背后的勾当，偷了账册交给绡尾箭的父母，让他们送去衢州治所报给上官。那时还不知这是羊入虎口，后来她父母又将女儿交给别人，两人带着账册逃亡引开追捕，自此不知所踪。”
叶游鱼面露惊疑，不由追问道：“那李兄的父亲……”
李甲平静地道：“他去水匪营寨寻找温景山与张威勾结的证物，再也没回来过。”
西晓道：“看来李兄若不是人在鬼市，大概也是一去不回。”
李甲冷冷道：“好刁钻的嘴。换做是你，孤家寡人势单力薄，面对温景山和衢州官场，难道重蹈父辈的覆辙，白白送命？”
叶游鱼喃喃：“我自小父母双亡，离家在藏剑山庄习武，竟不知温叔在衢州做出这些恶事。”
李甲讥笑道：“三十年前温景山不过一个少年，本事还没这么大。这些恶事是温家长子、你的父亲开始做的，只是他命短，奠下了三方勾连的基础，全被年纪轻轻的温景山坐收。”
叶游鱼霎时脸色僵硬，许久才道：“……口说无凭，李兄不要胡乱攀咬。”
他退了两步，转身走远，到船舷边一个人站着，海风吹得他衣摆凌乱。
唐满枝担忧他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说道：“游鱼师兄帮个忙，去嫁妆房里站着。”
叶游鱼没问为什么，一言不发地下了楼。
唐满枝又道：“当时何兄去取酒，我们坐在这里，喝完了残酒，又说了会儿话，对何兄来说，时间稍嫌紧凑；李兄在库房，密道也通婚房，我记得甲板库房与嫁妆房同向，如此密道必定经过嫁妆房，或许嫁妆房能听到动静。猫儿老爷辛苦辛苦，再去密道走两趟。”
西晓便也点点头，先去了后厨库房，来回一趟之后，又前往甲板库房。
许久，西晓同叶游鱼一道回来。叶游鱼独处了一段时间，心绪平静下来，只是脸上犹如覆盖一层假面，神情冷硬，寡言少语。
西晓问道：“如何？”
唐满枝问道：“你在婚房可有停留？”
西晓道：“没有，我一进去便出来了。”
唐满枝道：“时间足够来回，不够杀两个人再翻找妆奁。游鱼师兄在嫁妆房里有没有听到西晓来往的动静？”
叶游鱼简短地道：“第二次听到了。”
西晓道：“第二次是从甲板库房前往婚房。”
连虹先前没提密道的动静，云帆夫妻死时他在嫁妆房里，瓜田李下，要是有动静早就说出来洗脱自身。唐满枝在心底回忆他的描述，若是李甲从密道杀人，一来一回，回时可能会被两个幼童下楼的脚步掩盖，如此，至少来时连虹必定听得到，听不到便是没有。
唐满枝便道：“给李兄松绑罢。密道还有没有别的出入暗门？”
西晓道：“还有一处，在甲板这层的一处空房间里，不经过嫁妆房。”
唐满枝遂叫来那晚留在船上的六个水手，询问他们可有看到别人在那处房间附近走动，水手们都是摇头：“小的们在甲板上干活，没有留意。”
西晓忽然笑道：“小厅一样经密道通往婚房，那时只有祝前辈在小厅里。祝前辈连舵都会掌，对船想必也熟悉得很。”
何罗友忙赞同道：“不错，姓祝的从扬州港登船就早有预谋，谁知道是不是早就打听过温景山和云妹，担心婚宴结束没空杀人，才趁新婚夜痛下杀手。他还要搭我的船去东海，推诿到他的仇人绡尾箭身上，是怕我防备他。”
唐满枝看不见眼前的画面，心道：猫儿老爷也是不嫌事大。
西晓转过脸去，那双妖异的眼珠端详何罗友，佯装好奇地问道：“何兄明智，不过他已经露馅，没法继续搭你的船，为何不干脆连你一块杀了？杀几个恶贼，有什么好对我们隐瞒的？”
这胡人说话真是反复无常，何罗友这厢被噎得无言以对。
那厢连虹道：“叶游鱼和他们沾亲代故，未必不知道船上的密道，他若想继续在藏剑山庄立足，也只能杀光叔父夫妻、贪官水匪，瞒下身世。温景山与云帆虽是罪大恶极之人，毕竟是他的亲人，只有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杀人。”
眼下何罗友与李甲都被排除，只剩连虹早已亲口承认当时就在嫁妆房里。
他因为母亲的来历暴露，曾有被赶出霸刀山庄的经历，这些事情并不是隐秘。他的言辞语气与其说是想拖叶游鱼下水，不如说确实真心实意作如此想。
泥人且有三分火气，何况叶游鱼只是和气，不是泥人。
叶游鱼拔剑道：“藏剑山庄并非霸刀山庄，我也不是你。”
连虹抽刀笑道：“四大世家，哪个真的干净？”
唐满枝耳听他们打去了甲板上，没别的法子，他从怀里摸出一瓶药粉，正想叫西晓给那两人撒一蓬，好在这时祝启听到动静上来，一掌一个让两人分开了。
尤夫人缓步下楼，她答应去嫁妆房里检查是否有物件丢失。
西晓与唐满枝在她前头进了婚房，西晓仍是让唐满枝在梳妆凳上坐着，问道：“要看什么？”
唐满枝苦笑道：“我不知道，再查看一遍。”
他沉思道：“西晓有句话说得极对，杀了这对行恶的夫妻，有什么不能认的？就算是何罗友与连虹也大可承认，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认？”
西晓走到婚床边，细细查看两具尸体。他早已看过了，除了短箭力道不足，仍是没找出异样。
唐满枝接着道：“何兄没时间杀人；李兄没有从密道下楼；若是祝前辈除恶，没必要不认；游鱼师兄也才三十岁，三十年前亡父做的事，门派不至于与他计较，叔父也不是亲生母亲，不过是个亲戚，越是作恶越有利藏剑山庄出面帮忙讨回父母遗物，没有必要杀人。”
西晓轻轻地翻看婚床，血浸透锦被，几层料子都黏在一起。
尤夫人走到纱橱外，沙哑地道：“嫁妆都被翻过，没丢东西。”
西晓放下床帘，问道：“温景山的两个结义兄弟都被绡尾箭杀了，他们死时也流了这么多血吗？”
尤夫人回忆道：“温景山的二弟死在床上，血流得很多，没有中毒，那晚云帆去私会他，温景山接到死讯赶到，云帆只能假装是擅自跟随温景山去的；二弟张威突然死在绡尾箭墓前，云帆第一个发现，她俯身检查，然后站起来，我们看到张威后心插着短箭，血流得倒不多，我验尸时发现张威其实是被箭上毒药毒死的。”
唐满枝想了想，问道：“她被绡尾箭逼到退隐，其实算不上多大的仇。莫非还有别的恩怨？”
尤夫人道：“我刚开始为她治病时，她因受不了药力昏迷，我听到她呓语，一会儿是绡尾箭的名讳唐皎，一会儿是温景山，又说报仇之类，都是只言片语，没有说是什么仇怨。”
她说着，想起云帆在开棺那晚的话，又道：“云帆曾说，绡尾箭是个无依无靠之人。”
尤夫人复述了云帆的话：“她是天底下第一无依无靠之人，莫说她死在同门手里，就算是亲人，当初也是放任她死在烂柯山的。”
唐满枝道：“多谢。”
尤夫人告辞离开，西晓望着她的背影上了楼梯，笑道：“尤夫人若是一早知道密道，反而很有时间杀人。”
唐满枝点头道：“尤夫人佯装云帆的母亲，或许她意外发现了船上的密道，或许她也知道云帆有一张藏宝图；连虹就在两道纱橱之外，他若想动手轻而易举，趁闹洞房前躲进嫁妆房即可……但我仍有两件事想不通。”
西晓知心知意，拿起案上的交杯酒：“为何两只酒杯，一杯有迷药，一杯没有？”
唐满枝接道：“谁能拿到唐门制式短箭？李兄身为兄长，或许得到过。祝前辈……兴许在很多年前，唐门和丐帮还结义时，他与我师兄师姐们比武比得尽兴，得到过几支。”
西晓问道：“叶游鱼和连虹不去唐门比武？”
唐满枝答道：“唐门和藏剑山庄、霸道山庄之间离得极远，全靠内堡小姐们的儿女情长牵线，纠纷比交情更多。游鱼师兄认得我全因为商行往来，商行的人都未必领得到这样的短箭，更不会给他；连虹当年去唐门时，两边只差撕破脸了，更不可能有谁赠箭。”
若不是赠予，外人很难从千机匣里取到短箭。就算想从绡尾箭杀掉的水匪尸体上拔几支，至少这两支短箭的样式，箭头用过就废了。
西晓放下酒杯，回到梳妆台旁。别处都复查完毕，只剩这处还没再次查看。他翻看妆奁，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精巧木盒罢了，没有暗格。打翻在台面、地面的珠钗首饰虽然名贵，也只是寻常物件。
唐满枝听着他在极近的地方窸窸窣窣，衣摆撩过手背。
“好像……真的是唐皎师姐在中元节回来杀人，才说得通。”唐满枝喃喃道，“如果她确实没有死，当年九死一生，重伤之下武功出了岔子，在江南闽南一带树敌众多，不得不隐居……在烂柯山杀人，又一路尾随来到百溪港，躲在这艘船上……”
西晓道：“何罗友派云帆的水手搜过，我找弓弩时也留意过，船上不大可能还有人躲着，只有些老鼠痕迹罢了。”
唐满枝转而问道：“船上有几个女人？”
西晓想了一想，道：“尤夫人，但她身上的花蛊是真的，根系扎入皮下经脉，人人都看得到。两个下人，那时一直在大厅里收拾，就在我眼皮底下，祝启也验过，不是易容的。这些天很热，男人都敞着衣襟，连叶游鱼的衣领也拢得很松垮，若是女人乔装，不至于如此豪放。”
唐满枝叹了口气，道：“是我胡思乱想了，祝前辈亲眼见过绡尾箭的尸体。”
西晓扶住唐满枝的肩膀，越过他去摘墙上的三弦。
这把三弦之前也被摔在地上，是西晓挂回去的。弦全断了，西晓端详一阵，没什么奇怪的。他刚要放下，顿了一顿，突然意识到手中的琴弦是一种弦。
弦能射箭。
丝弦极细，须得刻意地细看，才能发现三根弦的断处并不相同。
妆奁镜子碎作数十片，西晓一片一片找过去，在梳妆台底下捡到一块镜片，边缘有用于切割所留的痕迹。
唐满枝听动静有异，问道：“西晓？”
西晓道：“三根丝弦，一根是崩断的，两根是割断的。”
唐满枝领会西晓言下之意，诧异道：“事前有空下药，事后也有空藏身，为何要用如此不趁手的凶器？”
西晓答道：“一把三弦断在打翻的妆奁下，应当是为了不让人发现这是凶器。”
藏起凶器，往往是为了藏起杀人手段和凶手身份。
这般又回到令人百思不解的疑问：杀掉这对夫妻堪称义举，到底为何遮遮掩掩，引得船上几人互相猜忌？
午间，祝启停船，回到甲板上用午餐。
唐满枝和西晓从下面回到甲板，叶游鱼起身帮唐满枝入座，唐满枝回过神来，连连道谢。
不久，除了尤夫人和被关押的何罗友之外，几人汇聚在大厅里。海船无主，下人和水手惴惴不安，靠岸之前且先伺候着他们。下人鱼贯出来上菜，都是海鲜。西晓替唐满枝剥虾，祝启要了坛酒，几人纵使说不上交情，也喝了一轮。
待几人都囫囵吃饱，祝启问道：“你们在婚房待了半天，可有什么发现？”
唐满枝道：“杀人的是个女人。”
在座都不料他竟有了结论，祝启追问道：“是尤夫人？”
连虹站起来道：“我去请她下来。”
唐满枝笑道：“不是她。你去请何兄过来。”
叶游鱼不信连虹，与连虹一道去了。两人除了带何罗友回来，也叫了尤夫人来。
人都在座，唐满枝却道：“李兄先回答我一个疑问。”
李甲放下酒杯，道：“请。”
唐满枝便问道：“若这次何罗友没有带来祝前辈，李兄拿到信，何兄认为是李兄杀人，李兄怎么做？”
李甲道：“如果没有祝启，何罗友即使污蔑我，也拦不住我。我自然先回岸上，联络人脉查清真相。”
唐满枝又问道：“何兄，你看到夫妻丧命，妆奁翻倒，又发现李兄取了封信离开，会怎么做？”
何罗友道：“当然是追到岸上，为云妹报仇！”
西晓笑着代为补充道：“就算不报仇，也要拿了信，查验里面是不是藏宝图。”
藏宝图这桩秘密被说出来了，何罗友面色骤变，奈何落在几人手中反抗不了，只能咽下这口气。
唐满枝道：“何兄，还有连虹，一定会追着李兄查下去，船上还有游鱼师兄，也会想着为叔父报仇。李兄百口莫辩，必定要暴露自己的身世，揭穿温景山与云帆的身份，还必须闹到人尽皆知，才能洗脱滥杀无辜的罪名。”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说道：“江南武林比起别处更为特殊，千岛湖就在衢州与杭州之间。江湖消息传到长歌门，衢州官场必将洗牌，到时候才真是将温景山的仰仗连根拔起，为绡尾箭亲生父母报仇雪恨。”
李甲骤然问道：“绡尾箭……唐皎，她在哪？”
唐满枝道：“竹扇山庄往南，第三座山坡，巨石边，柳树下。兴许是一座不会再被温景山打扰的新墓，兴许还有温景山的账本。”
李甲恼火道：“她要是真的死了，这局又是谁布的？”
唐满枝循声侧过脸，轻声答道：“会得到赠箭，给她带来丝绡，能从烂柯山杀到百溪港不被发觉，将婚期定在中元节前，婚船放在百溪港，让温景山死在鱼信赴约前一天以祭奠亲朋。是她的结义姐妹，游龙云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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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满枝道：“云帆在烂柯山杀了两个人。第一个人死在自家府邸，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被杀的，也不重要。当晚孤男寡女，名义上是要偷情，杀他很容易。不过云帆罹患绝症，杀人难免体力不济，因此叫尤夫人带药前去会和。”
云帆与温景山的结义兄弟私通当晚，对方被绡尾箭杀死，而云帆以掘坟开棺的名义叫尤夫人陪同，实则让尤夫人赶去送药，这是尤夫人当众交代过的。
众人俱是沉思着，叶游鱼想起唐满枝目不能视，出声问道：“第二个人呢？若是云帆所杀，她是怎么当众冒充绡尾箭的？”
唐满枝答道：“第二个人死在绡尾箭墓前，他应是先被云帆下毒。”
尤夫人想了一想，哑声道：“那晚我与他们会和时，云帆正给张威与温景山续茶。”
唐满枝点头道：“应当就是下在茶里。她提前备了一支短箭，涂了一样的毒药。那晚张威倒下时，她第一个发现，因为她一直在等张威毒发。深夜山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你们看到她第一个赶到张威面前，等她走开后，才看到一支短箭。”
他要了只蜜桃，从千机匣里取了一支短箭，手持短箭用力刺进桃肉。蜜桃上半被箭尖洞穿，下半在他手中爆开，汁水淋漓从指缝滴落。
他道：“云帆就是这样在张威身上补了一箭，因而张威血流得不多。张威尸体不像蜜桃软烂，她用了内力导致病痛发作。”
西晓找了条手巾，抓住唐满枝的手，漫不经心地擦拭手指。
胡人是一点也不介意的，照顾瞎掉的朋友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其他人看得莫名有些窘迫，纷纷移开目光。
唐满枝任西晓捏着手，继续道：“养病几日缓过来后，到了她选定的婚期。她早有决定，给李兄和游鱼师兄发了请柬，又以藏宝图引来何罗友与连虹。她计划杀了温景山，再将杀人罪行和藏宝图下落都栽给李兄。”
今日上午，唐满枝坐在梳妆凳上，抚摸三弦琴断裂的琴弦，回忆仅有其中一杯混了迷药的交杯酒，两支力道不足的短箭，不想是谁杀了这对夫妻、谁的话语可信，只想如何用房中种种奇怪的布置去杀人。
……杀人才是唐门刺客的长项。
新郎进了婚房，因知道将有两个孩童闹洞房，夫妻先喝了交杯酒，而后等待。迷药入了一个人的喉咙，需要片刻时间起效。另一个人清醒着，这时或许有人进来，没有出现打斗，应是早就暗中联手。
船上留下的多数是与云帆的宾客，温景山唯一的亲属叶游鱼与他有些遗物上的纠葛，因此，即便有人来了，也该是云帆的人。清醒着的是云帆。要说那时有谁方便进来，如今排除到只剩尤夫人或者连虹。先杀温景山，而后翻脸杀掉云帆。
尤夫人知道云帆快死了，她无需下手，便是等不及了，药量稍稍调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云帆病逝。
连虹与云帆若能联手杀温景山，自然是旧情复燃，接下来该是带着藏宝图双双私奔，而不是连虹杀了云帆，再去嫁妆里大海捞针寻找藏宝图。
况且除了拥有另一艘海船的何罗友，谁都没有必要在海船上杀人，一旦被人揪出，连逃离的退路都没有。
……若是没有人进来。
一个人中了迷药，一个人清醒着。醒着的人用琴弦射箭，丝弦也可制作弓弦，琴弦与弓弦粗细不同，琴弦因而崩断。
连虹曾说：“半曲之后，弦断了，先是许多零碎落地，接着琴砸到地上。”妆奁翻倒和三弦摔落的顺序不对，若有第三人在，应当先袭击云帆，导致琴落地，才有余裕翻妆奁。婚房里一直只有两个人，杀人者先打碎妆奁，用镜子碎片割断另两根琴弦，免得唯一的断弦被人注意，而后摔琴佯装弦是摔断的。
杀人者特地挑选与被杀者的婚礼当夜杀人，总得带有深刻的仇恨。
将唐皎的父母称作自己的父母，在闽南一地耗费多年寻找他们的下落。
带走了唐皎的尸体，只告诉李甲一座空墓，因为她觉得唐皎死得无依无靠，唐皎在烂柯山被杀时，身在烂柯山鬼市的李甲似乎没有相助。
生前被温景山三人害到家破人亡，死后又被他们掘墓开棺，世上简直没有更深刻的仇恨了。
她也快病死了，靠巫医吊命，只来得及杀三个人。
做小伏低、隐瞒病情与温景山订婚，又与温景山的结义兄弟暗通款曲。她去偷情，贪官死在床上；她要开棺，水匪死在墓前；她要成婚，温景山死在新婚夜。
她没有时间了，接下来需要一个人，替她做完一件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事情。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她不允许他继续隐姓埋名地苟活。
——撼动衢州三十年官匪勾结之盟，让当初追杀唐皎父母的人付出代价。
李甲和叶游鱼的请柬都是云帆送的，而何罗友与连虹知道她手上有份藏宝图。
让人打扫甲板库房，不是为了遮掩李甲从密道来去的痕迹，而是为了假装李甲来来去去没有留痕。让李甲在甲板库房拿一封只有地址的密信，契合“藏宝图”之说。
她也必须死，百溪至烂柯山水路上绡尾箭威名赫赫，中元前夕新婚夫妻双双丧命绡尾箭下，何等夺人耳目的消息，必定引起轩然大波。
就如唐满枝杀了一只蜜桃，她用一支短箭刺穿了自己。因此婚房里不需要第二杯下了迷药的酒，她必须清醒。
她死了，让李甲无法找她对质澄清，让何罗友与连虹无法找她询问藏宝处，让叶游鱼无法找她索要父母遗物，如此让所有人被推入温景山的秘密里直至失去退路，逼各方将事情继续闹大，唯有揭开绡尾箭的身世才能收场。
她在九泉之下，等待江南武林为唐皎一家伸张正义。
唐满枝轻轻地道：“唐皎师姐为人赤忱，两年前她本不想枉死，因为来人寻仇，她自认有所亏欠，留书交待亲人好友不必追究，接了毒药饮下。即使是杀她的人，也愿意答应年年来这里为绡尾箭赴约。”
游龙云帆被绡尾箭打败，结义为姐妹，离开海船金盆洗手，隐居百溪港。或许她并不相信唐皎年年溯回归去的那片江湖，她只能相信。
李甲紧盯着唐满枝，唐满枝察觉他的目光，转过脸去。
“这一局若想尽善尽美……我想，她与温景山订婚，又与温景山的结义大哥私通，近水楼台，不会没有收获，她给李兄的地址，一定有能够掀翻衢州官场的证物。”
海船靠岸，已是入夜时分。
岸上火把形成长龙，青壮男子赤裸上身，高抬神轿，上百座塔骨神像绵延巡游，百姓手持香火追随在侧。舞狮舞龙，锣鼓喧天。
家家户户门外悬挂纸灯笼，引孤魂野鬼前来享用供奉，盖因中元之月也是普度月，人们施舍无人祭祀的游魂。
渔家在船头挂上了糙制的纸糊宝蓝半月斗鱼灯，同样是为了供奉无亲无故的鬼怪，远远望去犹如点点鬼火浮在河岸，照得水波幽幽粼粼。
祝启从桌边起身，对唐满枝和叶游鱼交待道：“我送何罗友去丐帮闽南分舵处置，再请同门为我联系出海的船主，他那船海盗停靠在另一处港口，也会让分舵拿下。衢州的事非同小可，我传信到江南分舵，让他们时时留意。”
祝启捉着何罗友，当先下了船，走得潇洒。
尤夫人不欲与这些名门弟子多待，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船上除了水手与下人，只剩李甲、连虹、叶游鱼与唐满枝、西晓。李甲道：“我会安排云帆的丧事。”
叶游鱼略感窘迫，但还是笑道：“我想云夫人是不大乐意与温叔同葬的，温叔的丧事我会安排。至于之后的事，我有一位长歌门的好友，是京畿官员的子侄，我请他前往烂柯山会合，到时若有账本和证物，直接送去长安。”
云帆船上的水手倒不像穷凶极恶的海盗，他们两个支使水手帮忙，下楼去搬运尸体。
桌边仅剩连虹、唐满枝和西晓了。
连虹道：“何罗友与云帆自幼相识，却也是婚期前才开始觊觎藏宝图……或许根本没有藏宝图。”
唐满枝道：“我以为你会带走云帆。”
连虹笑道：“五年前我也曾来百溪港找她，让她一道去河西浪迹，她说她已经不再喜欢肆意妄为的日子了。”
“肆意妄为？”
唐满枝摸到酒杯与酒壶，亲手倒了杯酒，他看不见，倒得满桌都是。西晓想帮忙，他轻轻推开西晓的手。
四只眼睛看着他修长的五指拂过杯口，药粉溶入酒中。
“连虹。”他道，“正值中元，你在河西杀了二十四个无辜之人，你该敬他们一杯。”
唐满枝把酒杯推给连虹。
连虹在他对面坐了会儿，迟迟没有动弹。
西晓一言不发，轻巧地握住刀柄。
许久，连虹道：“我不该当年在长安与你定下约定，你是一个一定会履约的人。”
他终于伸出手，西晓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连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摔了杯子，起身道：“一言九鼎。”
他大步下了船，沿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白纸灯笼与宝蓝鱼灯走入深夜。
从泉州湾往北，择水路前行，沿途水匪虽不像长江两岸那般泛滥，却也鲜少有义士得知，因而仍给渔民与农民带来祸患。
正是天宝十三载秋初，盛世太平，仍有穷乡僻壤的百姓落草为寇。深入附近乡里打听，实在天灾人祸难预料，东南一带水网密集，难免河水淹没田地，到秋后眼看颗粒无收，又有酷吏催捐、地主占田，一家老小食不果腹，家中青壮走投无路投靠了匪类。
这些落草百姓并非恶贯满盈，在匪寨中也是马前卒、炮前灰，难怪绡尾箭从前宁愿年年来一回，想必是盯着恶徒与酷吏杀鸡儆猴，唬人散去，带着匪寨里的粮食回家过冬。
落草的尝过劫掠滋味，难免有些人不愿悔改，倒也不怕什么，今年罪责不够死，来年再判。
去年堂兄代绡尾箭进行鱼信赴约，今年是唐满枝代劳。
最忙的却是西晓。
云帆嫁妆里有一卷蓝绡，用剪刀裁作小片，系到唐满枝的短箭箭尾。先松垮地系一道节，再扯作半月扇形，最后收紧打节处，如此，随风飘摇时才最像鱼尾。
其实唐皎的绡尾箭也没这样讲究，西晓莫名地有些得趣。
这些天花团也很得趣，它抛弃了唐满枝鬓发里的羽毛，喜爱西晓捏着短箭用长长的绡尾招它去扑，哪天西晓犯懒，它还要叼着箭催促，不达目的绝不闭嘴，喵呜得叫人头疼。
除了束绡、逗猫，西晓还需夜探匪寨。
探明后他带唐满枝到高处，从背后环上来，替唐满枝扶好千机匣，指示目标方向。唐满枝手极稳，倒是西晓的瞄准差一些火候，一箭射去未必正中要害，全靠箭头深入血肉之中，保障目标死得痛快。
眨眼间半个月过去，两人才沿岷江走到武夷山。
普度月过去，闽南人摘下引路灯笼，同金纸一道焚烧。阎罗王收了众鬼，人间也不再祭祀，唐满枝与西晓在山上茶馆歇脚喝茶时，说书的新添许多志异故事。
邻座茶客议论绡鬼，低声道：“今年她脚程慢，这才过了闽江，不知阎罗王召她回了阴间没。”
唐满枝不由暗暗地叹气，今年何止走得慢，箭也没个准头，若有个中好手瞧见尸体，只怕绡尾箭的名声毁于一旦。
花团跳上桌偷喝茶水，小二看到了，连忙走来骂人。
西晓买下茶杯，倒掉茶水，让小二给了些井水，推给花团，花团又不喝了；西晓佯装不许它喝，一掌推走它的脑袋，它倔强地从西晓掌下挣脱出个猫头，鼻子拱进茶杯。
到了江南，处处遍布叶氏商行，当夜才住进客栈，即有对面商铺的伙计拜访。
伙计只是普通百姓，在叶家的产业下做工糊口，他带来一封信件。原来叶游鱼想着唐满枝二人沿绡尾箭的路线前往衢州，迟早路过此地，便将进展写进信里，寄存到这处铺子，只等唐满枝收信。
信是五日前到的，西晓展信阅读。
李甲回到烂柯山后，果然在竹扇山庄附近的山坡上找到坟墓，又在巨石下挖出账册，连衢州刺史、别驾、长史、司马……足足几代官员都在账上，一网打尽也没有冤枉的。此事非同小可，长歌门的先生找来从前的几个学生，再由藏剑山庄增派弟子、资助路费，护送叶游鱼与好友带账册北上。
唐满枝听完道：“可惜云夫人不了解游鱼师兄，不然里应外合，云夫人稳住温景山，游鱼师兄与他的好友北上，也不必送死。”
信上还写了李甲的消息，李甲三十年来按兵不动，也有鬼市的缘故在。温景山三人在鬼市凤凰集皆有铺位，要是外人寻仇倒也罢了，李甲是鬼市不闻士，消息若传出对鬼市名声不利，他交出账册后担心被鬼市追究，便离开烂柯山不知所踪。
另外，叶琦菲是叶、柳两家的后人，听说事件始末之后，代霸刀山庄打听连虹的下落。叶游鱼虽已不在江南，还需回信给叶琦菲。
唐满枝道：“连虹喝了我的酒，大约早在十日前就去世了。”
西晓代写了回信，唐满枝稍有歪扭地落了款，那伙计拿着信离去。
客房里只剩他们与花团，唐满枝忽地道：“信到藏剑山庄是中秋前了，该在信里祝她中秋喜乐团圆的。”
西晓悠悠地道：“我写了。”
唐满枝笑道：“幸亏猫儿老爷周全。”
西晓望着窗外的小镇，说道：“或许我们也可以做个约定，如此有朝一日，你也会紧追不舍地找到我。”
唐满枝诧异地问道：“你这是要独自去哪里？”
西晓温柔道：“我不去哪里。”
唐满枝好笑道：“那我找你何须紧追不舍。”
他对房中的物件记得清清楚楚，循着声音走向西晓。房间中央有只月牙凳，方才西晓写信拖过去坐的，在他绊倒前，西晓先抓住他的手腕。
西晓正要引唐满枝绕过月牙凳，却被反手握住小臂。
唐满枝不让西晓动弹，一步绊到凳子上，西晓慌忙要挣脱手去扶他，唐满枝却好似武功全没了，摔进了西晓怀里。
西晓不说话。
花团蹲在桌上望着他们，也不出声。
唐满枝轻声笑道：“我还当你在船上撒够了气，因此不与我计较，原来只是没有旁人再给你撒气了，你放在心里暗暗地计较。”
西晓不认，问道：“我计较什么了？”
唐满枝细数道：“计较我有许多朋友，计较我与别人有约，计较我有事不告诉你。”
西晓想了一想，还是认了，道：“你要知错就改。”
唐满枝好笑地道：“真会得寸进尺。”
下一刻，唐满枝又道：“西晓还少一些得寸进尺的本事。”
所谓山不就我我就山，唐满枝摸到西晓脸上，手指寻到眉骨、鼻梁，接着是嘴唇，他扶住西晓的脸颊，仰头贴上去。
卷三完
卷三|蜀鬼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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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护院高举火把呼喝，在院中搜寻巡逻。
屋内灯火通明，一具尸体倒在床上。温景山匆匆跨入门槛，沉声朝里头问道：“如何？”
一支短箭深深插入尸体心口，箭尾束着一段宝蓝色丝绡，夜风从大敞的窗口吹入，薄绡被风吹动，犹如斗鱼摆尾。
张威拉上床帘，脸色阴沉：“三弟，是唐门的箭，错不了。”
温景山皱眉：“是……绡尾箭？”
张威骤然喝道：“她已经死了！谁都能在箭尾束绡，是有人装神弄鬼，装作绡尾箭，来代她寻仇！”
两年前，他们三人听说绡尾箭死讯，赶往烂柯山附近找到墓碑，掘坟开棺验看。
温景山犹记得那时景状，时值夏末，江南潮热不堪。墓碑上刻有死期，绡尾箭已死两个月，三人只恐尸体面目全非，难以验证亡者身份。
铁铲挖下去，先是虫蛇死尸混杂于黑泥之中，再是棺木酥烂，初现腐朽。
棺中尸体身裹蓝绡与皮甲，抱弩长眠，一股药香尚存，不闻尸臭。丝绡脆弱，绡衣却不见蚀烂；弩匣被卸去内里机关，仅剩外壳陪葬；尸体形容犹如生前，辫发齐整，躯壳完好；她面颊红润，嘴角犹带浅笑，那笑意说不出的薄凉讥讽，好似下一瞬便会睁开双目。
饶是三人夜路走得多，当时也是被尸身异状吓了一跳。
世上或许有能叫人假死两个月的奇药，唐门的事情谁又知道？张威不肯掉以轻心，一刀穿透尸体胸腔，不见血液浸出，可知她确实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他们合上棺木，重新盖上泥土，放下心来……
闽南到江南一带，好几年前开始流传绡鬼除恶之说。某年八月，渔汛与秋收到来，海盗水贼出来掠夺抢劫，绡尾箭从海边一路杀来，来无影去无踪，只有贼匪身上的箭尾飞扬。
闽南神鬼祭祀盛行，渔民农户只当神鬼护佑，祈求绡鬼再来，做出些祭礼仪式，来年七月半，仿着短箭的绡尾，以丝绡制作宝蓝半月斗鱼灯，普度供奉绡鬼祈求护佑保家。往后每年形成惯例，绡鬼应召出现，走的是百溪至烂柯山一路，沿途海河渔民称作“鱼信赴约”。
温景山三人开棺验尸之后，绡尾箭也从未彻底销声匿迹，仿佛她不曾被安葬在泉壤之下。
“……她当然死了。”
温景山来回踱步，自语道：“究竟是谁冒充她？我们与她结仇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她不过是个孩童。她生前什么都没打听到，若有人代她寻仇，究竟怎么查到大哥的？这两年我仔细销毁当年痕迹，保证连鬼神都不知内情。就算冒充她的人想查，又是怎么查到的……”
“我可不是闽南人，我不信世上有鬼神！”张威听个囫囵，拔下腰刀往桌上一斩，“就算有，也是弟妹娘家耍的那种邪术把戏，想杀我，先问问老子的刀！”
“你且稍安勿躁。”温景山望向窗外，方觉后悔，“……你我深夜赶到大哥宅中，实在失策。”
窗外夜色阴沉，滚滚黑云压着山峦轮廓。树影如同鬼魅，在呜咽的风中挣扎般摇曳。远处溪明镇上灯笼若有似无，犹如一只只眼睛藏在暗处窥视他们。
温景山目光比夜色更阴沉，他道：“先回……”
身后传来吱呀响声，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一道女人的影子伫立夜中。原该在外面的护院都不见踪影，徒留阴风吹动素白的丝衣。
张威险些一刀斩过去，仓促稳住气息，唤道：“弟妹。”
温景山也是窒了一息才回魂，皱眉问道：“谁让你跟来的？”
门外的云帆幽幽道：“再去看看那座墓。”
温景山道：“你先回去。”
云帆跨进门来，灯火拂去她一身阴气。她为温景山和张威倒了热茶，温声劝慰道：“是鬼神还是装神弄鬼，都与绡尾箭相关，我请娘陪我们走一遭，去她坟墓上鞭尸，引人出来。便真是绡尾箭诈尸复生，有我娘在，都叫她尸骨无存。”
她示意两人饮茶定神，又微微一笑：“此事宜早不宜迟，可别耽误我们的婚期。”
温景山略一沉吟，云帆娘亲乃是香巫后人，据说几十年前与金巫们一道前往东海寻找教内秘籍，后来逃亡回到泉州海港隐居。香巫邪门莫测，又与唐门同样来自西南，兴许有出其不意的作用。
“那就有劳岳母。”
葬仪队伍连夜入山，白幡纸钱沿途翻卷飘落。
及至山中，温景山命下人安葬大哥，趁这头忙乱之际，他、张威与云帆母女绕过山石与树木，来到一座荒坟前。墓碑上刻有绡尾箭名讳，姓唐名皎。
云帆道：“坟土松动，有人来整理过。”
她的香巫娘嘶哑地笑道：“若真如温景山所说，尸身两个月不腐，必定用唐门的药水处理过，泥中全是死去的蛇虫，坟头连草都不长，何须整理坟墓，就算整理，何必做得像耕种一般，由里到外都翻了土。”
最后一句话刺得温景山眉梢一跳。
他问道：“云娘，你与绡尾箭曾是金兰姐妹，你说说，会不会有同门替她报仇？”
云帆面色发白，冷冷道：“她是天底下第一无依无靠之人，莫说她死在同门手里，就算是亲人，当初也是放任她死在烂柯山的。”
这时张威在周围梭巡一圈回来，粗声道：“敢做一次，就不怕第二回！我先开棺！”
他提着铲子前去掘坟，也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五六下便铲到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张威干脆抡起铲子捣破腐烂的棺盖，铲刃直插入棺材之中，若有尸骨也要被他拦腰斩断。
铁铲斜入棺底，朽木碎裂声传出，不见阻碍。
“……空的。”张威怒目圆瞪，说道，“棺材是空的。”
事态愈发邪异诡谲，镇定如温景山也终于倒退一步，脸色铁青。
蛊虫嗡嗡飞回，温景山始知周围不知不觉遍布巫蛊。香巫施为一番，古怪地笑道：“一路走来，周围无人跟随，也不见尸蛊痕迹。除非是魂魄鬼魅，否则我定然知晓。”
“……世上哪有鬼魅，或许真是唐门秘法。”温景山道，“先去安葬大哥。多加小心，她迟早会来找我们。”
一行人又往来时方向回去，温景山正要绕过山石，忽地身后传来重物倒地之声，紧接着云帆喝道：“谁？！”
温景山与香巫先后转身戒备，只见云帆提一杆三叉长戟赶到张威身前。
香巫那呕哑嘲哳的嗓音再度道：“周围无人。”
张威倒地不知生死，云帆俯身验他呼吸，又起身道：“死了……是她，她就在这里。”
素白的裙摆挡住了张威，此刻云帆面容惨白，冷汗满身，撑着三叉长戟踉跄移开步子，好让温景山看清张威死状。
一支唐门短箭刺入张威后心，绡尾随风飘摇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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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满枝游历东海沿岸，自晟江前往杭州，难免去藏剑山庄拜见。前几个月他在楚州寄了家书一封，他父母算着日子行程，回信寄到杭州来，由藏剑山庄的门房转交。回信除却殷切叮嘱，另外附一封西北来信，不见署名。
这封附信之中简短写道：连虹刀以雪谷后人身份在河西活动，三日前离开伊吾前往江南、闽南一带，机不可失，你应履约。
他目不能视，信是西晓替他读的。信尾有日期，已是两个月前寄出的了；仍不见署名，潦草画了一朵六瓣纹样，看不出究竟是花是叶，抑或是某种暗器。
西晓形容一番，唐满枝笑道：“是雪。”
西晓也笑道：“我没见过雪。”
唐满枝道：“他画得也不像，从未像过。”
两人搭了马车，唐满枝让车夫往衢州去。路上唐满枝才介绍道：“写信的是我的朋友，来日见面给你介绍。”
西晓犹疑问道：“雪谷后人……与你有什么约定？”
西晓有此一问，乃是因为雪谷覆灭于明教之手。那时西晓尚未出生，明教刚建立几年，雪谷是黑道第一大派，正当如日中天，却做了明教扬威的踏脚石，奠了大唐第一大教的地基。后来破立令颁布，第一大教同样顷刻倒塌。陆危楼西迁，龙王鼠王蝠王三脉辗转躲藏，最终南下定居白龙口，建起阴山城。
虽说西北大漠中的才是正教，西南白龙口的已被打为伪教，而西晓来自伪教，但明教与雪谷的恩怨却不分正伪，初代护法与法王人人有份。
若是唐满枝与雪谷后人有些交情，西晓担心碍他的事。
怕什么来什么。
唐满枝轻声道：“几年前我以‘鬼折枝’名号游历江湖，当时有个好友同行，正是这位连虹刀。他原本姓柳，霸刀山庄的柳。他母亲在雪谷覆灭后隐姓埋名，与他父亲成亲生下他，后来身份暴露，母子被赶出霸刀山庄。母亲过世后，父亲又接他回去。我与他相识，是因为内堡小小姐逃婚之事。”
往事都是烂账，唐满枝略过不多提，玩笑道：“说出来又惹猫儿老爷不高兴。”
他从前提过，西晓都还记着。此人教会唐满枝认直刀弯刀如何出招，又在五年前与唐满枝割袍断义。
“既然割袍断义，有什么约要履？”
唐满枝眼上覆盖柔软布带，见不到眼神，神情中的微妙便难以看得分明。他道：“我不好说。”
一只呼呼大睡的猫塞进他手里，是花团。花团陡然变动位置，也不闹腾，在唐满枝膝上翻了个身，它已习惯伴随主人浪迹，小猫脑袋枕在掌心里，胡须撩得手掌发痒。唐满枝抱稳花团，再去感应，另一只猫儿气息全无，敛息隐匿如臻化境，竟一点犹豫机会都不给，就这么不高兴地躲起来了。
唐满枝唤道：“猫儿老爷？西晓？西晓，我渴了。”
车上有茶水，唐满枝伸手摸茶壶，指尖碰到铁壶，装模作样地“哎呀”一声。
西晓从车顶回来，捉了他的手，又拎走水壶。这么一拎才想到车上没有炉子，茶水是冷的。再看唐满枝，哪还有刚刚的复杂神色，笑意里尽是狡黠，翻手扣住西晓的手腕，不许西晓再同他躲迷藏。
“我在藏剑山庄听说了个消息。”唐满枝悠悠道来，“衢州有个大商人，叫温景山，他与泉州一位女船主不日成婚。这位船主往来沧州与泉州之间，名叫云帆。当年我与连虹刀一道游历时，船主还是云帆父亲，云帆正与连虹刀书信往来，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连虹刀此次兴许是找她的。”
西晓被他扣着手腕，顺着他的话问道：“别人都要嫁人了，为何还要不远万里找来？”
唐满枝笑问：“你又为何因为一点小事，大动干戈地生气？”
西晓道：“我们是好朋友，你有事隐瞒。写信的‘雪花’知道你有约要赴，我却不知道。”
唐满枝只轻飘飘地解释道：“写信的‘雪花’姓唐，自幼与我一道长大的，他知道很多有什么稀奇？”
花团被他们闹醒了，跳到唐满枝肩头，伸出爪子撩拨他鬓间簪的羽毛。
唐满枝说的话就像这几支翎羽，无端端惹毛西晓。西晓又不能强行挣脱手腕，被他逮着不放，只能面对面地恼火起来：“我想知道。”
唐满枝仍是笑问：“为什么？”
他一定知晓是为什么，西晓从他的笑意里看得出来。
这会儿西晓倒又从容了，道：“算了，到你赴约时，我自然什么都会知道。”
西晓不再上当，唐满枝只好说道：“猫儿老爷英明。”
到衢州天色已晚，唐满枝拿着藏剑山庄的引荐信去温府拜访，得知婚仪改到新娘云帆居住的泉州举办，温景山已拖家带口前去泉州，至于宾客自然客随主便，一道离开了衢州。
“秋收将至，原本也是要去泉州的。”唐满枝并不着急，“不过我们此行并不是为人家的婚宴而来，还是先去打听一些消息。”
温府在衢州城外烂柯山下的溪明镇郊野，两人去溪明镇找客栈投宿。
正值傍晚，镇上华灯初上、炊烟袅袅，西晓一手揣着花团，另一手扶着唐满枝，两人在嘈杂声中穿过闹市。
西晓低声道：“奇怪。”
唐满枝问：“怎么？”
西晓道：“镇上年轻寡妇真多。”
他们一路走来，西晓见到不少寡妇打扮的青年女子。
前头有家客栈，两人跨进去，伙计连忙上来迎客。堂中有唱曲的，楼上有说书的，唐满枝喜欢听些稀奇故事，便让伙计把两人行囊送到客房，他们在楼上落座，要了些吃喝。
说书先生恰好正讲温景山，这位温姓商人多年来资助镇上孤寡病老，又出资供养学子，虽是商人，学子们也念他仁厚，常有往来，名声极好。
待他说完，西晓掷给他一块碎银，问起镇上为何这么多寡妇。
说书先生微有踟躇，道：“都是家里男人犯了事。衢州的官老爷治理严格，镇上的官老爷更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稍有不慎便触犯律法，两位小心些。”
旁边一个喝茶的，似乎有些见闻，冷笑道：“江南容不下几位大佛，可惜镇上官老爷还未被提拔到京畿，先去见了祖宗。”
唐满枝倒是明白茶客埋怨什么，江南商户繁多，有钱能使鬼推磨，譬如宵禁等森严规矩，在本地不大行得通。朝堂对江南的指望多在税钱上，官员往往入乡随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慎言！”那边说书先生忙拍惊堂木，唬住旁边茶客。
西晓本想细问，见状也不再为难说书先生，叫他说几个奇闻。说书先生打量他们是江湖人，必定不是想听家长里短，便绘声绘色说了泉州湾绡鬼应中元普度召唤而来，随渔汛除恶，至衢州方歇之事。
有感绡鬼之恩，近年来江南一地也在中元时节到河边放一尾鱼灯。
西晓听完问道：“绡尾箭长几寸？”
说书先生愣了愣：“客官难住我了。”
唐满枝明白他到底在问什么，好笑地道：“猫儿老爷问得刁钻。”
晚些时候，西晓和唐满枝回到客房，唐满枝才接着道：“绡尾箭确实姓唐。”
西晓懒得点灯，引着唐满枝坐下，问道：“你又认识？”
唐满枝分辨他话中的意味，答道：“我听说过。她是位前辈，去过枫华谷，后来……再也没有回到唐门。”
次日，唐满枝口述线索，西晓寻路，两人进入烂柯山鬼市，找了个买卖消息的贩子打听连虹刀踪迹，得知他确实往泉州去奔赴婚宴了。这消息贩子还道：“我认得一个人，他有一张温家的请柬，两位若想与他同路，我可做这个中人。”
唐满枝婉拒了消息贩子，又问绡尾箭的消息。
消息贩子笑道：“你们唐门之人的行踪，我怎么敢打听。她从前在百溪港与一个名号叫‘游龙’的海盗打了一场，后来‘游龙’销声匿迹，两地才开始流传绡尾箭的传说，我只知道这些。对了，那些丝绡据说就是从‘游龙’船上取得的，两位与她见面后，倒可以帮我问问丝绡的来历，我不会亏待两位。”
唐满枝最后问道：“今年绡尾箭还没来么？”
消息贩子道：“都得等到七月半后，闽南祭祀的鱼灯烧过了，她才出现。”
在鬼市听了一场卖唱会，又留宿一夜，两人就在鬼市雇车夫前往泉州。
车夫领他们从小道离开鬼市，回家收拾马车。正待出发，西晓瞥见一道身影也从小道出来，匆忙摘下脸上的鬼面，喊道：“老马！去泉州！”
老马道：“真巧。”
那人登车才知“真巧”的含义，原来车上还有别人。他出来时毫无防备，鬼市那副鬼面铁定叫外人看在眼里了。事已至此，他爽快登车，笑道：“我是李甲。”
赵钱孙李，甲乙丙丁，假得不能再假。
唐满枝道：“鬼折枝。”
李甲客气道：“久仰。”又看西晓。
西晓只笑了一笑，对老马道：“该出发了。”
李甲不以为意，仍是笑道：“这位‘猫儿老爷’我也是久仰。”
唐满枝可没在鬼市里这样称呼西晓，看来溪明镇也尽在鬼市掌握之中。
老马甩动马鞭，终于驱车出发。
李甲撩起车帘道：“老马，走北边那条道。这趟过了中元才能回来，我先去上炷香。”
老马道：“北边那条道绕远路，你得与他俩商量好。”
李甲便对唐满枝与西晓道：“我去妹妹坟上，不会耽误多久。两位去找连虹刀，我恰好有封温家的请柬，互相行个方便。”
听起来，他就是消息贩子所说的有温家请柬之人。他倒是什么都了然于心，使人不大愉快。
西晓不说话，唐满枝做主道：“那就走北边。”
马车行至岔路，转了个方向往北，接近中午时分停靠山下，刚好让马匹歇息一阵，几人也可以吃些干粮。李甲独自上山，说是马上回来，却好久不曾下山。
西晓在唐满枝手中写道：我去看看。
这是不想被老马察觉，唐满枝点点头。
西晓离开了一刻，又匆匆回到马车上。再过半分钟，李甲下了山。
连老马都有些意见，问道：“怎么这么久？”
“有人掘坟，我为她整理了坟墓。”李甲脸色铁青，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好大的狗胆，该砍头的东西！他们……是嫌命太长！”听起来，他似乎知道掘坟的人是谁。
下午李甲仍在余怒之中，再不曾说话。
趁李甲和老马结伴解手时，西晓道：“我看到他把坟墓恢复原样。坟土被挖出大坑，棺材也被人捣出个大洞，里面是空的。”
李甲没有为空棺材恼火，或许棺材里一直是空的。
西晓接着道：“墓主人姓唐，单名一个皎洁的皎。”
唐满枝愣了一愣，片刻才缓缓说道：“……确实是‘真巧’。”
猫儿老爷已没有脾气了，稀奇地笑道：“果然又认识？”
唐满枝还未回答，李甲与老马回来了，西晓便不再聊这些。
晚上，老马将三人转交给另一位车夫，交代送去泉州。这都是车夫的惯例，毕竟不好让老马跟着他们背井离乡。如此在车夫、船夫中辗转几次，五日后终于抵达百溪港，已是中元节前夕。三人打听到温景山和云帆出海了，婚宴就在云帆的那艘海船上进行。
李甲问了一圈，回来道：“我们去孙家船厂，温景山已与孙家说好，租他们的船与船工迎来送往。”
孙家的船工看了请柬，说道：“三位来得真晚，那头婚宴早就开始了。”
李甲笑道：“那还是得当面庆贺的。”
这倒也是。
船工请三人登上一艘装点红绸的福船，扬声让舵手启航。他想扶唐满枝上楼，西晓先握住了唐满枝的手腕。船工转而看向西晓衣襟里揣着的猫，嬉笑地道：“这一趟两个时辰，大船稳当，不怕风浪。三位先去船里坐着，有酒有肉，不比婚宴差什么的。这小狸奴可否借我一用？”
西晓问：“你要我的猫干什么？”
船工道：“船上有一只老鼠，我怕它咬穿木板，正想找个日子去镇上聘猫，您带了猫来，这不刚好么。”
西晓将花团交出去，又牵着唐满枝去船上二层，遥望船工带人与花团联合捕鼠。几个青壮并一只半岁小猫，在甲板上合纵连横、围追堵截，热闹得很。他津津有味地向唐满枝描述这番情景，大约从前没有见识过。
唐满枝在嘉陵江边长大，登过的船没有上千也有上百，船上养猫乃是常事，他见得多了；但不好扫西晓的兴，便微笑着与西晓有问有答，让西晓说了个尽兴。
花团英勇一口拿下老鼠，直咬到血流满地才松开。船工来找西晓，抱着花团爱不释手，问道：“这小狸奴……”
西晓笑道：“不卖。”
船工依依不舍地归还花团，花团跃到唐满枝膝头洗脸。
几艘小渔船路过他们的福船，往百溪港归去。西晓对唐满枝道：“这是捕鱼回来了？船上是空的。”
唐满枝道：“离渔汛还有段日子，他们大约只是去远海看看鱼肥了没有。”
婚船正是在远海之中，有孙家的小船远远巡逻，周遭不让其他船靠近，就连这些巡逻的小船也得离它足足五里之远。
福船停下来，叫一艘小船过来送三人。那艘小船过来，划船的人先一番恭维，又道：“婚船都要送客了，三位路上耽搁了？”
唐满枝连忙问道：“有位姓柳、或许姓连的人，他还在婚船上吗？”
划船的人想了想，道：“有些亲朋今晚留在婚船上，其中有位姓连的客人，是云帆夫人的义兄，他住在婚船上的客房，不会走。”
小船快要抵达婚船时，婚船上也陆续放下来数艘小船。新郎官温景山站在甲板上，一身喜气洋洋的婚服，拱手与宾客惜别，而后宾客们登上小船，与唐满枝三人擦肩而过，被送往福船，再由福船送回岸上。
一场婚宴，场地如此复杂，也不知在防备什么。
三人登船后，温景山来与他们见礼。既然奔赴人家的婚宴，唐满枝也在路上备了贺礼，与李甲一道交给温景山，温景山又是一番感激不尽。他看了唐满枝带来的藏剑引荐信，听闻唐满枝来找人，不等说完便连忙指路，吩咐胡奴扶主人过去。
唐满枝原本想着西晓不大喜欢交谊，这才没有替西晓介绍，听温景山误会，刚想开口澄清，西晓半扶半拖带他离开，无谓地笑道：“他算什么？不要紧。”
两人在婚船上走了一段路，西晓再回首，温景山还在原处，李甲不知去向了。
西晓循着温景山指的方向，领唐满枝走到船上一座小厅。里头有两个身影，都在喝酒，其中一人身后携带一柄轻剑、一柄重剑，根本不是用刀的，明明是藏剑弟子。那藏剑弟子听到动静回首，他从前与唐满枝见过面，起身唤了一声，说道：“我是藏剑山庄的叶游鱼，四庄主门下。”
唐满枝也忙道：“我记得你，游鱼师兄。”
唐门和藏剑山庄实则是不大处得来的，不过唐满枝性情与其他唐门弟子不大相同，叶游鱼也是难得的周全人，两人寒暄几句。叶游鱼看了看西晓，到底给唐满枝几分薄面，脸上神色如常，好像没认出胡人的路数。
另一个人不吭声，酒壶重重放下，上下打量着西晓，微微一笑，不大客气。此人腰上别着根打狗棒，来历不言自明。他年岁至少比西晓大出一轮，内息厚重沉稳，看得出武功高强。
西晓淡漠地移开目光。
唐满枝不曾察觉小厅里的暗涌，温景山指错路了，他只好向叶游鱼询问连虹的下落。
叶游鱼就是不想见到连虹，才在小厅与丐帮弟子喝酒。连虹正在婚宴大厅里与人谈笑，唐满枝停在门外听了片刻，另一个人似乎也是云帆的义兄，就是不知是否和连虹是一样的“义兄”。唐满枝敲一敲门框，里面停止聊天，片刻，连虹道：“何兄，失陪。”
连虹走向唐满枝，手掌按在刀上，也是笑道：“好久不见。”
西晓在唐满枝身后，连虹走到面前才发现他，话音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片刻才皮笑肉不笑地道：“破立令下，还能在关内见到明教中人，真是幸会。”
唐满枝怀中抱着猫，只道：“这是花团，这是西晓。”
连虹道：“今晚是云帆的新婚，从前说要介绍你们相识，没想到是这个场面。先在船上住一晚，明日再和新娘子见面罢。失陪。”
连虹又朝那位何兄告辞，跨出门外离开了。
他很戒备。
西晓暗忖：好像来到他面前的并非一位知交旧友，而是一个索命阎罗。
那位何兄听了连虹的话，唤来两个下人吩咐道：“收拾两间客房。”又与唐满枝、西晓互通姓名，他名叫何罗友，确实是云帆的一位正儿八经的义兄，他也有一艘从父亲手中继承的海船，两家父辈就是结义兄弟。
新郎仍在船头送客，不知过了多久，船上变得人影稀疏，温景山才远远朝大厅里的几人示意，笑着走远。
两个幼童一前一后跑过来，扑到何罗友膝盖上，叽喳叫嚷：“爹，新郎官进去了，我们去闹洞房！”
何罗友爽朗笑道：“去吧，别被你们云姑姑打出来。”
两个幼童又跑走了。
何罗友见酒壶空了，也不唤下人，笑道：“我去取云妹的女儿红。”
后厨就在旁边，他似是进了后厨库房，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酒坛回来：“云妹藏得深，叫我好找。”
唐满枝与他喝了一杯，正想带西晓离开婚宴大厅，何罗友家的那两个幼童跌跌撞撞跑回来，一个在门槛绊倒，圆滚滚地轱辘到何罗友脚边，另一个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脚边的幼童没有哭，呆愣愣爬起来，稚嫩的嗓子恍惚叫道：“爹……云姑姑……云姑姑和新郎官死了！”
何罗友霍然起身，快步前往婚房。唐满枝站起来，西晓便拉着他跟上何罗友。孩童的叫喊瞒不过船上的习武之人，他们走到厅外，叶游鱼与那个丐帮弟子也从小厅出来了，一行五人沿一道楼梯走下去，尽头只有一扇门，贴着双喜。
穿过这道门就是婚房，用纱橱隔出左、中、右三小间，左面的纱橱推开，婚床上躺着新郎与新娘。船舱内的婚房没有哪怕一扇窗户，闷不透风，床幔与珠帘纹丝不动，锦被上绣的一对鸳鸯被鲜血染透。
夫妻二人仍穿着婚服，衣衫齐整。胸口都插着一支短箭，宝蓝绡尾幽幽垂落。
-2-
西晓虚环着唐满枝的肩膀，带他避开挤进来的众人，又环顾婚房。
婚房位于舱底，因没有窗户显得逼仄，以红纱帘幔聊作装饰，木墙上贴满双喜，挂着些精巧玩意。房内陈设简单，一架婚床、两座衣柜、一张梳妆台，因是新婚花烛夜，床边还放了一条红木长案，上面摆着交杯酒等婚仪物件。
交杯酒已被饮过，两杯都已见底。
夫妻二人死于婚床上，婚床却不见凌乱，就连锦被里的红枣桂圆都没有滚落床底。
梳妆台却一片混乱，妆奁翻倒着，镜子破碎，几层抽屉都被拉开，里头的珠宝环钗散落在台上、地上。一把泉州三弦，原先大概是挂在梳妆台旁，此时躺在地板上，零件摔落到远处，三根琴弦都断了。
又有人挤进婚房，是连虹，也不知何时来的。西晓扫视一眼，连虹目露惊诧，似是难以相信眼前景状。
几息后楼梯传来轻微的声音，李甲也匆匆挤到纱橱外，问道：“温景山和云帆死了？”
何罗友仿佛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智，开口道：“各位，都先出去。”
一名老妇人正在楼梯下到半途，何罗友唤她“尤夫人”，请她一道回甲板。
何罗友叫来一个水手，命令道：“立刻派人搜索全船！温兄去洞房之前，小船便都走了，绡尾箭是等夫妻二人喝过交杯酒才动手，没有船可用，四面都是海水，她跑不了。”
水手道：“弟兄们都划船送客去了，船上人手不足。”
何罗友强硬地道：“那也得搜。将温兄带来的下人也叫上……慢着，先都叫过来，交待他们刚刚在哪里。”
水手只得领命而去。
婚房的出入口仅有旁边的楼梯，何罗友让先来的下人搬来桌椅，几人就在楼梯口坐下。等到一船的下人和水手都来齐，何罗友审问一番。
船上有四个下人，都在收拾后厨和宴会厅；水手都送客去了，只剩六个，方才一直在甲板上忙活。
莫说他们彼此做证，就连刚刚登船的西晓也记得曾扫视到他们忙碌的身影，其他人同样记得，一一对照，四个下人都没有离开过附近。
何罗友身为云帆义兄，对水手们知根知底，那尤夫人是云帆的娘亲，认得温府的下人们，李甲也认得，说他们在温府伺候十多年了。
既然如此，下人和水手的身份就没有问题。
何罗友刚要挥手命他们去搜船，那个丐帮弟子道：“杀人的是唐门的箭，唐门人善于易容，我试试他们。”
唐满枝侧耳听他出手，等他试完，下人和水手领命离去了，唐满枝才问道：“阁下是？”
叶游鱼笑道：“这是丐帮的祝启祝前辈，他从扬州港来到百溪港，还没登过岸，兴许不知道绡尾箭在本地的名声。”
祝启的目光从唐满枝脸上挪到西晓身上，神色莫明。
西晓冷不丁道：“祝前辈或许也没有见过唐门出手，那两支箭的力道还不够格称作唐门的箭。”
胡人真够阴阳怪气的，叶游鱼面露无奈，又笑道：“小兄弟说得对，温叔与云夫人的遗体，到时候还要更仔细地验看。”
唐满枝按住西晓的手，西晓没再说什么。
叶游鱼也忙为祝启倒了杯酒，祝启一甩衣摆坐回原处。
何罗友这时解释道：“祝兄经长江一位船主介绍，在舟山搭上我的船，要往东海去。我绕路来义妹的婚宴，就叫他也来喝杯喜酒。至于绡尾箭的名声，我不常到泉州，也不大清楚，还请贤侄指教？”
落日时分，夕照余晖横贯海天。新婚夫妻陡然丧命，船上也只能挂起喜气洋洋的红灯笼，映照几人神色各异却又出奇平静冷淡的面容。
下人与水手搜完了船，汇报：“船上没有生人。”
何罗友缓缓道：“船上没有生人，难道还能是列位之中有人是绡尾箭吗？”
事已至此，唐满枝叹了口气，道：“绡尾箭已经过世了。”
何罗友道：“实不相瞒，温兄生前也是这么对云妹说的，可他们夫妻死在绡尾箭下，我想或许绡尾箭的死讯是讹传。”
唐满枝又道：“绡尾箭是唐门弟子杀的，因有同门情义，为她收拾体面，依照遗愿葬于她在襁褓时被人捡到的地方，出不了错。李兄消息灵通，或许李兄可以作证。”
李甲定定注视唐满枝，道：“对，她过世两年了。”
何罗友深深叹息道：“那么，若不是鬼魅显灵，就是有人用绡尾箭的名义杀人，就在我们之中。各位方才都在哪里，还请坦白相告。”
他们这会儿随意落座，除了让尤夫人坐在上首，其他座次并不讲究。何罗友示意最左边的连虹先说，连虹直率地道：“我回了客房，一个人待着。”
接着是李甲，李甲道：“我在甲板库房，没有旁人。”
何罗友不由问道：“你为何去库房？”
李甲道：“云夫人有封密信给我，说是压在库房的箱底，谁料库房里都是箱子，叫我一番好找。”
何罗友狐疑道：“交给你一封信何须这样捉迷藏，她大可以叫我或温兄转交。”
李甲笑道：“女人心，海底针，婚房里有她丈夫，眼下有她两位义兄，或许她还有第三个义兄，谁知道呢？”
这些话着实混账，何罗友脸色铁青，连虹也险些抽刀。
唐满枝连忙道：“祝前辈。”
祝启道：“我一直坐在小厅里喝酒，没离开过。”
接着是叶游鱼，他苦笑：“我离开过，去了温叔的房间。在今晚之前，温叔住在楼上客房里，他说他还留着我父亲的遗物，我想去找找。”
唐满枝问道：“你父亲和温景山是……”
叶游鱼道：“亲兄弟。不过我父亲早就去世了，我被师父收下，在藏剑山庄长大。”
何罗友这时又问祝启：“那么祝兄是一个人待在小厅？可有下人看到祝兄？祝兄不要误会，我知道你与温兄、云妹素不相识，但大家都得交代清楚才好。”
祝启也直率地道：“没有，叶小兄弟走后，小厅里只有我。”
他们四人说完，就到了唐满枝、西晓和何罗友。
何罗友道：“我和这两个小兄弟一直待在一起，我只中途去后厨库房取了壶酒，快去又快回，没有耽搁。”
唐满枝和西晓登船之后先见了叶游鱼和祝启，又见了连虹和何罗友，而后温景山去洞房，他们则在何罗友身边坐到事发，何罗友虽中途离开片刻，下人还在大厅里来来往往，都看到了他们。
何罗友两个闹洞房的幼儿，大的才五岁，小的三岁，杀两个成人是绝无可能的。
何罗友便说道：“既如此，有劳尤夫人留在这里，我与两位小兄弟……”
西晓问道：“尤夫人方才在哪呢？”
尤夫人坐在椅子上，阴森嘶哑地问：“你问我？”
西晓只道：“我在白龙口长大，离黑山林海不远，认得出长在香巫身上的花草。”
尤夫人年事已高，鬓发却缀了几朵不合身份的奇花，袖底也有花瓣露出来。在座都是男子，纵使觉得奇怪也不便多问，此时才纷纷看向尤夫人。
李甲缓缓道：“尤夫人着实不像丧女的母亲啊。”
同样来自西南的唐门弟子是个瞎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胡人却道破了她的来历。尤夫人冷笑道：“我在房中，没有出来过。”
如此，在场只有何罗友、唐满枝和西晓三个抽不出时间杀人。
何罗友改口道：“看来还是我与两位小兄弟分作两边，一边留在这里，另一边再去婚房查看一番。两位小兄弟怎么说？”
唐满枝道：“既然两支绡尾箭有疑点，不如还是由我们下去。”
两人将花团放在椅子上，留它独自打盹。西晓握住唐满枝的手腕，带他走下楼梯，回到婚房外面，西晓细致地对唐满枝描述房间构造，这里从前应该是云帆的闺房，十分宽敞。
刚刚来去匆匆，这时不急着进入左边的纱橱里看尸体，西晓环顾四周，外间约有小厅大小，灯火都还通明，摆着几张坐榻，应当是云帆待客的地方。右边纱橱没有关牢，西晓推开看了一眼，全是云帆的嫁妆，一箱箱一盘盘地摆着。
一只熄灭的烛台放在布帛附近的箱子上，西晓走进去拿起来。烛泪还是软的，缓慢向下流淌。
“有人来过，就在不久前。”西晓说道，“持着烛台站在这里，接着熄灭烛火，随手放下烛台。应当是很仓促，竟然放在了布帛旁边。”
不久前，两个幼童闹洞房发现尸体，离开此处，上楼引来了所有人，接着大家都聚在婚房门口，之后又全都上了甲板。
西晓道：“有人在两个孩子闹洞房前下来看嫁妆，又在那两个孩子离开之后、我们下来之前匆忙地走了，时间来得及他回到该在的地方。”
外间足够亮堂，两边纱橱又离得稍远，婚房里很难注意到嫁妆房里有光亮。
唐满枝不知想着什么，缓慢地道：“或者……是我们下来时，有人就站在这里面，而后混进了我们之中。”
西晓将烛台放回原处，牵着唐满枝回到左边纱橱里。婚房里一切未变，还是他们刚才离开时的情景。
唐满枝道：“给我酒杯。”
西晓将两只酒杯端过来，杯底还残留几滴酒液，唐满枝用手指沾了，尝了尝道：“真稀奇。”
西晓站在床边端详尸体，问道：“怎么？”
唐满枝放下一只酒杯，举起另一只：“这杯里有迷药，那杯没有。”
他伸出手，西晓握住了，引他来到床沿，拉着他的手去碰两支绡尾箭。因要弯腰，又不便碰到染血的床单，西晓干脆拦腰圈住他，稳稳地扶住他的身体。唐满枝两眼一抹黑，任西晓摆布着。手指触到箭尾，在西晓的手臂支撑下往下摸索，直到碰到伤口。
箭尖还裸露一截在胸肋外，倒省得他们拔箭。
短箭长度、箭头样式都格外不同。
唐满枝道：“是唐门制式弩箭，不会有错。”
机弩与长弓不同，唐门的弩和外面的弩也不同，唐门的短箭都是特制的，尤其这两支绡尾箭的箭尖暗藏机关，刺入皮肉便会炸开，故而这对夫妻伤口虽不深，血却流了满床。
这对夫妻并非被一箭穿透胸腔毙命，而是箭尖炸入皮肉之内，汹涌流血致死。
他又道：“不像千机匣射出来的。”
千机匣依赖机关拉弦，即便力气不足够，也不会射得这么浅，至少得穿透肋骨深入心脉才对。其他弓弩不适配于短箭，不利于发力，导致短箭软弱无力。
这就更古怪了。
迷药只下到了一杯里，有一个被迷晕了，若是流血而死说得过去；另一个没有喝下迷药，鲜血流尽之前完全能够逃出婚房，打斗弄出些动静也足以引来众人了。
西晓翻开两具尸体的袖口，又看了看两人的嘴角，都没有痕迹。
“没被捆过。”他道，“难道被点穴了？”
“或许。”唐满枝琢磨道，“一个下迷药，一个点穴，真是大费周章。”
西晓让他直起身来，猜测道：“那个鬼市的李甲不是说，云夫人有很多义兄？兴许迷晕了温景山，有话要对云夫人慢慢说？说完了，杀了人，再去嫁妆房。”
唐满枝想了一想：“得问问何兄家的两个孩子，闹洞房是否听到了什么。”
他侧过脸，不留神嘴唇擦过西晓的耳朵。西晓原本要说话，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梳妆台被扫乱了，那个人在找什么，不知嫁妆里有没有缺了东西。”
唐满枝也顿了一顿，才应道：“那麻烦西晓去看看。”
两人离开床边，西晓先让唐满枝在梳妆凳上坐好，这才捡起散落的珠钗首饰细看。那柄摔坏的三弦琴，他在墙上找到铆钉，比对一番挂了回去，免得碍事。胭脂盒的盖子落在墙角，胭脂敞开着，散发着脂粉香味，膏脂上有一些细小的啃噬痕迹。
唐满枝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西晓迟迟不说话，他问道：“发现什么了？”
西晓放下胭脂盒，答道：“船上有老鼠偷吃胭脂，该把花团抱下来镇守，否则老鼠咬了遗体就不好了。”
两人回到甲板上，何罗友说道：“两位小兄弟回来得刚巧，尤夫人才与我们说，婚期前夕有人装神弄鬼，冒充绡尾箭杀了温兄的两个结义兄弟。”
唐满枝点点头，让西晓交待在下面的种种发现，又问道：“何兄家的两个孩子去闹洞房，是在哪里闹的？”
何罗友叫人抱来两个孩子，大的那个现下回过神来，开始后怕，哭得满脸通红，答道：“我们就在纱橱外面闹的。”
唐满枝温声问道：“可有听到里面的声音？”
幼童道：“我们下楼的时候，听到很多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我们叫云姑姑发喜糖，云姑姑和温叔叔一直没理会，我们就推开了纱橱。”
唐满枝问：“外面的门和里面的纱橱都没关上？”
幼童摇头道：“没有。温叔叔答应等我们闹洞房，说好给我们留门的。”
唐满枝问完了，何罗友让下人抱孩子们离开，扫视在座诸人，忽然问道：“游鱼贤侄，你在婚宴前与温兄吵过一架，险些动手，还是云妹拦住的。你找父亲遗物，真的去了温兄的房间？算算时间，你去嫁妆房里搜东西，再跟着我两个儿子回到甲板上的小厅，是来得及的。”
唐满枝问：“有没有人看到叶兄？”
叶游鱼苦涩道：“……我当然是避着人上楼的。”
唐满枝又问：“那叶兄翻找东西，可有留下痕迹？”
叶游鱼的语调愈发苦涩，答道：“温叔不愿将父母遗物交给我，我擅自去取，也是尽量不留痕迹的。”
何罗友道：“那你不是口说无凭？”
唐满枝继续问：“叶兄和温景山为何争吵？”
叶游鱼道：“我父母的遗物，其实是我母亲娘家的信物。温家在杭州也有几处产业，地契是母亲的嫁妆，凭信物可以得到那几处地业。我与温家久不往来，承诺不插手温家的事务，但温叔仍是不愿意归还信物。”
他说出这些，何罗友的狐疑之色越来越浓郁，追问道：“既然久不往来，温兄怎么会请你来婚宴？”
叶游鱼道：“是云夫人送的请柬。”
他接着说道：“但我既不必杀人，也无需栽赃给绡尾箭。琦菲小姐新成立了商行，因我母亲娘家经商，四庄主拨我去协助，琦菲小姐手指缝里漏一点，也比那几处地业强。何况这桩恩怨是我占理，何必置自己于不利之地。”
祝启笑道：“我信叶小兄弟。”
连虹此时忽然问道：“我对李兄刚才的话仍有不解。云帆早不约、晚不约，为何偏偏新婚当夜不方便见面的时候，约你去库房取信？”
李甲平和地道：“我也不明白，所以才说女人心海底针啊。”
连虹道：“那封信，不如给大家看看。”
李甲靠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笑道：“如今这情形，不说几句是不行了。云帆和我妹妹曾经也是好友，后来不提也罢。信里是我妹妹的私事，你们要看，我不能答应。”
何罗友提议道：“如果是闺中私密，不如让尤夫人看一眼。”
李甲只是笑道：“我的解释只有这些，我可不是藏剑山庄的正人君子，杀两个人，我还不至于推卸给绡尾箭。”
何罗友皱眉说道：“先前暗示你是云妹的义兄，现在又扯出个妹妹，李兄说话真不可信。”
李甲道：“各位想信便信，不信便不信，想动手我也奉陪。”
唐满枝听到何罗友起身的动静，连忙循声按住何罗友，开口劝道：“李兄确实有个妹妹，来时的路上他特意去上过香。事关亡妹的私事，李兄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
何罗友不大高兴地坐回去，缓缓道：“这么说，唐小兄弟和李兄同路来的？”
何罗友语调里有了猜疑，其他人只是旁观着，叶游鱼想为唐满枝申辩，不过他自身难保，张了张嘴没能说什么。
“对。”李甲唯恐事态还不够混乱，笑咪咪地道，“可惜唐兄眼盲，不然我愿意让唐兄看信。这样吧，唐兄的那只病猫儿可以看。”
在座都是习武之人，一照面就看出西晓身负严重的内伤，他又有一双黄澄澄的猫儿眼珠，故而李甲调笑似的唤出“病猫儿”，众人就看向西晓。
西晓也不客气，走过去伸手要信。
李甲从怀中取出信封，交到西晓手中。西晓拆出信展开，上面写的是：竹扇山庄往南，第三座山坡，巨石边，柳树下。
西晓还信给他，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甲温和地道：“我不知道。”
他接回信，取了一旁的烛台，就这么点燃了信封，简直惹是生非到了极点。他两侧的祝启和连虹立刻出手夺信，李甲硬生生捱下两边的攻击，撑到信烧了一半，抽身靠回椅子上：“不打了。”
何罗友连忙捡起信来，拂灭火焰。然而信上本就只有一行字，字迹已经全部烧完了。
大家不由都盯着西晓，何罗友问道：“小兄弟，信上写是什么？”
西晓答非所问地道：“这位李兄来自烂柯山鬼市，而温景山临时将婚宴从烂柯山改到海上；信也可以是嫁妆房里拿出来的；他特地挑我看信，我连云夫人的字都没见过，证明不了什么，倒显得李兄做贼心虚——”
他话音还没落下，祝启、连虹和何罗友三面包抄，连叶游鱼也拔剑围上去了。
西晓走回唐满枝身侧，看了一眼没有动弹的尤夫人，俯身在唐满枝耳边复述信上的内容。
唐满枝听完没说什么，只侧耳继续听他们打斗的动静，叹气道：“猫儿老爷爱护我。”
西晓理所当然地道：“他孤立无援，你出声帮他，他还那么不喜欢我们，那就如他所愿。”
话虽这么说，眼看李甲被四人联手制住，何罗友意欲一掌将他拍死，西晓还是抽刀上去阻止。
谁知祝启先一步握住何罗友的手腕，道：“留他一命，让他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李甲冷冷道：“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现下已经没人听李甲说话了，叶游鱼也道：“总要问清楚其中恩仇。”
夜色已晚，众人这几日都在奔波赴宴，实在疲劳，李甲软硬不吃，且有得耗，要审问他也得等明日。李甲被祝启点了穴道，又被何罗友命人捆起手脚，就近关进甲板库房，正是李甲自称去过的那间。
库房里摆满箱子，俱都被人翻过，灰尘倒是被打扫得很干净。西晓看了一圈，问道：“是船上的习俗？新婚还洒扫库房？”
何罗友不以为意道：“或许是云妹吩咐的，她船上人手足够，温兄又带来好些下人，小小一间库房，打扫了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船上的水手都知道何罗友是云帆义兄，同为船主，何罗友做主安排看守与巡逻。
其他人都离去了，唐满枝没有走远，循着海浪声走到甲板边缘。浪花拍打船壁，涛声阵阵。唐满枝轻声道：“西晓觉得是李甲？”
西晓道：“你替他说话，我就猜唐皎是绡尾箭。这样说来，云帆和绡尾箭曾是好友，后来大概断交了，温景山又住在烂柯山附近，他们或许和掘坟的事有关。空棺材不葬尸体也该葬了些遗物，有人在船上找东西，或许就在找丢失的遗物。唐门制式短箭，外人也没有那么容易得到，而他是绡尾箭的兄长。”
“言之有理。”唐满枝道，“但我方才觉得奇怪，一直在回忆那时的脚步声。若我没听错，在嫁妆里找东西的人不是他。”
唐满枝目不能视，耳力就愈发的灵敏。
“那时候我们、祝前辈、游鱼师兄四个人跟着何罗友下楼，楼梯狭长封闭，即便武功再好，也难免有些回响。接着连虹来了，最后是李甲。我们六人上楼时，尤夫人下楼。”
唐满枝低声道：“我没有听到连虹下楼的脚步声，但上楼时听到了七道脚步。我们往婚房汇聚时，连虹或许没有经过楼梯。”
-3-
天色太晚，连虹早已熄了灯火，人在远海的船上，也不怕他跑了，唐满枝和西晓便抱着花团，让下人领路，去之前准备好的客房。西晓没去他那间，跟进了唐满枝的客房，随意找了条毯子，今晚就睡在坐榻上。
海船随波浪摇晃，西晓不大习惯，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禁问道：“连虹好像不愿意见到你。你们为什么断交？”
唐满枝也轻声道：“那时候内堡小小姐逃婚，唐门和霸刀山庄都找她。我偏偏赶上那时出门游历，到后来才发现连虹主动同路，是以为我有线索。”
西晓奇道：“就因为这个？”
唐满枝笑道：“就因为这个。他是个非常上进的人，上进得有些……不择手段。没有用处的事情他不做，既然我没有他想要的线索，他就告辞了。那之后过了两年重逢，闹得不太愉快，就只好断交了。”
西晓这时再度问道：“你和他约定了什么？”
唐满枝既然都怀疑连虹杀掉云帆和温景山，也不再隐瞒别的。他道：“或许有那么一段日子他确实是我的朋友，又或许他想要有人阻止他……他与我约定，如果来日连虹刀作恶，鬼折枝去杀他，他不会还手。”
西晓回忆道：“他在河西以雪谷后人的身份活动。”
唐满枝道：“对。想要立住这个身份，他就得做很多恶事。后来他父亲和他断绝关系，所以他也不再姓柳。”
西晓又道：“今时今日，他后悔与你定下约定了。”
唐满枝只是道：“我答应了就要做到，不能辜负朋友。”
花团在房间里遛跶，先在桌上喝茶杯的水，又跳到西晓身上。西晓摸了把花团的背，花团却甚是无情，从他掌下柔弱无骨地淌过去，沿着扶手走开。
西晓轻轻地道：“若是我和你约好，那我永远不后悔。”
花团一跃进入床帐，巡回几趟，喵喵叫着赶唐满枝坐起来，满意地占领了床中央。
唐满枝摸索着拎起花团安置到枕边，笑道：“猫儿老爷也要作恶多端？你也偷喝茶水？”
猫儿老爷不服气道：“你且等着，迟早我也霸占你的床。”
隔日，下人请唐满枝和西晓去小厅里用早餐。
众人都在，何罗友说道：“我已派人搜了李甲的行囊，没有找到弓弩，或许被他丢进了海里。”
祝启却道：“他的行囊很小，连手弩也放不下，如果上船时没带在身上，那就是没有。”
叶游鱼也道：“我昨晚想了又想，云夫人特地连甲板库房也命人打扫干净，或许就是为了藏那封信，李甲有些话大约没有说谎。”
连虹没有说话。
何罗友问道：“不是他，难道是你们几位？”
餐后，连虹懒得继续掺和，借故告辞回客房。唐满枝去他客房拜访，西晓跟着。连虹放他们两个进去，关好门，让他们随意坐。他道：“想来竹枝师弟不想让人打扰，我就不叫下人送茶了。”
唐满枝开门见山问道：“温景山和云帆出事时，你在嫁妆房里。”
连虹只道：“口说无凭。”
唐满枝问道：“如今是我私下问你，或许你更想要大家一起回忆，你当时有没有下楼的脚步声 ？”
连虹顿了顿，注视唐满枝被遮盖的双眼，片刻他说道：“我在河西听说你眼睛瞎了，还想过你是不是从此放下千机匣。”
唐满枝了然道：“非雪告诉你的。”
连虹在凳子上坐了，点头道：“大漠很广阔，但绿洲很稀少，来来去去难免遇到，既然认识也难免一起喝酒。我知道他在帮你打探我的消息，我不在意，因为他手上还有更多消息，我需要那些。”
“云帆给我发了请柬，附了信，还是唐非雪的人转交给我的，你大可问他。”他道，“云帆父亲留给她一张藏宝图，何罗友和温景山都想要，她让我来保护她。我承认我也想要那份藏宝图，我只是挑了个何罗友和温景山没空的时候去嫁妆里寻找。她是主动找我前来，我没必要杀她。”
连虹带来了那份信，他取出来递给唐满枝。
西晓代唐满枝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内容与连虹所说大差不差；字迹与李甲交出的密信相同，应当确实出于云帆之手，如此李甲的密信也可证实为真。
西晓合上信纸，道：“你千里迢迢来让她利用，她却嫁给别人，你一气之下情杀他们夫妻，也是人之常情。”
连虹几乎失笑，瞥一眼西晓，道：“她是个海盗，或许你们听说过她从前的名号，‘游龙’。她没那么在乎女子贞洁，如果我余情未了，她会更放心，会与我私通。”
唐满枝听完，只是问道：“你应当比何兄家的两个孩子更早下去，可有听到什么？”
连虹道：“他们先是情投意合地喝了交杯酒，温景山说等何罗友的两个孩子闹洞房，云帆让何罗友坐到床沿，她取下三弦为他弹奏。半曲之后，弦断了，先是许多零碎落地，接着琴砸到地上。”
“那时楼梯上有孩童的脚步声，那两个孩子下来，在纱橱外吵闹半盏茶的工夫，推开纱橱之后，哭着往楼上跑。我还当他们夫妻吓跑了两个孩童，对面纱橱没有关上的声音，我不方便离开，接着你们下来了，我才觉得不妙。”
“没有别的声响？”
“没有。”连虹笃定道，“穿行那道逼仄的楼梯，确实难免有些动静，并不是木板松动，而是窸窣回响，轻功再好也难以幸免。两个孩童下楼前，我没有听到别人下楼。不过云帆曾告诉我，海盗的海船都有密道，那间婚房是船主寝所，一定通着密道。”
唐满枝最后问道：“云帆和温景山武功如何？”
连虹道：“云帆在海上立足，武功自然不差。温景山只是个商人，武功应付山匪水贼也足够了。”
唐满枝和西晓离开连虹的客房，走过长长的船廊。
从方才到现在，西晓除了问连虹那一句，一直寡言少语，唐满枝不由笑问：“猫儿老爷作如何想？”
西晓道：“何罗友和云帆两家是世交，我想何兄即便不是海盗，也很了解这艘海船。昨天他与我们闲聊，半途去取女儿红，其实耽搁了一会儿……他取酒的后厨库房，就在婚房正上方，那一小会儿我们看不到他，下人也不在库房附近。如有一道梯子下楼，或许来得及杀人再回去。”
唐满枝笑问道：“连虹呢？”
西晓这才缓缓说道：“两个孩童下楼时听到坠物声，应当是妆奁打翻。他们脚程慢，楼梯尽头还有一扇房间大门，要是连虹在婚房杀了温景山和云帆，赶得及在两个孩童推开房间大门前，穿过外间躲去嫁妆房。”
他微微停顿，又道：“他说云帆愿意与他私通，我不相信。云帆越是个无拘无束的海盗，成亲就越是真心的，只是不明白她想对李甲和连虹做什么？或许谋划败露，夫妻遭到报复。”
唐满枝点头：“连虹的话不可尽信，不如先打听打听何兄的为人。”
祝启从扬州港搭何罗友那艘海船出海，大约是船上唯一了解何罗友的人。此时他在甲板上垂钓，明明察觉两人来到，却不主动理会。
唐满枝打探何罗友，祝启问道：“那对夫妻死时，他不是与你们一起喝酒么？”
唐满枝解释一番，祝启又道：“既然怀疑他，来问我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西晓似要开口，猫儿老爷的嘴可不饶人，唐满枝连忙先一步说道：“何兄毕竟不像祝前辈心直口快，再说贸然去质问他，要是误会了，岂不是让何兄难堪。”
“收了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少与我说废话。”祝启放下鱼竿，转身便走，“跟上，先找密道，如有密道就直接问他。”
三人走到后厨附近，几个下人问道：“贵客们有什么吩咐？”
唐满枝只说找酒，几个下人是温景山带来的，不了解船上有密道，让他们进了厨房的库房。才刚进去，就见一只硕大老鼠蹿进角落，没了踪迹。
花团从西晓衣襟里探头，灵巧轻盈地落到酒坛上，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趴伏不动，专心等候猎物。
唐满枝看不见，站在库房门口侧耳“望风”，西晓在墙壁与地板上敲打，寻找密道所在。
片刻后，西晓道：“船舱到处是空腔，就算有密道也听不出来。”
祝启嘲笑一声，他是洞庭湖周边人，也是生在船上，不至于敲过才明白这个道理，他正在摸索暗板。身在六面船板之中，被酒坛重重包围，这也是苦力工程，只能寸寸排查。
西晓和祝启两人这番寻摸，密道没找出来，先吓出了老鼠。老鼠又从地板上蹿过去，花团马上扑上去。这只硕鼠端地肥壮，体型不相上下的猫鼠厮打作一团，硕鼠尖锐惨叫，花团嗷呜怒鸣。西晓目光扫去，一眼险些没看清哪个才是花团。
那条肥硕的老鼠挣出花团爪下，呲溜又蹿没了。这回花团见着了它的去处，凶猛地钻到酒坛间隙里，挤到墙角大叫。
西晓瞅着它在酒坛后头乱挣，几步走过去挪开酒坛。墙底有一处缝隙，花团就卡在这处缝隙里。
外面的下人们听到动静走过来，唐满枝打发了他们。
这会儿西晓也掰碎木板把花团救了出来，可见花团比硕鼠还是更加强壮一些。西晓透过缝隙往另一头看去，缝隙那头是小厅角落，并非密道。
这时候，花团又从西晓手中跳出去，紧紧贴着一侧墙板恐吓地低吼。西晓侧耳去听，墙板另一面似乎有老鼠的动静。祝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热闹了，见状眉梢一挑，一掌打碎花团面前的墙板，露出一段向下的爬梯。
花团悍勇一跃，追着老鼠下了爬梯。
西晓先不管花团，钻进密道里看了一圈，它就在这间库房和小厅的夹角，食物丰富、无人问津，底下有许多老鼠吃剩的残渣。从里面看得很分明，后厨库房、小厅都有暗门。爬梯下去后，又是一条密道，左右都延伸到不知何处。正下方又有暗门，打开后便是婚床。
刚才被唐满枝打发走的下人叫来了何罗友，何罗友大步赶来，刚好西晓也从密道里回来。四个人挤在库房之中，何罗友还未说话，祝启先道：“何兄解释一下？”
何罗友脸色铁青，后退两步回到后厨门外，冷笑道：“该当解释的是你们三位。来人！拿下他们！”
甲板上的水手听到何罗友的命令，立刻冲了进来。
“你们让开。”
祝启一挥衣袖，内力横扫，瞎子和病猫儿被他挥进库房深处。他阔步上前，堵在库房狭窄的门口，一夫当关，击退当先逼近的水手。
叶游鱼和连虹听到动静，从楼上先后来到甲板。叶游鱼见状连忙拔剑相助，他和祝启一前一后将几个水手拿下。
眼看水手们不中用，何罗友不再旁观，先向年纪更轻的叶游鱼出手。
祝启不讲武德，叶游鱼明明还能与何罗友你来我往地交手，他提着打狗棒上去夹击何罗友。那厢连虹见状，干脆也拔刀下场。三人合围，何罗友难以相抗，就像昨夜的李甲一般，不消两回合便被制服。
连虹的大刀直接割向何罗友的咽喉，唐满枝听到刀风狠戾，连忙喝道：“连虹，住手！”
祝启反手扣住连虹的手腕，叶游鱼剑锋斜斜架起刀刃，西晓鬼魅般来到连虹背后，弯刀贴在他颈侧。
叶游鱼道：“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祝启同时说道：“还没问清楚。”
这些人倒都很有原则，连虹巡视一圈，收刀走到旁边，冷淡地看着他们。
何罗友被祝启点了穴，带到外面大厅坐下受审。
何罗友将眼前几人从左看到右，冷笑道：“连虹兄什么时候竟然改邪归正，回到正人君子之中了。”
连虹只道：“云妹惨死新婚夜，我身为义兄，自然要为她讨个公道。”
何罗友面露讥讽，却没再与连虹多说，转向祝启道：“祝兄在扬州港明明打探两艘船前去东海，却偏偏选择我这艘绕道百溪港的船，恐怕别有目的吧。”
唐满枝听得出他句句不提藏宝图，句句不离藏宝图，这是想挑拨连虹和祝启。
祝启直率地承认道：“不错，我是特地选了你的船。算算日子，你的船来到百溪港是中元节左右，我曾听说绡尾箭死讯，机会难得，干脆来见识所谓的鱼信赴约究竟是谁替她赴约。等到东海分舵，再把你那船海盗一网打尽。”
何罗友听罢，忽然大笑道：“瞎子是绡尾箭的同门，祝兄认得绡尾箭，李甲也和她有瓜葛，叶游鱼和连虹又认得瞎子，原来你们勾结在一起！难怪李甲板上钉钉的杀人真凶，你们却只是关着他。”
祝启道：“何兄这话错了，我和绡尾箭是仇人。”
何罗友道：“我与绡尾箭也是仇人，她杀了我的父亲与兄长。这么说，祝兄倒可以与我联手除掉绡尾箭的同门，以泄心头之愤。”
祝启只道：“你的父亲与兄长若还活着，我也会杀。”
何罗友脸皮一抽，祝启视若无睹，问道：“你说李甲板上钉钉的杀人真凶，是什么缘故？”
何罗友冷冷道：“李甲那间甲板库房也通密道，他和绡尾箭是堂亲，都与温兄有仇，再加上云妹和绡尾箭的恩怨，他以绡尾箭的名义杀掉他们夫妻，有什么奇怪？”
祝启问道：“云帆与绡尾箭又有什么恩怨？”
何罗友道：“云妹也曾纵横海上，绡尾箭逼她退隐百溪港，那些年云妹不得已，与绡尾箭结拜为姐妹，姑且保住性命。李甲一直认为云妹倾心温景山，便是背叛绡尾箭。”
唐满枝低声道：“猫儿老爷去捉花团回来，顺道带李兄过来对质。”
祝启道：“请叶小兄弟与他一道走一趟。”
西晓和叶游鱼便从后厨库房下到密道，沿密道穿行探索，共找到四个出入口，分别在婚房、后厨库房、甲板库房与甲板的一处空房。
两人赶上花团大获全胜，将硕鼠咬死在密道一头。西晓抱起花团，叶游鱼笑道：“真是一只英勇的小狸奴。”
西晓仍是笑道：“不卖。”
他这是不想交谈，叶游鱼也不勉强。两人从密道爬进甲板库房，推开暗门时李甲面色微变。
他们两个押着李甲回到大厅，让李甲坐到何罗友旁边。
李甲靠在椅子里，懒洋洋道：“这是怎么了？各位不再以何兄马首是瞻，倒把何兄也抓起来审？”
没人接李甲话茬，祝启将何罗友的话复述给李甲，又道：“现在可以说出那封信写的什么了。”
李甲道：“云帆约我见面的地址罢了。”
何罗友轻蔑一笑，对西晓道：“胡人来说。”
此人不再作那些温文尔雅的假模假样，语气不大中听。唐满枝皱眉，代西晓说道：“确实只是一条地址。”
他肩头一沉，西晓提着花团放到他肩上，手也搭着他，语调饶有兴致，笑道：“信里或许是何兄和连兄想要的地址。”
何罗友的脸色再次铁青，连虹的神情也不大好看。李甲倒是眉梢一挑，似乎略感好奇，看来他还不知道藏宝图的事。
西晓打量着他们，又道：“何兄再不老实交待是怎么杀掉义妹夫妻的，我就替你说了。”
何罗友冷冷道：“我何必杀云帆，她罹患不治之症，要想让她死等着就是。你们叫尤夫人来，她是为云帆吊命的巫医。云帆一心想与温景山结为夫妻，这才隐瞒病症，又担忧父母双亡不利婚事，让尤夫人装作娘亲。”
尤夫人被请下来，她暗哑地承认：“不错，我并非她娘亲。”
何罗友与李甲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尤夫人目露警惕。香巫名声与天一教等同，尤夫人发髻上、腕骨上的奇花渐渐舒展，里头藏的蛊虫嗡嗡鸣叫。她没有贸然动作，只是往甲板空处略退几步，免得被名门正派围攻。
她先道：“我在白水村住了二十年，日常替村人看病，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叶游鱼温声道：“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想查明谁杀了温叔与云夫人。尤夫人，将你所知之事告诉我们。”
尤夫人道：“我所知不多，只有两桩怪事。一是云帆一直在寻找一对从烂柯山流亡出来的夫妻，称是她的父母。”
何罗友诧异道：“不可能，云帆小我五岁，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出生时我们几家的海船都在海上，船上女人极少，那几年也只她母亲一人怀孕，想抱错都没有机会。”
尤夫人只是继续说道：“二是婚仪之前，云帆曾陪温景山去绡尾箭坟墓开棺验看，棺材是空的，温景山的两个结义兄弟都被绡尾箭杀了，其中一个就死在绡尾箭墓前，我们没有见到任何人，连尸蛊都没有。”
西晓打量尤夫人神情似乎若有所思，催道：“你还有事瞒着。”
尤夫人道：“只是些女人的私事。”
其他人都道：“你先说了便是。”
尤夫人这才道：“云帆对温景山堪称做小伏低，确实一往情深。可她与温景山的结义大哥也曾私相授受，那人死后是她提议去开棺。她叫我陪同，说是为了防止尸体有异，其实是目睹情郎死在床上心绪难平，急着让我过去给药。”
李甲不由再次笑道：“又出来了个‘义兄’。”
唐满枝追问道：“还有吗？”
尤夫人想了一想，又道：“温景山的结义二哥张威死时，她提着兵器去救，大概动了内力，病痛发作，卧床好几日才好些。”
唐满枝问道：“李兄有没有别的要说？”
李甲缓缓道：“‘游龙’云帆，假意与绡尾箭结拜才从箭下苟活，安生了几年。绡尾箭死前半年开始，云帆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她找的是绡尾箭的父母，兴许想利用亲人反击绡尾箭。至今她都还在找，大约也想拿捏我。”
连虹问道：“信上那条地址又是什么意思？”
李甲道：“我不知道。云帆给我发了请帖，我本不想来，她又附一句口信，说知道绡尾箭一件私事，让我在温景山进婚房后，便去甲板库房取信，不要被人发现。我想或许与绡尾箭的父母有关，不得不前来赴宴。”
唐满枝又问道：“绡尾箭的空墓呢？李兄知道什么？”
李甲道：“当年我收到死讯时，就听云帆说过，那座墓是衣冠冢。”
他突然笑道：“绡尾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常希望绡尾箭没有死……今日一想，或许她真的没有死。云帆与我们的仇人温景山成婚，她不堪忍受背叛，回来了。”
祝启道：“何兄在船上搜遍了，没有别人的踪迹。”
李甲满不在乎地道：“那就当她去世了罢。中元就在今日，不论是人是鬼，她都回来了。”
先前不好扫了主家的兴，即便有些困惑也没有提，而今听他这么一说，唐满枝不由问道：“婚期是谁定的？闽南不避讳么？”
何罗友道：“是云妹亲自定的，她又不是闽南人。日子是好日子，云妹说是新婚第一天，赶上中元还能祭奠亲人挚友。我和温兄想到百溪港在中元悬挂宝蓝半月斗鱼灯祭祀绡鬼，确实该灭灭她的威风，祭奠我们死在绡尾箭下的亲朋，这事便定下了。”
-4-
祝启掌舵，因海船与江船不大相同，他不甚熟练，海船缓缓向百溪港前进，估计三、四个时辰才能靠岸。
尤夫人一个老妇人，二十年在白水村默默无闻，无人与她计较前尘来历，让她回房间了。剩下叶游鱼与连虹看押何罗友与李甲，虽说连虹尚有自由身，众人对他却都抱有疑虑，只是若再捆他一个，唐满枝与西晓瞎的瞎、伤的伤，仅叶游鱼看住三个青壮男子，就不方便了。
唐满枝让西晓在船上寻找一张小弓或是一把手弩，他则独自去船尾寻找祝启。
舱里只祝启一人，唐满枝扶着低矮的舱门，开门见山问道：“祝前辈与绡尾箭有仇？”
祝启回首望他一眼，轻慢地道：“不然我还能与唐门弟子有交情？虽有你们少门主周旋，破罐难弥合，我们两派的交情早在枫华谷用尽了。”
唐满枝摸索着弧形的舱壁走近了，又道：“这么说，祝前辈在枫华谷前与绡尾箭有交情。”
祝启笑道：“唐皎与我的交情，就如你和叶小兄弟的交情，若是遇见，称一声师兄师妹。当年她是唐傲天的亲信，枫华谷之约，是她在唐门、丐帮来回传口信。后来我奉命调查枫华谷隐秘，一直在找她，可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满枝在船底绊了一跤，干脆就在底部船梁上席地而坐。
枫华谷事不好与丐帮弟子细说，他只道：“唐皎师姐为人赤忱，祝前辈并不恨她。”
祝启稀奇道：“你叫她师姐？”片刻又道：“对，你是双亲老来子，年纪小，辈分不小，从前我见过你在你几个堂兄膝边打转。”
唐满枝不由笑道：“或许我也还记得祝前辈，只是看不到前辈的面容，认不出来。”
祝启不接他的话，转过脸去掌舵。
“前年，我听说江南、闽南一带的绡尾箭正是唐皎。这几年我查到唐傲天亲信都遣散去天南海北，逐一被灭口。我赶到百溪港找唐皎时，也只听到了死讯。我找到她墓前，看见香灰厚重，有人常来，我便守株待兔，谁知等到了温景山与他两个结义兄弟掘坟验尸。”
唐满枝问道：“那时云夫人在吗？”
祝启道：“不在。”
唐满枝又问道：“尸体在吗？”
祝启道：“唐皎在棺材里，音容笑貌一如生前，仿佛只是入睡。既然有人开棺，我也验了尸，她死于毒药。”
唐满枝与他比对坟墓地址，正是李甲来前拜过的空墓。
祝启低声道：“唐门有两种人，一种相信唐简大侠那一套，一种谁也不信。唐皎提过她的身世，她小小年纪来到西湖流浪，替人捞落水之物糊口。正值名剑大会，因眼力极佳被她师父收入唐门，唐门在她师父口中还是唐简在时的模样，她有多敬爱师父，就有多信唐简的儿子——直到被鸟尽弓藏，埋骨出生之地。”
舱底安静了一会儿，海浪拍着船舱。
唐满枝侧耳听了会儿浪声，问道：“祝前辈觉得是谁杀了温景山和云帆夫妻？”
祝启道：“既然找到了密道，那便是何罗友杀人，栽赃绡尾箭。”
唐满枝又道：“唐门制式短箭，没那么容易被外人得到。”
祝启笑道：“云帆背信弃义，而温景山两次掘坟开棺，若是李甲杀人，情有可原，我会放他一马，还会助他脱身。”
“李兄与我同行一路，朝夕相处足足五日，他行囊很小，若有两支唐门短箭也藏不住，西晓会告诉我。我认为不是李兄。”
唐满枝站起身来告辞，走了几步又回首道：“去年代绡尾箭鱼信赴约的是我一位堂兄，以后年年都会有人前来赴鱼信之约，前辈不必担心。”
唐满枝回到甲板上，海船随着波浪多次改向，周围空空荡荡没有能摸寻参照的物件，他迷茫了片刻。
很快他被一只熟悉的手逮住腕骨，毛茸茸的小狸奴也轻巧地跳到肩头。
西晓道：“船上没有弓和弩，或许真的是杀完人就扔下了海。”
唐满枝点点头，出神地说道：“真是奇怪，温景山两次开棺是为什么？”
两人回到宴会大厅里询问李甲与何罗友。
李甲冷笑道：“温景山的两个结义兄弟，一为水匪，一为贪官。贪官从溪明镇与周边乡里罗织罪名抓捕青壮男子，说是送去坐牢，其实送到温景山的田庄、窑厂，不分日夜地开工，常有劳工累死，交由水匪毁尸灭迹，水匪也替他运送货物，如此省下雇工与漕运的花销，除去粮种与陶土的成本，都是血利。”
唐满枝想起西晓曾提及溪明镇有许多青年寡妇，都是因为镇上官老爷苛政，丈夫被捕不归。他问：“温景山至今还在做这些勾当？”
李甲道：“他们与衢州治所也有勾结，已成了坚不可摧的同党。温景山资助学子，那些学子未必能考上功名，倒写得一手酸诗，为他传出好名声。”
“我父亲原本是贪官的门客，察觉他们三人背后的勾当，偷了账册交给绡尾箭的父母，让他们送去衢州治所报给上官。那时还不知这是羊入虎口，后来她父母又将女儿交给别人，两人带着账册逃亡引开追捕，自此不知所踪。”
叶游鱼面露惊疑，不由追问道：“那李兄的父亲……”
李甲平静地道：“他去水匪营寨寻找温景山与张威勾结的证物，再也没回来过。”
西晓道：“看来李兄若不是人在鬼市，大概也是一去不回。”
李甲冷冷道：“好刁钻的嘴。换做是你，孤家寡人势单力薄，面对温景山和衢州官场，难道重蹈父辈的覆辙，白白送命？”
叶游鱼喃喃：“我自小父母双亡，离家在藏剑山庄习武，竟不知温叔在衢州做出这些恶事。”
李甲讥笑道：“三十年前温景山不过一个少年，本事还没这么大。这些恶事是温家长子、你的父亲开始做的，只是他命短，奠下了三方勾连的基础，全被年纪轻轻的温景山坐收。”
叶游鱼霎时脸色僵硬，许久才道：“……口说无凭，李兄不要胡乱攀咬。”
他退了两步，转身走远，到船舷边一个人站着，海风吹得他衣摆凌乱。
唐满枝担忧他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说道：“游鱼师兄帮个忙，去嫁妆房里站着。”
叶游鱼没问为什么，一言不发地下了楼。
唐满枝又道：“当时何兄去取酒，我们坐在这里，喝完了残酒，又说了会儿话，对何兄来说，时间稍嫌紧凑；李兄在库房，密道也通婚房，我记得甲板库房与嫁妆房同向，如此密道必定经过嫁妆房，或许嫁妆房能听到动静。猫儿老爷辛苦辛苦，再去密道走两趟。”
西晓便也点点头，先去了后厨库房，来回一趟之后，又前往甲板库房。
许久，西晓同叶游鱼一道回来。叶游鱼独处了一段时间，心绪平静下来，只是脸上犹如覆盖一层假面，神情冷硬，寡言少语。
西晓问道：“如何？”
唐满枝问道：“你在婚房可有停留？”
西晓道：“没有，我一进去便出来了。”
唐满枝道：“时间足够来回，不够杀两个人再翻找妆奁。游鱼师兄在嫁妆房里有没有听到西晓来往的动静？”
叶游鱼简短地道：“第二次听到了。”
西晓道：“第二次是从甲板库房前往婚房。”
连虹先前没提密道的动静，云帆夫妻死时他在嫁妆房里，瓜田李下，要是有动静早就说出来洗脱自身。唐满枝在心底回忆他的描述，若是李甲从密道杀人，一来一回，回时可能会被两个幼童下楼的脚步掩盖，如此，至少来时连虹必定听得到，听不到便是没有。
唐满枝便道：“给李兄松绑罢。密道还有没有别的出入暗门？”
西晓道：“还有一处，在甲板这层的一处空房间里，不经过嫁妆房。”
唐满枝遂叫来那晚留在船上的六个水手，询问他们可有看到别人在那处房间附近走动，水手们都是摇头：“小的们在甲板上干活，没有留意。”
西晓忽然笑道：“小厅一样经密道通往婚房，那时只有祝前辈在小厅里。祝前辈连舵都会掌，对船想必也熟悉得很。”
何罗友忙赞同道：“不错，姓祝的从扬州港登船就早有预谋，谁知道是不是早就打听过温景山和云妹，担心婚宴结束没空杀人，才趁新婚夜痛下杀手。他还要搭我的船去东海，推诿到他的仇人绡尾箭身上，是怕我防备他。”
唐满枝看不见眼前的画面，心道：猫儿老爷也是不嫌事大。
西晓转过脸去，那双妖异的眼珠端详何罗友，佯装好奇地问道：“何兄明智，不过他已经露馅，没法继续搭你的船，为何不干脆连你一块杀了？杀几个恶贼，有什么好对我们隐瞒的？”
这胡人说话真是反复无常，何罗友这厢被噎得无言以对。
那厢连虹道：“叶游鱼和他们沾亲代故，未必不知道船上的密道，他若想继续在藏剑山庄立足，也只能杀光叔父夫妻、贪官水匪，瞒下身世。温景山与云帆虽是罪大恶极之人，毕竟是他的亲人，只有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杀人。”
眼下何罗友与李甲都被排除，只剩连虹早已亲口承认当时就在嫁妆房里。
他因为母亲的来历暴露，曾有被赶出霸刀山庄的经历，这些事情并不是隐秘。他的言辞语气与其说是想拖叶游鱼下水，不如说确实真心实意作如此想。
泥人且有三分火气，何况叶游鱼只是和气，不是泥人。
叶游鱼拔剑道：“藏剑山庄并非霸刀山庄，我也不是你。”
连虹抽刀笑道：“四大世家，哪个真的干净？”
唐满枝耳听他们打去了甲板上，没别的法子，他从怀里摸出一瓶药粉，正想叫西晓给那两人撒一蓬，好在这时祝启听到动静上来，一掌一个让两人分开了。
尤夫人缓步下楼，她答应去嫁妆房里检查是否有物件丢失。
西晓与唐满枝在她前头进了婚房，西晓仍是让唐满枝在梳妆凳上坐着，问道：“要看什么？”
唐满枝苦笑道：“我不知道，再查看一遍。”
他沉思道：“西晓有句话说得极对，杀了这对行恶的夫妻，有什么不能认的？就算是何罗友与连虹也大可承认，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认？”
西晓走到婚床边，细细查看两具尸体。他早已看过了，除了短箭力道不足，仍是没找出异样。
唐满枝接着道：“何兄没时间杀人；李兄没有从密道下楼；若是祝前辈除恶，没必要不认；游鱼师兄也才三十岁，三十年前亡父做的事，门派不至于与他计较，叔父也不是亲生母亲，不过是个亲戚，越是作恶越有利藏剑山庄出面帮忙讨回父母遗物，没有必要杀人。”
西晓轻轻地翻看婚床，血浸透锦被，几层料子都黏在一起。
尤夫人走到纱橱外，沙哑地道：“嫁妆都被翻过，没丢东西。”
西晓放下床帘，问道：“温景山的两个结义兄弟都被绡尾箭杀了，他们死时也流了这么多血吗？”
尤夫人回忆道：“温景山的二弟死在床上，血流得很多，没有中毒，那晚云帆去私会他，温景山接到死讯赶到，云帆只能假装是擅自跟随温景山去的；二弟张威突然死在绡尾箭墓前，云帆第一个发现，她俯身检查，然后站起来，我们看到张威后心插着短箭，血流得倒不多，我验尸时发现张威其实是被箭上毒药毒死的。”
唐满枝想了想，问道：“她被绡尾箭逼到退隐，其实算不上多大的仇。莫非还有别的恩怨？”
尤夫人道：“我刚开始为她治病时，她因受不了药力昏迷，我听到她呓语，一会儿是绡尾箭的名讳唐皎，一会儿是温景山，又说报仇之类，都是只言片语，没有说是什么仇怨。”
她说着，想起云帆在开棺那晚的话，又道：“云帆曾说，绡尾箭是个无依无靠之人。”
尤夫人复述了云帆的话：“她是天底下第一无依无靠之人，莫说她死在同门手里，就算是亲人，当初也是放任她死在烂柯山的。”
唐满枝道：“多谢。”
尤夫人告辞离开，西晓望着她的背影上了楼梯，笑道：“尤夫人若是一早知道密道，反而很有时间杀人。”
唐满枝点头道：“尤夫人佯装云帆的母亲，或许她意外发现了船上的密道，或许她也知道云帆有一张藏宝图；连虹就在两道纱橱之外，他若想动手轻而易举，趁闹洞房前躲进嫁妆房即可……但我仍有两件事想不通。”
西晓知心知意，拿起案上的交杯酒：“为何两只酒杯，一杯有迷药，一杯没有？”
唐满枝接道：“谁能拿到唐门制式短箭？李兄身为兄长，或许得到过。祝前辈……兴许在很多年前，唐门和丐帮还结义时，他与我师兄师姐们比武比得尽兴，得到过几支。”
西晓问道：“叶游鱼和连虹不去唐门比武？”
唐满枝答道：“唐门和藏剑山庄、霸道山庄之间离得极远，全靠内堡小姐们的儿女情长牵线，纠纷比交情更多。游鱼师兄认得我全因为商行往来，商行的人都未必领得到这样的短箭，更不会给他；连虹当年去唐门时，两边只差撕破脸了，更不可能有谁赠箭。”
若不是赠予，外人很难从千机匣里取到短箭。就算想从绡尾箭杀掉的水匪尸体上拔几支，至少这两支短箭的样式，箭头用过就废了。
西晓放下酒杯，回到梳妆台旁。别处都复查完毕，只剩这处还没再次查看。他翻看妆奁，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精巧木盒罢了，没有暗格。打翻在台面、地面的珠钗首饰虽然名贵，也只是寻常物件。
唐满枝听着他在极近的地方窸窸窣窣，衣摆撩过手背。
“好像……真的是唐皎师姐在中元节回来杀人，才说得通。”唐满枝喃喃道，“如果她确实没有死，当年九死一生，重伤之下武功出了岔子，在江南闽南一带树敌众多，不得不隐居……在烂柯山杀人，又一路尾随来到百溪港，躲在这艘船上……”
西晓道：“何罗友派云帆的水手搜过，我找弓弩时也留意过，船上不大可能还有人躲着，只有些老鼠痕迹罢了。”
唐满枝转而问道：“船上有几个女人？”
西晓想了一想，道：“尤夫人，但她身上的花蛊是真的，根系扎入皮下经脉，人人都看得到。两个下人，那时一直在大厅里收拾，就在我眼皮底下，祝启也验过，不是易容的。这些天很热，男人都敞着衣襟，连叶游鱼的衣领也拢得很松垮，若是女人乔装，不至于如此豪放。”
唐满枝叹了口气，道：“是我胡思乱想了，祝前辈亲眼见过绡尾箭的尸体。”
西晓扶住唐满枝的肩膀，越过他去摘墙上的三弦。
这把三弦之前也被摔在地上，是西晓挂回去的。弦全断了，西晓端详一阵，没什么奇怪的。他刚要放下，顿了一顿，突然意识到手中的琴弦是一种弦。
弦能射箭。
丝弦极细，须得刻意地细看，才能发现三根弦的断处并不相同。
妆奁镜子碎作数十片，西晓一片一片找过去，在梳妆台底下捡到一块镜片，边缘有用于切割所留的痕迹。
唐满枝听动静有异，问道：“西晓？”
西晓道：“三根丝弦，一根是崩断的，两根是割断的。”
唐满枝领会西晓言下之意，诧异道：“事前有空下药，事后也有空藏身，为何要用如此不趁手的凶器？”
西晓答道：“一把三弦断在打翻的妆奁下，应当是为了不让人发现这是凶器。”
藏起凶器，往往是为了藏起杀人手段和凶手身份。
这般又回到令人百思不解的疑问：杀掉这对夫妻堪称义举，到底为何遮遮掩掩，引得船上几人互相猜忌？
午间，祝启停船，回到甲板上用午餐。
唐满枝和西晓从下面回到甲板，叶游鱼起身帮唐满枝入座，唐满枝回过神来，连连道谢。
不久，除了尤夫人和被关押的何罗友之外，几人汇聚在大厅里。海船无主，下人和水手惴惴不安，靠岸之前且先伺候着他们。下人鱼贯出来上菜，都是海鲜。西晓替唐满枝剥虾，祝启要了坛酒，几人纵使说不上交情，也喝了一轮。
待几人都囫囵吃饱，祝启问道：“你们在婚房待了半天，可有什么发现？”
唐满枝道：“杀人的是个女人。”
在座都不料他竟有了结论，祝启追问道：“是尤夫人？”
连虹站起来道：“我去请她下来。”
唐满枝笑道：“不是她。你去请何兄过来。”
叶游鱼不信连虹，与连虹一道去了。两人除了带何罗友回来，也叫了尤夫人来。
人都在座，唐满枝却道：“李兄先回答我一个疑问。”
李甲放下酒杯，道：“请。”
唐满枝便问道：“若这次何罗友没有带来祝前辈，李兄拿到信，何兄认为是李兄杀人，李兄怎么做？”
李甲道：“如果没有祝启，何罗友即使污蔑我，也拦不住我。我自然先回岸上，联络人脉查清真相。”
唐满枝又问道：“何兄，你看到夫妻丧命，妆奁翻倒，又发现李兄取了封信离开，会怎么做？”
何罗友道：“当然是追到岸上，为云妹报仇！”
西晓笑着代为补充道：“就算不报仇，也要拿了信，查验里面是不是藏宝图。”
藏宝图这桩秘密被说出来了，何罗友面色骤变，奈何落在几人手中反抗不了，只能咽下这口气。
唐满枝道：“何兄，还有连虹，一定会追着李兄查下去，船上还有游鱼师兄，也会想着为叔父报仇。李兄百口莫辩，必定要暴露自己的身世，揭穿温景山与云帆的身份，还必须闹到人尽皆知，才能洗脱滥杀无辜的罪名。”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说道：“江南武林比起别处更为特殊，千岛湖就在衢州与杭州之间。江湖消息传到长歌门，衢州官场必将洗牌，到时候才真是将温景山的仰仗连根拔起，为绡尾箭亲生父母报仇雪恨。”
李甲骤然问道：“绡尾箭……唐皎，她在哪？”
唐满枝道：“竹扇山庄往南，第三座山坡，巨石边，柳树下。兴许是一座不会再被温景山打扰的新墓，兴许还有温景山的账本。”
李甲恼火道：“她要是真的死了，这局又是谁布的？”
唐满枝循声侧过脸，轻声答道：“会得到赠箭，给她带来丝绡，能从烂柯山杀到百溪港不被发觉，将婚期定在中元节前，婚船放在百溪港，让温景山死在鱼信赴约前一天以祭奠亲朋。是她的结义姐妹，游龙云帆。”
-5-
唐满枝道：“云帆在烂柯山杀了两个人。第一个人死在自家府邸，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被杀的，也不重要。当晚孤男寡女，名义上是要偷情，杀他很容易。不过云帆罹患绝症，杀人难免体力不济，因此叫尤夫人带药前去会和。”
云帆与温景山的结义兄弟私通当晚，对方被绡尾箭杀死，而云帆以掘坟开棺的名义叫尤夫人陪同，实则让尤夫人赶去送药，这是尤夫人当众交代过的。
众人俱是沉思着，叶游鱼想起唐满枝目不能视，出声问道：“第二个人呢？若是云帆所杀，她是怎么当众冒充绡尾箭的？”
唐满枝答道：“第二个人死在绡尾箭墓前，他应是先被云帆下毒。”
尤夫人想了一想，哑声道：“那晚我与他们会和时，云帆正给张威与温景山续茶。”
唐满枝点头道：“应当就是下在茶里。她提前备了一支短箭，涂了一样的毒药。那晚张威倒下时，她第一个发现，因为她一直在等张威毒发。深夜山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你们看到她第一个赶到张威面前，等她走开后，才看到一支短箭。”
他要了只蜜桃，从千机匣里取了一支短箭，手持短箭用力刺进桃肉。蜜桃上半被箭尖洞穿，下半在他手中爆开，汁水淋漓从指缝滴落。
他道：“云帆就是这样在张威身上补了一箭，因而张威血流得不多。张威尸体不像蜜桃软烂，她用了内力导致病痛发作。”
西晓找了条手巾，抓住唐满枝的手，漫不经心地擦拭手指。
胡人是一点也不介意的，照顾瞎掉的朋友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其他人看得莫名有些窘迫，纷纷移开目光。
唐满枝任西晓捏着手，继续道：“养病几日缓过来后，到了她选定的婚期。她早有决定，给李兄和游鱼师兄发了请柬，又以藏宝图引来何罗友与连虹。她计划杀了温景山，再将杀人罪行和藏宝图下落都栽给李兄。”
今日上午，唐满枝坐在梳妆凳上，抚摸三弦琴断裂的琴弦，回忆仅有其中一杯混了迷药的交杯酒，两支力道不足的短箭，不想是谁杀了这对夫妻、谁的话语可信，只想如何用房中种种奇怪的布置去杀人。
……杀人才是唐门刺客的长项。
新郎进了婚房，因知道将有两个孩童闹洞房，夫妻先喝了交杯酒，而后等待。迷药入了一个人的喉咙，需要片刻时间起效。另一个人清醒着，这时或许有人进来，没有出现打斗，应是早就暗中联手。
船上留下的多数是与云帆的宾客，温景山唯一的亲属叶游鱼与他有些遗物上的纠葛，因此，即便有人来了，也该是云帆的人。清醒着的是云帆。要说那时有谁方便进来，如今排除到只剩尤夫人或者连虹。先杀温景山，而后翻脸杀掉云帆。
尤夫人知道云帆快死了，她无需下手，便是等不及了，药量稍稍调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云帆病逝。
连虹与云帆若能联手杀温景山，自然是旧情复燃，接下来该是带着藏宝图双双私奔，而不是连虹杀了云帆，再去嫁妆里大海捞针寻找藏宝图。
况且除了拥有另一艘海船的何罗友，谁都没有必要在海船上杀人，一旦被人揪出，连逃离的退路都没有。
……若是没有人进来。
一个人中了迷药，一个人清醒着。醒着的人用琴弦射箭，丝弦也可制作弓弦，琴弦与弓弦粗细不同，琴弦因而崩断。
连虹曾说：“半曲之后，弦断了，先是许多零碎落地，接着琴砸到地上。”妆奁翻倒和三弦摔落的顺序不对，若有第三人在，应当先袭击云帆，导致琴落地，才有余裕翻妆奁。婚房里一直只有两个人，杀人者先打碎妆奁，用镜子碎片割断另两根琴弦，免得唯一的断弦被人注意，而后摔琴佯装弦是摔断的。
杀人者特地挑选与被杀者的婚礼当夜杀人，总得带有深刻的仇恨。
将唐皎的父母称作自己的父母，在闽南一地耗费多年寻找他们的下落。
带走了唐皎的尸体，只告诉李甲一座空墓，因为她觉得唐皎死得无依无靠，唐皎在烂柯山被杀时，身在烂柯山鬼市的李甲似乎没有相助。
生前被温景山三人害到家破人亡，死后又被他们掘墓开棺，世上简直没有更深刻的仇恨了。
她也快病死了，靠巫医吊命，只来得及杀三个人。
做小伏低、隐瞒病情与温景山订婚，又与温景山的结义兄弟暗通款曲。她去偷情，贪官死在床上；她要开棺，水匪死在墓前；她要成婚，温景山死在新婚夜。
她没有时间了，接下来需要一个人，替她做完一件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事情。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她不允许他继续隐姓埋名地苟活。
——撼动衢州三十年官匪勾结之盟，让当初追杀唐皎父母的人付出代价。
李甲和叶游鱼的请柬都是云帆送的，而何罗友与连虹知道她手上有份藏宝图。
让人打扫甲板库房，不是为了遮掩李甲从密道来去的痕迹，而是为了假装李甲来来去去没有留痕。让李甲在甲板库房拿一封只有地址的密信，契合“藏宝图”之说。
她也必须死，百溪至烂柯山水路上绡尾箭威名赫赫，中元前夕新婚夫妻双双丧命绡尾箭下，何等夺人耳目的消息，必定引起轩然大波。
就如唐满枝杀了一只蜜桃，她用一支短箭刺穿了自己。因此婚房里不需要第二杯下了迷药的酒，她必须清醒。
她死了，让李甲无法找她对质澄清，让何罗友与连虹无法找她询问藏宝处，让叶游鱼无法找她索要父母遗物，如此让所有人被推入温景山的秘密里直至失去退路，逼各方将事情继续闹大，唯有揭开绡尾箭的身世才能收场。
她在九泉之下，等待江南武林为唐皎一家伸张正义。
唐满枝轻轻地道：“唐皎师姐为人赤忱，两年前她本不想枉死，因为来人寻仇，她自认有所亏欠，留书交待亲人好友不必追究，接了毒药饮下。即使是杀她的人，也愿意答应年年来这里为绡尾箭赴约。”
游龙云帆被绡尾箭打败，结义为姐妹，离开海船金盆洗手，隐居百溪港。或许她并不相信唐皎年年溯回归去的那片江湖，她只能相信。
李甲紧盯着唐满枝，唐满枝察觉他的目光，转过脸去。
“这一局若想尽善尽美……我想，她与温景山订婚，又与温景山的结义大哥私通，近水楼台，不会没有收获，她给李兄的地址，一定有能够掀翻衢州官场的证物。”
海船靠岸，已是入夜时分。
岸上火把形成长龙，青壮男子赤裸上身，高抬神轿，上百座塔骨神像绵延巡游，百姓手持香火追随在侧。舞狮舞龙，锣鼓喧天。
家家户户门外悬挂纸灯笼，引孤魂野鬼前来享用供奉，盖因中元之月也是普度月，人们施舍无人祭祀的游魂。
渔家在船头挂上了糙制的纸糊宝蓝半月斗鱼灯，同样是为了供奉无亲无故的鬼怪，远远望去犹如点点鬼火浮在河岸，照得水波幽幽粼粼。
祝启从桌边起身，对唐满枝和叶游鱼交待道：“我送何罗友去丐帮闽南分舵处置，再请同门为我联系出海的船主，他那船海盗停靠在另一处港口，也会让分舵拿下。衢州的事非同小可，我传信到江南分舵，让他们时时留意。”
祝启捉着何罗友，当先下了船，走得潇洒。
尤夫人不欲与这些名门弟子多待，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船上除了水手与下人，只剩李甲、连虹、叶游鱼与唐满枝、西晓。李甲道：“我会安排云帆的丧事。”
叶游鱼略感窘迫，但还是笑道：“我想云夫人是不大乐意与温叔同葬的，温叔的丧事我会安排。至于之后的事，我有一位长歌门的好友，是京畿官员的子侄，我请他前往烂柯山会合，到时若有账本和证物，直接送去长安。”
云帆船上的水手倒不像穷凶极恶的海盗，他们两个支使水手帮忙，下楼去搬运尸体。
桌边仅剩连虹、唐满枝和西晓了。
连虹道：“何罗友与云帆自幼相识，却也是婚期前才开始觊觎藏宝图……或许根本没有藏宝图。”
唐满枝道：“我以为你会带走云帆。”
连虹笑道：“五年前我也曾来百溪港找她，让她一道去河西浪迹，她说她已经不再喜欢肆意妄为的日子了。”
“肆意妄为？”
唐满枝摸到酒杯与酒壶，亲手倒了杯酒，他看不见，倒得满桌都是。西晓想帮忙，他轻轻推开西晓的手。
四只眼睛看着他修长的五指拂过杯口，药粉溶入酒中。
“连虹。”他道，“正值中元，你在河西杀了二十四个无辜之人，你该敬他们一杯。”
唐满枝把酒杯推给连虹。
连虹在他对面坐了会儿，迟迟没有动弹。
西晓一言不发，轻巧地握住刀柄。
许久，连虹道：“我不该当年在长安与你定下约定，你是一个一定会履约的人。”
他终于伸出手，西晓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连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摔了杯子，起身道：“一言九鼎。”
他大步下了船，沿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白纸灯笼与宝蓝鱼灯走入深夜。
从泉州湾往北，择水路前行，沿途水匪虽不像长江两岸那般泛滥，却也鲜少有义士得知，因而仍给渔民与农民带来祸患。
正是天宝十三载秋初，盛世太平，仍有穷乡僻壤的百姓落草为寇。深入附近乡里打听，实在天灾人祸难预料，东南一带水网密集，难免河水淹没田地，到秋后眼看颗粒无收，又有酷吏催捐、地主占田，一家老小食不果腹，家中青壮走投无路投靠了匪类。
这些落草百姓并非恶贯满盈，在匪寨中也是马前卒、炮前灰，难怪绡尾箭从前宁愿年年来一回，想必是盯着恶徒与酷吏杀鸡儆猴，唬人散去，带着匪寨里的粮食回家过冬。
落草的尝过劫掠滋味，难免有些人不愿悔改，倒也不怕什么，今年罪责不够死，来年再判。
去年堂兄代绡尾箭进行鱼信赴约，今年是唐满枝代劳。
最忙的却是西晓。
云帆嫁妆里有一卷蓝绡，用剪刀裁作小片，系到唐满枝的短箭箭尾。先松垮地系一道节，再扯作半月扇形，最后收紧打节处，如此，随风飘摇时才最像鱼尾。
其实唐皎的绡尾箭也没这样讲究，西晓莫名地有些得趣。
这些天花团也很得趣，它抛弃了唐满枝鬓发里的羽毛，喜爱西晓捏着短箭用长长的绡尾招它去扑，哪天西晓犯懒，它还要叼着箭催促，不达目的绝不闭嘴，喵呜得叫人头疼。
除了束绡、逗猫，西晓还需夜探匪寨。
探明后他带唐满枝到高处，从背后环上来，替唐满枝扶好千机匣，指示目标方向。唐满枝手极稳，倒是西晓的瞄准差一些火候，一箭射去未必正中要害，全靠箭头深入血肉之中，保障目标死得痛快。
眨眼间半个月过去，两人才沿岷江走到武夷山。
普度月过去，闽南人摘下引路灯笼，同金纸一道焚烧。阎罗王收了众鬼，人间也不再祭祀，唐满枝与西晓在山上茶馆歇脚喝茶时，说书的新添许多志异故事。
邻座茶客议论绡鬼，低声道：“今年她脚程慢，这才过了闽江，不知阎罗王召她回了阴间没。”
唐满枝不由暗暗地叹气，今年何止走得慢，箭也没个准头，若有个中好手瞧见尸体，只怕绡尾箭的名声毁于一旦。
花团跳上桌偷喝茶水，小二看到了，连忙走来骂人。
西晓买下茶杯，倒掉茶水，让小二给了些井水，推给花团，花团又不喝了；西晓佯装不许它喝，一掌推走它的脑袋，它倔强地从西晓掌下挣脱出个猫头，鼻子拱进茶杯。
到了江南，处处遍布叶氏商行，当夜才住进客栈，即有对面商铺的伙计拜访。
伙计只是普通百姓，在叶家的产业下做工糊口，他带来一封信件。原来叶游鱼想着唐满枝二人沿绡尾箭的路线前往衢州，迟早路过此地，便将进展写进信里，寄存到这处铺子，只等唐满枝收信。
信是五日前到的，西晓展信阅读。
李甲回到烂柯山后，果然在竹扇山庄附近的山坡上找到坟墓，又在巨石下挖出账册，连衢州刺史、别驾、长史、司马……足足几代官员都在账上，一网打尽也没有冤枉的。此事非同小可，长歌门的先生找来从前的几个学生，再由藏剑山庄增派弟子、资助路费，护送叶游鱼与好友带账册北上。
唐满枝听完道：“可惜云夫人不了解游鱼师兄，不然里应外合，云夫人稳住温景山，游鱼师兄与他的好友北上，也不必送死。”
信上还写了李甲的消息，李甲三十年来按兵不动，也有鬼市的缘故在。温景山三人在鬼市凤凰集皆有铺位，要是外人寻仇倒也罢了，李甲是鬼市不闻士，消息若传出对鬼市名声不利，他交出账册后担心被鬼市追究，便离开烂柯山不知所踪。
另外，叶琦菲是叶、柳两家的后人，听说事件始末之后，代霸刀山庄打听连虹的下落。叶游鱼虽已不在江南，还需回信给叶琦菲。
唐满枝道：“连虹喝了我的酒，大约早在十日前就去世了。”
西晓代写了回信，唐满枝稍有歪扭地落了款，那伙计拿着信离去。
客房里只剩他们与花团，唐满枝忽地道：“信到藏剑山庄是中秋前了，该在信里祝她中秋喜乐团圆的。”
西晓悠悠地道：“我写了。”
唐满枝笑道：“幸亏猫儿老爷周全。”
西晓望着窗外的小镇，说道：“或许我们也可以做个约定，如此有朝一日，你也会紧追不舍地找到我。”
唐满枝诧异地问道：“你这是要独自去哪里？”
西晓温柔道：“我不去哪里。”
唐满枝好笑道：“那我找你何须紧追不舍。”
他对房中的物件记得清清楚楚，循着声音走向西晓。房间中央有只月牙凳，方才西晓写信拖过去坐的，在他绊倒前，西晓先抓住他的手腕。
西晓正要引唐满枝绕过月牙凳，却被反手握住小臂。
唐满枝不让西晓动弹，一步绊到凳子上，西晓慌忙要挣脱手去扶他，唐满枝却好似武功全没了，摔进了西晓怀里。
西晓不说话。
花团蹲在桌上望着他们，也不出声。
唐满枝轻声笑道：“我还当你在船上撒够了气，因此不与我计较，原来只是没有旁人再给你撒气了，你放在心里暗暗地计较。”
西晓不认，问道：“我计较什么了？”
唐满枝细数道：“计较我有许多朋友，计较我与别人有约，计较我有事不告诉你。”
西晓想了一想，还是认了，道：“你要知错就改。”
唐满枝好笑地道：“真会得寸进尺。”
下一刻，唐满枝又道：“西晓还少一些得寸进尺的本事。”
所谓山不就我我就山，唐满枝摸到西晓脸上，手指寻到眉骨、鼻梁，接着是嘴唇，他扶住西晓的脸颊，仰头贴上去。
卷三完
问槎
卷二|乘鹭郎
-1-
梅子黄时，小雨连绵数日，难得出了晴，游乐的、劳作的，个个出门来，扬州郊野车马如流、行人如织。长江两岸郁郁葱葱，一片片水田犹如明镜，倒映青山与白云。白鹭飞过江面，落到滩涂上梳羽，江中棹声密集，一艘艘渡船穿行于润扬之间，在宽阔的江面划出一道道雪白的横波。
一艘渡船不大不小，船工四名、掌舵一位，可载十几人渡江。唐满枝未牵马，带着行囊，提着装猫的药篓，被西晓扶一把手肘，匆匆地登上渡船。两人才刚坐下，船便离了岸。领头的船夫唱起号子，船上的船工先应和，江上的渡船又渐次应和，近处声落，远处声起，唱喝声如浪花般彼伏此起。吴语柔美，船工号子也悠扬绵长，与嘉陵江上短促招摇的号子大不相同。
“一路沿邗沟南下，润扬之间最为热闹。”唐满枝侧耳听着，对西晓笑道，“晟江的水，比楚州更深些。”
一个船工接话道：“您这话，长江水自然比淮河水深。”
唐满枝循声昂首，朝船工笑了一笑。那船工不料他是个瞎的，“哎”了一声，嘱咐道：“客官坐好了，今天浪小、船稳，即刻就到晟江。”
春风和煦，江面平和，短短一刻之后，渡船靠了岸。
西晓引唐满枝登岸，唐满枝就近唤来一个担夫，使他去金山薛老爷府上递拜帖，待担夫离开，二人下了渡口往僻静处走去，唐满枝接着道：“楚州有青江盟，扬州有七秀坊，晟江却群龙无首，明面上有黑虎帮、小舟会、晟江商会，暗地里多少势力，便是当地人也说不清。”
西晓笑道：“听来不是游玩的好地方。”
“扬州巴适得多，我倒想多留几日，谁料会遇上无言少爷，日日作陪饮酒倒罢了，还需行酒令，我搜肠刮肚吟不出一句诗。你不方便现身人前，我又慢待了你。”
二人离开末口镇后，先是停驻楚扬交界赏游金湖，谷雨后行至扬州。因西晓同游，唐满枝原本不打算往瘦西湖走的，却在码头上被唐无言逮个正着。唐无言邀请唐满枝去七秀坊交游几个朋友，他这位少爷没有架子，可唐满枝又怎么推拒得了。
前事不提，唐满枝继续道：“这位金山薛老爷与商队略有几分交情，他府上二郎即将成婚，我借口代商队登门贺喜，才从吟诗作对里脱身。他家在当地行商，来往都是普通百姓，与江湖事毫不相干，此番停留晟江，我们也能歇一歇。”
二人在附近寻了一处待渡亭落座，亭下另有几人歇脚，正谈着近来晟江的奇闻。他们先说治所中的将军与一位女冠不清不楚，可惜不能见识女冠何等美貌；又说起当地还有位号称“乘鹭郎”的郎君，引得数名佳人倾心，无论是商女、农女，甚而是名优、倡伎，见过了乘鹭郎从此便念念难忘。
唐满枝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薛家的老管家带着两个下人急急忙忙地找来。老管家姓孙，见了唐满枝先是一顿溢美之词，又命下人将马车驶来，请他与西晓登车用茶。
“此乃中泠泉之水，泉眼在江中，随江波时隐时现，泉水极难取得。”孙管家从一支铜瓶中倒出碧绿的水，一面煮茶，一面笑道，“画舫上有一位艳名远播的弥弥姑娘，她爱用中泠泉水洗面，王孙公子一掷千金，这一瓶水在晟江已炒成天价。”
薛家如此客气，唐满枝心下猜到商队或许在拜帖中有所提点，是牵挂他目不能视，指望薛家多多关照。唐满枝不禁笑道：“有心了。”
孙管家道：“您是贵客，老爷只怕不周到，今日原该是家中二郎亲自来迎接，不巧家中大娘归宁，二郎一早就去姐夫家了。待二位安置妥当，二郎也接大娘回来，到时由二郎作陪游玩。晟江不比扬州差什么，翻过金山便是白菰里，集市、赌坊、画舫应有尽有。”
唐满枝道：“叨扰府上已是失礼，我们自去游乐，二郎侍奉好准丈人才是正事。还不知亲家是哪一家？”
“亲家也在金山住，姓顾，同我们二郎议亲的是顾家二娘。”孙管家有些得色，笑道，“说起这桩婚事，还有一个因缘。”
今年上巳，顾家二娘出门踏青，途经西津渡口，远远地望见一名青衣男子乘白鹭行在江岸边，犹如神仙人物。不多时，一群白鹭自芦苇中飞起，白羽遮天蔽日，待白鹭散去，那位男子已不见踪影。
顾家子嗣单薄，原有一个儿子，三岁便夭折了，夫妇多年再无所出，生下这个二娘也有一桩奇事。顾夫人登金山消解苦闷，望见白云如一道绫罗飘带，披于金山山头，似有所感，当晚顾夫人开始害喜，夫妇老来得女，取名为云衣，视若掌中珠，极尽疼爱。
如今顾云衣待字闺中，媒人踏破门槛，顾老爷左挑右拣，任凭什么英才都不满意。顾云衣归家后将见闻说与顾老爷听，言道心许青衣男子，非卿不嫁。顾老爷与顾夫人又想起爱女出生前的异象，只觉是上天注定，云衣女当配乘鹭郎。
顾老爷是做米面生意的，他动用人脉寻找这位乘鹭郎。此事先是米面商人之间有传言，过了三日，才传到做茶叶商人的薛老爷耳中。
薛家的二郎薛如玉今年及冠，正要婚配，薛老爷也曾观望过顾家情况，听闻顾家女心有所属，不由暗叹二郎无福。薛如玉得知此事极为惊讶，原来当时正是他在江边煮茶，引来白鹭相邀，薛如玉乘鹭游江，竟惹得顾云衣芳心暗许。薛老爷闻之大喜，随即上门说亲，顾老爷欣然应允，薛、顾两家门当户对，真是天作之合。
唐满枝不禁奇道：“方才我们还听人讲这位乘鹭郎的故事，原来竟然就是你家二郎。”
“常言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在我们二郎身上却恰恰相反。”孙管家笑道，“顾家只怕郎婿乘鹭飞了，婚期早早定下，就在五月初六，端午次日。”
很快马车抵达一座庄子，薛宅到了。车声一停，薛老爷就亲自迎了出来，唐满枝送上贺礼，同他应酬了一炷香。薛老爷一定要二人在薛宅小住几日，他盛情难却，且府上的“乘鹭郎”还未见识过，唐满枝满心好奇，便应下了，孙管事送二人到宅中一座偏院。
西晓关上院门，走入屋中。唐满枝坐在榻上，一面将花团从药篓里放出来，一面道：“云衣女配乘鹭郎，薛家这一桩婚事，竟好似一出传奇话本。”
西晓笑道：“我若是商人，便是家中没有云衣女、乘鹭郎，也要无风起浪，编个奇闻出来，让晟江晓得世上有姓薛的，做的是茶叶商；有姓顾的，做的是米面行。”
一只白鹭不过两三尺的身躯，及冠的男子如何乘得了白鹭，乘鹭郎名头虽响，见识过玉郎乘鹭的，仿佛也仅有顾云衣一人。想来是薛、顾两家合伙，故意属人耳目，趁着两家结亲壮大声势。
二人想到一处去了，唐满枝笑道：“这位薛伯伯是有些生意经的。”
傍晚，薛如玉接了薛家大娘薛如瑶回来，姐弟前来相见，与唐满枝种种客套不提。薛如瑶离去后，薛如玉道：“二位兄台，来了晟江，一定要见识三样事。”
唐满枝问道：“是哪三样？”
薛如玉兴致勃勃地道：“一是白鹭楼的美酒佳肴，二是恣意坊的千金一搏，三是白菰河的弥弥姑娘。现下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先去恣意坊打两把牌，再去画舫寻欢。弥弥姑娘同我很有几分交情，可惜近来有位贵人看上她了。好在我还认得好几位美人，可给二位推介，到时我再命小厮将白鹭楼的酒菜送到画舫，琼浆配娇娘，人生快事也。”
唐满枝笑道：“你这份盛情，我们心领了。我目不能视，打牌是打不了的，美人当面也看不见，如今只有口腹之欲了。至于西晓……”
西晓就坐在一旁，却没有接过话去。唐满枝只得道：“他是信教念经的人，耽误修行的事情绝对不肯做的。”
“是我考虑不周！”薛如玉懊恼道，“不如这般，今日就在画舫上消遣，我唤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来弹琴唱曲，那几个小娘子不仅会唱燕乐新声，清商旧曲也唱得好。其中有个叫秋娘的最稀奇，原是官家小姐，她父亲任上病故，夫郎悔婚，真是天公作美，也叫咱们粗人摸到了金凤凰。”
说罢，薛如玉又转向沉默的西晓，笑道：“西晓兄以为如何？听些大曲，总不至于就耽误修行了。”
西晓盯了薛如玉片刻，问道：“你听不明白？我们不想去。”
薛如玉讪讪道：“父亲交待我将二位伺候好，我唯恐怠慢了。满枝兄看不上倡妇，我去找一个美婢……”
唐满枝收起笑意，正色道：“不必。”
薛如玉没讨着好，灰溜溜地离去了。外头院门一关，唐满枝便道：“百闻不如一见，这位乘鹭郎……”到底还在别人家中坐着，他不说下去，只笑了一笑，揣摩道：“莫非他模样生得格外好？”
西晓拎起花团，捏出利爪来仔细端详，淡淡道：“比楚州的吴二差一些。”
“吴二我也无缘见面，倒是猫儿老爷的形容常在心间。”唐满枝调笑道，“不妨说说比猫儿老爷如何？”
花团恼火地叫嚷着，西晓一手捧起它，另一手挠猫下巴，这小猫立即呼噜起来。唐满枝听得心痒，伸手摸猫，先摸着了西晓的小臂。西晓将他的手放到花团背上，唐满枝从背脊捋到尾巴，花团偏不喜欢尾巴给人碰，猛地蹿到一旁，把唐满枝的手甩到西晓的掌心里。
西晓一动不动地摊着掌心，学唐满枝那副腔调，悠悠道：“猫儿老爷是妖怪，不与人相比。你把鼻梁削二厘，再往面皮上抹些炭灰，倒可与这位乘鹭郎比一比。”
“好厉害的嘴巴，方才装什么锯嘴葫芦。”唐满枝岂会被他戏弄到，当下同他玩笑道，“就看着我推三阻四，以后逢年过节薛家给我捎礼，恐怕不是兴阳酒，就是神龙丹，这冤枉我跳进嘉陵江也洗不清，你要担责任的。”
西晓无声无息地笑了，片刻道：“嗯。”
次日上午，薛如玉又来到偏院见唐满枝与西晓，今日顾家有召，他不得不失陪。顾家仅有独女，既然许配了人家，顾家的宗亲就要为顾老爷的后事着想，给他过继一个摔盆的嗣子，薛如玉作为顾家的准女婿，被顾老爷唤去帮忙打理挑选嗣子的一应事务。
薛如玉走后，唐满枝与西晓左右无事，由孙管事介绍，去了山中的正觉寺。
正觉寺住持极善种茶，寺中开辟一座小院，专门培植茶叶，叫做金山翠芽。薛老爷极为看好，只是住持不愿售卖，白送给香客们品尝。晨间下过细雨，山路湿滑，寺中并无游人，唐满枝捐了钱，向住持说起蜀中茶市，又讨茶喝。住持欣然在荷花池旁摆上桌椅，亲自挽袖煮茶。
如此消遣到午后，二人回到薛宅，薛老爷又乐呵呵地请二人到堂中闲坐。唐满枝昨日登门，时间仓促，薛老爷没来得及设宴，今日请来歌者艺人，预备在薛宅的北堂招待二人，此时问起喜好、忌口，交待薛夫人细致张罗，又特意道：“老夫平日修身养性，最不喜欢妖妖娇娇的歌舞，宴上只有弹琴唱曲耍口技，还请贤侄见谅。”
薛如玉果真在薛老爷面前编排过了，唐满枝笑道：“客随主便，尤其我和薛伯伯还意气相投。”
将近傍晚，天阴沉沉的，北堂里早早挂起灯笼，厨下也备足了酒菜。薛如玉久久不归家，薛老爷也不等薛如玉了，先行开宴，赔笑道：“不怕贤侄笑话！我家如玉是个痴情种子，每回拜访顾府，都要找顾二娘献一番殷勤，他们五月就成婚，我们两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胡闹了。老夫代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赔礼，先敬贤侄一杯。”
唐满枝举杯道：“如玉夫妻和睦，可见薛伯伯有福气。薛伯伯请。”
此事揭过，几人在丝竹声中吃喝谈笑。歌女唱了几支吴曲，口技艺人登台，表演一出徐福出海的戏。那徐福的福船在海中颠簸，被旋风卷向孤岛，撞上礁石，几声碰碰巨响。薛家的大门也碰地一声被人推开，薛如玉身边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已是面无人色，哭喊道：“老爷！二郎……二郎他……二郎在关家坡下突发恶疾！片刻间就……就没了！”
薛老爷霍然站起，碰翻了面前的酒壶碗筷，一阵咣当乱响。他全然顾不得有客在席，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
宴席顷刻散了，薛夫人疯了一般从后厨跑出来，孙管家牵马系车，薛老爷携夫人慌忙登车，马车急驰着出了大门。
西晓带着唐满枝跟上马车，落在车辕上，同孙管事挤在一处坐下。车里头薛老爷已是六神无主，完全没有留意二人的到来。唐满枝并不介怀，低声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孙管家一一作答。
薛宅相距顾宅约有三里，一道山路连通，途中仅有几家商户的园宅，附近的大夫住在白菰里。
到了出事之处，一行人下了车。唐满枝听到薛老爷踉跄了几步，唤了几声“如玉”，之后陡然哭号起来，薛夫人泣不成声，几乎背过气去，孙管事也噗通跪地，扯着嗓子哀嚎。
西晓附到耳边，将眼前的境况低声说给唐满枝听。他们一下马车，就见到薛如玉的尸体躺在一张竹席上，旁边站着一个护院模样的汉子。不远处坡上露出院墙与檐角，有一户人家，这个护院约莫就是这户人家出来的。
薛家人哭了足足一刻钟，个个嗓子都哑了，这才稍稍平静。
护院粗声粗气地道：“薛老爷，我家大郎听到你家小厮哭喊，命我过来看看，我到时已经晚了，只能铺张竹席，让您家二郎有个体面，我们大郎请您节哀。”
薛老爷含泪道：“你捎回话去，待老夫处理了我儿后事，必定亲自到关家道谢。”
护院见他们连个粗使的下人都忘了带，帮着将薛如玉放上马车，这才告辞。
回到薛宅天已黑了，薛老爷唤下人出来，又对孙管家哽咽道：“你去顾家报丧，再把如瑶那郎婿叫来家里帮忙。”孙管家应声离去。
两个下人以木榻抬着薛如玉，薛老爷扶着爱子的尸身跨入家门，才走到院中，便直直地昏倒在地，吓得薛夫人与迎出来的薛如瑶一阵仓皇悲戚的哭泣。孙管家不在，几个下人也是没头苍蝇，唐满枝不得不唤代为吩咐如何安置老爷夫人，如何打理少爷身后事，又如何去添置一应丧仪物用。
待一切有条不紊，孙管家终于带着一人抵达薛宅，正是薛家的女婿，名叫江康祚。既然薛家有了主事的，唐满枝便不再代管。西晓不知何处去了，唐满枝且往后院去看望薛老爷，薛老爷已经醒来，唐满枝宽慰几句后就在他卧房外间陪坐着，不消片刻，西晓轻轻落座一旁。
薛老爷唤江康祚进卧房，哀哀地道：“如玉口唇紫红，绝不是突发恶疾而死，康祚，你先代我问过他那小厮。”
江康祚连声应下，走到门外把薛如玉的小厮叫来问话，唐满枝不禁侧耳细听。
江康祚问道：“你是看着二郎过世的？当时是何种情形？”
小厮哭着道：“二郎离开顾家时还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家中还有贵客，我们紧赶慢赶走到关家坡下，二郎去林子里解手，小的在路边候着，没多久听林中有异声，慌忙进去找二郎，只见二郎倒地抽搐，哆嗦着说什么‘毒妇’，旁的没来得及交待，眨眼就不行了。正是晚饭时候，路上也没有旁人，小的吓得哭号，引来了关家的护院，他守着二郎，小的就立刻回来报信了。”
江康祚悚然道：“莫非是女子毒杀了二郎？”他去卧房向薛老爷汇报，薛老爷如何痛哭哀嚎不提。
入了夜，灵堂搭好，薛如玉停棺堂中。天色这样晚了，却响起了敲门声，一个跛脚的婢女带了顾云衣的话求见薛老爷。
薛老爷心力交瘁，喝了药已经歇下，江康祚前来接待。婢女开门见山地道：“郎君将话转述给薛老爷，我家二娘非乘鹭郎不嫁，心意已决。老爷夫人虽有不允，二娘自会劝说。还请薛老爷重新拟定婚期，迎娶二娘过门以告慰郎婿在天之灵。”
唐满枝与西晓恰走到偏院门边，二人远远地听了婢女的话语。唐满枝轻轻一叹，跟上西晓的脚步跨入院门。二人走入主屋，主屋两头隔出两间卧房，他们一人一间，此时夜深人静，花团在外间榻上睡着。
唐满枝听着西晓关上屋门，这才问道：“晚间我叫下人打理薛如玉的尸身，之后便不见了你的踪迹，莫非你去看了尸体？”
西晓道：“我看了，或许看得不仔细。”
唐满枝掀起自己那间卧房的珠帘，回首问道：“不知我有没有荣幸邀你秉烛夜谈？”
西晓不答，轻悄地路过唐满枝身边，唐满枝跟上他的脚步，听到他走入房中，拉开一把椅子，却不曾点烛火，又道：“何必摸黑干坐着，床榻够宽敞，不如抵足长谈。”
西晓便脱了靴子，与唐满枝并排躺在枕上。唐满枝动了动，推了推西晓的肩。西晓也动了动，唐满枝的头发压在他肩膀下。汉人的头发细软直长，从他肩下抽走，又落到到他手背上，翻手就能拢一把。西晓轻轻握住乌黑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只觉得如丝如缎。唐满枝忽地翻身转向他，掌中的发丝绷直了，西晓慌忙松开手，让微凉的青丝从指缝间抽走。
唐满枝失笑，他含笑的嗓音低低地在西晓耳边问道：“好了。薛如玉死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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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如玉尸身运回薛家，唐满枝命下人们为他清理更衣，西晓见死状有异，心知唐满枝迟早要管这份闲事，便跟随下人们到厢房里，将薛如玉检查了一通。
薛如玉不止口唇紫红，舌面亦是微紫，喉咙中没有呕吐物，有浓烈酒味。四肢轻微扭曲，右臂上有个针尖小洞，或许是下毒所留；十指蜷缩，指甲里有些许木屑。西晓又趁人不注意割破皮肤观察血色，血色如常。
“听起来他是毒发后抽搐、转瞬而死，血不变色，常有的事。”唐满枝思忖道，“依照这副死状，我竟然想不出是哪一剂毒药。”
唐满枝都想不到，西晓更不知道。西晓道：“他临死前留下‘毒妇’一言，只管找他小厮、亲朋细问他都有哪些红颜知己，一一问过就是。再有，一剂你都未曾听说的毒药，总有几分特殊来历，哪个女人不同寻常一些，就更可疑一些。”
“西晓所言甚是。”唐满枝道，“明日我让孙管家捎信一封寄到扬州，问一问同门可曾在本地见过这种毒。薛家虽有江兄主持，但既然有使毒的涉及事中，我们多留几日，搭一把手。”
他是这样的滥好心，令人没奈何。西晓眼珠子转过去，见他乌黑的发丝散在脸颊上，不禁将手一抬，又悄无声息地放下了。外面没有月光，隔着窗纸蒙蒙地透来远处灵堂的微亮，天上不知不觉地落起小雨，滴滴答答地打着瓦片。西晓并不听雨，只听他若有似无的呼吸。
过了一小会儿，西晓寻了个话头，问道：“又往扬州去信？不怕再被叫去喝酒么？”
“这件事烦不到内堡的少爷。不过商队的人未必晓得多少事情，应当是转交给再来镇常住的两位熟人。”
“熟人？途经再来镇时，倒不见你停步拜访。”西晓道，“若有顾虑，我在镇外等你就是。”
“这两位性情古怪，且交情也不算多深。”唐满枝忽地笑起来，话锋一转道，“我讲过一个张生的故事，他上了唐门的单子。”
“你杀的？”
唐满枝笑道：“张生为虎作伥，逼死不少百姓，当地人凑钱要他的命，这银子唐门不收。单子也不标赏，只管发下来，谁得空谁去便是。那天夜里，我才撬开张生的窗户，百步外一支利箭就穿透了他的心口。接着又有箭捎花一枝，是一位师姐，她请我次日在唐家集喝酒。”
西晓翻身转向唐满枝，问道：“你去了？”
“不去岂不是叫这位师姐难堪。”唐满枝道，“我去了，师姐吓了一跳，问：怎么是你？”
西晓漏出一丝笑音，又忍下了。
“过了几日又有位不熟的师兄约我吃饭，话里话外打听师姐。再来镇的便是这两位……”唐满枝说得困倦了，打着哈欠道，“我误得师姐赠花，师兄吃醋；师兄故意送些玩意给我，师姐吃醋。我夹在中间挨他们作弄，找师兄讨饶……”
他声音渐低，西晓轻轻地问道：“唐满枝？”
“……我有几位知交好友，来日相逢介绍你认识。”唐满枝也轻轻地道，“睡罢。”
两人和衣而卧、并枕而眠，西晓睡着得晚些，醒得也晚些，一早先隐约听到花团喵呜叫唤着挠木头，紧接着唐满枝将他的手臂拿开。西晓睁开眼睛，唐满枝正要越过他下床榻。
“醒得正好。”唐满枝听到他呼吸变轻，笑道，“花团造反呢。”
西晓穿上靴子去开房门，拎起花团的后颈皮带到外间，翻出行囊里的鱼干喂它。唐满枝也起来了，又叫西晓代自己写信。
雨还未歇，院中的石板湿漉漉的。二人用过早饭，到灵堂去上香。江康祚守了一夜，现下已去休息。孙管家扶着薛老爷来到堂中，吩咐几个下人去亲族老友家中报丧，唐满枝便令其中一个往扬州城去的带上了他的信。
他有意帮衬，薛老爷自是感激涕零，邀二人落座，听孙管家汇报。
孙管家道：“老爷，方才我拿下二郎的小厮一通吓唬，二郎平日同什么女人来往，他都一五一十地供了。”
薛老爷颤声道：“还不快说。”
孙管家道：“这几个月与二郎传情的，有画舫上的弥弥姑娘，她近来得了润州一位贵人的恩宠，有段时日不跟二郎相见了；有一个家住白菰里东面的农家女，是个贪财的，常讨银子，二郎赠过珠簪；还有顾二娘身边那位婢女阿瑕。”
薛老爷问道：“那个跛脚的婢女？”
孙管家道：“正是她。”
薛老爷道：“顾老兄同我提过，因顾二娘离不得这婢女，他预备命阿瑕陪嫁，也能代顾二娘服侍如玉。这阿瑕倒是心野，竟越过顾二娘与如玉传情？”
孙管家道：“据小厮交待，这婢女还算守礼，每每二郎唤她，她才来同二郎说笑几句。唯有两件事，一是上个月月底她曾悄悄地登过弥弥姑娘的车，二是她与那农家女在集市吵过几次嘴，都被人瞧见过。二郎以为是顾二娘授意，备了礼去讨好，顾二娘懵懂不明，二郎才知是婢女自作主张。”
薛老爷道：“顾二娘是个痴性子，她非如玉不嫁，阿瑕安分陪嫁，终究能做了如玉的人。莫非顾老爷察觉阿瑕欺主，改了主意，如玉不愿忤逆顾老爷，引得阿瑕生恨？”
孙管家道：“小的这就去顾家问个清楚。”
“你再去打听打听那个农家女，如玉不能娶她，她人财两空，一时激愤做出什么事来也不好说。”薛老爷叹道，“至于那个弥弥姑娘，毕竟伎子无情，她有了新前程，想甩脱如玉都来不及，暂且不用管她。”
孙管家牵一头毛驴，正待前往顾家，唐满枝与西晓也出门来，孙管家忙问道：“二位往哪里去？若是顺路，小的捎二位一程。”
唐满枝道：“劳烦了，我们去白菰里。”
孙管家便去换来马车，请二人登车。马车驶到薛如玉身亡之处，孙管家停车，拿了伞道：“小的去关家送一份谢礼，再仔细问问当日情形。”
唐满枝跟着下车，又道：“西晓？”
西晓应道：“嗯。”
唐满枝赶上孙管家的脚步，孙管家连忙扶着他，二人往坡上的关家院子走去。
西晓在路边四望一番，下了一夜的雨，道上遍是泥泞。昨日傍晚他们随薛家找来，当时足迹还算清晰，西晓循着记忆走入路边的林子。树木茂密，林中若有变故，路边也看不出什么。林中深处一棵树上有抓痕数道，树根处有半只脚印。西晓略一比对，抓痕的高度正合薛如玉的身量，当是他毒发抽搐时留下的。
西晓在四周梭巡一圈才回到马车边，孙管家与唐满枝先回来了。西晓掀开车帘往车里钻，道：“没有旁人痕迹，即便有过，也冲刷掉了。”
唐满枝也道：“关家的主仆所言，与昨日小厮交待的并无二样。”
西晓坐回座内，携来一身水气。唐满枝抬起一只手，抚到他满肩雨水，摸索着去点茶炉。西晓拨开唐满枝的手，自行将木炭点燃。
孙管家继续驱车，不多时抵达顾宅。孙管事向顾老爷略做介绍，顾老爷忙招待唐满枝二人到堂中用茶，又主动问及薛如玉之死，孙管家细细讲述，将薛老爷对阿瑕的疑问道来。
顾老爷道：“薛老兄误会了，阿瑕所为都是我那不长进的内人吩咐的。我常说男子岂有不风流的，薛老兄承诺不许如玉纳妾，如玉待云衣又无不妥帖，也就够了。我那内人千辛万苦生的女儿，只怕云衣受委屈，非要管到郎婿身边去。”
堂屋后头传来妇人的脚步声，顾夫人被婢女搀着行至屏风后，气恼道：“若不是你拦着我，薛二郎未必有此一劫呢！如今婚前丧婿，女儿怎么办？”言罢悲从中来，哭道：“我可怜的云衣！”
顾老爷也是湿了眼眶，叹气半晌，对孙管家道：“我将阿瑕唤来，你尽管问她。”
阿瑕一瘸一拐地来到堂前，孙管家问她先前是如何与弥弥姑娘、农家女争执。
阿瑕道：“还能怎么，只教她们照照镜子！我们二娘是天仙玉女般的人物，比二娘貌美的不如二娘身世清白，比二娘身世好的不如二娘嫁妆多。我把这话说了，那弥弥姑娘、黄花西施都是服气的。”
孙管家又问道：“昨日我家二郎来帮忙，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阿瑕道：“昨日薛二郎上午到的，一直在前头帮衬。将近傍晚时他悄悄地与二娘相见，就在二娘的院中叙话，没多久他便走了。”
唐满枝微微侧耳，屏风后的顾夫人呼吸乱了，却始终不发一言。
孙管家问道：“我家二郎那小厮可在……”
阿瑕打断道：“孙管家问得出这话，好不知羞！二娘的院子，也是小厮能进的！他在前头候着，躲了好一会儿懒。”
孙管家连声道歉，阿瑕却不理他，低声道：“老爷，夫人，二娘哭了一夜，早上才睡着，这会儿该醒了，我去厨下端安神汤。”
顾老爷叹道：“你去罢。”
这婢女倒是厉害，孙管家挨她一句骂，气势不觉矮了一截，又被她用顾二娘一堵，有些话来不及问。趁她步子不曾走远，唐满枝开口道：“阿瑕姑娘为人干练，难怪顾老爷让她陪嫁。”
阿瑕把头一低，快步离去。她约莫二十一、二岁，头发全挽在顶上，未施粉黛，使得西晓清楚地见到她眼圈一红。下一刻她的身影转到门外看不见了，屏风后的顾夫人步子一动，终究未走。
顾老爷对唐满枝叹道：“阿瑕是二娘幼时求我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否则就沦落风尘了。内人生下二娘后元气大伤，常常卧病，阿瑕记着二娘恩情，亲手照料二娘长大，情分自是不一般。前些年内人想为阿瑕婚配，二娘舍不得阿瑕，她也舍不得二娘，终究未成。薛二郎是个多情种，若阿瑕陪嫁，可替二娘占着薛二郎，是我们一点私心。”
唐满枝微微一愣，片刻又道：“昨夜阿瑕捎了府上二娘的话，说什么非如玉不嫁，婚事不改，让薛伯伯重新拟定吉日。薛伯伯十分感激，不过这话还是不要妄言了。”
孙管家欲言又止，屏风后传来婢女惊呼声，顾夫人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面前的顾老爷也慌忙道：“这……二娘年少，这话不可当真，改日我亲自找薛老兄谈。”
三人辞别顾家夫妇出来，西晓轻轻敲了敲唐满枝的手背，往车后一绕不见了踪迹。孙管家未曾注意，望了望唐满枝，再度欲言又止。
唐满枝觉出他的踟蹰，不禁奇道：“顾二娘情深义重，莫非薛伯伯还真想她许配阴婚？”
孙管家讪讪道：“老爷也是为人父母心。”
唐满枝笑道：“顾二娘亦有父母。”不过唐满枝是江湖人，多见的是唯恐女儿管不了丈夫，强命其勤加练武的双亲。父母为女儿所计，往郎婿房中填婢女，他有所耳闻，真见识还是头一回。
孙管家叹息一声，请唐满枝登车，此刻他才察觉西晓不见了。唐满枝只道：“若着急就先走罢。”孙管家赶马前进，没过多久，西晓落到了车上。
唐满枝往茶炉里添炭，又奉去热茶一杯，问道：“如何？”
西晓接了茶，道：“你们车一走，顾家二位就去顾云衣房中问话。”
因是女子闺房，且顾云衣未必起了身，西晓没有掀瓦细看，只在屋顶听他们交谈。顾老爷进房直呼顾云衣荒唐，又斥责阿瑕什么胡言乱语也去传。顾云衣哭得气若游丝，并不言语，阿瑕一面把错往身上揽，一面让顾云衣仔细身体。
顾夫人着急莫名，驱使顾老爷去前头“想办法”，又遣散旁人，只留阿瑕在顾云衣闺房中。顾夫人问道：“云衣，薛如玉已死，你莫要犯痴性！娘只问你，你与薛如玉时常相见，可有不顾礼数……”
顾云衣才勉强止住泪，听得此问又痛哭起来，那阿瑕也是踟蹰不言。顾夫人顿时跌坐椅子中，骂道：“糊涂！糊涂啊！你轻易将身心托付，可有想过今日生变！阿瑕，让你照顾云衣，你怎么照顾的？”
阿瑕慌忙地道：“夫人，没有！薛二郎每回来，我都守在二娘身边！纵使有吩咐，我也是去了便回。”
顾夫人仍不安心，问道：“昨日你不是被云衣打发去了集上？薛二郎在云衣这里坐了许久，你是何时回的？”
阿瑕道：“我回来时老爷正在送几位族老。我提着鲜果点心，怕他们又编排二娘贪吃好玩，便躲着人从小门进的宅院。那时二娘喝醉了，薛二郎正要扶她去里间休息，我便说有我伺候，让薛二郎回家了。”
顾夫人顿时又急忙问道：“喝醉了？云衣，你说话，你们即便有婚约在身，还没拜堂成亲，你怎么能在孤男寡女时喝醉？阿瑕，你出门买果子，也该早些回来！怎么能出这么大的岔子！”
顾云衣呜咽着，阿瑕心疼得一通“心肝宝贝”乱哄劝，又哭道：“夫人，那时二娘衣衫整齐，没有酿出错来！倒是……倒是薛二郎死讯传来，她听了便痴了，一直呆呆地流泪，问什么都不答话，仿佛失了魂！我真怕她是魂魄跟着那乘鹭郎飞了，是不是请道长来看看？”
“……待云衣好些，我再教训你！”
顾夫人匆忙出去唤下人，顾宅一时间人荒马乱。闺房中只余顾云衣抽泣声，接着是轻拍背脊的声响。阿瑕语调怔忪，凄声道：“我苦命的二娘呀。”
房中安静下来，西晓便离开了顾宅。
西晓讲的这些，孙管家在车帘外一道听了，不禁叹道：“这顾老爷一家信道，我们二郎生前还怕顾二娘听多了道经不动凡心，不料竟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如此的情根深种。”
马车在白菰里的集市停下，二人辞了孙管家，共撑一支纸伞走在街上。此时唐满枝才道“顾二娘是个痴人，我看阿瑕姑娘也很有几分痴意。”
西晓道：“这位阿瑕姑娘若有真情在，也不是对薛如玉，而是对顾云衣。”
西晓幼年丧母，对于阿瑕的举止言行说不出恰当形容，还是唐满枝接口道：“她不止是忠仆，几乎如同假母，她甘愿陪嫁，是为了顾云衣。”
西晓提起阿瑕被唐满枝激得眼圈发红、匆忙退走的情形，又道：“那时还当她是为薛如玉伤怀，原来是怜惜顾云衣命苦。”
顾云衣为薛如玉之死神伤魂飞，阿瑕又为顾云衣丧婿悲哀怜爱。顾云衣与阿瑕身上实在找不出杀机，唐满枝暂且放下了这主仆二人。
与薛如玉有染的农家女常在白菰里卖菜，孙管家已寻她去了。比起顾家的主仆，这位女子名不正言不顺，处境难堪，更容易为情杀人。唐满枝下车与孙管家分了两路，一来不好显得越过主家管闲事，二来也可在暗处观望。
二人在雨中漫步，不多时西晓在唐满枝肘上轻轻一推，带他到一处临水食铺落座。
伙计过来招呼，唐满枝听他推荐，点了一道湖中刀鱼，因清明前鱼刺犹如毛发细软，可与鱼肉一同咽下，当地人称小毛刀，这时已过了谷雨，鱼刺变硬，鲜味依然上佳。待伙计上了菜，西晓先将鱼挪到面前，支着下颌挑鱼刺。唐满枝又要了鲜果，桑葚已开始熟了，滋味是酸的多、甜的少，佐鱼恰恰好。
隔着狭窄的河水，对岸有女子挑担卖黄花菜，吆喝犹如黄鹂鸣叫，极为动听。
车轱辘声停在卖菜女郎附近，孙管家下了车，在车顶下避着雨，不远不近地问道：“黄花菜几文一斤？”
旁人调笑道：“这不是乘鹭郎家的么？怎么特地找黄花西施买菜来了，莫非你主家还有什么‘驾鹤郎’亲戚，正要相看亲家？这位可不一般……”
孙管家还未作答，黄花西施先用那婉转的嗓音中气十足地骂道：“狗嘴吠的什么！编排起姑奶奶了！仔细我把你嘴撕了！”又对孙管家道：“三十文一斤。”
孙管家气个倒仰，问道：“怎么比旁人贵一倍？我主家是薛家，你难道不认得我？”
黄花西施道：“爱买不买，管你是薛家还是什么家，就是这个价！”
“你……我家二郎人去了，主家办丧事，你还趁火打劫，真不怕缺德！”
黄花西施惊道：“他死了？！”又忙问道：“他怎么死的？！”
孙管家低声道：“收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路上同你细说！”又扬声道：“多少黄花菜我都要，带我去家现摘吧！”便催着黄花西施登车。
黄花西施收拾着扁担，被孙管家催得不耐烦，骂道：“急什么，赶着投胎的又不是你！”又把孙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不容易二人才登上马车。
马车渐渐地走远了，西晓将鱼推到唐满枝面前，唐满枝还给他一把桑葚。二人将对岸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并不着急去追。西晓接了一掌心的饱满桑果，手套上即刻沾了汁水，原来是唐满枝专门拣出来的熟果。
细雨轻敲顶上的油布，又有春风捎来河水的气息，之中混杂西晓悠闲的呼吸与桑葚的香味。唐满枝将一盘鱼肉细细地尝了，笑道：“猫儿妖怪是会剔鱼一些。”
西晓也笑道：“甜的。”
-3-
时至近午，小雨稍停。车辙绵延到白菰里东门之外，越过牌坊门，展目是零落农舍。马车停到一户农舍外，正值农忙时，四周无人，孙管家与那黄花西施先后下车。西晓带着唐满枝落在农舍的屋顶上，一眼将农家小院扫遍，仅两座屋、一口井而已。
黄花西施去田中摘黄花菜，孙管家喝道：“站住！还真当我买菜来了！我有话要问，进屋去！”
黄花西施脚步未停，走到田埂寻一块石头坐下，方冷笑道：“不买菜，难不成是请姑奶奶去你家哭丧的？”
黄花西施低头摘菜，孙管家只得走到田埂上，问道：“昨日傍晚你在何处？”
黄花西施道：“傍晚？菜卖完了回到家，家里还有三口人等我伺候，我在家一面造饭，一面补衣，忙得很呢。”
孙管家又问道：“可有人证？”
黄花西施讥讽道：“你是哪来的捕快，盘问我这些？”
孙管家今日接连被小娘子呛声，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当即骂道：“你一个贫家女，勾着我家二郎私相授受，坑骗二郎钱财，耽误二郎前程，我主家原该揭了你这淫妇的面皮，是念及二郎，才同你客气！”
黄花西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亦是气得骂道：“我勾着他？！分明是他自己找上来的！泥人进庙装菩萨，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你不守妇道，是板上钉钉，有二郎的小厮为证。”孙管家道，“若不想荒唐事为人知晓，就老老实实交待你昨日的情况！否则我主家去报了官，你这贱皮子也要示众！”
屋顶上，西晓道：“老头倒会捧高踩低。”因孙管家在顾家阿瑕与黄花西施跟前是两幅面孔，故他有此一言。
他这嗓子低低地压着，语调中又混着一丝奇异的鼻音，教人难以分神去听他说的什么。唐满枝回过神来，也是轻声道：“这位黄花西施有‘西施’的诨名，还能在市井里讨生活，绝不是能被吓住的性子，孙管家怕是要弄巧成拙。”
果然，黄花西施将手中黄花一掷，站起来啐了口唾沫，便指着孙管家的鼻子骂市井脏话，什么毒的、烂的，全往薛如玉祖宗十八代头上咒。孙管家先是想吓住她，后又想咒回去，他是老儿一个、石磨嗓子，那里比得上她黄鹂般的细嗓夺耳，声势就不如人，争了半天没讨着半分好。
唐满枝与西晓在屋顶上听了半晌，听出了些故事来。
今年三月底，薛如玉携小厮、歌女到郊外游宴，践踏了这黄花西施家的早稻，其父母与薛如玉争执，黄花西施前去助阵。薛如玉见此女容貌娟丽，当即偃旗息鼓，不过一家人叫他赔银子，他又不肯赔。此后他路过集市屡屡同黄花西施搭话，黄花西施瞧出他见色起意，姑且敷衍着，想方设法同他讨要银子。什么私相授受，都是薛如玉自作多情。
在这黄花西施口中，连薛如玉都得不着好话，孙管家已是七窍生烟，只能拿住黄花西施唯一的把柄，怒斥道：“你说我家二郎见色起意，你岂不是卖弄美色！我家二郎赠过你珠簪，你既收了，就是德行有亏！”
“那珠簪我当做赔礼收的，换成银子贴补了家中的损失。我是为了孝敬父母，亏些德行也是情有可原！你去报官，我也有得申辩！”
孙管家节节败退，指着黄花西施颤声道：“你……你这泼妇！”
黄花西施哪里管他骂什么，她是大获全胜、乘胜追击，得意地道：“未免你不晓得，我是这家收养来充作新妇的，因义父母上个儿子死了，这才做了义女。几年前义父母又生了个小儿，打量过几年继续叫我做新妇呢。我找薛二郎单只为了讨银子，薛二郎却毛手毛脚，义父母都能作证！不知你主家敞开门户做生意，担不担得起勾搭他人妇的臭名声！”
孙管家甩袖离去，马车滚着泥巴驶走。黄花西施冲他的车后又呸一口，这才回到田埂上继续摘菜。
唐满枝无奈道：“看来还是我们去问过才行。”
西晓与唐满枝离开农舍屋顶，不久又一道从远处行来。唐满枝隔着田地唤黄花西施，佯装初来乍到问路，因晓得她爱财，又报出高价请她介绍一位向导。
黄花西施果然上钩，当即冲着西晓展颜一笑，又用有意那动听的嗓音对唐满枝道：“农忙时候，男人们都在田里，我是不怕抛头露面的，可做这个向导。”
唐满枝道：“这怎么使得，不过既然找不着闲人，姑娘快人快语，愿意同我们介绍晟江风土人情，也算是做向导，折个价便是。”
黄花西施与他讨价还价，终是应下了。唐满枝又道：“既然谈成了，赠我们两杯茶水应当不为过。”
黄花西施道：“不为过，我家茶叶是正觉寺住持手植的好茶，若不是二位临门，可舍不得喝。”
黄花西施痛快地引二人进入院门，到底还是提防外男，装作收拾物什，从井边木桶里提出一根槌衣棒，不动声色地放到触手可及之处，这时才去煮茶。
待黄花西施端茶过来，唐满枝略饮一口，与正觉寺的金山翠芽差得十万八千里。他只作不觉，笑道：“昨日我朋友见到晚霞绚丽，还道此地必有山寺高僧，果然被他说中了？”
黄花西施笑道：“住持收了好几位弟子，道行确实高的！就是山路不好走，二位想拜菩萨，明日我让家父腾出空来带你们去，不过不能折价了。”
唐满枝只道：“姑娘先把这个口头向导做了罢。”
二人听黄花西施讲了半个时辰，唐满枝引着她往当地奇闻上说。她先说了一个儿子从军走后螃蟹夹来家书的故事，又说了一个邗沟诞生小龙王与长江龙女成亲的故事，再说了一个天上下凡的女冠与正觉寺老住持斗法的故事。
唐满枝装作爱听美人传奇，黄花西施这才勉强提及薛如玉与顾云衣的婚事。
“虽说听着玄妙，不过那乘鹭郎我实打实见过，他爱听奉承，船伎说些好话哄他撒银子，也不知怎地就把他传成个潘安在世。”黄花西施道，“那云衣女我没见过，白云作披的异象，听正觉寺住持说确实有过，他还道云衣女有佛缘呢，可惜人家父母信道。”
从黄花西施家辞别出来，二人回到白菰里的街道上。
西晓道：“她不知道昨天傍晚是阴天，或许真的在家造饭补衣。”
“这位姑娘对薛如玉是没有一点情分的。”唐满枝思忖道，“依她所言，薛如玉很舍得在画舫女子身上撒钱，也肯给她一支珠簪，先前却不愿赔她家银子。她将劣茶吹嘘成好茶，善于信口胡说，可见踩踏稻田一事也有夸大其词，大概远不到赔银子的程度，是她家里借机生财。”
这位黄花西施的性情，唐满枝不多评说，只道：“薛伯伯想岔了，这位姑娘看得很开，薛如玉成婚不耽误她求财，薛如玉死了她才是人财两空。”
既然在黄花西施身上暂且也找不出杀机，唐满枝也先将她放下了。
“还未拜访弥弥姑娘，但她名花有主，为免误会，纵使唐突，也只能想办法私下一见。”
西晓不做声，在一旁走着。
唐满枝笑道：“不过我有小猫一只，须知猫鼻子灵，性子又无常，若我沾一身脂粉气，也不知小猫如何地不认人，这可怎生是好。”
西晓还是不做声，唐满枝催道：“猫儿老爷出个主意。”
“猫儿老爷没有听到半句好话，不想给你出主意。”
“竟先把猫儿老爷得罪了。”唐满枝又道，“那么西晓出个主意。”
西晓答道：“趁着画舫未开张，早去早回。我取了中泠泉水，可作贸然登门的赔礼。”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铜瓶，放到唐满枝手中。
唐满枝才在马车上煮过茶，知道薛老爷补过水，因中泠泉水价格贵重，他没有用，倒被西晓顺来了。唐满枝失笑道：“西晓是会投人所好的。”
西晓先道：“我没有。”
片刻，西晓又反了口，道：“我有。”
弥弥姑娘的画舫正停在一处码头边，西晓与唐满枝悄悄落到画舫顶上。几个小娘子凑在甲板角落里洗衣谈天，原谈着些市井小事，忽然一个低声道：“方才听担婆对弥弥姐姐说，那位乘鹭郎死了，他家下人昨晚出来买丧仪物用呢。”
另一个道：“竟然死了？那弥弥姐姐去找花魁娘子是……”
“嘘！”几个小娘子齐齐制止，又对视几眼，都埋下头不再吭声，直到另有了话头，才再次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此时西晓将画舫上的房间大致看过，船顶一间最为精美，约莫就是弥弥姑娘的住处。西晓带着唐满枝来到檐下，房内无人，门窗都敞着，或许弥弥姑娘出去得着急。主人既然不在，西晓与唐满枝只得先在檐下的客座坐下。
房中飘来檀香气味，西晓原以为是熏香所用，但循着白烟望去，所见却是供案一张、牌位一座、线香三支，都安置在窗边一处空柜之中，大约是为了待客时候将牌位藏在柜子里，免得客人不快。
牌位上写有“亡妹袁秋叶”，西晓道一声冒犯，手臂伸进窗内将牌位翻面，背面写有亡者生时、死时，这位袁秋叶正是死于三日前。
供案上另有手抄经文、祭文等物，文字出于一人之手，字迹娟秀，落款“阮弥弥”。
西晓拾起祭文细看，这位袁秋叶生于官宦之家，家道中落后沦落贱籍，通诗词、善舞乐，虽误入风尘，但因年纪尚小还保有清白身。花魁娘子寻到一户外地商人，预备将她送去做婢女，将来或可通房、或可许配，比在画舫上受磋磨好些。岂料袁秋叶意外身亡，死时才十三岁。因她年纪与身份，连墓地、丧礼都无法拥有，只能潦草葬于山中。
西晓将祭文放回去，对唐满枝简单阐述一番，又道：“这位袁秋叶，或许是薛如玉提过的秋娘。”
“秋娘死于三日前？前日薛如玉还叫我们来画舫听她唱曲，他竟不知道么。”唐满枝思忖道，“看来正如小厮所说，薛如玉好些日子没有与阮弥弥相见了。”
二人等候许久，外头传来小娘子们唤“弥弥姐姐”的声音。阮弥弥踏上楼梯，她脚步虚浮，显然没有武功。她走到顶层，犹如弱柳扶风，先凭栏气喘吁吁，还未察觉身后有不速之客。忽地她低声呜咽，梨花带雨地转过身来，这时才见到檐下的人影，不禁惊呼一声。
唐满枝先行道歉、送上赔礼，阮弥弥惊魂未定，以袖口擦净眼泪，勉强地微笑起来，温声道：“画舫午后才开张，两位郎君此时不请自来，弥弥也不好招待。”
唐满枝问道：“阮姑娘每日午后到夜里都在画舫？”
“弥弥难登厅堂，不在画舫，又能在何处？”阮弥弥哀哀地笑道，“近日弥弥得了贵人垂怜，两位郎君若想听弥弥唱曲，隔些日子那贵人回了润州，二位再来弥弥都把你们记着。”
唐满枝又问道：“阮姑娘为何落泪？”
阮弥弥幽幽地道：“因有位薄幸郎过世了，乍听得消息，一时也不知心中是悲是恨，是苦是怨？”
话到此处，唐满枝也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正是为薛二郎而来，阮姑娘身在画舫，比常人见多识广，或许薛二郎生前与阮姑娘私话时交待过什么？”
阮弥弥听罢难忍悲意，以袖遮脸痛哭了一番，此后不肯放下袖子，哽咽道：“形容狼狈，无颜见两位郎君，便这样谈罢。”
她先不答话，而是问道：“往日玉郎与弥弥无话不说，如今想拣出要紧的话来，弥弥竟没有头绪。二位登门问话，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唐满枝将薛如玉中毒身亡，遗言为“毒妇”之事略略一说，阮弥弥呼吸骤然混乱，唐满枝问道：“阮姑娘想到什么了？”
“此话只教二位郎君知晓，不可让旁人知道出自我口。”阮弥弥在袖子后头沉默许久，终是颤声道，“据说润州治的中镇将曾欲纳云衣女为妾，他麾下招揽江湖女子数名，不知其中有没有使毒的。”
话毕，阮弥弥慌忙送客。唐满枝与西晓正待离去，她忽地又叫住二人。
阮弥弥立于檀香烟气之中，沉沉地道：“玉郎之姐婿江康祚，乃是潦倒书生，平日嗜赌，引得薛老爷厌弃。他借玉郎之姐嫁妆，买了晟江治文吏。他曾在另一位姐妹膝上醉酒，恨薛家有子，不如顾家绝户便宜旁人。”
唐满枝道：“多谢阮姑娘提点。”
唐满枝与西晓离开画舫，却不急着走远。二人就近寻了个卖鲜果的摊铺，西晓挑拣果子时，唐满枝问那老板道：“听说画舫上有位弥弥姑娘艳冠晟江，不知何时才能一睹芳容？”
果铺老板道：“你们来得早了，且在我们几个铺子间消消食、歇歇脚。申时之后，画舫便会离岸到白菰河中央去，小娘子们先在船头唱大曲小调。弥弥姑娘通常在房里梳妆，她是压轴的，日落时分河水金光闪烁，她才穿红戴绿地出来跳舞。”
唐满枝笑道：“这画舫开张后在水中央，我若是来得晚了，怎么登上画舫呢？”
西晓拣好果子付了钱，多了些零头示意老板不必回找。果铺老板喜笑颜开，格外细致地道：“客人都是交了烟花费再由小船送上画舫，开张时候小娘子们不可下船，这是防着她们与恩客私下往来，有那心软不收钱的都还是小事，银子若经她们手，难保不藏私房钱来日赎身，那人牙子挣什么去。”
“多谢老兄解惑，我们先去别处游玩。”
雨又下起来了，先是滴滴答答地打着树叶，随即如击鼓般乱敲石板。西晓撑起纸伞，斜斜地遮到唐满枝头顶，唐满枝挨到他肩膀边与他挤着走，被他往手心里塞了一只枇杷。
唐满枝慢吞吞地剥着枇杷，在骤雨急声里轻轻地道：“薛如玉死时离日落不算很久，阮姑娘不会武，若当时在关家坡下，是来不及回来跳舞的。”
西晓奇道：“你疑心她？她见多了负心郎，不会为情杀人；若说为财，她风头正盛，薛如玉那点钱算什么。”
唐满枝道：“你有所不知，晟江画舫乃是小舟会总部所在，这小舟会虽说是风月行的弱女子结盟互助，近些年晟江的画舫却不大受人牙子控制。几位名伎挣得金银，花魁娘子用以送尚且清白的小娘子们脱离烟花地，阮姑娘正是其中一位名伎。”
唐满枝轻叹道：“我不愿疑她，可她这样的胸襟气概，该如何与薛二郎合得来。”
西晓思索片刻，道：“或许男欢女爱之事，薛如玉温柔小意一些，装作风流君子哄得各位姑娘欢心也是寻常。”
唐满枝不由地笑道：“西晓倒是……老成。”
二人在伞底走着，西晓道：“在阴山城的时候，晚上篝火烧起来，大家一起跳舞，脾气最坏的人也会在心上人面前装好性子，我都看在眼里。”
唐满枝有意问道：“你也装作好性子？”
“我是天生的好性子。”
唐满枝笑而不语。
“我父亲有一把二弦琴，他很会弹，弹得我母亲动心嫁给他，他一弹就想起母亲，于是把琴给了我。别人跳舞叫我去弹琴，那时琴都比我高，他们还嫌我弹得不好。”
西晓不紧不慢地同他争辩，问道：“我仍然给他们弹，脾气还不够好？”
唐满枝听得好笑，一路走、一路笑，将手中枇杷吃完了，才笑道：“我知道这种琴，但还没有听过。”
“西南太潮湿，琴朽了，我走前放在父亲身边，一并烧了。”西晓掂量着语调，好声好气地道，“不过西域胡商那么多，总会有人带一把故土的琴来，以后遇到了，我去问一问。”
二人走到先前下车的地方，孙管家与马车等候多时了。
今日拜访的三位女子，或要人，或要钱，或要情，仿佛没有要命的，倒是攀扯出中镇将和江康祚来。这两人，一个是朝廷武官，一个是薛家女婿，想打探底细都不便利，不如先旁敲侧击，唐满枝遂跟着孙管家启程回薛宅。
薛家的亲朋已经前来吊唁，薛老爷唤江康祚来堂前代为招待客人，他则亲自迎上唐满枝与西晓，并孙管家，四人去北堂议事。
薛老爷先问唐满枝可有收到回信，他问得着实急了些。那信上午才发，满打满算此刻也才到商队，若他们辨不出毒药来，转交到再来镇又要到晚上，再来镇那两位晚上不知在不在呢？想要收到回信，至少也得是明日上午。
接着孙管家交待了今日所得。顾家那头，虽说顾老爷夫妇表露要退婚，毕竟是为顾云衣将来所计，他以为并无疑点；黄花西施那头，他不知唐满枝与西晓全程在旁，只管添油加醋地将那女子骂了一顿。另外画舫那边，虽然薛老爷说不必管，孙管家还是将小厮盘问了一番，薛如玉三日前还去找过阮弥弥，但并没有见着人，果真是无情。
薛老爷听罢了，眉头紧锁，恨恨道：“这黄花西施竟是个如此不知廉耻的无德妇，她同你争吵，莫非是做贼心虚？！”
孙管家道：“小的只怕打鼠伤了玉瓶，被她搅和得二郎身后都不安宁，否则早就去晟江治报官了！”
薛老爷道：“大仇不报，如玉岂不是更不瞑目！你只管去报官，待捕快拿下她，看她还招不招！”
“薛伯伯且慢。”
这两人尽往牛角尖里钻，唐满枝忙将他与西晓对顾云衣主仆、黄花西施与弥弥姑娘的试探、几位女子的反应道来。因着薛老爷心绪激愤，唐满枝不愿节外生枝，暂且隐去弥弥姑娘关于江康祚的那番话，之后查个眉目出来再提不迟。
“依我浅见，若阮姑娘所言不虚，那么还需再访顾家。”唐满枝道，“薛伯伯亲自出马，把中镇将纳妾一事问个明白才好。”
“自然要问个明白！”薛老爷拍案道，“一女许二夫，顾家也敢做！”
这话又说到哪里去了，唐满枝劝道：“薛伯伯稍安勿躁，一来顾家未必晓得中镇将这番心思，二来如玉在顾二娘心中未必比中镇将差什么，这些话传出去，顾二娘如何自处？”
薛老爷闻言沉默许久，最终哀叹道：“贤侄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是水落石出了，我可有这份薄面，请贤侄相帮？”
唐满枝轻声道：“杀人偿命，乃是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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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薛老爷整理衣衫出门去访顾家，顾老爷先来吊唁了。他在前头上完香，又被孙管家请到后头。北堂中薛老爷正襟危坐，独自招待顾老爷。唐满枝与西晓受薛老爷所托，在一旁的书房内隔门旁听。
顾老爷略略客套后，问道：“如玉侄儿的死因查得如何了？”
“我正要为此找你！若你还念及我们两家结亲之义，就不要隐瞒了。”薛老爷冷淡地问道，“我听闻晟江治那位中镇将要纳你女儿为妾？”
顾老爷一愣，叹道：“原来薛老兄已知道了。”
薛老爷忍着恼火道：“你家二娘有了好前程，如玉倒是碍了贵人的眼了。”
“作妾算什么前程？我能卖了唯一的亲生女儿换富贵？”顾老爷听他这般阴阳怪气，亦是有些火气，骂道，“莫非只有你心里凄苦，云衣因着你家那乘鹭郎，如今失了魂魄，要与你家阴婚，我难道就不苦楚？”
薛老爷听了此言，不禁恨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儿已做了泉下鬼，你女儿至少还在膝下啊！”
两位老爷谈成这样，室内一时寂静。
“罢了，我将中镇将纳妾一事从头道来，你有要问的，我知无不言。”
最终是顾老爷压下火气，叹道：“那中镇将早几年初到晟江治，听了我家云衣女的佳名就私下提过纳妾，因云衣年岁尚幼作罢。我是有寻一门好亲家的心思，但毕竟是父母心肠，云衣与如玉成婚，婿家就在眼前，既成全了他们小儿女，又成全了我爱女之心。况且你我两家互通往来，不比卖女求荣、摇尾乞怜好？”
薛老爷冷笑道：“好哇！中镇将早几年就想纳妾，我们两家议亲你却一字不提！怪道你家顾二娘年方十二，匆匆相看后便着急订婚过门，原来是盘算用我家如玉挡大佛！”
听到此处，唐满枝一愣。他不曾预料顾云衣竟是幼龄，难怪顾家要阿瑕陪嫁，替顾云衣“占着”薛如玉；难怪阿瑕年仅二十出头，会将侍奉的小姐当做亲骨肉般疼爱。
西晓耳语道：“我该看一眼的。”
唐满枝摇摇头，也是耳语道：“到底不方便。”
“云衣终身大事，我岂会如此儿戏！”
一门之隔，顾老爷怒道：“议亲前我便托人打探过，中镇将就好这口清高，去年看上一位纯阳女冠，请到身边做门客。他那夫人原是润州官家小姐，与纯阳女冠正是旗鼓相当，后院里闹将起来，他脸上被抓出伤，上值都要搽粉！现今他哪里顾得上沾花惹草，更不提惦记云衣。”
薛老爷狐疑地道：“那么你又是为何早早嫁女？”
顾老爷道：“去岁我去长安办事，见识了一位算命先生，据说他从玉门关外来，绝学乃为勘算天机。他说我家有位小女，披云衣而降生，生来有一副仙骨。又算出云衣十二岁将要出家修道，桑果落时便是机缘到时，又说什么白羽送缘，什么或有情劫……还问我是否有意将女儿送到玉门关外学天机之道！”
顾老爷掩面哀叹，道：“他算得如此精准，我不得不信！这老天是要我家骨肉分离啊！待我归来晟江已是年底，那时还心存侥幸，琢磨着先说亲，何时嫁女再议，管他什么机缘要来，也不怕没个准备，谁知桃花一开，就有个玉郎乘白鹭开始应验……”
薛老爷亦是掩面，长叹数声，落下两行泪来。
顾老爷道：“我当这情劫是云衣入道的坎，这不正好免了她清修之苦？我是有私心，求她留在这红尘俗世，想用你家乘鹭郎这份桃花劫拴着。哪里料到会出这些事，反而误了云衣，还牵扯了一条性命……”
薛老爷不知想了些什么，一时痛哭失声，竟将顾老爷的话打断了。顾老爷并不介怀，甚而也有些哽咽。
“薛老兄，我也是丧过子的人呐！”顾老爷哭道，“正是因此，我为云衣是赴汤蹈火也甘愿的。若此劫要结成阴婚才能度过，我也咬牙认了。只是云衣不能一辈子守寡，如此与出家有何两样？三年，云衣还耽搁得起。云衣为你家如玉守三年，此后一别两宽，如玉去投胎，云衣再寻前途。”
薛老爷流泪道：“你家二娘有这份心意也就够了，何必拖她三年呢？此事到底如何，我与老妻议过再答复你家。”
顾老爷辞后，薛老爷独坐北堂榻上痛哭许久。待他哭罢了，唐满枝才打开书房的门走出去。
顾老爷一番剖白，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倒是薛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难免是情愁百转，不过一会儿苛求人家女儿阴婚，一会儿又连服丧三年也不要了，他转变得着实快了些。
唐满枝问道：“薛伯伯为何改了心意？”
薛老爷怔忪地道：“竟有这种谶言……莫非那云衣女，当真只能配乘鹭郎？”言辞中多有悔恨。
他张口多次，终究没有回答唐满枝，只道二人辛苦，让他们好好休息。他如此说，唐满枝若有所思，当下并不多问，与西晓回到客居的小院里。没多久，江康祚求见。
江康祚进屋后先不动声色地观望一番，薛家的唐姓客人与他带来的胡人朋友各在坐榻两边歪着，一只黑底褐斑的玳瑁小猫霸着小几舔毛，几上另有一篮鲜果，那两人正随意吃着。
唐满枝招待他落座，道：“料到薛伯伯要遣人来，没想到是江兄百忙之中亲自过来。”
江康祚讪笑道：“岳父大人有一桩要紧的私密相告。”
“江兄请说。”
江康祚压低声音道：“我那妻弟如玉，并非顾二娘口中的乘鹭郎。晟江的人最初都以为乘鹭郎是白鹭楼的少东家，可那位少东家并不认；后又猜乘鹭郎是路过此地，早已离开晟江。那时岳父想与顾家结亲，故而命如玉冒名顶替。他们父子如何做错，如玉毕竟枉死，还望二位……那个，不要计较岳父先前的隐瞒。”
江康祚望向面前二人，二人面色平淡，似乎并不为这个消息惊奇。姓唐的是个瞎子，那胡人却与江康祚对上了目光。胡人年纪不大，面容还留有一丝少年轮廓，想来见识少、心思浅，江康祚冲他笑了一笑，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西晓问道：“你还有事想说？”把江康祚吓了一跳。
唐满枝也道：“听闻江兄在晟江治中办差，若有什么消息，也一并说了罢。”
江康祚迟疑片刻，道：“晟江出了这对金童玉女，晟江治的县令以为此乃当今圣人贤明之吉兆，上个月月底报于润州治，润州的刺史大人张罗着向圣人报喜，奏折已经递上去，覆水难收了。”
饶是唐满枝也愣了一愣，他已料到前头一件事，却不曾料到后头这一件。
江康祚叹道：“我也是才晓得如玉是冒充的，如若此事先被谁捅到润州刺史大人面前，刺史大人究竟怎么处置如玉……这也不好说。刺史大人身边有女卫数名，而如玉留有‘毒妇’遗言，我原也以为他是在说同他传情的几个女人，但如今再想……虽说不敢定论，还是要叫二位了解这桩事情。”
唐满枝虚心问道：“江兄的意思是？”
江康祚道：“我听说唐兄是江湖人，江湖人牵扯进官家事终究不妙。岳父是伤心过甚，失了分寸，让二位为难了。晟江的商家，多半挂靠在晟江商会下，岳父大人同那些大老板都有些交情，大老板们又同润州那边的几位官老爷有来往，岳父走动关系打听打听……也就认命了。”
“江兄如此推心置腹，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唐满枝道，“薛伯伯所托，不止是水落石出，还有杀人偿命。”
江康祚听懂他言下之意，倒吸一口气，慌张地道：“唐兄慎言！”
不等唐满枝再说什么，江康祚匆匆起身道：“二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再去同岳父大人说道说道。”
江康祚一走，西晓便也走了。
唐满枝又剥了一颗枇杷，正要往嘴里塞，手上贴来毛茸茸的触感，花团竟凑过来咬果子。小猫能吃枇杷么？唐满枝连忙按住花团的后颈，强要花团吐出来。他出手快，小猫躲不开，但吃到嘴里的东西它也绝不允许唐满枝夺走，因而浑身软毛炸开，在唐满枝掌下胡乱挣扎。
一人一猫争斗了半晌，终究是唐满枝技高一筹，硬将猫儿牙后的果肉掏了出来，惹得花团嗷哇地乱叫。
忽地唐满枝腿上一空，西晓拎走花团，坐回原处。
唐满枝擦着手指，问道：“如何？”
西晓将花团赶到一旁，道：“江康祚叫薛老头来劝劝你，薛老头打发他走了。牵扯一个润州刺史，薛老头不想声张，也无意找你商议。”
“西晓满腔好心，却替我白恼火。”唐满枝好笑地道，“真是玲珑在七窍里，不在八面中。”
这是说西晓不圆滑，西晓道：“那你给我个明白。”
唐满枝答道：“润州刺史已经递了奏折，假的也要做成真的，绝不会轻易杀了薛如玉，须知吉兆变了死兆才叫骑虎难下，比乘鹭郎假冒更难圆过去。”
这才符合溜须拍马的道理，西晓不禁笑道：“受教。”
唐满枝道：“江康祚漏洞百出，薛伯伯是专门遣他来我面前。”
依阮弥弥所言，江康祚恨薛家有子，不能便宜他这个女婿。而今薛家无子了，正是他激流勇进、大展身手的时候，若薛老爷牵肠挂肚的事情叫唐满枝和西晓办完了，江康祚在薛老爷心里还是个无用书生，怎么接管薛家这番家业？
唐满枝思忖道：“江康祚不仅家贫，且沾了赌，这样的人，何时捅出个填不上的大窟窿，连累了妻儿老小都不稀奇……一句‘毒妇’，未必意味着与薛如玉传情的女人。或许下手之人攀扯了薛如玉认识的女子，又或者是借女子之手毒杀。”
西晓明白他的意思，道：“昨日傍晚薛老头宴请我们，薛夫人在厨下张罗，薛如瑶不在宴上，我一直没有见到她。”
唐满枝招了个下人去请孙管家，孙管家急急忙忙来到偏院里，一听他问薛如瑶的行踪，呼吸骤然紧张。
孙管家张口却道：“大娘昨日午后收了个口信，老爷给她做嫁妆的铺子遇上些麻烦，她去处置。”
唐满枝奇道：“你家大娘回门还需二郎去接，真正一个柔弱女子，什么麻烦须得她亲自出面，不怕磕着碰着？当时薛夫人张罗酒菜，她留在家帮忙，让你去处理麻烦，不是更周全么？”
孙管家不说话了。
唐满枝道：“外头唢呐还吹着，薛二郎就躺在灵堂里。孙管家果然不肯说？”
听他往薛如玉身上扯，孙管家一愣，犹豫片刻，道：“二位忽地问起我家大娘，莫非是觉得我家那郎婿……”说到这里，他又不再开口。
唐满枝道：“既然提起他来，孙管家昨日傍晚去找他，可有异常？”
“昨日小的赶到江家，在门外巧遇郎婿回家，他更衣时我问邻家，邻家说他当日休沐，一早就去了恣意坊，但午后出来了，又不知去向。”孙管家道，“恣意坊那等坑人无底洞，郎婿当了不少东西，家里都是大娘拿嫁妆补贴，若大娘补不上了，郎婿……”
唐满枝道：“都说夫妻一体，但郎君无德，娘子也不必一棵树上吊死。你家大娘散尽嫁妆，待江兄实乃仁至义尽。”
孙管家领悟他言下之意，艰难地道：“大娘……确实去了铺子！那铺子，老爷命我暗中帮衬着，账房先生是我的同乡，他是看着大娘出入的。”
孙管家依旧遮遮掩掩，唐满枝直接问道：“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她……在铺子与一个男子私会，因为还不曾失礼逾距，此事我暂且不敢声张，只能命铺子上瞒死了，想等二郎婚事毕了再同夫人提。”
孙管家终究还是说出实情，斟酌着道：“大娘、二郎是小的看着长大的，大娘平日常常督促二郎上进，姐弟素来和睦，从没有闹出红脸过。那日她确实在铺子上，一直待到傍晚才匆忙回来，听了二郎的死讯，也是伤心得一病不起，只是女儿家卧床养病，没叫两位知道。”
唐满枝打消对薛如瑶的疑虑，不过还是多心问道：“私会是何时开始的？孙管家可认得那名男子？”
话已至此，孙管家也就老实地道：“就账房先生所知的初次私会，是在二郎定下婚事后不久，约莫清明之前。那男子是白鹭楼的徐少东家，徐家比薛、顾加起来都强，若在大娘未嫁时，老爷夫人定然一百个愿意，可如今大娘已为人妇，小的只怕大娘误入歧途，可又不知从何劝起，也是愁煞了。”
唐满枝不禁问道：“这位徐少东家，莫非也招揽女卫数名？”
孙管家一愣，答道：“白鹭楼是有许多女侍，据说其中有几个练家子的。”
“薛伯伯曾以为乘鹭郎是这位徐少东家，他不认领，后才有如玉冒名。”唐满枝思忖道，“若这个名声能带来天大的好处，他又想认领了呢？”
唐满枝将润州刺史为乘鹭郎递奏折的事略作解释，孙管家惊得说不出话来。唐满枝道：“孙管家，请你找薛如瑶细细问过，徐少东家可有打探什么。”
“是，是，小的这就去。”
孙管家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会儿工夫，他已问过了薛如瑶，急匆匆地回到偏院汇报，与唐满枝所料不差，徐少东家果然打探了许多乘鹭郎的事迹。
“怪我先前担忧生事，不敢问起！”孙管家唉声道，“大娘与徐少东家没有私情，是徐少东家诈出二郎为冒充，大娘不得不请他去铺子里密谈。她说漏了嘴，怕老爷夫人责怪，一时也不敢声张，后来私下与徐少东家见面，依然是为此事周旋。”
唐满枝疑道：“如此说来，徐少东家与薛如瑶密谈在前，晟江治将吉兆报于润州在后。在这份上报吉兆的奏折出现之前，徐少东家试探乘鹭郎的真假是为了什么？”
恰是晚饭时候，孙管家驱车送唐满枝与西晓到白鹭楼外。薛家父子都是白鹭楼常客，门口待客的伙计见到孙管家便迎了上来，问道：“这两位应当是薛家老爷的贵客吧？快请进。”
孙管家往伙计手里塞碎银，叮嘱道：“席面照最好的上，我们老爷病倒了不能亲来，这二位贵客却十分重要，你们尽心伺候着。”
伙计连声答应，唤来两个女侍。女侍们引二人往白鹭楼中行去，走过连廊与院落，越走越偏僻，最后到达一处风景优雅的小楼。女侍们又领着二人上楼，西晓扫视四周，小楼中富丽堂皇，出入的宾主都光鲜亮丽，可见此处是招待贵客的场所，不像薛老爷这等门户能配得上的。
西晓低声道：“唐满枝。”
唐满枝只道：“既然东道主请客，不妨先尝尝享誉晟江的美酒佳肴。”
方才唐满枝扶住楼梯的栏杆，摸出木料上等、雕梁画栋，便了然此行有异。他们在明，对方在暗，暂且不好轻举妄动。料想白鹭楼摆出好客的架势，未必就想翻脸，小楼之中、方寸之地，正合天罗诡道发挥，唐满枝有恃无恐，干脆就做了这个客。
女侍们请二人进入二楼包间，一个照顾唐满枝目不能视，虚虚扶着直到他坐下；一个为二人倒茶，又捧来餐前擦手的帕子，可谓极尽周到。
唐满枝轻嗅茶水，蜀中蒙顶石花，自从天宝元年列入贡茶，茶价水涨船高，虽新辟茶园广植，却只为上贡官家。如今这茶寻常蜀人都未必喝得上，白鹭楼却奉到了唐满枝面前。
唐满枝笑道：“少东家耳通目达。”
一个女侍道：“少东家怕后厨那些蠢笨的粗人不懂蜀地口味，非要走一趟亲自指点才行，待安排妥了就来与二位叙话，还请二位担待些。”
半盏茶后，徐少东家步入包间，他步子很轻，内息很稳，西晓抬起眼皮略略打量。
“二位久等，在下徐知远。”
徐知远身后还跟着一排上菜伙计，女侍们从伙计手中接过菜盘，在案上一一摆好，辛香气味立时盈满包间。随后女侍与伙计鱼贯退下，包间中只剩主客三人。
不必唐满枝二人开口，徐知远先行笑道：“二位登门，想必是为薛家打听乘鹭郎一事。薛如玉假借我的名头迎娶美娇娘，我成人之美无妨，不过乘鹭郎之美名要呈到长安去，我却不能再让了。”
“原来徐兄才是乘鹭郎，是了，徐兄有一身武艺，才乘得了小小一只白鹭。”唐满枝问道，“不过徐兄先前不在乎这个名头，一开始又如何生出这份乘鹭的雅兴？”
徐知远毫不犹豫地道：“说来话长，来往晟江的漕船船主不少是江城人，江城黄鹤楼借崔颢诗文名扬天下，因此我家当年也编出一句‘黄鹄山上黄鹤楼，白菰河旁白鹭楼’打响名气。上巳时有位江城客人问道：诗云‘昔人已乘黄鹤去’，既然有人乘黄鹤，可有人乘白鹭呢？我便乘鹭去了。若客人听说是我乘鹭岂不觉得弄虚作假，有人冒充我还高兴些。”
这番话着实胡扯到漫无边际了，不说这几天唐满枝就没有听到那句“黄鹄山上黄鹤楼，白菰河旁白鹭楼”，客人又从何来的灵光问什么乘白鹭；就说薛如玉假冒乘鹭郎，肥的是薛家的口袋，与白鹭楼一点干系也没有，白鹭楼能高兴什么？
牵扯薛如玉一条人命，徐知远甚至懒于想个周全的故事。以此人之狡猾放肆，今日怕是听不到他不愿透露的话。
唐满枝便问道：“听说润州刺史将‘云衣女配乘鹭郎’作为吉兆呈到圣人面前，如今假乘鹭郎死了，徐兄这个真乘鹭郎莫非要迎娶云衣女，圆了这桩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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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远不答，先道：“唐兄远道而来，酒未足饭未饱，先为主家跑腿奔波，真教人看不下去。”旋即又道：“或许薛家同你交情深厚，是在下多嘴。”
唐满枝道：“是我好事爱自扰，换作赵钱孙李家出了这桩事，一样想探个究竟。”
徐知远这才笑道：“兴许润州刺史的奏折上写的不是‘云衣女配乘鹭郎’，是‘云衣女与乘鹭郎’，我再为大人分忧，添些千年王八万年参，统共九样吉兆，凑了个九九归一呢？其实我原不想要这个云衣女，自愿献上一座红玉珊瑚树，可惜刺史大人自有考量。”
唐满枝叹道：“徐兄着实是神通广大。”
徐知远又道：“非也，神通广大的是银子。银子可牵线搭桥，可纵横捭阖，可瞒天过海，可指鹿为马。薛家不惜冒充乘鹭郎迎娶云衣女，不正是为一个财字么？我费尽周折，一样是为了财。”
“徐兄能为财做到哪一步？”
“正所谓和气生财，我不计较薛如玉冒充乘鹭郎，如此宽和，原有回报。”徐知远惋惜道，“奏折递到长安，薛如玉所犯就是欺君之罪，正该极力摆平我这个事主。他那亲姐全招了，刺史亲信可为人证，案子已经摆在县令桌上。谁知薛如玉还能把他那值钱的小命丢了，罢了，有些花销注定回不了本。”
说罢，徐知远一推杯盏，笑道：“不说那些扫兴的，唐兄尝一尝这道菜，可有蜀中风味？”之后便真如东道主般招待了一番，直到伙计来请才道一声“失陪”离去。
这桌蜀味不伦不类，一餐饭只饱了耳朵，徐知远一走，唐满枝与西晓也起身离席。女侍正在门外候着，将二人殷勤送到大门，由伙计招呼下回再来。二人走出白鹭楼，唐满枝无奈地道：“终究没有尝到白鹭楼的佳肴。”至于徐知远是有意为之还是弄巧成拙，他也无心明白。
西晓道：“那就在路上另找些吃食。”
“那就不坐马车了。”
孙管家与马车在路边候着，见二人从白鹭楼出来，连忙迎上去。唐满枝道：“趁着江家无人，我们去看看。天色不早，你先回去罢。”
孙管家交待了江康祚家住何处，又交来一串钥匙。唐满枝听着车轮骨碌碌地远去，跟上西晓的脚步声。
白日里雨下得连绵，此刻倒是停了。二人走到山坡下的集市，石板上积着水，有人拿一把柳条扫帚，将积水扫向白菰河，那“刷——刷——”的声响引得唐满枝侧耳，西晓便同他细说扫帚上的青柳叶。
路旁有卖毕罗的，江南富庶，毕罗花样也繁多，不论是枇杷樱桃、鱼肉蟹黄还是猪肝羊肾，什么东西都往毕罗里头包。西晓听着就觉得不好吃，勉勉强强地买了两只蟹黄毕罗，好歹在成都吃过。
毕罗是冷着的，店家在炉子上烤热，以苇叶分别包好递给西晓，西晓又递一只给唐满枝。两个人边走边吃，吃完再以苇叶擦手。苇叶就扔到白菰河中，正好做了鱼虾的食物。这时也走了很长一段路，周围并无异样。
西晓道：“他很可疑。如果他才是润州刺史上报的乘鹭郎，杀掉薛如玉可免去节外生枝。”
“但他不是必须杀了薛如玉。”唐满枝道，“晟江县令和润州刺史都被他买通了，薛如玉翻不出花样。九样吉兆他花了不少钱，留着薛如玉的命，还能通过敲诈薛家回本……而这位徐少东家，他已经知道这番吉兆的谋划不会成，只是由不得他叫停。”
西晓疑道：“听你的话意，似乎也觉得不能成事？披云而生、乘鹭游江、神龟长寿，都是道家意象，皇帝信道家，他会喜欢的。”
唐满枝叹气道：“因为他有先见之明，红玉珊瑚树确实比云衣女更为合适。现今杨相把持朝政，他是外戚发家，绝不允许贵妃地位动摇。西南边乱至今，圣人毫不知情，可见杨相一手遮天，奏折有一位云衣女在，不会呈到圣人面前。”
西晓听得心不在焉，这句西南边乱，使得他记起阴山城。
几年前南诏王杀云南太守，而后西南边乱不断，萧沙调动弟子前往南诏助阵。西晓武功学得很好，大光明寺事变时，一个汉人客卿被大火烧得不人不鬼，西晓的父亲把他从长安城背到阴山城，他苟延残喘的那几年对西晓倾囊相授，因此西晓的学识也不错。萧沙来到西南后，武逸青命他跟从萧沙，但他心境乱了，走了火入了魔，萧沙不想要他。
西晓留在阴山城接收战讯，消息往往伴着死讯到来。阴山城的同门只有那么多，喜欢的、不喜欢的，每一个人西晓都很熟悉。来传消息的南诏人总是说不出西域人的名字，西晓用南诏白语问着话，问他们的头发、纹身、伤痕……再用波斯文字把逝者的名字写在石板上。
他常常坐在炉子旁拣木炭，拣出一根笔直的、结实的，用腰上的匕首削尖，做一支笔。西南雨水极多，炭笔若受了潮气，字迹就写得很脏，因此他总在做新的。
这些事情一点意思也没有，西晓宁愿对唐满枝讲述他们曾经怎样围着火堆跳舞。
唐满枝走在他身侧，问道：“西晓，你不言不语，莫非还有疑虑？”
西晓笑着回应道：“没有。先前你还说我老成，自己倒把老皇帝的好色揣摩得七七八八。”
“可不是揣摩的，我进过皇宫。”
唐满枝总有层出不穷的趣事，他笑道：“我们内堡的大小姐与神策军的一位高将军成婚多年，书信常言怀念恭州种种，另外要几个得力手下。内堡时常捎些蜀中风物给她，但不肯给人。我十五六岁时年少贪玩，讨了这个捎东西去长安的活，可算被她抓住一个能使唤的。”
西晓便问道：“她怎么使唤你？”
唐满枝道：“她从前爱慕纯阳紫虚子，怀恨嫁给高将军。当时那位圣人也不知贪了哪份美色，贵妃生妒，圣人将她遣出宫，自己倒有多般困扰，召纯阳道人讲道解惑。大小姐命我装作高将军的随从进宫。我以为她要我在高将军眼皮底下替她传情，正不知所措，岂料大小姐说：‘若召了紫虚子，就易容成道童刺杀皇帝。’”
江康祚家已到了，西晓一面用钥匙开锁，一面失笑道：“你一定不肯做。”
“大小姐性子急躁，是忤逆不得的。”
唐满枝跟着他走入江家的小院，顺手掩上院门。
“内堡还有一位小小姐，那些年与人私奔音讯全无。我自称要去找小小姐，大小姐当即放下紫虚子，亲手交给我一剂毒药，乃是她专为小小姐的那位情郎准备，要把他毒成痴傻当作陪嫁，如此成全小小姐一腔痴情，又保全堡里联姻利益，可谓‘两全其美’。”
此事已过八年，唐满枝依然心有余悸，道：“我满口答应，离开京畿才听说紫虚子不在长安，真是虚惊一场。”
二人穿过堂屋，来到江家主屋。唐满枝摸到一张月牙凳，坐下倾听西晓翻找柜架的动静，忽闻西晓问道：“那时走得着急，岂不是来不及看看长安什么样子？”
唐满枝愣了一愣，随即笑道：“我看过。”
“内堡对我们这一支很信重，这份信重就像一根绳索，迟早会束缚住我。趁着年少，我已经将想去的地方都去过，想看的风景都看过，想见的朋友都见过。”
唐满枝转向西晓的方向，温声道：“世间福祸相倚，如今仍然可以无拘无束，我很高兴。”
西晓心底也难免地有了一些高兴。他在书房里找到一只上锁的柜子，于是拉着唐满枝来到柜门前，俯首望着唐满枝开锁，笑道：“像这样到处走，到处管闲事，见识很多人，的确很有意思。”
唐满枝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沓当票，西晓取出来粗略一翻，江康祚竟是将家中值钱的物件都押到了恣意坊里。
西晓直翻到最底下一张，一愣，道：“江康祚……”他犹豫着，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唐满枝问道：“怎么？”
西晓小心地将这张当票对折，放到唐满枝掌心之中，轻声道：“他赌得很大，输了，把薛如瑶抵给当铺。五日内还不清欠债就将薛如瑶卖作奴籍，就在昨日下午，薛如玉死前。”
唐满枝捧着一张轻若鸿毛的纸，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道：“这位江兄，扒下人皮不知什么样呢？”
今夜无雨，乌云沉沉地盖住月亮，天空底下到处黑黝黝的。
西晓带着唐满枝落在薛宅院子里，随后他一人来到薛如瑶夫妻的厢房门外，敲响门扉，好脾气地道：“江兄，前头守灵的找不到纸钱，你让下人放到哪里了？”
不久房内点了烛火，江康祚手执烛台，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疑惑道：“就放在堂屋后，小兄弟是客人，何必劳心……！”
西晓将江康祚拖出房门，用一只手捂住嘴巴，膝盖撞在他后腰，江康祚立时往地上摔去。西晓又掐着江康祚的脸稍稍地缓了一缓坠势，好让他磕在石板上的声响轻一些。这是一息之间的事，故而西晓还可以用另一只手从容接住掉下的烛台。
西晓吹熄烛火，将烛台放在台阶上。江康祚在手中不住地挣扎，西晓干脆卸了他的下巴，江康祚立刻做了哑巴，张着嘴合不上，只发得了出气声。
西晓提起江康祚，走到唐满枝前面去，唐满枝跟上他的脚步。他们径直走到北堂外，这次是唐满枝敲门，道：“薛伯伯，有要事相商。”
薛老爷正是病榻缠绵，长夜难眠，一面应声一面披衣，蹒跚着出来开门，见他们这副架势唬了一跳，问道：“贤侄，这是怎么了？”
唐满枝从袖中取出那张当票，薛老爷连忙接过。
西晓走进去，将江康祚放到地上，又咯嘣一下将他下颌骨接回去。江康祚疼得直吸气，还未等他缓过神，那厢薛老爷已经快步走来，一巴掌对着江康祚扇去，嘶吼道：“好你个养不熟的狗贼！”
“岳父大人！这是做什么！”江康祚想避开薛老爷，腿才迈开，不知怎地绊了脚，脸朝地摔了个狠的。
薛老爷先是无故丧子，又见了这张抵押亲女的当票，此刻悲怒直冲脑门，一巴掌没扇着，就冲着江康祚的背部踹了好几脚，其气力之大，他自己都要扶住一旁的桌案才能站稳。
江康祚哀哀惨叫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撑着地板的手被人拿脚尖一挑，身躯又往地上摔去。江康祚这回看清了，旁边那个年轻胡人面上不动声色，出脚倒是阴险。不等他心里骂胡人，鼻尖已是磕在木板上，顿时泪眼朦胧，痛叫得比方才真许多。
屋里闹过一场，唐满枝才道：“西晓，劳烦你扶江兄起来，薛伯伯有话要问。”
有他这句，薛老爷也是回过味来，跌坐椅中，颤着手捏着那张当票，老泪纵横地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穷途末路，图谋我薛家家财，不止抵押如瑶，还杀了如玉？！”
江康祚早在被西晓拿住时就知道不妙，那时心中尚存侥幸；挨了薛老爷几下，看到他手中的当票，再没狡辩的心思。他岂敢让胡人扶，自行爬起来跪着哭喊道：“岳父大人！如玉平时帮我良多，出了这样的事，我只想着求他，怎么会害他！昨日我……我在画舫上，绝对没有害如玉！抵上如瑶，也是恣意坊逼我的！我再三哀求，他们不肯放过我啊！”
薛老爷目眦欲裂，悲声喝道：“你……！你典妻是被逼，如瑶被典莫非还是自愿了！我这把年纪，你害我儿女尽失！我就是即刻被你气死，也要做个索命鬼，收了你这条狗命才能瞑目！”
唐满枝开口道：“薛伯伯，处置他都是次要，先问清原委，保下如瑶才最要紧。”
江康祚慌忙道：“对！岳父大人，过几日就是期限，不如先将如瑶赎回来！”
薛老爷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一时半会儿无法平静。唐满枝代为问道：“江兄以妻抵债，是债在前，还是抵在前？”
江康祚喊道：“是债在前！我与如瑶三年夫妻，怎么会主动抵了她！都是恣意坊哄我赌那千金一搏，等我输光了，强要我以妻抵当，逼我找出钱来还债！若我不从，他们就折磨我！”
薛老爷吼道：“那你就押了如瑶？你怕他们折磨！你怎么不想想如瑶会被如何折辱！你是思量我定要赎回女儿，同恣意坊合伙，拿如瑶威胁我，盘算我薛家家财来了！”
江康祚流泪道：“我也想誓死不从，可那恣意坊背后是黑虎帮，几个匪首抓我去坊后，什么手段都往我身上使！留得青山在，至少有偿清的时候，若我被他们害了，坊间岂不要说岳家见死不救，人言可畏，如瑶又如何独活。”
这番话简直图穷匕见，薛老爷拍案而起，颤颤指着江康祚，吼道：“合离！明日就请里长来……！”他还说完，忽地气急攻心，眼睛一翻又晕死过去。西晓接住薛老爷，将他放回椅子里，出去找孙管家。
北堂里安静了，江康祚又跪片刻，从地上起来，掸去膝上的灰尘。
唐满枝听着他的动静，叹道：“江兄心硬如铁。”
江康祚用袖口擦着眼泪，道：“唐兄哪知我的苦处！”
唐满枝也不想知道他的苦处，转而问道：“恣意坊的账本放在哪里，江兄可有注意？”
江康祚既惊喜又狐疑，道：“那几个匪首的账本，就锁在黑虎帮帮主的卧房里。唐兄这是要仗义相助？在下提前谢过唐兄！”
唐满枝道：“账本容易毁，不过江兄这样的常客，想必无需账本，他们都牢牢记得。”
江康祚正待说话，此时西晓与孙管家过来，孙管家慌里慌张地去照料薛老爷，唐满枝走向西晓，又在门边驻足，道：“孙管家，明日派个小子去画舫问问，江兄昨日到底在做什么。”
偏院里不点灯，西晓落在唐满枝身后，反手掩上屋门。花团在桌上舔毛，昂起脑袋望了望他们。唐满枝停在珠帘边，轻声道：“见识太多人，有时也不算好事。”
这是回应西晓在江家时说过的话，使得西晓走向他。唐满枝穿过珠帘进入卧房，西晓便跟了进去。不多时他们躺在枕上，西晓道：“我都听到了。我们带上姓江的一道去撕账本，然后把他留在那里。”
西晓的主意属实刁钻，唐满枝好笑地道：“一个江康祚，值得你费这份心思。”
西晓转向唐满枝，笑道：“你不喜欢他。”
唐满枝又笑道：“原来是为我费心？”
西晓不再说话，他的手靠近了唐满枝的眼睛，近在咫尺。他没有贴上去，也没有收回手，似乎在犹豫。唐满枝心底叹气，拽开遮住双眼的布带。西晓的指腹落在他眼角的刀痕，触感不比一片落花更重。
夜色昏昏，寂静长长。隔着门传来花团跳下高处的轻响，西晓的手倏忽地离去，惊动低垂的睫羽，唐满枝微微地眨了一眨眼。
在这样的黑暗里，透过细密的睫毛，西晓难得地窥见他的眼珠。西晓曾为他擦过血，却好像只是徒劳地将血抹开在他的眉眼与自己的手指。他应当被照顾得很好，那些刺眼的血迹消失了，睫羽下只剩朦胧，仿佛有两汪暗淡的月晕罩着他玻璃般的瞳仁。
“我年少的时候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也没有见过很多人。”西晓缓缓地道，“我想管你要管的闲事，也想管你的闲事。”
唐满枝情不自禁地道：“西晓。”
西晓等他说下去，唐满枝思来想去，只觉世事纷纷，心意悬悬，终是道：“……日子长着呢。”
次日清早，孙管家打发薛如玉的小厮前去画舫。薛如玉生前常在白菰河厮混，小厮每每跟随，与那些船伎混了个脸熟，因而问话比旁人便利。他回来道：“小的问遍白菰河上的画舫，都说那日没有见过郎婿。”
薛老爷还在病榻上昏睡，因此孙管家只来偏院汇报。
唐满枝坐在床帐里摸索那条眼带，闻言道：“江康祚何至于说这样一个谎？孙管家，你将他与那个小厮带到北堂，我随后就到。”
孙管家退下了，西晓在外间喂猫，唐满枝唤他过来。西晓替唐满枝束好布带，又捋顺他的头发。他们前去北堂，才走到后院，就听得江康祚怒道：“……到底做倡优的，与我多年交情，如今翻脸如翻书，莫非还恨上我了！”
唐满枝与西晓走入北堂，江康祚立刻偃旗息鼓，讷讷道：“你们去问钟娘，是不是丢了一支镶玉木兰簪子、两只花丝银镯子。”
“江兄真是……贼不走空。”唐满枝不禁道，“料想你不会带女人的首饰回家，卖去何处了？”
江康祚期期艾艾地道：“不归当东三丈外，有家首饰铺子，我傍晚去的，因心中有愧，故而戴了顶黑帽遮面。”
唐满枝点点头，又问道：“除了钟娘，你还与谁有交情？”
“没了，那些船伎都钻在钱眼里，一个钟娘足够难缠，我岂敢沾染第二个！”江康祚道，“唐兄，你昨日说的可是当真？你不如好人做到底……”
他话倒是多，西晓把他哑穴点了，使唤薛家下人将江康祚押去别处关着。
孙管家问道：“小的再去首饰铺子打听打听？”
唐满枝若有所思，道：“薛家一团混乱，孙管家还是在家中坐镇。首饰铺子由我们去问，扬州该有回信来了，到时你让下人送到薛家大娘那嫁妆铺子上，午间我自去取信。”
孙管家连声应下，告知了嫁妆铺子的地址，张罗着送二人出门。唐满枝与西晓来到白菰里，先找到那家首饰铺子，江康祚果真在薛如玉死时来倒卖过首饰。
唐满枝赎回三样首饰，离开铺子，依然陷在思绪之中。
西晓道：“你在想阮弥弥？”
“是了。”唐满枝叹道，“江康祚若只同钟娘相好多年，那么体己话也只能与钟娘说。他的私话既然传得到阮姑娘耳里，钟娘与阮姑娘定有交情。若说昨日阮姑娘是没来得及听说江康祚的行踪，那为何今日钟娘又说没有见过江康祚？”
-6-
唐满枝先前对西晓说过的那些小舟会消息，还是在七秀坊时听来的。虽说白菰河、瘦西湖，两处相隔长江水，且良女与倡优八竿子打不着，但既然都在收救女孩，七秀坊的女子们并不忌讳赞许晟江船伎，须知弱者舍身扶弱，殊为难得。
此时唐满枝觉出阮弥弥的破绽，心底反倒有几分叹息。
“先提中镇将，权势压人；又提江康祚，赌徒可疑；牵连薛家一对儿女的婚姻，一摊浑水。”唐满枝道，“这才是真正地唬住我们了，阮姑娘比江康祚高明许多。但她如何高明，恐怕也预料不到江康祚连船伎的首饰都偷。又或者过了一夜，她已经想好了对策？”
今日没有泉水，不过有失物赠还，登门也不算失礼。
二人仍是落到阮弥弥门外，轻纱重幔之中，幽幽檀香袭人。唐满枝捧一片纱帘轻嗅，纵使帘子露天招风，香气依然浸得很深，可见这几日檀香不绝，阮弥弥供奉袁秋叶的牌位极为用心。
阮弥弥正在房中抄经，西晓有意弄出声响，引她往窗外张望。阮弥弥见了二人，搁下笔迎出来，行礼之后便急急地问道：“二位郎君可是查出什么来了？今早薛家的小厮来问江康祚，弥弥打听玉郎身后事，他不愿多说。究竟是谁害了玉郎？”
“阮姑娘稍安勿躁。”唐满枝取出三样首饰，道，“这是江康祚从画舫盗走的，我们前来归还，另外还想请教请教钟娘。”
阮弥弥唤了个小娘子，命她去请钟娘，原来钟娘是另一位名伎船上的。不多时钟娘来了，一道来的还有那位名伎，她自称葵娘。
葵娘先对唐满枝二人柔柔地问候了一番，随后转向阮弥弥道：“弥弥，纵使去世的是你那心上人，也不该为难钟娘，他们薛家江家的家事，与我们船上做小娘的有什么干系。”
阮弥弥轻声道：“葵娘宽容我这回罢，这两位郎君找回了钟娘的首饰，特地送上画舫来，岂能辜负他们的好意？”
葵娘这才道：“钟娘，你向二位郎君细细地说清楚。”
唐满枝向钟娘问话，钟娘从葵娘身后走出，怯生生地道：“两位郎君，奴家丢失首饰已是三日前的事了，那之后江郎就不再来画舫。前日奴家招待的是一位途经晟江的商人，接引客人的船妇和画舫上的姐妹都见到了的。”
船妇和画舫上的娘子们都是她们自己人，定然不会说出相悖的话；开张时画舫离岸，岸上人难以窥见舫上情形，江康祚又一贫如洗，不会在摊铺驻足，那些摊贩大概也没有线索；至于有没有一位商人造访，全凭她们几张嘴说，更是真假难辨。
薛如玉死时江康祚正在销赃，他是板上钉钉的不在现场，不必在盗窃首饰的细枝末节上说谎，说谎的只能是面前三位姑娘。阮弥弥果然想好了对策，滴水不漏一如初见。
唐满枝心里已有试探之法，他略有犹疑，终究还是说道：“今日除了归还首饰，另外还有一事代薛家相求，请阮姑娘帮衬。”
阮弥弥低低地道：“郎君请说，若能帮到玉郎家人，也是成全了弥弥的情义。”
“薛二郎未婚而亡，黄泉路上孤家寡人，薛伯伯极为不忍。顾家云衣女愿意阴婚，薛家却不好耽搁她。”唐满枝侧耳听着三位姑娘的动静，慢慢地道，“而今人既死了，也不讲究门当户对了。听说秋娘生前与薛二郎交好，又是清白身，既然她无碑无墓，身后无依无靠，不如与薛二郎做一对阴间夫妻，享用薛家的香火。阮姑娘以后祭拜秋娘，也有去处。”
阮弥弥呼吸混乱，茫然道：“怎地……”
葵娘扶住阮弥弥，张口欲言，终是没有出声。钟娘低下头去，片刻又侧过身，不愿被人瞧见她的脸。
阮弥弥咬着一口白牙，含泪道：“此事……此事……要请道人通玄，问过秋娘才行……”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颤抖着偎依葵娘，一双细白的手死死揪住袖口。
葵娘亦是红了眼圈，先命钟娘将阮弥弥扶回房中，又转向唐满枝与西晓，柔声道：“这些日子弥弥实在伤透了心，难免地失礼，就由葵娘送二位下船。”
唐满枝与西晓回到岸上，行至房屋后避开河上的视线。西晓故技重施，脚步一转正要离去，唐满枝道：“我也去。”
西晓虽是挟上了他，飞身而起时却在他耳边道：“你做坏人，我听坏话，这才公平。”听得唐满枝哭笑不得。
两人落回画舫的顶上，听到里头钟娘抽泣着，那阮弥弥恨恨道：“……他……！”
葵娘即刻打断道：“弥弥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阮弥弥痛哭失声，葵娘叹道：“哭罢，哭过了我再同你商量。”
画舫中的哭声持续了一刻，阮弥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钟娘忙去打水为她洗脸。之后葵娘与阮弥弥便细致商讨如何装神弄鬼做个不吉的兆头，好为袁秋叶拒绝薛家。纵使在画舫上私话，二人也极为谨慎，旁的事一点不提，还时不时打发钟娘出来望风，唐满枝与西晓只得无功而返。
“我们初次来时提及薛如玉，她一番痛哭，是为袁秋叶哭的。”唐满枝思忖道，眉头渐渐皱紧，“袁秋叶是怎么死的？”
他们仍是去果铺打听，果铺老板惊疑道：“秋娘过世了？说起来确实古怪，那天深夜里弥弥姑娘使唤两个老妇人请大夫，大夫来后，她们又说秋娘已经大好，不让大夫登船了。”
“那位大夫家住何处？”
果铺老板指了方向，唐满枝与西晓前去拜访。唐满枝问大夫道：“她们请大夫登门问诊，一定会提前说明病情，大夫可还记得？”
大夫道：“两个老妇人说秋娘被客人劝酒，醉得狠了，头昏脑涨中又磕伤了，流了很多血，老夫便带了些补血的药材。”
唐满枝谢过大夫，二人离开医馆，西晓道：“袁秋叶能撞到哪里流血？画舫上的桌角都是磨圆的。”画舫的客人常常醉酒，因此处处都细致周到，便是醉得横冲直撞，想撞到头破血流也难。
袁秋叶死得蹊跷，看阮弥弥的态度，多半与薛如玉有关。义妹枉死，阮弥弥不仅不声张，还打定主意隐瞒，这是不想让薛如玉警惕。她身处小舟会，应当有些江湖人脉，兴许已经布局为袁秋叶报仇。即便她并非凶手，凶手也是她相识之人。
唐满枝思索许久，道：“午间了，不知信来了没有？”
薛如玉的嫁妆铺子就在白菰里，扬州来的回信刚到不久，由账房先生亲自保存，送信的下人奉孙管家的吩咐去外头提了餐饭，正好在铺子楼上的房间招待二人用餐，他们也沾光吃些好的。
唐满枝接过信，让下人去楼下与伙计们一同吃喝。房间里再无旁人，西晓拆信阅读，只见信上有两人笔迹。
第一人写：是马桑果，马桑果不是能毒死孩童么，你师兄好奇成人吃多少会死，我们捉过几个倭贼验毒，喂一斤的症状无甚稀奇，就那老几样；喂二斤的还有些意思，死猴儿诈尸似的反复惊风；喂三斤的药石罔救，心脉骤停，说死就死，正是这个死状。
第二人写：你师姐掐着脖子喂的，那倭贼不晓得是被她掐死的，还是被毒死的，或者干脆是噎死的，这事做不得准，正是马桑挂果的时节，你不如自己试试。
第一人又写：书信少来。
第二人划了“少”字，另添“别”字。
一封信看得西晓无言以对，唐满枝的这对同门果真性子古怪，不好相与。
西晓将信上内容告知唐满枝，唐满枝微微一愣。
马桑果是一种形似桑葚的毒果，不止江南多见，剑南亦是常有，虽有毒性，误食后呕出来即可，寻常死不了人。
从前巴山里有一些乞儿吃了野外的马桑果，有呕吐不止的，有昏沉迷乱的，还有惊厥抽搐的，症状轻的抬着症状重的，蹒跚来到唐家集求救。唐家集里多的是会毒的，一看便知他们已经自行熬过去，伤了身，不伤命。只有两个没活过来，一个是晕厥后气口被呕出的汁液堵住憋死了；另一个年纪太小，反复惊厥而死，这才是被毒死的。
这点毒性在唐门排不上号，乞儿们因之经历生死，唐门的孩子也只是拿来玩罢了。
唐满枝还是总角少年时，见几个神策军头在唐家集码头敲诈商人，就送了一壶马桑果酿的甜酒，故意令他们难受出丑。他送完酒还大方站在原处，以免军头们迁怒旁人。堂兄得了报信特地找来，脸上笑着，手指已扣在弩上，这份杀心倒比那些军头还使唐满枝为难。不过唐家集是敞开门户做生意的地方，不好见血，最终堂兄软硬兼施，将事情周旋过去。
其实自那之后，唐满枝再也没有见过那几个军头，然而这件事实却是堂兄死后他才在惊梦中恍惚想起。
唐满枝回神，将思绪放到薛如玉身上。
口唇紫红，手脚抽搐，确实像是中了马桑果的毒。但要用马桑果毒死成人，就算是他这对师兄师姐也着实费了一番苦工。唐满枝最初想不到这种毒果，而今也想不通此中疑点，叹道：“薛如玉一个神志清醒的成人男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吃下那么多马桑果？吃下后还浑若无事，不知不觉？”
桌上有一碟桑葚，西晓拣熟透的吃，又给唐满枝递几颗，道：“莫非他五谷不分，把马桑果当做了桑葚？”白龙口也有许多马桑果，孩童误食，通常就是混淆了两种果子。
“即便五谷不分，当时他正要回薛家，家中还有宴席，依照他的死状，马桑果尽够吃饱了，难道他不想待客了？”
原以为事情已有眉目，谁料又扯出一团乱麻。唐满枝思忖道：“何处长有毒果，本地人应当有数，不如从马桑果查起。”
饭毕，唐满枝不找铺子上的掌柜和伙计，反倒与西晓告辞后出门，去外边打听马桑果的来处。
马桑果虽有毒性，农家却用得上。西晓特意找了位卖菜老农，编了个客栈床板有虫的借口，要找马桑果除虫。
老农道：“我们晟江靠着西津渡，治中有兵将，他们养的战马可是要放到山中吃草的，那马桑木的果叶，羊吃了没事，马不能吃。他们把附近的马桑木都砍尽了，不过山中还留了两株，是县令老爷懂些农事，特地给我们留着杀虫害的。”
二人循着老农的指引往村庄行去，路上与挑担的黄花西施撞个正着。
黄花西施见到他们原还挺高兴，要将黄花菜卖给他们，说的价比给孙管家的还高。唐满枝只当没有听到，请她带路去找马桑果。黄花西施猛地冷下脸，道：“毒果长在哪里，岂能告诉你们，谁知你们会不会拿去害人！”也不卖黄花菜给他们了，骂了两句赶他们走。
唐满枝与西晓避开黄花西施，去村外田中找农户问话。农户道：“山里是有几株，不过都被黄家的黄花摘了，那缺德行的，摘得光秃秃，比老鼠啃得都干净，别人不要用了么！”
原来黄花西施名字就叫作黄花。这黄花不带他们找马桑果，唐满枝先前还以为她有几分道义，没想到竟然牵涉事中，是做贼心虚。
唐满枝问道：“黄姑娘摘那么许多，岂不是弄巧成拙，把稻子毒死了？”
农户道：“她家稻子好着呢！她说送给正觉寺住持养茶树用，讨了些好茶叶卖钱。”
唐满枝又问道：“老丈，听说这位黄姑娘并非黄家亲生，请问她从前是哪里人？”
农户嗐了一声，道：“谁知道呢？她是八年前流浪到村里的，兴许是从人牙子手里跑出来的，被黄家收作童养媳，从前灰扑扑的，而今长开了，黄家也是捡了个大便宜。”
唐满枝与西晓去深山看过马桑木，又离开村庄，回到金山途经正觉寺，入寺求见住持。
住持记得黄花，道：“黄施主三日前来过，确实提着一篮马桑果，还赠了寺中一碗。”至于那一篮剩下的马桑果是要做什么用，住持并没有过问，不过他想了一想，又道：“黄施主自北边来，离开寺庙后却往南边去了。”
他们在晟江又待了一日，那么三日前正是袁秋叶死的次日。
出了正觉寺，唐满枝与西晓也是往南边行去，翻过金山山头，便坐落薛宅等几家商户的园宅。一条东西方向的山路经过薛如玉去世之处，关家宅院伫立坡上。唐满枝又去关家问那护院，可有见过黄花西施。
护院道：“那日是有个陌生小娘子，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往顾家的方向，西边则往薛家去。其实从顾家走到关家坡下，正合马桑果毒发时间。
西晓描述黄花西施的容貌，护院道：“对，正是这位小娘子，她不戴纱帽，鞋子很旧，小的记得很清楚。她来时挎了一篮果子，走时篮子已不在了。”
二人朝坡下走，路上积着水，西晓握住唐满枝的手腕，引着他跨过一处泥塘，之后也不松开。有他牵着，唐满枝尽管走神沉思。
四日前，秋娘酒醉，流血而死。薛如玉去过画舫，寻阮弥弥而不得。
三日前，黄花摘光深山的马桑果，送往顾家方向去了。
昨日薛如玉在关家坡下中毒身亡，中的是马桑果的毒。
走到薛如玉丧命之处，唐满枝脚步顿住，西晓便也停步，回首望他。
唐满枝问道：“阮姑娘芳龄几何？”
西晓道：“二十左右。”
唐满枝便道：“这几位姑娘，是互相认得的。”
他叹气道：“阿瑕是顾家买来的，黄姑娘亦是被收养的，阮姑娘更不必说。晟江是小地方，人牙子不会超过两家，说不定彼此还互通有无。三位姑娘年纪相仿，俱是美人，兴许是同一个时候落入人牙子手里，都要发卖到画舫上。即便之后三人各有际遇，既然都在晟江，大概一直知晓彼此；便是不知，阿瑕曾奉顾夫人命令去找两位姑娘，那时相认也不算迟。”
西晓已隐隐明白，默然片刻，道：“世上不止有骄纵的珠玉，也有被人怜惜的秋叶。”
唐满枝亦是沉默，许久才道：“或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些。先不与薛家人提今日查到的事，再审一审那个小厮。小厮每次都跟着薛如玉去画舫，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唐满枝与西晓不声不响地回到薛宅偏院，西晓又出去将小厮带来，不教薛家其他人碰见，二人关上屋门秘密审问。那小厮几乎是被劫来的，西晓将他按在地上，他才发觉是主家的两位客人有请，战战兢兢地问道：“二位贵客有什么吩咐？”
唐满枝道：“如玉到底怎么死的，查来查去查不出眉目，叫你过来，是要再仔细问一问。”
“值得为薛如玉费这个劲？早些把事情了结，我们也好游玩晟江。”西晓笑道，“别人都没有下手的时机，只有小厮形影不离，我看不如把这小厮当做凶手交出去，就说毒是他下的，遗言是他编造的。”
小厮慌忙喊道：“二位饶了我罢！有什么要问的，小的一定照实全说！要使唤小的，小的一定听从！一定帮二位找出真凶！”
唐满枝道：“姑且听你说说，薛如玉还有哪些相好？”
小厮道：“二郎、二郎喜好小妇人，其实他还认得好几位娘子。”他报上几个娘子的闺名，又道：“不是小的有意隐瞒，这几位薄情得很，薛顾婚事定下后，就早不与二郎来往了。”
女子十五及笄成人，到二十就算是所谓小妇人。薛如玉纠缠阿瑕、黄花，追捧阮弥弥，确实是钟情此类美人。但袁秋叶与顾云衣，离及笄都还早。
唐满枝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还有呢？我可是听如玉亲口说过，他在画舫与好几位小娘子相熟。”
小厮恍然大悟，又道：“那几位都是弥弥姑娘画舫上的，弥弥姑娘没空，二郎才会与她们玩耍。若说近些日子谁与二郎亲近，当是秋娘罢。”
薛顾婚期渐渐临近，薛老爷答应顾家不纳妾，顾夫人又把薛如玉管得极严，薛如玉内心苦闷，反倒更加流连花丛。
四日前的午后，薛如玉去画舫上找弥弥姑娘，欲解相思之苦。阮弥弥承蒙贵人青眼，受邀赴家宴作陪，画舫上只有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招待薛如玉。这些小娘子平素弹琴唱曲，其中一位秋娘最得薛如玉喜爱。
“那秋娘与顾二娘年纪相仿，从前也做过千金小姐。二郎便想着，早些品出小娘子的好处来，以后与顾二娘做夫妻也顺遂，就要了秋娘……”
唐满枝面上瞧不出喜怒，淡淡地问道：“而后呢？”
唐满枝是问秋娘，小厮想了一想，却道：“而后二郎也不等弥弥姑娘回来就走了，弥弥姑娘素来掐尖要强，不许小娘子们勾搭她的客人，二郎料到她会大发雷霆，弥弥姑娘果然吃醋，也是发了狠，竟然找个担婆报了官。她们烟花地的女子还讲究这些，不是胡闹么，衙门没有理会。”
唐满枝缓缓倚靠到凭几上，小厮以为他已问完话，小心地道：“二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小的听着呢。”
西晓问道：“还当薛如玉多么怜香惜玉，却不想想秋娘还在阮弥弥画舫上讨生活？”
小厮忙道：“她们伎子难道还会真计较，都是些不入流的把戏，勾着男子心神的伎俩。次日弥弥姑娘就捎来口信，说与秋娘都在画舫等二郎呢。二郎反倒恼她闹事，不大想搭理她。若不是二位贵客大驾光临，二郎都不想提画舫。”
“……贵客不敢当，此事薛家也不必再细究了。”唐满枝道，“西晓，放他起来。”
西晓松开手，小厮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
唐满枝虽蒙着双眼，却精准地转向了小厮的方向，平静地道：“带话给你们老爷——薛如玉是我杀的。”
-7-
唐满枝与西晓带着行囊离开薛宅，不急着寻一处客栈入住，先漫步往顾家行去。唐满枝既然说薛如玉是他杀的，自不会与薛老爷告别，也无需再交待什么。薛老爷是极其老道世故之人，他再审一审小厮，迟早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会领悟唐满枝话中的威吓之意。
梅雨连绵，西晓撑起纸伞。花团顶开药篓的藤盖钻出来，猫性桀骜不驯，旅途中它时常要跑，但在两人手底溜不出三尺，如今已认了主。它攀到唐满枝肩头，捉他发间别着的翎羽。
唐满枝正回忆着昨日在顾家所听所闻，忽然被猫爪撩拨发丝，耳后不由生痒，失笑道：“别闹。”
花团哪里听得懂，西晓捏着后颈皮将它塞回药篓里，花团还要爬出来，西晓又把它摁下去。
“阿瑕、黄花与阮弥弥的交情，与顾云衣本是无关，她却失魂迷心，一定深涉事中。不知是阿瑕，还是顾云衣？”唐满枝自语道，“马桑果喂给成人男子，后果如何全看天意。无论是谁，原也不是要杀薛如玉。”
花团叫嚷个不停，西晓随手折柳条一枝，编成一只小球，扔进药篓中，花团便捉起了柳球。
“以阿瑕之机敏，杀人会有更周全的法子。若单单是为袁秋叶报复，阮弥弥秘不宣扬死讯，定有后招，小舟会自有人脉，她何须请农女、婢女出手。”唐满枝轻叹道，“回想顾夫人的态度，薛如玉平素必定毛手毛脚，不肯安分到婚后再行夫妻之礼。袁秋叶死后，黄花送来马桑果……那是顾家主仆防身用的。”
“阿瑕为顾云衣传话欲结阴婚，是一石二鸟之计。”他道，“一来顾云衣生死不离，情深义重，谁也不会疑心她们主仆；二来顾云衣才十二岁，即便为亡夫守寡，过些年无论是议亲还是出家，都不耽搁什么。”
“杀人事，阴婚计，顾家父母当时蒙在鼓里。”西晓也道，“不过昨晚顾家老头坐在薛家，心绪比死了儿子的薛老头还愤懑，又松口愿意阴婚，未必还不知情。”
说了这一会儿话，顾家已近在眼前。
下人还记得他们，进去报于顾老爷。顾老爷请二人到堂中喝茶，见二人带着行囊，当即打听道：“薛家新丧，两位这便走了？”
唐满枝道：“我们与薛家前日才相识，眼下更该辞别，不给主家添乱。”
顾老爷当即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两位登门是为了……？”
唐满枝道：“途经顾家门外，嗅到了炊烟气味，厨下当是烧灶了，劳烦顾老爷代我烧了这封信。”
唐满枝自怀中取出再来镇来的回信，顾老爷茫然地接过，正要唤个下人，又改了主意，亲自去了后厨。片刻顾老爷回到堂中，信已没了，他身后跟着阿瑕，手捧一只木盒。
顾老爷讪笑道：“两位出门在外，处处用得上银钱，不如收下这盒钱票以备不时之需，我们也结个善缘。”
阿瑕将木盒奉给西晓，里头是一沓钱票，西晓粗略一翻，足有五百两黄金。他摇了摇头，把木盒还给阿瑕，并不肯收下。
阿瑕面露难色，望向顾老爷。
顾老爷忙道：“若嫌不足，二位就留下用一餐家常便饭。我这边还有珍珠十斛，绸缎一库，这就命人拉去钱庄，凑个黄金千两。饭毕下人也带钱票回来了，我正好送二位一程。”
顾老爷下了血本，此举正是不打自招，薛如玉是顾云衣杀的。
唐满枝道：“钱票就不必了。不知你家二娘好些没有？”
顾老爷道：“小女还是失着魂，我正托人打听扬州名道。”
“何须舍近求远。”唐满枝道，“中镇将麾下的那位女冠，既然师出纯阳，道法定然精深，顾伯伯请过了么？”
顾老爷愁道：“她是中镇将座上贵宾，我区区商贾，哪里请得到她？”
唐满枝道：“顾伯伯写信一封，将云衣女的异象与谶言交待，一个道人怎会错过？我们要在白菰里住一夜，可为你捎信到晟江治。”
顾老爷慌忙地道：“使不得！我膝下仅有此女，若她要小女出家，我如何推拒！”
唐满枝道：“依我浅见，而今你家顾二娘已在劫数中，顺应天命才是破解之法。”
顾老爷正忌惮他们二人，纵使不情愿，也不得不虚心问道：“您的意思是？”
“顾伯伯是丧过子的人，难道还不明白云衣女身上纠缠的是怎样的血仇？”
顾老爷明了他言下之意，一时无话。
唐满枝接着道：“纯阳不仅是国教，还是江湖名门，若能拜入山门，有人脉、武艺傍身，才是真正保你女儿一世安稳。出嫁与出家都是离家，顾伯伯究竟顾虑什么？”
顾老爷叹道：“我家这心肝宝贝，便是我以性命为药引救她，我也不会犹豫。我唯独怕她斩断尘缘，忘却父母，做了天仙玉女，不再是我女儿啊。”
唐满枝失笑道：“纯阳清虚子何尝不是天生灵气，出生即入山门修道，到今岁四十有余，未敢自称斩断尘缘。云衣女难道还能强过她去？”
顾老爷既然信道，自然晓得纯阳清虚子是何等道法高深，此时听了唐满枝一席话，忽觉豁然开朗。四十年后，他们夫妻早已身埋九泉之下，若那时顾云衣修道小有成就，还能少些失去至亲的伤心。
“是了。”顾老爷喃喃道，“是我迷障了，我岂不也是云衣命中之劫。”
顾老爷朝唐满枝与西晓重重一揖，命阿瑕去取纸笔，依唐满枝所言写了一封信。
唐满枝接过这封信，再三推辞了钱票，与西晓离开顾宅，下山时候绕路到晟江治。西晓拿着信去治所中，果真见到一位纯阳女冠在院墙内练剑，于是将信钉到附近树上。那女冠先是追到墙头，奈何西晓善于隐匿，她遍寻不着，只得回去取信。西晓看着她展信阅读，这才离去。
唐满枝一手托着花团，一手撑着纸伞，伫立路旁静候。听到西晓的脚步走到身旁，他转过身问道：“如何？”
西晓道：“她一定会去。”
“为何？”
“她的剑法锋芒毕露，可知她性情迎难而上。无论前头是真有一个云衣女，还是一个陷阱，她都会探个究竟。”
唐满枝笑道：“言之有理。”
恣意坊在白菰里西南，附近有一家客栈，唐满枝带着西晓入住。
当下还是午间，二人要了酒菜，坐在客房窗边喝酒。西晓靠着窗沿，眺望不远处红幡招摇的恣意坊。薛如玉纯属咎由自取，薛如瑶却是无辜的。唐满枝在这家客栈住下，西晓明白他还是要拿到恣意坊的账本。
青天白日之下，不是做贼的时辰。唐满枝另有思绪，自问道：“不知等不等得来解惑的人？”
“顾老头知道我们会在白菰里住一夜。”西晓想了一想，道，“不过来或不来，还要看她的心情。”
这位解惑之人心情尚可，在暮色中来到客栈。她一身纯阳青衣，负三尺长剑，跟着伙计踏入客房。江湖儿女也不避嫌，唐满枝请她入座，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西晓无意认得纯阳弟子，并不出声。女冠道：“贫道号清灵子。”
二人寒暄几句，唐满枝问道：“顾家的云衣女可好？”
清灵子道：“很不好。她是情志所伤，惊惧失常，该找大夫看病，她那老糊涂爹，还请我做法，我又不是江湖骗子！难得她一身仙骨，我已收她为徒，待顾家打理好她的行囊，先带她去万花谷温养半年。”
唐满枝又好奇地道：“都说顾云衣有仙骨，仙骨到底是什么骨相？”
“仙骨一看……便知。”清灵子不知不觉失言，回过神来微有愧色，补充道，“我这云衣徒儿，骨格清净轻盈，行动犹如仙鸟化作童女，极具灵气。”
唐满枝想了一想，笑道：“想来她敏捷灵动，练剑也是奇佳。”
清灵子颇为喜悦，亦是笑道：“她修剑、修道都是极合适的，正该拜入我们纯阳门下。听说正觉寺的秃……和尚，还想过为比丘尼寺争人，真是不知好歹！幸好顾家拒了，否则平白耽误云衣修行！”
唐满枝心底好笑，这几句话交谈下来，清灵子的性情岂止迎难而上，简直是鲁莽冲动。他接着问道：“云衣女与乘鹭郎的这桩孽缘，顾家是否对道长交待了？”
“顾家那对父母原本支支吾吾的，我收了徒，就是一家人，他们自然一五一十地坦诚了，还拿些钱票贡我，求我庇护云衣，笑话！我庇护徒儿还需他们用俗物贿赂？好一对蒙昧夫妻，难怪做得出胡乱许配的荒唐事！”
清灵子骂过顾家双亲，便把薛如玉在顾家的行径一一道来。
此事要讲得清楚，需得从阿瑕、阮弥弥与黄花说起，她们确实互相认得，八年前三女被人牙子带到晟江，捆在同一根绳上。
那黄花自小性情泼辣，咬了人牙子的手，被单独拖走教训，趁机跑脱了。阮弥弥生得一副狐媚美貌，早已定好送去画舫。阿瑕天生跛脚，人牙子思量着是单单打断她那条瘸腿，放在街上讨钱好；还是打断两条腿扮个残病美人，也送至画舫做倡伎好。多亏年幼的顾云衣瞧见阿瑕垂泣，让顾老爷花了一大笔银子买下。
原先晟江的皮肉生意都被黑虎帮把持，人牙子就是黑虎帮的人。小舟会成立后，几个名伎合力把人牙子勒死了，黄花这才敢出门卖菜。阿瑕常去白菰里，早就与黄花相认。阮弥弥人在画舫，耳目更通达，偶而遣小娘子买菜，借此与黄花、阿瑕传些私话。
阿瑕视顾云衣犹如珍宝，不仅肯自己舍身陪嫁，得知薛如玉在黄花、阮弥弥处流连，还请二人相助，想使顾云衣安生度过这几年，长大了再行夫妻礼。二人拗不过她，只得顺水推舟，先将薛如玉身旁别的女子驱赶了，又一起招着薛如玉在三人中间打转。黄花贫苦，还顺便捞些银子。
四日前，薛如玉灌醉袁秋叶，那时竟然还提过顾云衣。他留了银子，自觉是桩买卖，袁秋叶却在当夜流血身亡。阮弥弥悲愤难言之际，犹恐顾云衣受害，次日即命小娘子传信给黄花，故而有黄花摘尽马桑果送去顾家一事。阿瑕得了消息，又得了马桑果，便将马桑果捣碎做成甜汁，让顾云衣用于防身。
前日，顾家宗亲推举嗣子，顾老爷不甚满意，几个族老纠缠顾老爷长谈，薛如玉便趁机去顾云衣院中。他原要找阿瑕说几句体己话，当时阿瑕料不到薛如玉这么早脱身，又禁不住顾云衣痴缠，去白菰里买鲜果了。于是薛如玉退而求其次，与顾云衣叙话传情。
顾云衣年少单纯，她才听阿瑕讲过薛如玉害死袁秋叶的故事，藏不住心绪，被薛如玉觉出了不对劲。薛如玉自觉为这桩婚事忍辱负重，岂能功亏一篑，既然能对袁秋叶下手，也可以把顾云衣这生米煮熟，断了顾家悔婚的路。
他们就在顾家后院里，他不敢惹急顾云衣，哄着顾云衣喝酒。顾云衣记得阿瑕的叮嘱，也是强忍恐惧骗他喝马桑果捣的甜汁。顾云衣平素一团孩子气，薛如玉一点警惕都没有，他一边被催着喝甜汁，一边与顾云衣同饮果酒，如此喝倒了顾云衣，他也喝空了整罐甜汁。
耽搁到这时，阿瑕已经回到顾宅，正巧赶上薛如玉动手。阿瑕情急之中拔下绣架上的长针，刺在薛如玉手腕上。薛如玉怕她叫人过来，连忙离开顾家。天色不早，家中还有宴席，于是他紧赶慢赶，赶上了在关家坡下毒发身亡。
至于顾云衣得知自己杀了人，被吓得魂飞魄散；阮弥弥已有报复之法，却被顾云衣截胡；三女不约而同隐瞒真相……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
清灵子说完道：“听说你认得姓薛的，我先来打听打听你的意思。”
唐满枝也将这两日薛家的变故道来，清灵子听罢，道：“你替云衣担薛如玉一条狗命，倒是比贫道考虑得周到，也免得日后流言蜚语，耽误云衣修行！这份情义贫道记着了，不过还是找个接单的，花些银子让他接了这条命，旁人更信服些。”
唐满枝笑道：“早几年我做过单子，当时削竹枝为利箭，得了个诨名叫作鬼折枝。薛如玉这条命，就交给这个名号。”
清灵子奇道：“原来是你，我在长安见过你。”
唐满枝亦是惊奇，问道：“我竟没有认出道长，我们是何时何地见过？”
清灵子道：“那是九年前长安郊外，你进了唐子衣的门，我几个紫虚门下的同门就注意着你了。后来你取了几条命，都是些死有余辜的东西，他们觉着你还算个好人，就托给我盯梢。当时与你作伴的，也是个刀客。”
清灵子扫了西晓一眼，冷不丁与西晓对上目光。西晓那对眼珠黄澄澄的不似常人，清灵子不闪不避，反而直接问道：“你这年纪，九年前跟他一道的人不是你罢？”
西晓不答，反问道：“中镇将曾欲纳云衣女为妾，你知不知道？”
“竟有此事？！”清灵子惊诧至极，拍案骂道，“这狗辈老贼！把我卷入他后宅争风吃醋倒罢了，那双招子还敢落到我徒儿身上！这门客我是一刻都做不下去，今日我就辞行！辞前我定要打他狗头，以泄我心头之愤！”
唐满枝忙道：“道长切莫冲动。”
清灵子大步离去，挥袖道：“贫道告辞了，有缘再见。”
清灵子走得痛快，房门被她捎带关上，留下一屋寂静无声。唐满枝侧耳倾听，听到花团在床角打盹，听不出西晓身在哪里。
唐满枝笑叹道：“果然容易不认人。”
西晓不应声，唐满枝又道：“或许你想知道，我与他割袍断义，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西晓道：“我一早猜到了。”
唐满枝奇道：“你猜到什么？”
西晓道：“你爱交朋友，怎么会独自游历江湖？有个人肯教你认识直刀、弯刀，他也愿意与你同游，并不出乎预料。反倒是你也会与人割袍断义，这才稀奇。”
唐满枝循着声音走到西晓身旁，在床沿坐下。
“那时候年少轻狂，爱恨也格外地烈性。”唐满枝问道，“你呢？坐在篝火前弹二弦琴，你在看谁？”
“看月亮。”西晓道，“死是魂归光明中，光明在日月里，我的母亲化为太阳和月亮。我抱着父亲的二弦琴，为他弹给母亲听。”
唐满枝轻声道：“不知今夜还下不下雨，有没有云，能不能看到月亮。”
今夜难得晴空，一弯月牙挂在云天中。唐满枝与西晓坐在恣意坊的屋顶上，唐满枝听着底下喧嚣的推牌声、嬉笑声，这些声音与外面夜市的嘈杂人声混作一团，好一场险恶的热闹。
唐满枝展开千机匣，问道：“恣意坊的灯笼挂在哪里？”
恣意坊灯火通明，不大不小一座院子挂满了灯笼。西晓起身，贴到唐满枝身后，抬起他的箭尖对准一只灯笼。为了使视角准确，唐满枝略微歪过脑袋，好让西晓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一。”西晓握着弩臂，平稳地转向另一只灯笼，“二。”
灯笼数到十六而止，西晓松开弓弩，一臂圈住唐满枝。他的鬓发揉散在唐满枝颊边，冰凉的坠子压着耳廓。
唐满枝笑道：“这里是什么好地方，你要在这里消磨？”
西晓道：“月色很好，像我们初见的晚上。”
那个夜晚，西晓坐在矮几后面对唐满枝的那位堂兄。几上散着一副无人收拾的竹片叶子牌，唐门的刺客们白天刻出来玩过一把，西晓已经看会了。窗外有无垠的黑夜与一弯月牙，唐满枝拂开竹叶来到窗口，未戴铁面，用一双瞳色稍浅的眼睛打量屋里的两人，模样并不很高兴。
窗里不是玩牌的架势，唐满枝开口却调笑道：“打牌不叫我？”而后他堂兄拈起了几上的牌，西晓觉出了对方的动摇。
第二次听唐满枝开玩笑，已是成都再会时了。
江水有分流，生死有分离，情义有分疏。
“人都会有从前，也会失去从前。”西晓低声道，“希望你从前很快活。”
西晓离开了屋顶，唐满枝抬起弩。三息十六箭，红幡之间点缀的灯火霎时暗下去。唐满枝看不见眼前的熄灭，他只觉得月光披下来，像若有似无的轻纱，又像呢喃残留的吐息，轻易被晚风吹散，而他的耳朵记得。
后院奔来了恣意坊的打手，有人呼喝着点灯。赌徒们猛然吵闹起来，黑灯瞎火一小会儿，有出千的、有偷钱的、有藏牌的、有打人的、有溜走的，千姿百态无奇不有。打手们围住院落，散开来搜寻。
熟悉的气息回到身侧，西晓道：“成了，回去烧了。”
清早，唐满枝与西晓穿过白菰里繁华的集市，来到西津渡口雇了一个船夫，唐满枝多付些银子，不与旁人挤。小船离岸，在汩汩水波声中前进，不多时经过水田。滩上芦苇长得茂密，青叶随风摇曳，里头歇满了白鹭。
忽地有人在岸上唤道：“喂！唐满枝！”
唐满枝也唤道：“道长？”
清灵子穿过水田来到岸边，笑道：“昨日还说有缘再见，今日竟然就再见了。贫道也正要走。”
唐满枝道：“我们去润州城，若是顺路就捎你们师徒一程。”
“贫道正是要搭你们的便船，就怕你这小船装不下这么多人。”清灵子说罢，又朝身后道，“把那心肝宝贝乖乖轮流背着走罢！她这脚程真是愁人！”
她身后追随来三个女子，竟是黄花、阿瑕与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裹着披风，戴着纱帽，不言不语，脚步轻盈，应当就是顾云衣。黄花“哎呀”了一声，显然认出了唐满枝二人。
清灵子指着阿瑕道：“这是有瑜。”指着黄花道：“这是忘郁。”
瑕不掩瑜是有瑜，黄花别称为忘郁，贱名更作雅名，原意不曾改，取名之人也是用了心。清灵子道：“我这徒儿娇生惯养，原想收三个侍剑弟子照顾她起居练武，不过有一个不肯来，帮我为她们两人重定了名字，算做践别礼。”
唐满枝道：“阮姑娘或许还有事情要做。”
四人依次登船，惊起了滩上的白鹭。振翅声扰乱风声，引得花团爬上膝头扑鸟。唐满枝压下小猫，笑道：“还不知道晟江究竟有没有来过一位乘鹭郎呢？”
他原是想听顾云衣主仆解释，谁知清灵子道：“咳！出了晟江不要再提了。”
“道长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船吃水变深，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行。清灵子在棹声中恼怒道：“是我！我在晟江日久，思念养在华山的白鹤。那日路过江滩，见一只白鹭生得胖，就想驯它做我的鹤，那白鹭险些被我压坏，我实在羞于提起！谁知会被徒儿瞧见，这身青衣还被认成男子，之后更是被人冒名顶替，被当做吉兆送去京中……荒唐！离奇！古怪！”
几个女子都笑了起来，唐满枝哑口无言，也靠到西晓背上低笑。
卷二完。
卷二|乘鹭郎
-1-
梅子黄时，小雨连绵数日，难得出了晴，游乐的、劳作的，个个出门来，扬州郊野车马如流、行人如织。长江两岸郁郁葱葱，一片片水田犹如明镜，倒映青山与白云。白鹭飞过江面，落到滩涂上梳羽，江中棹声密集，一艘艘渡船穿行于润扬之间，在宽阔的江面划出一道道雪白的横波。
一艘渡船不大不小，船工四名、掌舵一位，可载十几人渡江。唐满枝未牵马，带着行囊，提着装猫的药篓，被西晓扶一把手肘，匆匆地登上渡船。两人才刚坐下，船便离了岸。领头的船夫唱起号子，船上的船工先应和，江上的渡船又渐次应和，近处声落，远处声起，唱喝声如浪花般彼伏此起。吴语柔美，船工号子也悠扬绵长，与嘉陵江上短促招摇的号子大不相同。
“一路沿邗沟南下，润扬之间最为热闹。”唐满枝侧耳听着，对西晓笑道，“晟江的水，比楚州更深些。”
一个船工接话道：“您这话，长江水自然比淮河水深。”
唐满枝循声昂首，朝船工笑了一笑。那船工不料他是个瞎的，“哎”了一声，嘱咐道：“客官坐好了，今天浪小、船稳，即刻就到晟江。”
春风和煦，江面平和，短短一刻之后，渡船靠了岸。
西晓引唐满枝登岸，唐满枝就近唤来一个担夫，使他去金山薛老爷府上递拜帖，待担夫离开，二人下了渡口往僻静处走去，唐满枝接着道：“楚州有青江盟，扬州有七秀坊，晟江却群龙无首，明面上有黑虎帮、小舟会、晟江商会，暗地里多少势力，便是当地人也说不清。”
西晓笑道：“听来不是游玩的好地方。”
“扬州巴适得多，我倒想多留几日，谁料会遇上无言少爷，日日作陪饮酒倒罢了，还需行酒令，我搜肠刮肚吟不出一句诗。你不方便现身人前，我又慢待了你。”
二人离开末口镇后，先是停驻楚扬交界赏游金湖，谷雨后行至扬州。因西晓同游，唐满枝原本不打算往瘦西湖走的，却在码头上被唐无言逮个正着。唐无言邀请唐满枝去七秀坊交游几个朋友，他这位少爷没有架子，可唐满枝又怎么推拒得了。
前事不提，唐满枝继续道：“这位金山薛老爷与商队略有几分交情，他府上二郎即将成婚，我借口代商队登门贺喜，才从吟诗作对里脱身。他家在当地行商，来往都是普通百姓，与江湖事毫不相干，此番停留晟江，我们也能歇一歇。”
二人在附近寻了一处待渡亭落座，亭下另有几人歇脚，正谈着近来晟江的奇闻。他们先说治所中的将军与一位女冠不清不楚，可惜不能见识女冠何等美貌；又说起当地还有位号称“乘鹭郎”的郎君，引得数名佳人倾心，无论是商女、农女，甚而是名优、倡伎，见过了乘鹭郎从此便念念难忘。
唐满枝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薛家的老管家带着两个下人急急忙忙地找来。老管家姓孙，见了唐满枝先是一顿溢美之词，又命下人将马车驶来，请他与西晓登车用茶。
“此乃中泠泉之水，泉眼在江中，随江波时隐时现，泉水极难取得。”孙管家从一支铜瓶中倒出碧绿的水，一面煮茶，一面笑道，“画舫上有一位艳名远播的弥弥姑娘，她爱用中泠泉水洗面，王孙公子一掷千金，这一瓶水在晟江已炒成天价。”
薛家如此客气，唐满枝心下猜到商队或许在拜帖中有所提点，是牵挂他目不能视，指望薛家多多关照。唐满枝不禁笑道：“有心了。”
孙管家道：“您是贵客，老爷只怕不周到，今日原该是家中二郎亲自来迎接，不巧家中大娘归宁，二郎一早就去姐夫家了。待二位安置妥当，二郎也接大娘回来，到时由二郎作陪游玩。晟江不比扬州差什么，翻过金山便是白菰里，集市、赌坊、画舫应有尽有。”
唐满枝道：“叨扰府上已是失礼，我们自去游乐，二郎侍奉好准丈人才是正事。还不知亲家是哪一家？”
“亲家也在金山住，姓顾，同我们二郎议亲的是顾家二娘。”孙管家有些得色，笑道，“说起这桩婚事，还有一个因缘。”
今年上巳，顾家二娘出门踏青，途经西津渡口，远远地望见一名青衣男子乘白鹭行在江岸边，犹如神仙人物。不多时，一群白鹭自芦苇中飞起，白羽遮天蔽日，待白鹭散去，那位男子已不见踪影。
顾家子嗣单薄，原有一个儿子，三岁便夭折了，夫妇多年再无所出，生下这个二娘也有一桩奇事。顾夫人登金山消解苦闷，望见白云如一道绫罗飘带，披于金山山头，似有所感，当晚顾夫人开始害喜，夫妇老来得女，取名为云衣，视若掌中珠，极尽疼爱。
如今顾云衣待字闺中，媒人踏破门槛，顾老爷左挑右拣，任凭什么英才都不满意。顾云衣归家后将见闻说与顾老爷听，言道心许青衣男子，非卿不嫁。顾老爷与顾夫人又想起爱女出生前的异象，只觉是上天注定，云衣女当配乘鹭郎。
顾老爷是做米面生意的，他动用人脉寻找这位乘鹭郎。此事先是米面商人之间有传言，过了三日，才传到做茶叶商人的薛老爷耳中。
薛家的二郎薛如玉今年及冠，正要婚配，薛老爷也曾观望过顾家情况，听闻顾家女心有所属，不由暗叹二郎无福。薛如玉得知此事极为惊讶，原来当时正是他在江边煮茶，引来白鹭相邀，薛如玉乘鹭游江，竟惹得顾云衣芳心暗许。薛老爷闻之大喜，随即上门说亲，顾老爷欣然应允，薛、顾两家门当户对，真是天作之合。
唐满枝不禁奇道：“方才我们还听人讲这位乘鹭郎的故事，原来竟然就是你家二郎。”
“常言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在我们二郎身上却恰恰相反。”孙管家笑道，“顾家只怕郎婿乘鹭飞了，婚期早早定下，就在五月初六，端午次日。”
很快马车抵达一座庄子，薛宅到了。车声一停，薛老爷就亲自迎了出来，唐满枝送上贺礼，同他应酬了一炷香。薛老爷一定要二人在薛宅小住几日，他盛情难却，且府上的“乘鹭郎”还未见识过，唐满枝满心好奇，便应下了，孙管事送二人到宅中一座偏院。
西晓关上院门，走入屋中。唐满枝坐在榻上，一面将花团从药篓里放出来，一面道：“云衣女配乘鹭郎，薛家这一桩婚事，竟好似一出传奇话本。”
西晓笑道：“我若是商人，便是家中没有云衣女、乘鹭郎，也要无风起浪，编个奇闻出来，让晟江晓得世上有姓薛的，做的是茶叶商；有姓顾的，做的是米面行。”
一只白鹭不过两三尺的身躯，及冠的男子如何乘得了白鹭，乘鹭郎名头虽响，见识过玉郎乘鹭的，仿佛也仅有顾云衣一人。想来是薛、顾两家合伙，故意属人耳目，趁着两家结亲壮大声势。
二人想到一处去了，唐满枝笑道：“这位薛伯伯是有些生意经的。”
傍晚，薛如玉接了薛家大娘薛如瑶回来，姐弟前来相见，与唐满枝种种客套不提。薛如瑶离去后，薛如玉道：“二位兄台，来了晟江，一定要见识三样事。”
唐满枝问道：“是哪三样？”
薛如玉兴致勃勃地道：“一是白鹭楼的美酒佳肴，二是恣意坊的千金一搏，三是白菰河的弥弥姑娘。现下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先去恣意坊打两把牌，再去画舫寻欢。弥弥姑娘同我很有几分交情，可惜近来有位贵人看上她了。好在我还认得好几位美人，可给二位推介，到时我再命小厮将白鹭楼的酒菜送到画舫，琼浆配娇娘，人生快事也。”
唐满枝笑道：“你这份盛情，我们心领了。我目不能视，打牌是打不了的，美人当面也看不见，如今只有口腹之欲了。至于西晓……”
西晓就坐在一旁，却没有接过话去。唐满枝只得道：“他是信教念经的人，耽误修行的事情绝对不肯做的。”
“是我考虑不周！”薛如玉懊恼道，“不如这般，今日就在画舫上消遣，我唤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来弹琴唱曲，那几个小娘子不仅会唱燕乐新声，清商旧曲也唱得好。其中有个叫秋娘的最稀奇，原是官家小姐，她父亲任上病故，夫郎悔婚，真是天公作美，也叫咱们粗人摸到了金凤凰。”
说罢，薛如玉又转向沉默的西晓，笑道：“西晓兄以为如何？听些大曲，总不至于就耽误修行了。”
西晓盯了薛如玉片刻，问道：“你听不明白？我们不想去。”
薛如玉讪讪道：“父亲交待我将二位伺候好，我唯恐怠慢了。满枝兄看不上倡妇，我去找一个美婢……”
唐满枝收起笑意，正色道：“不必。”
薛如玉没讨着好，灰溜溜地离去了。外头院门一关，唐满枝便道：“百闻不如一见，这位乘鹭郎……”到底还在别人家中坐着，他不说下去，只笑了一笑，揣摩道：“莫非他模样生得格外好？”
西晓拎起花团，捏出利爪来仔细端详，淡淡道：“比楚州的吴二差一些。”
“吴二我也无缘见面，倒是猫儿老爷的形容常在心间。”唐满枝调笑道，“不妨说说比猫儿老爷如何？”
花团恼火地叫嚷着，西晓一手捧起它，另一手挠猫下巴，这小猫立即呼噜起来。唐满枝听得心痒，伸手摸猫，先摸着了西晓的小臂。西晓将他的手放到花团背上，唐满枝从背脊捋到尾巴，花团偏不喜欢尾巴给人碰，猛地蹿到一旁，把唐满枝的手甩到西晓的掌心里。
西晓一动不动地摊着掌心，学唐满枝那副腔调，悠悠道：“猫儿老爷是妖怪，不与人相比。你把鼻梁削二厘，再往面皮上抹些炭灰，倒可与这位乘鹭郎比一比。”
“好厉害的嘴巴，方才装什么锯嘴葫芦。”唐满枝岂会被他戏弄到，当下同他玩笑道，“就看着我推三阻四，以后逢年过节薛家给我捎礼，恐怕不是兴阳酒，就是神龙丹，这冤枉我跳进嘉陵江也洗不清，你要担责任的。”
西晓无声无息地笑了，片刻道：“嗯。”
次日上午，薛如玉又来到偏院见唐满枝与西晓，今日顾家有召，他不得不失陪。顾家仅有独女，既然许配了人家，顾家的宗亲就要为顾老爷的后事着想，给他过继一个摔盆的嗣子，薛如玉作为顾家的准女婿，被顾老爷唤去帮忙打理挑选嗣子的一应事务。
薛如玉走后，唐满枝与西晓左右无事，由孙管事介绍，去了山中的正觉寺。
正觉寺住持极善种茶，寺中开辟一座小院，专门培植茶叶，叫做金山翠芽。薛老爷极为看好，只是住持不愿售卖，白送给香客们品尝。晨间下过细雨，山路湿滑，寺中并无游人，唐满枝捐了钱，向住持说起蜀中茶市，又讨茶喝。住持欣然在荷花池旁摆上桌椅，亲自挽袖煮茶。
如此消遣到午后，二人回到薛宅，薛老爷又乐呵呵地请二人到堂中闲坐。唐满枝昨日登门，时间仓促，薛老爷没来得及设宴，今日请来歌者艺人，预备在薛宅的北堂招待二人，此时问起喜好、忌口，交待薛夫人细致张罗，又特意道：“老夫平日修身养性，最不喜欢妖妖娇娇的歌舞，宴上只有弹琴唱曲耍口技，还请贤侄见谅。”
薛如玉果真在薛老爷面前编排过了，唐满枝笑道：“客随主便，尤其我和薛伯伯还意气相投。”
将近傍晚，天阴沉沉的，北堂里早早挂起灯笼，厨下也备足了酒菜。薛如玉久久不归家，薛老爷也不等薛如玉了，先行开宴，赔笑道：“不怕贤侄笑话！我家如玉是个痴情种子，每回拜访顾府，都要找顾二娘献一番殷勤，他们五月就成婚，我们两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胡闹了。老夫代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赔礼，先敬贤侄一杯。”
唐满枝举杯道：“如玉夫妻和睦，可见薛伯伯有福气。薛伯伯请。”
此事揭过，几人在丝竹声中吃喝谈笑。歌女唱了几支吴曲，口技艺人登台，表演一出徐福出海的戏。那徐福的福船在海中颠簸，被旋风卷向孤岛，撞上礁石，几声碰碰巨响。薛家的大门也碰地一声被人推开，薛如玉身边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已是面无人色，哭喊道：“老爷！二郎……二郎他……二郎在关家坡下突发恶疾！片刻间就……就没了！”
薛老爷霍然站起，碰翻了面前的酒壶碗筷，一阵咣当乱响。他全然顾不得有客在席，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
宴席顷刻散了，薛夫人疯了一般从后厨跑出来，孙管家牵马系车，薛老爷携夫人慌忙登车，马车急驰着出了大门。
西晓带着唐满枝跟上马车，落在车辕上，同孙管事挤在一处坐下。车里头薛老爷已是六神无主，完全没有留意二人的到来。唐满枝并不介怀，低声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孙管家一一作答。
薛宅相距顾宅约有三里，一道山路连通，途中仅有几家商户的园宅，附近的大夫住在白菰里。
到了出事之处，一行人下了车。唐满枝听到薛老爷踉跄了几步，唤了几声“如玉”，之后陡然哭号起来，薛夫人泣不成声，几乎背过气去，孙管事也噗通跪地，扯着嗓子哀嚎。
西晓附到耳边，将眼前的境况低声说给唐满枝听。他们一下马车，就见到薛如玉的尸体躺在一张竹席上，旁边站着一个护院模样的汉子。不远处坡上露出院墙与檐角，有一户人家，这个护院约莫就是这户人家出来的。
薛家人哭了足足一刻钟，个个嗓子都哑了，这才稍稍平静。
护院粗声粗气地道：“薛老爷，我家大郎听到你家小厮哭喊，命我过来看看，我到时已经晚了，只能铺张竹席，让您家二郎有个体面，我们大郎请您节哀。”
薛老爷含泪道：“你捎回话去，待老夫处理了我儿后事，必定亲自到关家道谢。”
护院见他们连个粗使的下人都忘了带，帮着将薛如玉放上马车，这才告辞。
回到薛宅天已黑了，薛老爷唤下人出来，又对孙管家哽咽道：“你去顾家报丧，再把如瑶那郎婿叫来家里帮忙。”孙管家应声离去。
两个下人以木榻抬着薛如玉，薛老爷扶着爱子的尸身跨入家门，才走到院中，便直直地昏倒在地，吓得薛夫人与迎出来的薛如瑶一阵仓皇悲戚的哭泣。孙管家不在，几个下人也是没头苍蝇，唐满枝不得不唤代为吩咐如何安置老爷夫人，如何打理少爷身后事，又如何去添置一应丧仪物用。
待一切有条不紊，孙管家终于带着一人抵达薛宅，正是薛家的女婿，名叫江康祚。既然薛家有了主事的，唐满枝便不再代管。西晓不知何处去了，唐满枝且往后院去看望薛老爷，薛老爷已经醒来，唐满枝宽慰几句后就在他卧房外间陪坐着，不消片刻，西晓轻轻落座一旁。
薛老爷唤江康祚进卧房，哀哀地道：“如玉口唇紫红，绝不是突发恶疾而死，康祚，你先代我问过他那小厮。”
江康祚连声应下，走到门外把薛如玉的小厮叫来问话，唐满枝不禁侧耳细听。
江康祚问道：“你是看着二郎过世的？当时是何种情形？”
小厮哭着道：“二郎离开顾家时还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家中还有贵客，我们紧赶慢赶走到关家坡下，二郎去林子里解手，小的在路边候着，没多久听林中有异声，慌忙进去找二郎，只见二郎倒地抽搐，哆嗦着说什么‘毒妇’，旁的没来得及交待，眨眼就不行了。正是晚饭时候，路上也没有旁人，小的吓得哭号，引来了关家的护院，他守着二郎，小的就立刻回来报信了。”
江康祚悚然道：“莫非是女子毒杀了二郎？”他去卧房向薛老爷汇报，薛老爷如何痛哭哀嚎不提。
入了夜，灵堂搭好，薛如玉停棺堂中。天色这样晚了，却响起了敲门声，一个跛脚的婢女带了顾云衣的话求见薛老爷。
薛老爷心力交瘁，喝了药已经歇下，江康祚前来接待。婢女开门见山地道：“郎君将话转述给薛老爷，我家二娘非乘鹭郎不嫁，心意已决。老爷夫人虽有不允，二娘自会劝说。还请薛老爷重新拟定婚期，迎娶二娘过门以告慰郎婿在天之灵。”
唐满枝与西晓恰走到偏院门边，二人远远地听了婢女的话语。唐满枝轻轻一叹，跟上西晓的脚步跨入院门。二人走入主屋，主屋两头隔出两间卧房，他们一人一间，此时夜深人静，花团在外间榻上睡着。
唐满枝听着西晓关上屋门，这才问道：“晚间我叫下人打理薛如玉的尸身，之后便不见了你的踪迹，莫非你去看了尸体？”
西晓道：“我看了，或许看得不仔细。”
唐满枝掀起自己那间卧房的珠帘，回首问道：“不知我有没有荣幸邀你秉烛夜谈？”
西晓不答，轻悄地路过唐满枝身边，唐满枝跟上他的脚步，听到他走入房中，拉开一把椅子，却不曾点烛火，又道：“何必摸黑干坐着，床榻够宽敞，不如抵足长谈。”
西晓便脱了靴子，与唐满枝并排躺在枕上。唐满枝动了动，推了推西晓的肩。西晓也动了动，唐满枝的头发压在他肩膀下。汉人的头发细软直长，从他肩下抽走，又落到到他手背上，翻手就能拢一把。西晓轻轻握住乌黑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只觉得如丝如缎。唐满枝忽地翻身转向他，掌中的发丝绷直了，西晓慌忙松开手，让微凉的青丝从指缝间抽走。
唐满枝失笑，他含笑的嗓音低低地在西晓耳边问道：“好了。薛如玉死状如何？”
-2-
薛如玉尸身运回薛家，唐满枝命下人们为他清理更衣，西晓见死状有异，心知唐满枝迟早要管这份闲事，便跟随下人们到厢房里，将薛如玉检查了一通。
薛如玉不止口唇紫红，舌面亦是微紫，喉咙中没有呕吐物，有浓烈酒味。四肢轻微扭曲，右臂上有个针尖小洞，或许是下毒所留；十指蜷缩，指甲里有些许木屑。西晓又趁人不注意割破皮肤观察血色，血色如常。
“听起来他是毒发后抽搐、转瞬而死，血不变色，常有的事。”唐满枝思忖道，“依照这副死状，我竟然想不出是哪一剂毒药。”
唐满枝都想不到，西晓更不知道。西晓道：“他临死前留下‘毒妇’一言，只管找他小厮、亲朋细问他都有哪些红颜知己，一一问过就是。再有，一剂你都未曾听说的毒药，总有几分特殊来历，哪个女人不同寻常一些，就更可疑一些。”
“西晓所言甚是。”唐满枝道，“明日我让孙管家捎信一封寄到扬州，问一问同门可曾在本地见过这种毒。薛家虽有江兄主持，但既然有使毒的涉及事中，我们多留几日，搭一把手。”
他是这样的滥好心，令人没奈何。西晓眼珠子转过去，见他乌黑的发丝散在脸颊上，不禁将手一抬，又悄无声息地放下了。外面没有月光，隔着窗纸蒙蒙地透来远处灵堂的微亮，天上不知不觉地落起小雨，滴滴答答地打着瓦片。西晓并不听雨，只听他若有似无的呼吸。
过了一小会儿，西晓寻了个话头，问道：“又往扬州去信？不怕再被叫去喝酒么？”
“这件事烦不到内堡的少爷。不过商队的人未必晓得多少事情，应当是转交给再来镇常住的两位熟人。”
“熟人？途经再来镇时，倒不见你停步拜访。”西晓道，“若有顾虑，我在镇外等你就是。”
“这两位性情古怪，且交情也不算多深。”唐满枝忽地笑起来，话锋一转道，“我讲过一个张生的故事，他上了唐门的单子。”
“你杀的？”
唐满枝笑道：“张生为虎作伥，逼死不少百姓，当地人凑钱要他的命，这银子唐门不收。单子也不标赏，只管发下来，谁得空谁去便是。那天夜里，我才撬开张生的窗户，百步外一支利箭就穿透了他的心口。接着又有箭捎花一枝，是一位师姐，她请我次日在唐家集喝酒。”
西晓翻身转向唐满枝，问道：“你去了？”
“不去岂不是叫这位师姐难堪。”唐满枝道，“我去了，师姐吓了一跳，问：怎么是你？”
西晓漏出一丝笑音，又忍下了。
“过了几日又有位不熟的师兄约我吃饭，话里话外打听师姐。再来镇的便是这两位……”唐满枝说得困倦了，打着哈欠道，“我误得师姐赠花，师兄吃醋；师兄故意送些玩意给我，师姐吃醋。我夹在中间挨他们作弄，找师兄讨饶……”
他声音渐低，西晓轻轻地问道：“唐满枝？”
“……我有几位知交好友，来日相逢介绍你认识。”唐满枝也轻轻地道，“睡罢。”
两人和衣而卧、并枕而眠，西晓睡着得晚些，醒得也晚些，一早先隐约听到花团喵呜叫唤着挠木头，紧接着唐满枝将他的手臂拿开。西晓睁开眼睛，唐满枝正要越过他下床榻。
“醒得正好。”唐满枝听到他呼吸变轻，笑道，“花团造反呢。”
西晓穿上靴子去开房门，拎起花团的后颈皮带到外间，翻出行囊里的鱼干喂它。唐满枝也起来了，又叫西晓代自己写信。
雨还未歇，院中的石板湿漉漉的。二人用过早饭，到灵堂去上香。江康祚守了一夜，现下已去休息。孙管家扶着薛老爷来到堂中，吩咐几个下人去亲族老友家中报丧，唐满枝便令其中一个往扬州城去的带上了他的信。
他有意帮衬，薛老爷自是感激涕零，邀二人落座，听孙管家汇报。
孙管家道：“老爷，方才我拿下二郎的小厮一通吓唬，二郎平日同什么女人来往，他都一五一十地供了。”
薛老爷颤声道：“还不快说。”
孙管家道：“这几个月与二郎传情的，有画舫上的弥弥姑娘，她近来得了润州一位贵人的恩宠，有段时日不跟二郎相见了；有一个家住白菰里东面的农家女，是个贪财的，常讨银子，二郎赠过珠簪；还有顾二娘身边那位婢女阿瑕。”
薛老爷问道：“那个跛脚的婢女？”
孙管家道：“正是她。”
薛老爷道：“顾老兄同我提过，因顾二娘离不得这婢女，他预备命阿瑕陪嫁，也能代顾二娘服侍如玉。这阿瑕倒是心野，竟越过顾二娘与如玉传情？”
孙管家道：“据小厮交待，这婢女还算守礼，每每二郎唤她，她才来同二郎说笑几句。唯有两件事，一是上个月月底她曾悄悄地登过弥弥姑娘的车，二是她与那农家女在集市吵过几次嘴，都被人瞧见过。二郎以为是顾二娘授意，备了礼去讨好，顾二娘懵懂不明，二郎才知是婢女自作主张。”
薛老爷道：“顾二娘是个痴性子，她非如玉不嫁，阿瑕安分陪嫁，终究能做了如玉的人。莫非顾老爷察觉阿瑕欺主，改了主意，如玉不愿忤逆顾老爷，引得阿瑕生恨？”
孙管家道：“小的这就去顾家问个清楚。”
“你再去打听打听那个农家女，如玉不能娶她，她人财两空，一时激愤做出什么事来也不好说。”薛老爷叹道，“至于那个弥弥姑娘，毕竟伎子无情，她有了新前程，想甩脱如玉都来不及，暂且不用管她。”
孙管家牵一头毛驴，正待前往顾家，唐满枝与西晓也出门来，孙管家忙问道：“二位往哪里去？若是顺路，小的捎二位一程。”
唐满枝道：“劳烦了，我们去白菰里。”
孙管家便去换来马车，请二人登车。马车驶到薛如玉身亡之处，孙管家停车，拿了伞道：“小的去关家送一份谢礼，再仔细问问当日情形。”
唐满枝跟着下车，又道：“西晓？”
西晓应道：“嗯。”
唐满枝赶上孙管家的脚步，孙管家连忙扶着他，二人往坡上的关家院子走去。
西晓在路边四望一番，下了一夜的雨，道上遍是泥泞。昨日傍晚他们随薛家找来，当时足迹还算清晰，西晓循着记忆走入路边的林子。树木茂密，林中若有变故，路边也看不出什么。林中深处一棵树上有抓痕数道，树根处有半只脚印。西晓略一比对，抓痕的高度正合薛如玉的身量，当是他毒发抽搐时留下的。
西晓在四周梭巡一圈才回到马车边，孙管家与唐满枝先回来了。西晓掀开车帘往车里钻，道：“没有旁人痕迹，即便有过，也冲刷掉了。”
唐满枝也道：“关家的主仆所言，与昨日小厮交待的并无二样。”
西晓坐回座内，携来一身水气。唐满枝抬起一只手，抚到他满肩雨水，摸索着去点茶炉。西晓拨开唐满枝的手，自行将木炭点燃。
孙管家继续驱车，不多时抵达顾宅。孙管事向顾老爷略做介绍，顾老爷忙招待唐满枝二人到堂中用茶，又主动问及薛如玉之死，孙管家细细讲述，将薛老爷对阿瑕的疑问道来。
顾老爷道：“薛老兄误会了，阿瑕所为都是我那不长进的内人吩咐的。我常说男子岂有不风流的，薛老兄承诺不许如玉纳妾，如玉待云衣又无不妥帖，也就够了。我那内人千辛万苦生的女儿，只怕云衣受委屈，非要管到郎婿身边去。”
堂屋后头传来妇人的脚步声，顾夫人被婢女搀着行至屏风后，气恼道：“若不是你拦着我，薛二郎未必有此一劫呢！如今婚前丧婿，女儿怎么办？”言罢悲从中来，哭道：“我可怜的云衣！”
顾老爷也是湿了眼眶，叹气半晌，对孙管家道：“我将阿瑕唤来，你尽管问她。”
阿瑕一瘸一拐地来到堂前，孙管家问她先前是如何与弥弥姑娘、农家女争执。
阿瑕道：“还能怎么，只教她们照照镜子！我们二娘是天仙玉女般的人物，比二娘貌美的不如二娘身世清白，比二娘身世好的不如二娘嫁妆多。我把这话说了，那弥弥姑娘、黄花西施都是服气的。”
孙管家又问道：“昨日我家二郎来帮忙，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阿瑕道：“昨日薛二郎上午到的，一直在前头帮衬。将近傍晚时他悄悄地与二娘相见，就在二娘的院中叙话，没多久他便走了。”
唐满枝微微侧耳，屏风后的顾夫人呼吸乱了，却始终不发一言。
孙管家问道：“我家二郎那小厮可在……”
阿瑕打断道：“孙管家问得出这话，好不知羞！二娘的院子，也是小厮能进的！他在前头候着，躲了好一会儿懒。”
孙管家连声道歉，阿瑕却不理他，低声道：“老爷，夫人，二娘哭了一夜，早上才睡着，这会儿该醒了，我去厨下端安神汤。”
顾老爷叹道：“你去罢。”
这婢女倒是厉害，孙管家挨她一句骂，气势不觉矮了一截，又被她用顾二娘一堵，有些话来不及问。趁她步子不曾走远，唐满枝开口道：“阿瑕姑娘为人干练，难怪顾老爷让她陪嫁。”
阿瑕把头一低，快步离去。她约莫二十一、二岁，头发全挽在顶上，未施粉黛，使得西晓清楚地见到她眼圈一红。下一刻她的身影转到门外看不见了，屏风后的顾夫人步子一动，终究未走。
顾老爷对唐满枝叹道：“阿瑕是二娘幼时求我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否则就沦落风尘了。内人生下二娘后元气大伤，常常卧病，阿瑕记着二娘恩情，亲手照料二娘长大，情分自是不一般。前些年内人想为阿瑕婚配，二娘舍不得阿瑕，她也舍不得二娘，终究未成。薛二郎是个多情种，若阿瑕陪嫁，可替二娘占着薛二郎，是我们一点私心。”
唐满枝微微一愣，片刻又道：“昨夜阿瑕捎了府上二娘的话，说什么非如玉不嫁，婚事不改，让薛伯伯重新拟定吉日。薛伯伯十分感激，不过这话还是不要妄言了。”
孙管家欲言又止，屏风后传来婢女惊呼声，顾夫人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面前的顾老爷也慌忙道：“这……二娘年少，这话不可当真，改日我亲自找薛老兄谈。”
三人辞别顾家夫妇出来，西晓轻轻敲了敲唐满枝的手背，往车后一绕不见了踪迹。孙管家未曾注意，望了望唐满枝，再度欲言又止。
唐满枝觉出他的踟蹰，不禁奇道：“顾二娘情深义重，莫非薛伯伯还真想她许配阴婚？”
孙管家讪讪道：“老爷也是为人父母心。”
唐满枝笑道：“顾二娘亦有父母。”不过唐满枝是江湖人，多见的是唯恐女儿管不了丈夫，强命其勤加练武的双亲。父母为女儿所计，往郎婿房中填婢女，他有所耳闻，真见识还是头一回。
孙管家叹息一声，请唐满枝登车，此刻他才察觉西晓不见了。唐满枝只道：“若着急就先走罢。”孙管家赶马前进，没过多久，西晓落到了车上。
唐满枝往茶炉里添炭，又奉去热茶一杯，问道：“如何？”
西晓接了茶，道：“你们车一走，顾家二位就去顾云衣房中问话。”
因是女子闺房，且顾云衣未必起了身，西晓没有掀瓦细看，只在屋顶听他们交谈。顾老爷进房直呼顾云衣荒唐，又斥责阿瑕什么胡言乱语也去传。顾云衣哭得气若游丝，并不言语，阿瑕一面把错往身上揽，一面让顾云衣仔细身体。
顾夫人着急莫名，驱使顾老爷去前头“想办法”，又遣散旁人，只留阿瑕在顾云衣闺房中。顾夫人问道：“云衣，薛如玉已死，你莫要犯痴性！娘只问你，你与薛如玉时常相见，可有不顾礼数……”
顾云衣才勉强止住泪，听得此问又痛哭起来，那阿瑕也是踟蹰不言。顾夫人顿时跌坐椅子中，骂道：“糊涂！糊涂啊！你轻易将身心托付，可有想过今日生变！阿瑕，让你照顾云衣，你怎么照顾的？”
阿瑕慌忙地道：“夫人，没有！薛二郎每回来，我都守在二娘身边！纵使有吩咐，我也是去了便回。”
顾夫人仍不安心，问道：“昨日你不是被云衣打发去了集上？薛二郎在云衣这里坐了许久，你是何时回的？”
阿瑕道：“我回来时老爷正在送几位族老。我提着鲜果点心，怕他们又编排二娘贪吃好玩，便躲着人从小门进的宅院。那时二娘喝醉了，薛二郎正要扶她去里间休息，我便说有我伺候，让薛二郎回家了。”
顾夫人顿时又急忙问道：“喝醉了？云衣，你说话，你们即便有婚约在身，还没拜堂成亲，你怎么能在孤男寡女时喝醉？阿瑕，你出门买果子，也该早些回来！怎么能出这么大的岔子！”
顾云衣呜咽着，阿瑕心疼得一通“心肝宝贝”乱哄劝，又哭道：“夫人，那时二娘衣衫整齐，没有酿出错来！倒是……倒是薛二郎死讯传来，她听了便痴了，一直呆呆地流泪，问什么都不答话，仿佛失了魂！我真怕她是魂魄跟着那乘鹭郎飞了，是不是请道长来看看？”
“……待云衣好些，我再教训你！”
顾夫人匆忙出去唤下人，顾宅一时间人荒马乱。闺房中只余顾云衣抽泣声，接着是轻拍背脊的声响。阿瑕语调怔忪，凄声道：“我苦命的二娘呀。”
房中安静下来，西晓便离开了顾宅。
西晓讲的这些，孙管家在车帘外一道听了，不禁叹道：“这顾老爷一家信道，我们二郎生前还怕顾二娘听多了道经不动凡心，不料竟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如此的情根深种。”
马车在白菰里的集市停下，二人辞了孙管家，共撑一支纸伞走在街上。此时唐满枝才道“顾二娘是个痴人，我看阿瑕姑娘也很有几分痴意。”
西晓道：“这位阿瑕姑娘若有真情在，也不是对薛如玉，而是对顾云衣。”
西晓幼年丧母，对于阿瑕的举止言行说不出恰当形容，还是唐满枝接口道：“她不止是忠仆，几乎如同假母，她甘愿陪嫁，是为了顾云衣。”
西晓提起阿瑕被唐满枝激得眼圈发红、匆忙退走的情形，又道：“那时还当她是为薛如玉伤怀，原来是怜惜顾云衣命苦。”
顾云衣为薛如玉之死神伤魂飞，阿瑕又为顾云衣丧婿悲哀怜爱。顾云衣与阿瑕身上实在找不出杀机，唐满枝暂且放下了这主仆二人。
与薛如玉有染的农家女常在白菰里卖菜，孙管家已寻她去了。比起顾家的主仆，这位女子名不正言不顺，处境难堪，更容易为情杀人。唐满枝下车与孙管家分了两路，一来不好显得越过主家管闲事，二来也可在暗处观望。
二人在雨中漫步，不多时西晓在唐满枝肘上轻轻一推，带他到一处临水食铺落座。
伙计过来招呼，唐满枝听他推荐，点了一道湖中刀鱼，因清明前鱼刺犹如毛发细软，可与鱼肉一同咽下，当地人称小毛刀，这时已过了谷雨，鱼刺变硬，鲜味依然上佳。待伙计上了菜，西晓先将鱼挪到面前，支着下颌挑鱼刺。唐满枝又要了鲜果，桑葚已开始熟了，滋味是酸的多、甜的少，佐鱼恰恰好。
隔着狭窄的河水，对岸有女子挑担卖黄花菜，吆喝犹如黄鹂鸣叫，极为动听。
车轱辘声停在卖菜女郎附近，孙管家下了车，在车顶下避着雨，不远不近地问道：“黄花菜几文一斤？”
旁人调笑道：“这不是乘鹭郎家的么？怎么特地找黄花西施买菜来了，莫非你主家还有什么‘驾鹤郎’亲戚，正要相看亲家？这位可不一般……”
孙管家还未作答，黄花西施先用那婉转的嗓音中气十足地骂道：“狗嘴吠的什么！编排起姑奶奶了！仔细我把你嘴撕了！”又对孙管家道：“三十文一斤。”
孙管家气个倒仰，问道：“怎么比旁人贵一倍？我主家是薛家，你难道不认得我？”
黄花西施道：“爱买不买，管你是薛家还是什么家，就是这个价！”
“你……我家二郎人去了，主家办丧事，你还趁火打劫，真不怕缺德！”
黄花西施惊道：“他死了？！”又忙问道：“他怎么死的？！”
孙管家低声道：“收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路上同你细说！”又扬声道：“多少黄花菜我都要，带我去家现摘吧！”便催着黄花西施登车。
黄花西施收拾着扁担，被孙管家催得不耐烦，骂道：“急什么，赶着投胎的又不是你！”又把孙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不容易二人才登上马车。
马车渐渐地走远了，西晓将鱼推到唐满枝面前，唐满枝还给他一把桑葚。二人将对岸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并不着急去追。西晓接了一掌心的饱满桑果，手套上即刻沾了汁水，原来是唐满枝专门拣出来的熟果。
细雨轻敲顶上的油布，又有春风捎来河水的气息，之中混杂西晓悠闲的呼吸与桑葚的香味。唐满枝将一盘鱼肉细细地尝了，笑道：“猫儿妖怪是会剔鱼一些。”
西晓也笑道：“甜的。”
-3-
时至近午，小雨稍停。车辙绵延到白菰里东门之外，越过牌坊门，展目是零落农舍。马车停到一户农舍外，正值农忙时，四周无人，孙管家与那黄花西施先后下车。西晓带着唐满枝落在农舍的屋顶上，一眼将农家小院扫遍，仅两座屋、一口井而已。
黄花西施去田中摘黄花菜，孙管家喝道：“站住！还真当我买菜来了！我有话要问，进屋去！”
黄花西施脚步未停，走到田埂寻一块石头坐下，方冷笑道：“不买菜，难不成是请姑奶奶去你家哭丧的？”
黄花西施低头摘菜，孙管家只得走到田埂上，问道：“昨日傍晚你在何处？”
黄花西施道：“傍晚？菜卖完了回到家，家里还有三口人等我伺候，我在家一面造饭，一面补衣，忙得很呢。”
孙管家又问道：“可有人证？”
黄花西施讥讽道：“你是哪来的捕快，盘问我这些？”
孙管家今日接连被小娘子呛声，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当即骂道：“你一个贫家女，勾着我家二郎私相授受，坑骗二郎钱财，耽误二郎前程，我主家原该揭了你这淫妇的面皮，是念及二郎，才同你客气！”
黄花西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亦是气得骂道：“我勾着他？！分明是他自己找上来的！泥人进庙装菩萨，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你不守妇道，是板上钉钉，有二郎的小厮为证。”孙管家道，“若不想荒唐事为人知晓，就老老实实交待你昨日的情况！否则我主家去报了官，你这贱皮子也要示众！”
屋顶上，西晓道：“老头倒会捧高踩低。”因孙管家在顾家阿瑕与黄花西施跟前是两幅面孔，故他有此一言。
他这嗓子低低地压着，语调中又混着一丝奇异的鼻音，教人难以分神去听他说的什么。唐满枝回过神来，也是轻声道：“这位黄花西施有‘西施’的诨名，还能在市井里讨生活，绝不是能被吓住的性子，孙管家怕是要弄巧成拙。”
果然，黄花西施将手中黄花一掷，站起来啐了口唾沫，便指着孙管家的鼻子骂市井脏话，什么毒的、烂的，全往薛如玉祖宗十八代头上咒。孙管家先是想吓住她，后又想咒回去，他是老儿一个、石磨嗓子，那里比得上她黄鹂般的细嗓夺耳，声势就不如人，争了半天没讨着半分好。
唐满枝与西晓在屋顶上听了半晌，听出了些故事来。
今年三月底，薛如玉携小厮、歌女到郊外游宴，践踏了这黄花西施家的早稻，其父母与薛如玉争执，黄花西施前去助阵。薛如玉见此女容貌娟丽，当即偃旗息鼓，不过一家人叫他赔银子，他又不肯赔。此后他路过集市屡屡同黄花西施搭话，黄花西施瞧出他见色起意，姑且敷衍着，想方设法同他讨要银子。什么私相授受，都是薛如玉自作多情。
在这黄花西施口中，连薛如玉都得不着好话，孙管家已是七窍生烟，只能拿住黄花西施唯一的把柄，怒斥道：“你说我家二郎见色起意，你岂不是卖弄美色！我家二郎赠过你珠簪，你既收了，就是德行有亏！”
“那珠簪我当做赔礼收的，换成银子贴补了家中的损失。我是为了孝敬父母，亏些德行也是情有可原！你去报官，我也有得申辩！”
孙管家节节败退，指着黄花西施颤声道：“你……你这泼妇！”
黄花西施哪里管他骂什么，她是大获全胜、乘胜追击，得意地道：“未免你不晓得，我是这家收养来充作新妇的，因义父母上个儿子死了，这才做了义女。几年前义父母又生了个小儿，打量过几年继续叫我做新妇呢。我找薛二郎单只为了讨银子，薛二郎却毛手毛脚，义父母都能作证！不知你主家敞开门户做生意，担不担得起勾搭他人妇的臭名声！”
孙管家甩袖离去，马车滚着泥巴驶走。黄花西施冲他的车后又呸一口，这才回到田埂上继续摘菜。
唐满枝无奈道：“看来还是我们去问过才行。”
西晓与唐满枝离开农舍屋顶，不久又一道从远处行来。唐满枝隔着田地唤黄花西施，佯装初来乍到问路，因晓得她爱财，又报出高价请她介绍一位向导。
黄花西施果然上钩，当即冲着西晓展颜一笑，又用有意那动听的嗓音对唐满枝道：“农忙时候，男人们都在田里，我是不怕抛头露面的，可做这个向导。”
唐满枝道：“这怎么使得，不过既然找不着闲人，姑娘快人快语，愿意同我们介绍晟江风土人情，也算是做向导，折个价便是。”
黄花西施与他讨价还价，终是应下了。唐满枝又道：“既然谈成了，赠我们两杯茶水应当不为过。”
黄花西施道：“不为过，我家茶叶是正觉寺住持手植的好茶，若不是二位临门，可舍不得喝。”
黄花西施痛快地引二人进入院门，到底还是提防外男，装作收拾物什，从井边木桶里提出一根槌衣棒，不动声色地放到触手可及之处，这时才去煮茶。
待黄花西施端茶过来，唐满枝略饮一口，与正觉寺的金山翠芽差得十万八千里。他只作不觉，笑道：“昨日我朋友见到晚霞绚丽，还道此地必有山寺高僧，果然被他说中了？”
黄花西施笑道：“住持收了好几位弟子，道行确实高的！就是山路不好走，二位想拜菩萨，明日我让家父腾出空来带你们去，不过不能折价了。”
唐满枝只道：“姑娘先把这个口头向导做了罢。”
二人听黄花西施讲了半个时辰，唐满枝引着她往当地奇闻上说。她先说了一个儿子从军走后螃蟹夹来家书的故事，又说了一个邗沟诞生小龙王与长江龙女成亲的故事，再说了一个天上下凡的女冠与正觉寺老住持斗法的故事。
唐满枝装作爱听美人传奇，黄花西施这才勉强提及薛如玉与顾云衣的婚事。
“虽说听着玄妙，不过那乘鹭郎我实打实见过，他爱听奉承，船伎说些好话哄他撒银子，也不知怎地就把他传成个潘安在世。”黄花西施道，“那云衣女我没见过，白云作披的异象，听正觉寺住持说确实有过，他还道云衣女有佛缘呢，可惜人家父母信道。”
从黄花西施家辞别出来，二人回到白菰里的街道上。
西晓道：“她不知道昨天傍晚是阴天，或许真的在家造饭补衣。”
“这位姑娘对薛如玉是没有一点情分的。”唐满枝思忖道，“依她所言，薛如玉很舍得在画舫女子身上撒钱，也肯给她一支珠簪，先前却不愿赔她家银子。她将劣茶吹嘘成好茶，善于信口胡说，可见踩踏稻田一事也有夸大其词，大概远不到赔银子的程度，是她家里借机生财。”
这位黄花西施的性情，唐满枝不多评说，只道：“薛伯伯想岔了，这位姑娘看得很开，薛如玉成婚不耽误她求财，薛如玉死了她才是人财两空。”
既然在黄花西施身上暂且也找不出杀机，唐满枝也先将她放下了。
“还未拜访弥弥姑娘，但她名花有主，为免误会，纵使唐突，也只能想办法私下一见。”
西晓不做声，在一旁走着。
唐满枝笑道：“不过我有小猫一只，须知猫鼻子灵，性子又无常，若我沾一身脂粉气，也不知小猫如何地不认人，这可怎生是好。”
西晓还是不做声，唐满枝催道：“猫儿老爷出个主意。”
“猫儿老爷没有听到半句好话，不想给你出主意。”
“竟先把猫儿老爷得罪了。”唐满枝又道，“那么西晓出个主意。”
西晓答道：“趁着画舫未开张，早去早回。我取了中泠泉水，可作贸然登门的赔礼。”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铜瓶，放到唐满枝手中。
唐满枝才在马车上煮过茶，知道薛老爷补过水，因中泠泉水价格贵重，他没有用，倒被西晓顺来了。唐满枝失笑道：“西晓是会投人所好的。”
西晓先道：“我没有。”
片刻，西晓又反了口，道：“我有。”
弥弥姑娘的画舫正停在一处码头边，西晓与唐满枝悄悄落到画舫顶上。几个小娘子凑在甲板角落里洗衣谈天，原谈着些市井小事，忽然一个低声道：“方才听担婆对弥弥姐姐说，那位乘鹭郎死了，他家下人昨晚出来买丧仪物用呢。”
另一个道：“竟然死了？那弥弥姐姐去找花魁娘子是……”
“嘘！”几个小娘子齐齐制止，又对视几眼，都埋下头不再吭声，直到另有了话头，才再次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此时西晓将画舫上的房间大致看过，船顶一间最为精美，约莫就是弥弥姑娘的住处。西晓带着唐满枝来到檐下，房内无人，门窗都敞着，或许弥弥姑娘出去得着急。主人既然不在，西晓与唐满枝只得先在檐下的客座坐下。
房中飘来檀香气味，西晓原以为是熏香所用，但循着白烟望去，所见却是供案一张、牌位一座、线香三支，都安置在窗边一处空柜之中，大约是为了待客时候将牌位藏在柜子里，免得客人不快。
牌位上写有“亡妹袁秋叶”，西晓道一声冒犯，手臂伸进窗内将牌位翻面，背面写有亡者生时、死时，这位袁秋叶正是死于三日前。
供案上另有手抄经文、祭文等物，文字出于一人之手，字迹娟秀，落款“阮弥弥”。
西晓拾起祭文细看，这位袁秋叶生于官宦之家，家道中落后沦落贱籍，通诗词、善舞乐，虽误入风尘，但因年纪尚小还保有清白身。花魁娘子寻到一户外地商人，预备将她送去做婢女，将来或可通房、或可许配，比在画舫上受磋磨好些。岂料袁秋叶意外身亡，死时才十三岁。因她年纪与身份，连墓地、丧礼都无法拥有，只能潦草葬于山中。
西晓将祭文放回去，对唐满枝简单阐述一番，又道：“这位袁秋叶，或许是薛如玉提过的秋娘。”
“秋娘死于三日前？前日薛如玉还叫我们来画舫听她唱曲，他竟不知道么。”唐满枝思忖道，“看来正如小厮所说，薛如玉好些日子没有与阮弥弥相见了。”
二人等候许久，外头传来小娘子们唤“弥弥姐姐”的声音。阮弥弥踏上楼梯，她脚步虚浮，显然没有武功。她走到顶层，犹如弱柳扶风，先凭栏气喘吁吁，还未察觉身后有不速之客。忽地她低声呜咽，梨花带雨地转过身来，这时才见到檐下的人影，不禁惊呼一声。
唐满枝先行道歉、送上赔礼，阮弥弥惊魂未定，以袖口擦净眼泪，勉强地微笑起来，温声道：“画舫午后才开张，两位郎君此时不请自来，弥弥也不好招待。”
唐满枝问道：“阮姑娘每日午后到夜里都在画舫？”
“弥弥难登厅堂，不在画舫，又能在何处？”阮弥弥哀哀地笑道，“近日弥弥得了贵人垂怜，两位郎君若想听弥弥唱曲，隔些日子那贵人回了润州，二位再来弥弥都把你们记着。”
唐满枝又问道：“阮姑娘为何落泪？”
阮弥弥幽幽地道：“因有位薄幸郎过世了，乍听得消息，一时也不知心中是悲是恨，是苦是怨？”
话到此处，唐满枝也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正是为薛二郎而来，阮姑娘身在画舫，比常人见多识广，或许薛二郎生前与阮姑娘私话时交待过什么？”
阮弥弥听罢难忍悲意，以袖遮脸痛哭了一番，此后不肯放下袖子，哽咽道：“形容狼狈，无颜见两位郎君，便这样谈罢。”
她先不答话，而是问道：“往日玉郎与弥弥无话不说，如今想拣出要紧的话来，弥弥竟没有头绪。二位登门问话，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唐满枝将薛如玉中毒身亡，遗言为“毒妇”之事略略一说，阮弥弥呼吸骤然混乱，唐满枝问道：“阮姑娘想到什么了？”
“此话只教二位郎君知晓，不可让旁人知道出自我口。”阮弥弥在袖子后头沉默许久，终是颤声道，“据说润州治的中镇将曾欲纳云衣女为妾，他麾下招揽江湖女子数名，不知其中有没有使毒的。”
话毕，阮弥弥慌忙送客。唐满枝与西晓正待离去，她忽地又叫住二人。
阮弥弥立于檀香烟气之中，沉沉地道：“玉郎之姐婿江康祚，乃是潦倒书生，平日嗜赌，引得薛老爷厌弃。他借玉郎之姐嫁妆，买了晟江治文吏。他曾在另一位姐妹膝上醉酒，恨薛家有子，不如顾家绝户便宜旁人。”
唐满枝道：“多谢阮姑娘提点。”
唐满枝与西晓离开画舫，却不急着走远。二人就近寻了个卖鲜果的摊铺，西晓挑拣果子时，唐满枝问那老板道：“听说画舫上有位弥弥姑娘艳冠晟江，不知何时才能一睹芳容？”
果铺老板道：“你们来得早了，且在我们几个铺子间消消食、歇歇脚。申时之后，画舫便会离岸到白菰河中央去，小娘子们先在船头唱大曲小调。弥弥姑娘通常在房里梳妆，她是压轴的，日落时分河水金光闪烁，她才穿红戴绿地出来跳舞。”
唐满枝笑道：“这画舫开张后在水中央，我若是来得晚了，怎么登上画舫呢？”
西晓拣好果子付了钱，多了些零头示意老板不必回找。果铺老板喜笑颜开，格外细致地道：“客人都是交了烟花费再由小船送上画舫，开张时候小娘子们不可下船，这是防着她们与恩客私下往来，有那心软不收钱的都还是小事，银子若经她们手，难保不藏私房钱来日赎身，那人牙子挣什么去。”
“多谢老兄解惑，我们先去别处游玩。”
雨又下起来了，先是滴滴答答地打着树叶，随即如击鼓般乱敲石板。西晓撑起纸伞，斜斜地遮到唐满枝头顶，唐满枝挨到他肩膀边与他挤着走，被他往手心里塞了一只枇杷。
唐满枝慢吞吞地剥着枇杷，在骤雨急声里轻轻地道：“薛如玉死时离日落不算很久，阮姑娘不会武，若当时在关家坡下，是来不及回来跳舞的。”
西晓奇道：“你疑心她？她见多了负心郎，不会为情杀人；若说为财，她风头正盛，薛如玉那点钱算什么。”
唐满枝道：“你有所不知，晟江画舫乃是小舟会总部所在，这小舟会虽说是风月行的弱女子结盟互助，近些年晟江的画舫却不大受人牙子控制。几位名伎挣得金银，花魁娘子用以送尚且清白的小娘子们脱离烟花地，阮姑娘正是其中一位名伎。”
唐满枝轻叹道：“我不愿疑她，可她这样的胸襟气概，该如何与薛二郎合得来。”
西晓思索片刻，道：“或许男欢女爱之事，薛如玉温柔小意一些，装作风流君子哄得各位姑娘欢心也是寻常。”
唐满枝不由地笑道：“西晓倒是……老成。”
二人在伞底走着，西晓道：“在阴山城的时候，晚上篝火烧起来，大家一起跳舞，脾气最坏的人也会在心上人面前装好性子，我都看在眼里。”
唐满枝有意问道：“你也装作好性子？”
“我是天生的好性子。”
唐满枝笑而不语。
“我父亲有一把二弦琴，他很会弹，弹得我母亲动心嫁给他，他一弹就想起母亲，于是把琴给了我。别人跳舞叫我去弹琴，那时琴都比我高，他们还嫌我弹得不好。”
西晓不紧不慢地同他争辩，问道：“我仍然给他们弹，脾气还不够好？”
唐满枝听得好笑，一路走、一路笑，将手中枇杷吃完了，才笑道：“我知道这种琴，但还没有听过。”
“西南太潮湿，琴朽了，我走前放在父亲身边，一并烧了。”西晓掂量着语调，好声好气地道，“不过西域胡商那么多，总会有人带一把故土的琴来，以后遇到了，我去问一问。”
二人走到先前下车的地方，孙管家与马车等候多时了。
今日拜访的三位女子，或要人，或要钱，或要情，仿佛没有要命的，倒是攀扯出中镇将和江康祚来。这两人，一个是朝廷武官，一个是薛家女婿，想打探底细都不便利，不如先旁敲侧击，唐满枝遂跟着孙管家启程回薛宅。
薛家的亲朋已经前来吊唁，薛老爷唤江康祚来堂前代为招待客人，他则亲自迎上唐满枝与西晓，并孙管家，四人去北堂议事。
薛老爷先问唐满枝可有收到回信，他问得着实急了些。那信上午才发，满打满算此刻也才到商队，若他们辨不出毒药来，转交到再来镇又要到晚上，再来镇那两位晚上不知在不在呢？想要收到回信，至少也得是明日上午。
接着孙管家交待了今日所得。顾家那头，虽说顾老爷夫妇表露要退婚，毕竟是为顾云衣将来所计，他以为并无疑点；黄花西施那头，他不知唐满枝与西晓全程在旁，只管添油加醋地将那女子骂了一顿。另外画舫那边，虽然薛老爷说不必管，孙管家还是将小厮盘问了一番，薛如玉三日前还去找过阮弥弥，但并没有见着人，果真是无情。
薛老爷听罢了，眉头紧锁，恨恨道：“这黄花西施竟是个如此不知廉耻的无德妇，她同你争吵，莫非是做贼心虚？！”
孙管家道：“小的只怕打鼠伤了玉瓶，被她搅和得二郎身后都不安宁，否则早就去晟江治报官了！”
薛老爷道：“大仇不报，如玉岂不是更不瞑目！你只管去报官，待捕快拿下她，看她还招不招！”
“薛伯伯且慢。”
这两人尽往牛角尖里钻，唐满枝忙将他与西晓对顾云衣主仆、黄花西施与弥弥姑娘的试探、几位女子的反应道来。因着薛老爷心绪激愤，唐满枝不愿节外生枝，暂且隐去弥弥姑娘关于江康祚的那番话，之后查个眉目出来再提不迟。
“依我浅见，若阮姑娘所言不虚，那么还需再访顾家。”唐满枝道，“薛伯伯亲自出马，把中镇将纳妾一事问个明白才好。”
“自然要问个明白！”薛老爷拍案道，“一女许二夫，顾家也敢做！”
这话又说到哪里去了，唐满枝劝道：“薛伯伯稍安勿躁，一来顾家未必晓得中镇将这番心思，二来如玉在顾二娘心中未必比中镇将差什么，这些话传出去，顾二娘如何自处？”
薛老爷闻言沉默许久，最终哀叹道：“贤侄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是水落石出了，我可有这份薄面，请贤侄相帮？”
唐满枝轻声道：“杀人偿命，乃是公道。”
-4-
不等薛老爷整理衣衫出门去访顾家，顾老爷先来吊唁了。他在前头上完香，又被孙管家请到后头。北堂中薛老爷正襟危坐，独自招待顾老爷。唐满枝与西晓受薛老爷所托，在一旁的书房内隔门旁听。
顾老爷略略客套后，问道：“如玉侄儿的死因查得如何了？”
“我正要为此找你！若你还念及我们两家结亲之义，就不要隐瞒了。”薛老爷冷淡地问道，“我听闻晟江治那位中镇将要纳你女儿为妾？”
顾老爷一愣，叹道：“原来薛老兄已知道了。”
薛老爷忍着恼火道：“你家二娘有了好前程，如玉倒是碍了贵人的眼了。”
“作妾算什么前程？我能卖了唯一的亲生女儿换富贵？”顾老爷听他这般阴阳怪气，亦是有些火气，骂道，“莫非只有你心里凄苦，云衣因着你家那乘鹭郎，如今失了魂魄，要与你家阴婚，我难道就不苦楚？”
薛老爷听了此言，不禁恨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儿已做了泉下鬼，你女儿至少还在膝下啊！”
两位老爷谈成这样，室内一时寂静。
“罢了，我将中镇将纳妾一事从头道来，你有要问的，我知无不言。”
最终是顾老爷压下火气，叹道：“那中镇将早几年初到晟江治，听了我家云衣女的佳名就私下提过纳妾，因云衣年岁尚幼作罢。我是有寻一门好亲家的心思，但毕竟是父母心肠，云衣与如玉成婚，婿家就在眼前，既成全了他们小儿女，又成全了我爱女之心。况且你我两家互通往来，不比卖女求荣、摇尾乞怜好？”
薛老爷冷笑道：“好哇！中镇将早几年就想纳妾，我们两家议亲你却一字不提！怪道你家顾二娘年方十二，匆匆相看后便着急订婚过门，原来是盘算用我家如玉挡大佛！”
听到此处，唐满枝一愣。他不曾预料顾云衣竟是幼龄，难怪顾家要阿瑕陪嫁，替顾云衣“占着”薛如玉；难怪阿瑕年仅二十出头，会将侍奉的小姐当做亲骨肉般疼爱。
西晓耳语道：“我该看一眼的。”
唐满枝摇摇头，也是耳语道：“到底不方便。”
“云衣终身大事，我岂会如此儿戏！”
一门之隔，顾老爷怒道：“议亲前我便托人打探过，中镇将就好这口清高，去年看上一位纯阳女冠，请到身边做门客。他那夫人原是润州官家小姐，与纯阳女冠正是旗鼓相当，后院里闹将起来，他脸上被抓出伤，上值都要搽粉！现今他哪里顾得上沾花惹草，更不提惦记云衣。”
薛老爷狐疑地道：“那么你又是为何早早嫁女？”
顾老爷道：“去岁我去长安办事，见识了一位算命先生，据说他从玉门关外来，绝学乃为勘算天机。他说我家有位小女，披云衣而降生，生来有一副仙骨。又算出云衣十二岁将要出家修道，桑果落时便是机缘到时，又说什么白羽送缘，什么或有情劫……还问我是否有意将女儿送到玉门关外学天机之道！”
顾老爷掩面哀叹，道：“他算得如此精准，我不得不信！这老天是要我家骨肉分离啊！待我归来晟江已是年底，那时还心存侥幸，琢磨着先说亲，何时嫁女再议，管他什么机缘要来，也不怕没个准备，谁知桃花一开，就有个玉郎乘白鹭开始应验……”
薛老爷亦是掩面，长叹数声，落下两行泪来。
顾老爷道：“我当这情劫是云衣入道的坎，这不正好免了她清修之苦？我是有私心，求她留在这红尘俗世，想用你家乘鹭郎这份桃花劫拴着。哪里料到会出这些事，反而误了云衣，还牵扯了一条性命……”
薛老爷不知想了些什么，一时痛哭失声，竟将顾老爷的话打断了。顾老爷并不介怀，甚而也有些哽咽。
“薛老兄，我也是丧过子的人呐！”顾老爷哭道，“正是因此，我为云衣是赴汤蹈火也甘愿的。若此劫要结成阴婚才能度过，我也咬牙认了。只是云衣不能一辈子守寡，如此与出家有何两样？三年，云衣还耽搁得起。云衣为你家如玉守三年，此后一别两宽，如玉去投胎，云衣再寻前途。”
薛老爷流泪道：“你家二娘有这份心意也就够了，何必拖她三年呢？此事到底如何，我与老妻议过再答复你家。”
顾老爷辞后，薛老爷独坐北堂榻上痛哭许久。待他哭罢了，唐满枝才打开书房的门走出去。
顾老爷一番剖白，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倒是薛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难免是情愁百转，不过一会儿苛求人家女儿阴婚，一会儿又连服丧三年也不要了，他转变得着实快了些。
唐满枝问道：“薛伯伯为何改了心意？”
薛老爷怔忪地道：“竟有这种谶言……莫非那云衣女，当真只能配乘鹭郎？”言辞中多有悔恨。
他张口多次，终究没有回答唐满枝，只道二人辛苦，让他们好好休息。他如此说，唐满枝若有所思，当下并不多问，与西晓回到客居的小院里。没多久，江康祚求见。
江康祚进屋后先不动声色地观望一番，薛家的唐姓客人与他带来的胡人朋友各在坐榻两边歪着，一只黑底褐斑的玳瑁小猫霸着小几舔毛，几上另有一篮鲜果，那两人正随意吃着。
唐满枝招待他落座，道：“料到薛伯伯要遣人来，没想到是江兄百忙之中亲自过来。”
江康祚讪笑道：“岳父大人有一桩要紧的私密相告。”
“江兄请说。”
江康祚压低声音道：“我那妻弟如玉，并非顾二娘口中的乘鹭郎。晟江的人最初都以为乘鹭郎是白鹭楼的少东家，可那位少东家并不认；后又猜乘鹭郎是路过此地，早已离开晟江。那时岳父想与顾家结亲，故而命如玉冒名顶替。他们父子如何做错，如玉毕竟枉死，还望二位……那个，不要计较岳父先前的隐瞒。”
江康祚望向面前二人，二人面色平淡，似乎并不为这个消息惊奇。姓唐的是个瞎子，那胡人却与江康祚对上了目光。胡人年纪不大，面容还留有一丝少年轮廓，想来见识少、心思浅，江康祚冲他笑了一笑，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西晓问道：“你还有事想说？”把江康祚吓了一跳。
唐满枝也道：“听闻江兄在晟江治中办差，若有什么消息，也一并说了罢。”
江康祚迟疑片刻，道：“晟江出了这对金童玉女，晟江治的县令以为此乃当今圣人贤明之吉兆，上个月月底报于润州治，润州的刺史大人张罗着向圣人报喜，奏折已经递上去，覆水难收了。”
饶是唐满枝也愣了一愣，他已料到前头一件事，却不曾料到后头这一件。
江康祚叹道：“我也是才晓得如玉是冒充的，如若此事先被谁捅到润州刺史大人面前，刺史大人究竟怎么处置如玉……这也不好说。刺史大人身边有女卫数名，而如玉留有‘毒妇’遗言，我原也以为他是在说同他传情的几个女人，但如今再想……虽说不敢定论，还是要叫二位了解这桩事情。”
唐满枝虚心问道：“江兄的意思是？”
江康祚道：“我听说唐兄是江湖人，江湖人牵扯进官家事终究不妙。岳父是伤心过甚，失了分寸，让二位为难了。晟江的商家，多半挂靠在晟江商会下，岳父大人同那些大老板都有些交情，大老板们又同润州那边的几位官老爷有来往，岳父走动关系打听打听……也就认命了。”
“江兄如此推心置腹，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唐满枝道，“薛伯伯所托，不止是水落石出，还有杀人偿命。”
江康祚听懂他言下之意，倒吸一口气，慌张地道：“唐兄慎言！”
不等唐满枝再说什么，江康祚匆匆起身道：“二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再去同岳父大人说道说道。”
江康祚一走，西晓便也走了。
唐满枝又剥了一颗枇杷，正要往嘴里塞，手上贴来毛茸茸的触感，花团竟凑过来咬果子。小猫能吃枇杷么？唐满枝连忙按住花团的后颈，强要花团吐出来。他出手快，小猫躲不开，但吃到嘴里的东西它也绝不允许唐满枝夺走，因而浑身软毛炸开，在唐满枝掌下胡乱挣扎。
一人一猫争斗了半晌，终究是唐满枝技高一筹，硬将猫儿牙后的果肉掏了出来，惹得花团嗷哇地乱叫。
忽地唐满枝腿上一空，西晓拎走花团，坐回原处。
唐满枝擦着手指，问道：“如何？”
西晓将花团赶到一旁，道：“江康祚叫薛老头来劝劝你，薛老头打发他走了。牵扯一个润州刺史，薛老头不想声张，也无意找你商议。”
“西晓满腔好心，却替我白恼火。”唐满枝好笑地道，“真是玲珑在七窍里，不在八面中。”
这是说西晓不圆滑，西晓道：“那你给我个明白。”
唐满枝答道：“润州刺史已经递了奏折，假的也要做成真的，绝不会轻易杀了薛如玉，须知吉兆变了死兆才叫骑虎难下，比乘鹭郎假冒更难圆过去。”
这才符合溜须拍马的道理，西晓不禁笑道：“受教。”
唐满枝道：“江康祚漏洞百出，薛伯伯是专门遣他来我面前。”
依阮弥弥所言，江康祚恨薛家有子，不能便宜他这个女婿。而今薛家无子了，正是他激流勇进、大展身手的时候，若薛老爷牵肠挂肚的事情叫唐满枝和西晓办完了，江康祚在薛老爷心里还是个无用书生，怎么接管薛家这番家业？
唐满枝思忖道：“江康祚不仅家贫，且沾了赌，这样的人，何时捅出个填不上的大窟窿，连累了妻儿老小都不稀奇……一句‘毒妇’，未必意味着与薛如玉传情的女人。或许下手之人攀扯了薛如玉认识的女子，又或者是借女子之手毒杀。”
西晓明白他的意思，道：“昨日傍晚薛老头宴请我们，薛夫人在厨下张罗，薛如瑶不在宴上，我一直没有见到她。”
唐满枝招了个下人去请孙管家，孙管家急急忙忙来到偏院里，一听他问薛如瑶的行踪，呼吸骤然紧张。
孙管家张口却道：“大娘昨日午后收了个口信，老爷给她做嫁妆的铺子遇上些麻烦，她去处置。”
唐满枝奇道：“你家大娘回门还需二郎去接，真正一个柔弱女子，什么麻烦须得她亲自出面，不怕磕着碰着？当时薛夫人张罗酒菜，她留在家帮忙，让你去处理麻烦，不是更周全么？”
孙管家不说话了。
唐满枝道：“外头唢呐还吹着，薛二郎就躺在灵堂里。孙管家果然不肯说？”
听他往薛如玉身上扯，孙管家一愣，犹豫片刻，道：“二位忽地问起我家大娘，莫非是觉得我家那郎婿……”说到这里，他又不再开口。
唐满枝道：“既然提起他来，孙管家昨日傍晚去找他，可有异常？”
“昨日小的赶到江家，在门外巧遇郎婿回家，他更衣时我问邻家，邻家说他当日休沐，一早就去了恣意坊，但午后出来了，又不知去向。”孙管家道，“恣意坊那等坑人无底洞，郎婿当了不少东西，家里都是大娘拿嫁妆补贴，若大娘补不上了，郎婿……”
唐满枝道：“都说夫妻一体，但郎君无德，娘子也不必一棵树上吊死。你家大娘散尽嫁妆，待江兄实乃仁至义尽。”
孙管家领悟他言下之意，艰难地道：“大娘……确实去了铺子！那铺子，老爷命我暗中帮衬着，账房先生是我的同乡，他是看着大娘出入的。”
孙管家依旧遮遮掩掩，唐满枝直接问道：“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她……在铺子与一个男子私会，因为还不曾失礼逾距，此事我暂且不敢声张，只能命铺子上瞒死了，想等二郎婚事毕了再同夫人提。”
孙管家终究还是说出实情，斟酌着道：“大娘、二郎是小的看着长大的，大娘平日常常督促二郎上进，姐弟素来和睦，从没有闹出红脸过。那日她确实在铺子上，一直待到傍晚才匆忙回来，听了二郎的死讯，也是伤心得一病不起，只是女儿家卧床养病，没叫两位知道。”
唐满枝打消对薛如瑶的疑虑，不过还是多心问道：“私会是何时开始的？孙管家可认得那名男子？”
话已至此，孙管家也就老实地道：“就账房先生所知的初次私会，是在二郎定下婚事后不久，约莫清明之前。那男子是白鹭楼的徐少东家，徐家比薛、顾加起来都强，若在大娘未嫁时，老爷夫人定然一百个愿意，可如今大娘已为人妇，小的只怕大娘误入歧途，可又不知从何劝起，也是愁煞了。”
唐满枝不禁问道：“这位徐少东家，莫非也招揽女卫数名？”
孙管家一愣，答道：“白鹭楼是有许多女侍，据说其中有几个练家子的。”
“薛伯伯曾以为乘鹭郎是这位徐少东家，他不认领，后才有如玉冒名。”唐满枝思忖道，“若这个名声能带来天大的好处，他又想认领了呢？”
唐满枝将润州刺史为乘鹭郎递奏折的事略作解释，孙管家惊得说不出话来。唐满枝道：“孙管家，请你找薛如瑶细细问过，徐少东家可有打探什么。”
“是，是，小的这就去。”
孙管家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会儿工夫，他已问过了薛如瑶，急匆匆地回到偏院汇报，与唐满枝所料不差，徐少东家果然打探了许多乘鹭郎的事迹。
“怪我先前担忧生事，不敢问起！”孙管家唉声道，“大娘与徐少东家没有私情，是徐少东家诈出二郎为冒充，大娘不得不请他去铺子里密谈。她说漏了嘴，怕老爷夫人责怪，一时也不敢声张，后来私下与徐少东家见面，依然是为此事周旋。”
唐满枝疑道：“如此说来，徐少东家与薛如瑶密谈在前，晟江治将吉兆报于润州在后。在这份上报吉兆的奏折出现之前，徐少东家试探乘鹭郎的真假是为了什么？”
恰是晚饭时候，孙管家驱车送唐满枝与西晓到白鹭楼外。薛家父子都是白鹭楼常客，门口待客的伙计见到孙管家便迎了上来，问道：“这两位应当是薛家老爷的贵客吧？快请进。”
孙管家往伙计手里塞碎银，叮嘱道：“席面照最好的上，我们老爷病倒了不能亲来，这二位贵客却十分重要，你们尽心伺候着。”
伙计连声答应，唤来两个女侍。女侍们引二人往白鹭楼中行去，走过连廊与院落，越走越偏僻，最后到达一处风景优雅的小楼。女侍们又领着二人上楼，西晓扫视四周，小楼中富丽堂皇，出入的宾主都光鲜亮丽，可见此处是招待贵客的场所，不像薛老爷这等门户能配得上的。
西晓低声道：“唐满枝。”
唐满枝只道：“既然东道主请客，不妨先尝尝享誉晟江的美酒佳肴。”
方才唐满枝扶住楼梯的栏杆，摸出木料上等、雕梁画栋，便了然此行有异。他们在明，对方在暗，暂且不好轻举妄动。料想白鹭楼摆出好客的架势，未必就想翻脸，小楼之中、方寸之地，正合天罗诡道发挥，唐满枝有恃无恐，干脆就做了这个客。
女侍们请二人进入二楼包间，一个照顾唐满枝目不能视，虚虚扶着直到他坐下；一个为二人倒茶，又捧来餐前擦手的帕子，可谓极尽周到。
唐满枝轻嗅茶水，蜀中蒙顶石花，自从天宝元年列入贡茶，茶价水涨船高，虽新辟茶园广植，却只为上贡官家。如今这茶寻常蜀人都未必喝得上，白鹭楼却奉到了唐满枝面前。
唐满枝笑道：“少东家耳通目达。”
一个女侍道：“少东家怕后厨那些蠢笨的粗人不懂蜀地口味，非要走一趟亲自指点才行，待安排妥了就来与二位叙话，还请二位担待些。”
半盏茶后，徐少东家步入包间，他步子很轻，内息很稳，西晓抬起眼皮略略打量。
“二位久等，在下徐知远。”
徐知远身后还跟着一排上菜伙计，女侍们从伙计手中接过菜盘，在案上一一摆好，辛香气味立时盈满包间。随后女侍与伙计鱼贯退下，包间中只剩主客三人。
不必唐满枝二人开口，徐知远先行笑道：“二位登门，想必是为薛家打听乘鹭郎一事。薛如玉假借我的名头迎娶美娇娘，我成人之美无妨，不过乘鹭郎之美名要呈到长安去，我却不能再让了。”
“原来徐兄才是乘鹭郎，是了，徐兄有一身武艺，才乘得了小小一只白鹭。”唐满枝问道，“不过徐兄先前不在乎这个名头，一开始又如何生出这份乘鹭的雅兴？”
徐知远毫不犹豫地道：“说来话长，来往晟江的漕船船主不少是江城人，江城黄鹤楼借崔颢诗文名扬天下，因此我家当年也编出一句‘黄鹄山上黄鹤楼，白菰河旁白鹭楼’打响名气。上巳时有位江城客人问道：诗云‘昔人已乘黄鹤去’，既然有人乘黄鹤，可有人乘白鹭呢？我便乘鹭去了。若客人听说是我乘鹭岂不觉得弄虚作假，有人冒充我还高兴些。”
这番话着实胡扯到漫无边际了，不说这几天唐满枝就没有听到那句“黄鹄山上黄鹤楼，白菰河旁白鹭楼”，客人又从何来的灵光问什么乘白鹭；就说薛如玉假冒乘鹭郎，肥的是薛家的口袋，与白鹭楼一点干系也没有，白鹭楼能高兴什么？
牵扯薛如玉一条人命，徐知远甚至懒于想个周全的故事。以此人之狡猾放肆，今日怕是听不到他不愿透露的话。
唐满枝便问道：“听说润州刺史将‘云衣女配乘鹭郎’作为吉兆呈到圣人面前，如今假乘鹭郎死了，徐兄这个真乘鹭郎莫非要迎娶云衣女，圆了这桩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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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远不答，先道：“唐兄远道而来，酒未足饭未饱，先为主家跑腿奔波，真教人看不下去。”旋即又道：“或许薛家同你交情深厚，是在下多嘴。”
唐满枝道：“是我好事爱自扰，换作赵钱孙李家出了这桩事，一样想探个究竟。”
徐知远这才笑道：“兴许润州刺史的奏折上写的不是‘云衣女配乘鹭郎’，是‘云衣女与乘鹭郎’，我再为大人分忧，添些千年王八万年参，统共九样吉兆，凑了个九九归一呢？其实我原不想要这个云衣女，自愿献上一座红玉珊瑚树，可惜刺史大人自有考量。”
唐满枝叹道：“徐兄着实是神通广大。”
徐知远又道：“非也，神通广大的是银子。银子可牵线搭桥，可纵横捭阖，可瞒天过海，可指鹿为马。薛家不惜冒充乘鹭郎迎娶云衣女，不正是为一个财字么？我费尽周折，一样是为了财。”
“徐兄能为财做到哪一步？”
“正所谓和气生财，我不计较薛如玉冒充乘鹭郎，如此宽和，原有回报。”徐知远惋惜道，“奏折递到长安，薛如玉所犯就是欺君之罪，正该极力摆平我这个事主。他那亲姐全招了，刺史亲信可为人证，案子已经摆在县令桌上。谁知薛如玉还能把他那值钱的小命丢了，罢了，有些花销注定回不了本。”
说罢，徐知远一推杯盏，笑道：“不说那些扫兴的，唐兄尝一尝这道菜，可有蜀中风味？”之后便真如东道主般招待了一番，直到伙计来请才道一声“失陪”离去。
这桌蜀味不伦不类，一餐饭只饱了耳朵，徐知远一走，唐满枝与西晓也起身离席。女侍正在门外候着，将二人殷勤送到大门，由伙计招呼下回再来。二人走出白鹭楼，唐满枝无奈地道：“终究没有尝到白鹭楼的佳肴。”至于徐知远是有意为之还是弄巧成拙，他也无心明白。
西晓道：“那就在路上另找些吃食。”
“那就不坐马车了。”
孙管家与马车在路边候着，见二人从白鹭楼出来，连忙迎上去。唐满枝道：“趁着江家无人，我们去看看。天色不早，你先回去罢。”
孙管家交待了江康祚家住何处，又交来一串钥匙。唐满枝听着车轮骨碌碌地远去，跟上西晓的脚步声。
白日里雨下得连绵，此刻倒是停了。二人走到山坡下的集市，石板上积着水，有人拿一把柳条扫帚，将积水扫向白菰河，那“刷——刷——”的声响引得唐满枝侧耳，西晓便同他细说扫帚上的青柳叶。
路旁有卖毕罗的，江南富庶，毕罗花样也繁多，不论是枇杷樱桃、鱼肉蟹黄还是猪肝羊肾，什么东西都往毕罗里头包。西晓听着就觉得不好吃，勉勉强强地买了两只蟹黄毕罗，好歹在成都吃过。
毕罗是冷着的，店家在炉子上烤热，以苇叶分别包好递给西晓，西晓又递一只给唐满枝。两个人边走边吃，吃完再以苇叶擦手。苇叶就扔到白菰河中，正好做了鱼虾的食物。这时也走了很长一段路，周围并无异样。
西晓道：“他很可疑。如果他才是润州刺史上报的乘鹭郎，杀掉薛如玉可免去节外生枝。”
“但他不是必须杀了薛如玉。”唐满枝道，“晟江县令和润州刺史都被他买通了，薛如玉翻不出花样。九样吉兆他花了不少钱，留着薛如玉的命，还能通过敲诈薛家回本……而这位徐少东家，他已经知道这番吉兆的谋划不会成，只是由不得他叫停。”
西晓疑道：“听你的话意，似乎也觉得不能成事？披云而生、乘鹭游江、神龟长寿，都是道家意象，皇帝信道家，他会喜欢的。”
唐满枝叹气道：“因为他有先见之明，红玉珊瑚树确实比云衣女更为合适。现今杨相把持朝政，他是外戚发家，绝不允许贵妃地位动摇。西南边乱至今，圣人毫不知情，可见杨相一手遮天，奏折有一位云衣女在，不会呈到圣人面前。”
西晓听得心不在焉，这句西南边乱，使得他记起阴山城。
几年前南诏王杀云南太守，而后西南边乱不断，萧沙调动弟子前往南诏助阵。西晓武功学得很好，大光明寺事变时，一个汉人客卿被大火烧得不人不鬼，西晓的父亲把他从长安城背到阴山城，他苟延残喘的那几年对西晓倾囊相授，因此西晓的学识也不错。萧沙来到西南后，武逸青命他跟从萧沙，但他心境乱了，走了火入了魔，萧沙不想要他。
西晓留在阴山城接收战讯，消息往往伴着死讯到来。阴山城的同门只有那么多，喜欢的、不喜欢的，每一个人西晓都很熟悉。来传消息的南诏人总是说不出西域人的名字，西晓用南诏白语问着话，问他们的头发、纹身、伤痕……再用波斯文字把逝者的名字写在石板上。
他常常坐在炉子旁拣木炭，拣出一根笔直的、结实的，用腰上的匕首削尖，做一支笔。西南雨水极多，炭笔若受了潮气，字迹就写得很脏，因此他总在做新的。
这些事情一点意思也没有，西晓宁愿对唐满枝讲述他们曾经怎样围着火堆跳舞。
唐满枝走在他身侧，问道：“西晓，你不言不语，莫非还有疑虑？”
西晓笑着回应道：“没有。先前你还说我老成，自己倒把老皇帝的好色揣摩得七七八八。”
“可不是揣摩的，我进过皇宫。”
唐满枝总有层出不穷的趣事，他笑道：“我们内堡的大小姐与神策军的一位高将军成婚多年，书信常言怀念恭州种种，另外要几个得力手下。内堡时常捎些蜀中风物给她，但不肯给人。我十五六岁时年少贪玩，讨了这个捎东西去长安的活，可算被她抓住一个能使唤的。”
西晓便问道：“她怎么使唤你？”
唐满枝道：“她从前爱慕纯阳紫虚子，怀恨嫁给高将军。当时那位圣人也不知贪了哪份美色，贵妃生妒，圣人将她遣出宫，自己倒有多般困扰，召纯阳道人讲道解惑。大小姐命我装作高将军的随从进宫。我以为她要我在高将军眼皮底下替她传情，正不知所措，岂料大小姐说：‘若召了紫虚子，就易容成道童刺杀皇帝。’”
江康祚家已到了，西晓一面用钥匙开锁，一面失笑道：“你一定不肯做。”
“大小姐性子急躁，是忤逆不得的。”
唐满枝跟着他走入江家的小院，顺手掩上院门。
“内堡还有一位小小姐，那些年与人私奔音讯全无。我自称要去找小小姐，大小姐当即放下紫虚子，亲手交给我一剂毒药，乃是她专为小小姐的那位情郎准备，要把他毒成痴傻当作陪嫁，如此成全小小姐一腔痴情，又保全堡里联姻利益，可谓‘两全其美’。”
此事已过八年，唐满枝依然心有余悸，道：“我满口答应，离开京畿才听说紫虚子不在长安，真是虚惊一场。”
二人穿过堂屋，来到江家主屋。唐满枝摸到一张月牙凳，坐下倾听西晓翻找柜架的动静，忽闻西晓问道：“那时走得着急，岂不是来不及看看长安什么样子？”
唐满枝愣了一愣，随即笑道：“我看过。”
“内堡对我们这一支很信重，这份信重就像一根绳索，迟早会束缚住我。趁着年少，我已经将想去的地方都去过，想看的风景都看过，想见的朋友都见过。”
唐满枝转向西晓的方向，温声道：“世间福祸相倚，如今仍然可以无拘无束，我很高兴。”
西晓心底也难免地有了一些高兴。他在书房里找到一只上锁的柜子，于是拉着唐满枝来到柜门前，俯首望着唐满枝开锁，笑道：“像这样到处走，到处管闲事，见识很多人，的确很有意思。”
唐满枝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沓当票，西晓取出来粗略一翻，江康祚竟是将家中值钱的物件都押到了恣意坊里。
西晓直翻到最底下一张，一愣，道：“江康祚……”他犹豫着，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唐满枝问道：“怎么？”
西晓小心地将这张当票对折，放到唐满枝掌心之中，轻声道：“他赌得很大，输了，把薛如瑶抵给当铺。五日内还不清欠债就将薛如瑶卖作奴籍，就在昨日下午，薛如玉死前。”
唐满枝捧着一张轻若鸿毛的纸，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道：“这位江兄，扒下人皮不知什么样呢？”
今夜无雨，乌云沉沉地盖住月亮，天空底下到处黑黝黝的。
西晓带着唐满枝落在薛宅院子里，随后他一人来到薛如瑶夫妻的厢房门外，敲响门扉，好脾气地道：“江兄，前头守灵的找不到纸钱，你让下人放到哪里了？”
不久房内点了烛火，江康祚手执烛台，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疑惑道：“就放在堂屋后，小兄弟是客人，何必劳心……！”
西晓将江康祚拖出房门，用一只手捂住嘴巴，膝盖撞在他后腰，江康祚立时往地上摔去。西晓又掐着江康祚的脸稍稍地缓了一缓坠势，好让他磕在石板上的声响轻一些。这是一息之间的事，故而西晓还可以用另一只手从容接住掉下的烛台。
西晓吹熄烛火，将烛台放在台阶上。江康祚在手中不住地挣扎，西晓干脆卸了他的下巴，江康祚立刻做了哑巴，张着嘴合不上，只发得了出气声。
西晓提起江康祚，走到唐满枝前面去，唐满枝跟上他的脚步。他们径直走到北堂外，这次是唐满枝敲门，道：“薛伯伯，有要事相商。”
薛老爷正是病榻缠绵，长夜难眠，一面应声一面披衣，蹒跚着出来开门，见他们这副架势唬了一跳，问道：“贤侄，这是怎么了？”
唐满枝从袖中取出那张当票，薛老爷连忙接过。
西晓走进去，将江康祚放到地上，又咯嘣一下将他下颌骨接回去。江康祚疼得直吸气，还未等他缓过神，那厢薛老爷已经快步走来，一巴掌对着江康祚扇去，嘶吼道：“好你个养不熟的狗贼！”
“岳父大人！这是做什么！”江康祚想避开薛老爷，腿才迈开，不知怎地绊了脚，脸朝地摔了个狠的。
薛老爷先是无故丧子，又见了这张抵押亲女的当票，此刻悲怒直冲脑门，一巴掌没扇着，就冲着江康祚的背部踹了好几脚，其气力之大，他自己都要扶住一旁的桌案才能站稳。
江康祚哀哀惨叫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撑着地板的手被人拿脚尖一挑，身躯又往地上摔去。江康祚这回看清了，旁边那个年轻胡人面上不动声色，出脚倒是阴险。不等他心里骂胡人，鼻尖已是磕在木板上，顿时泪眼朦胧，痛叫得比方才真许多。
屋里闹过一场，唐满枝才道：“西晓，劳烦你扶江兄起来，薛伯伯有话要问。”
有他这句，薛老爷也是回过味来，跌坐椅中，颤着手捏着那张当票，老泪纵横地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穷途末路，图谋我薛家家财，不止抵押如瑶，还杀了如玉？！”
江康祚早在被西晓拿住时就知道不妙，那时心中尚存侥幸；挨了薛老爷几下，看到他手中的当票，再没狡辩的心思。他岂敢让胡人扶，自行爬起来跪着哭喊道：“岳父大人！如玉平时帮我良多，出了这样的事，我只想着求他，怎么会害他！昨日我……我在画舫上，绝对没有害如玉！抵上如瑶，也是恣意坊逼我的！我再三哀求，他们不肯放过我啊！”
薛老爷目眦欲裂，悲声喝道：“你……！你典妻是被逼，如瑶被典莫非还是自愿了！我这把年纪，你害我儿女尽失！我就是即刻被你气死，也要做个索命鬼，收了你这条狗命才能瞑目！”
唐满枝开口道：“薛伯伯，处置他都是次要，先问清原委，保下如瑶才最要紧。”
江康祚慌忙道：“对！岳父大人，过几日就是期限，不如先将如瑶赎回来！”
薛老爷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一时半会儿无法平静。唐满枝代为问道：“江兄以妻抵债，是债在前，还是抵在前？”
江康祚喊道：“是债在前！我与如瑶三年夫妻，怎么会主动抵了她！都是恣意坊哄我赌那千金一搏，等我输光了，强要我以妻抵当，逼我找出钱来还债！若我不从，他们就折磨我！”
薛老爷吼道：“那你就押了如瑶？你怕他们折磨！你怎么不想想如瑶会被如何折辱！你是思量我定要赎回女儿，同恣意坊合伙，拿如瑶威胁我，盘算我薛家家财来了！”
江康祚流泪道：“我也想誓死不从，可那恣意坊背后是黑虎帮，几个匪首抓我去坊后，什么手段都往我身上使！留得青山在，至少有偿清的时候，若我被他们害了，坊间岂不要说岳家见死不救，人言可畏，如瑶又如何独活。”
这番话简直图穷匕见，薛老爷拍案而起，颤颤指着江康祚，吼道：“合离！明日就请里长来……！”他还说完，忽地气急攻心，眼睛一翻又晕死过去。西晓接住薛老爷，将他放回椅子里，出去找孙管家。
北堂里安静了，江康祚又跪片刻，从地上起来，掸去膝上的灰尘。
唐满枝听着他的动静，叹道：“江兄心硬如铁。”
江康祚用袖口擦着眼泪，道：“唐兄哪知我的苦处！”
唐满枝也不想知道他的苦处，转而问道：“恣意坊的账本放在哪里，江兄可有注意？”
江康祚既惊喜又狐疑，道：“那几个匪首的账本，就锁在黑虎帮帮主的卧房里。唐兄这是要仗义相助？在下提前谢过唐兄！”
唐满枝道：“账本容易毁，不过江兄这样的常客，想必无需账本，他们都牢牢记得。”
江康祚正待说话，此时西晓与孙管家过来，孙管家慌里慌张地去照料薛老爷，唐满枝走向西晓，又在门边驻足，道：“孙管家，明日派个小子去画舫问问，江兄昨日到底在做什么。”
偏院里不点灯，西晓落在唐满枝身后，反手掩上屋门。花团在桌上舔毛，昂起脑袋望了望他们。唐满枝停在珠帘边，轻声道：“见识太多人，有时也不算好事。”
这是回应西晓在江家时说过的话，使得西晓走向他。唐满枝穿过珠帘进入卧房，西晓便跟了进去。不多时他们躺在枕上，西晓道：“我都听到了。我们带上姓江的一道去撕账本，然后把他留在那里。”
西晓的主意属实刁钻，唐满枝好笑地道：“一个江康祚，值得你费这份心思。”
西晓转向唐满枝，笑道：“你不喜欢他。”
唐满枝又笑道：“原来是为我费心？”
西晓不再说话，他的手靠近了唐满枝的眼睛，近在咫尺。他没有贴上去，也没有收回手，似乎在犹豫。唐满枝心底叹气，拽开遮住双眼的布带。西晓的指腹落在他眼角的刀痕，触感不比一片落花更重。
夜色昏昏，寂静长长。隔着门传来花团跳下高处的轻响，西晓的手倏忽地离去，惊动低垂的睫羽，唐满枝微微地眨了一眨眼。
在这样的黑暗里，透过细密的睫毛，西晓难得地窥见他的眼珠。西晓曾为他擦过血，却好像只是徒劳地将血抹开在他的眉眼与自己的手指。他应当被照顾得很好，那些刺眼的血迹消失了，睫羽下只剩朦胧，仿佛有两汪暗淡的月晕罩着他玻璃般的瞳仁。
“我年少的时候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也没有见过很多人。”西晓缓缓地道，“我想管你要管的闲事，也想管你的闲事。”
唐满枝情不自禁地道：“西晓。”
西晓等他说下去，唐满枝思来想去，只觉世事纷纷，心意悬悬，终是道：“……日子长着呢。”
次日清早，孙管家打发薛如玉的小厮前去画舫。薛如玉生前常在白菰河厮混，小厮每每跟随，与那些船伎混了个脸熟，因而问话比旁人便利。他回来道：“小的问遍白菰河上的画舫，都说那日没有见过郎婿。”
薛老爷还在病榻上昏睡，因此孙管家只来偏院汇报。
唐满枝坐在床帐里摸索那条眼带，闻言道：“江康祚何至于说这样一个谎？孙管家，你将他与那个小厮带到北堂，我随后就到。”
孙管家退下了，西晓在外间喂猫，唐满枝唤他过来。西晓替唐满枝束好布带，又捋顺他的头发。他们前去北堂，才走到后院，就听得江康祚怒道：“……到底做倡优的，与我多年交情，如今翻脸如翻书，莫非还恨上我了！”
唐满枝与西晓走入北堂，江康祚立刻偃旗息鼓，讷讷道：“你们去问钟娘，是不是丢了一支镶玉木兰簪子、两只花丝银镯子。”
“江兄真是……贼不走空。”唐满枝不禁道，“料想你不会带女人的首饰回家，卖去何处了？”
江康祚期期艾艾地道：“不归当东三丈外，有家首饰铺子，我傍晚去的，因心中有愧，故而戴了顶黑帽遮面。”
唐满枝点点头，又问道：“除了钟娘，你还与谁有交情？”
“没了，那些船伎都钻在钱眼里，一个钟娘足够难缠，我岂敢沾染第二个！”江康祚道，“唐兄，你昨日说的可是当真？你不如好人做到底……”
他话倒是多，西晓把他哑穴点了，使唤薛家下人将江康祚押去别处关着。
孙管家问道：“小的再去首饰铺子打听打听？”
唐满枝若有所思，道：“薛家一团混乱，孙管家还是在家中坐镇。首饰铺子由我们去问，扬州该有回信来了，到时你让下人送到薛家大娘那嫁妆铺子上，午间我自去取信。”
孙管家连声应下，告知了嫁妆铺子的地址，张罗着送二人出门。唐满枝与西晓来到白菰里，先找到那家首饰铺子，江康祚果真在薛如玉死时来倒卖过首饰。
唐满枝赎回三样首饰，离开铺子，依然陷在思绪之中。
西晓道：“你在想阮弥弥？”
“是了。”唐满枝叹道，“江康祚若只同钟娘相好多年，那么体己话也只能与钟娘说。他的私话既然传得到阮姑娘耳里，钟娘与阮姑娘定有交情。若说昨日阮姑娘是没来得及听说江康祚的行踪，那为何今日钟娘又说没有见过江康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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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满枝先前对西晓说过的那些小舟会消息，还是在七秀坊时听来的。虽说白菰河、瘦西湖，两处相隔长江水，且良女与倡优八竿子打不着，但既然都在收救女孩，七秀坊的女子们并不忌讳赞许晟江船伎，须知弱者舍身扶弱，殊为难得。
此时唐满枝觉出阮弥弥的破绽，心底反倒有几分叹息。
“先提中镇将，权势压人；又提江康祚，赌徒可疑；牵连薛家一对儿女的婚姻，一摊浑水。”唐满枝道，“这才是真正地唬住我们了，阮姑娘比江康祚高明许多。但她如何高明，恐怕也预料不到江康祚连船伎的首饰都偷。又或者过了一夜，她已经想好了对策？”
今日没有泉水，不过有失物赠还，登门也不算失礼。
二人仍是落到阮弥弥门外，轻纱重幔之中，幽幽檀香袭人。唐满枝捧一片纱帘轻嗅，纵使帘子露天招风，香气依然浸得很深，可见这几日檀香不绝，阮弥弥供奉袁秋叶的牌位极为用心。
阮弥弥正在房中抄经，西晓有意弄出声响，引她往窗外张望。阮弥弥见了二人，搁下笔迎出来，行礼之后便急急地问道：“二位郎君可是查出什么来了？今早薛家的小厮来问江康祚，弥弥打听玉郎身后事，他不愿多说。究竟是谁害了玉郎？”
“阮姑娘稍安勿躁。”唐满枝取出三样首饰，道，“这是江康祚从画舫盗走的，我们前来归还，另外还想请教请教钟娘。”
阮弥弥唤了个小娘子，命她去请钟娘，原来钟娘是另一位名伎船上的。不多时钟娘来了，一道来的还有那位名伎，她自称葵娘。
葵娘先对唐满枝二人柔柔地问候了一番，随后转向阮弥弥道：“弥弥，纵使去世的是你那心上人，也不该为难钟娘，他们薛家江家的家事，与我们船上做小娘的有什么干系。”
阮弥弥轻声道：“葵娘宽容我这回罢，这两位郎君找回了钟娘的首饰，特地送上画舫来，岂能辜负他们的好意？”
葵娘这才道：“钟娘，你向二位郎君细细地说清楚。”
唐满枝向钟娘问话，钟娘从葵娘身后走出，怯生生地道：“两位郎君，奴家丢失首饰已是三日前的事了，那之后江郎就不再来画舫。前日奴家招待的是一位途经晟江的商人，接引客人的船妇和画舫上的姐妹都见到了的。”
船妇和画舫上的娘子们都是她们自己人，定然不会说出相悖的话；开张时画舫离岸，岸上人难以窥见舫上情形，江康祚又一贫如洗，不会在摊铺驻足，那些摊贩大概也没有线索；至于有没有一位商人造访，全凭她们几张嘴说，更是真假难辨。
薛如玉死时江康祚正在销赃，他是板上钉钉的不在现场，不必在盗窃首饰的细枝末节上说谎，说谎的只能是面前三位姑娘。阮弥弥果然想好了对策，滴水不漏一如初见。
唐满枝心里已有试探之法，他略有犹疑，终究还是说道：“今日除了归还首饰，另外还有一事代薛家相求，请阮姑娘帮衬。”
阮弥弥低低地道：“郎君请说，若能帮到玉郎家人，也是成全了弥弥的情义。”
“薛二郎未婚而亡，黄泉路上孤家寡人，薛伯伯极为不忍。顾家云衣女愿意阴婚，薛家却不好耽搁她。”唐满枝侧耳听着三位姑娘的动静，慢慢地道，“而今人既死了，也不讲究门当户对了。听说秋娘生前与薛二郎交好，又是清白身，既然她无碑无墓，身后无依无靠，不如与薛二郎做一对阴间夫妻，享用薛家的香火。阮姑娘以后祭拜秋娘，也有去处。”
阮弥弥呼吸混乱，茫然道：“怎地……”
葵娘扶住阮弥弥，张口欲言，终是没有出声。钟娘低下头去，片刻又侧过身，不愿被人瞧见她的脸。
阮弥弥咬着一口白牙，含泪道：“此事……此事……要请道人通玄，问过秋娘才行……”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颤抖着偎依葵娘，一双细白的手死死揪住袖口。
葵娘亦是红了眼圈，先命钟娘将阮弥弥扶回房中，又转向唐满枝与西晓，柔声道：“这些日子弥弥实在伤透了心，难免地失礼，就由葵娘送二位下船。”
唐满枝与西晓回到岸上，行至房屋后避开河上的视线。西晓故技重施，脚步一转正要离去，唐满枝道：“我也去。”
西晓虽是挟上了他，飞身而起时却在他耳边道：“你做坏人，我听坏话，这才公平。”听得唐满枝哭笑不得。
两人落回画舫的顶上，听到里头钟娘抽泣着，那阮弥弥恨恨道：“……他……！”
葵娘即刻打断道：“弥弥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阮弥弥痛哭失声，葵娘叹道：“哭罢，哭过了我再同你商量。”
画舫中的哭声持续了一刻，阮弥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钟娘忙去打水为她洗脸。之后葵娘与阮弥弥便细致商讨如何装神弄鬼做个不吉的兆头，好为袁秋叶拒绝薛家。纵使在画舫上私话，二人也极为谨慎，旁的事一点不提，还时不时打发钟娘出来望风，唐满枝与西晓只得无功而返。
“我们初次来时提及薛如玉，她一番痛哭，是为袁秋叶哭的。”唐满枝思忖道，眉头渐渐皱紧，“袁秋叶是怎么死的？”
他们仍是去果铺打听，果铺老板惊疑道：“秋娘过世了？说起来确实古怪，那天深夜里弥弥姑娘使唤两个老妇人请大夫，大夫来后，她们又说秋娘已经大好，不让大夫登船了。”
“那位大夫家住何处？”
果铺老板指了方向，唐满枝与西晓前去拜访。唐满枝问大夫道：“她们请大夫登门问诊，一定会提前说明病情，大夫可还记得？”
大夫道：“两个老妇人说秋娘被客人劝酒，醉得狠了，头昏脑涨中又磕伤了，流了很多血，老夫便带了些补血的药材。”
唐满枝谢过大夫，二人离开医馆，西晓道：“袁秋叶能撞到哪里流血？画舫上的桌角都是磨圆的。”画舫的客人常常醉酒，因此处处都细致周到，便是醉得横冲直撞，想撞到头破血流也难。
袁秋叶死得蹊跷，看阮弥弥的态度，多半与薛如玉有关。义妹枉死，阮弥弥不仅不声张，还打定主意隐瞒，这是不想让薛如玉警惕。她身处小舟会，应当有些江湖人脉，兴许已经布局为袁秋叶报仇。即便她并非凶手，凶手也是她相识之人。
唐满枝思索许久，道：“午间了，不知信来了没有？”
薛如玉的嫁妆铺子就在白菰里，扬州来的回信刚到不久，由账房先生亲自保存，送信的下人奉孙管家的吩咐去外头提了餐饭，正好在铺子楼上的房间招待二人用餐，他们也沾光吃些好的。
唐满枝接过信，让下人去楼下与伙计们一同吃喝。房间里再无旁人，西晓拆信阅读，只见信上有两人笔迹。
第一人写：是马桑果，马桑果不是能毒死孩童么，你师兄好奇成人吃多少会死，我们捉过几个倭贼验毒，喂一斤的症状无甚稀奇，就那老几样；喂二斤的还有些意思，死猴儿诈尸似的反复惊风；喂三斤的药石罔救，心脉骤停，说死就死，正是这个死状。
第二人写：你师姐掐着脖子喂的，那倭贼不晓得是被她掐死的，还是被毒死的，或者干脆是噎死的，这事做不得准，正是马桑挂果的时节，你不如自己试试。
第一人又写：书信少来。
第二人划了“少”字，另添“别”字。
一封信看得西晓无言以对，唐满枝的这对同门果真性子古怪，不好相与。
西晓将信上内容告知唐满枝，唐满枝微微一愣。
马桑果是一种形似桑葚的毒果，不止江南多见，剑南亦是常有，虽有毒性，误食后呕出来即可，寻常死不了人。
从前巴山里有一些乞儿吃了野外的马桑果，有呕吐不止的，有昏沉迷乱的，还有惊厥抽搐的，症状轻的抬着症状重的，蹒跚来到唐家集求救。唐家集里多的是会毒的，一看便知他们已经自行熬过去，伤了身，不伤命。只有两个没活过来，一个是晕厥后气口被呕出的汁液堵住憋死了；另一个年纪太小，反复惊厥而死，这才是被毒死的。
这点毒性在唐门排不上号，乞儿们因之经历生死，唐门的孩子也只是拿来玩罢了。
唐满枝还是总角少年时，见几个神策军头在唐家集码头敲诈商人，就送了一壶马桑果酿的甜酒，故意令他们难受出丑。他送完酒还大方站在原处，以免军头们迁怒旁人。堂兄得了报信特地找来，脸上笑着，手指已扣在弩上，这份杀心倒比那些军头还使唐满枝为难。不过唐家集是敞开门户做生意的地方，不好见血，最终堂兄软硬兼施，将事情周旋过去。
其实自那之后，唐满枝再也没有见过那几个军头，然而这件事实却是堂兄死后他才在惊梦中恍惚想起。
唐满枝回神，将思绪放到薛如玉身上。
口唇紫红，手脚抽搐，确实像是中了马桑果的毒。但要用马桑果毒死成人，就算是他这对师兄师姐也着实费了一番苦工。唐满枝最初想不到这种毒果，而今也想不通此中疑点，叹道：“薛如玉一个神志清醒的成人男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吃下那么多马桑果？吃下后还浑若无事，不知不觉？”
桌上有一碟桑葚，西晓拣熟透的吃，又给唐满枝递几颗，道：“莫非他五谷不分，把马桑果当做了桑葚？”白龙口也有许多马桑果，孩童误食，通常就是混淆了两种果子。
“即便五谷不分，当时他正要回薛家，家中还有宴席，依照他的死状，马桑果尽够吃饱了，难道他不想待客了？”
原以为事情已有眉目，谁料又扯出一团乱麻。唐满枝思忖道：“何处长有毒果，本地人应当有数，不如从马桑果查起。”
饭毕，唐满枝不找铺子上的掌柜和伙计，反倒与西晓告辞后出门，去外边打听马桑果的来处。
马桑果虽有毒性，农家却用得上。西晓特意找了位卖菜老农，编了个客栈床板有虫的借口，要找马桑果除虫。
老农道：“我们晟江靠着西津渡，治中有兵将，他们养的战马可是要放到山中吃草的，那马桑木的果叶，羊吃了没事，马不能吃。他们把附近的马桑木都砍尽了，不过山中还留了两株，是县令老爷懂些农事，特地给我们留着杀虫害的。”
二人循着老农的指引往村庄行去，路上与挑担的黄花西施撞个正着。
黄花西施见到他们原还挺高兴，要将黄花菜卖给他们，说的价比给孙管家的还高。唐满枝只当没有听到，请她带路去找马桑果。黄花西施猛地冷下脸，道：“毒果长在哪里，岂能告诉你们，谁知你们会不会拿去害人！”也不卖黄花菜给他们了，骂了两句赶他们走。
唐满枝与西晓避开黄花西施，去村外田中找农户问话。农户道：“山里是有几株，不过都被黄家的黄花摘了，那缺德行的，摘得光秃秃，比老鼠啃得都干净，别人不要用了么！”
原来黄花西施名字就叫作黄花。这黄花不带他们找马桑果，唐满枝先前还以为她有几分道义，没想到竟然牵涉事中，是做贼心虚。
唐满枝问道：“黄姑娘摘那么许多，岂不是弄巧成拙，把稻子毒死了？”
农户道：“她家稻子好着呢！她说送给正觉寺住持养茶树用，讨了些好茶叶卖钱。”
唐满枝又问道：“老丈，听说这位黄姑娘并非黄家亲生，请问她从前是哪里人？”
农户嗐了一声，道：“谁知道呢？她是八年前流浪到村里的，兴许是从人牙子手里跑出来的，被黄家收作童养媳，从前灰扑扑的，而今长开了，黄家也是捡了个大便宜。”
唐满枝与西晓去深山看过马桑木，又离开村庄，回到金山途经正觉寺，入寺求见住持。
住持记得黄花，道：“黄施主三日前来过，确实提着一篮马桑果，还赠了寺中一碗。”至于那一篮剩下的马桑果是要做什么用，住持并没有过问，不过他想了一想，又道：“黄施主自北边来，离开寺庙后却往南边去了。”
他们在晟江又待了一日，那么三日前正是袁秋叶死的次日。
出了正觉寺，唐满枝与西晓也是往南边行去，翻过金山山头，便坐落薛宅等几家商户的园宅。一条东西方向的山路经过薛如玉去世之处，关家宅院伫立坡上。唐满枝又去关家问那护院，可有见过黄花西施。
护院道：“那日是有个陌生小娘子，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往顾家的方向，西边则往薛家去。其实从顾家走到关家坡下，正合马桑果毒发时间。
西晓描述黄花西施的容貌，护院道：“对，正是这位小娘子，她不戴纱帽，鞋子很旧，小的记得很清楚。她来时挎了一篮果子，走时篮子已不在了。”
二人朝坡下走，路上积着水，西晓握住唐满枝的手腕，引着他跨过一处泥塘，之后也不松开。有他牵着，唐满枝尽管走神沉思。
四日前，秋娘酒醉，流血而死。薛如玉去过画舫，寻阮弥弥而不得。
三日前，黄花摘光深山的马桑果，送往顾家方向去了。
昨日薛如玉在关家坡下中毒身亡，中的是马桑果的毒。
走到薛如玉丧命之处，唐满枝脚步顿住，西晓便也停步，回首望他。
唐满枝问道：“阮姑娘芳龄几何？”
西晓道：“二十左右。”
唐满枝便道：“这几位姑娘，是互相认得的。”
他叹气道：“阿瑕是顾家买来的，黄姑娘亦是被收养的，阮姑娘更不必说。晟江是小地方，人牙子不会超过两家，说不定彼此还互通有无。三位姑娘年纪相仿，俱是美人，兴许是同一个时候落入人牙子手里，都要发卖到画舫上。即便之后三人各有际遇，既然都在晟江，大概一直知晓彼此；便是不知，阿瑕曾奉顾夫人命令去找两位姑娘，那时相认也不算迟。”
西晓已隐隐明白，默然片刻，道：“世上不止有骄纵的珠玉，也有被人怜惜的秋叶。”
唐满枝亦是沉默，许久才道：“或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些。先不与薛家人提今日查到的事，再审一审那个小厮。小厮每次都跟着薛如玉去画舫，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唐满枝与西晓不声不响地回到薛宅偏院，西晓又出去将小厮带来，不教薛家其他人碰见，二人关上屋门秘密审问。那小厮几乎是被劫来的，西晓将他按在地上，他才发觉是主家的两位客人有请，战战兢兢地问道：“二位贵客有什么吩咐？”
唐满枝道：“如玉到底怎么死的，查来查去查不出眉目，叫你过来，是要再仔细问一问。”
“值得为薛如玉费这个劲？早些把事情了结，我们也好游玩晟江。”西晓笑道，“别人都没有下手的时机，只有小厮形影不离，我看不如把这小厮当做凶手交出去，就说毒是他下的，遗言是他编造的。”
小厮慌忙喊道：“二位饶了我罢！有什么要问的，小的一定照实全说！要使唤小的，小的一定听从！一定帮二位找出真凶！”
唐满枝道：“姑且听你说说，薛如玉还有哪些相好？”
小厮道：“二郎、二郎喜好小妇人，其实他还认得好几位娘子。”他报上几个娘子的闺名，又道：“不是小的有意隐瞒，这几位薄情得很，薛顾婚事定下后，就早不与二郎来往了。”
女子十五及笄成人，到二十就算是所谓小妇人。薛如玉纠缠阿瑕、黄花，追捧阮弥弥，确实是钟情此类美人。但袁秋叶与顾云衣，离及笄都还早。
唐满枝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还有呢？我可是听如玉亲口说过，他在画舫与好几位小娘子相熟。”
小厮恍然大悟，又道：“那几位都是弥弥姑娘画舫上的，弥弥姑娘没空，二郎才会与她们玩耍。若说近些日子谁与二郎亲近，当是秋娘罢。”
薛顾婚期渐渐临近，薛老爷答应顾家不纳妾，顾夫人又把薛如玉管得极严，薛如玉内心苦闷，反倒更加流连花丛。
四日前的午后，薛如玉去画舫上找弥弥姑娘，欲解相思之苦。阮弥弥承蒙贵人青眼，受邀赴家宴作陪，画舫上只有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招待薛如玉。这些小娘子平素弹琴唱曲，其中一位秋娘最得薛如玉喜爱。
“那秋娘与顾二娘年纪相仿，从前也做过千金小姐。二郎便想着，早些品出小娘子的好处来，以后与顾二娘做夫妻也顺遂，就要了秋娘……”
唐满枝面上瞧不出喜怒，淡淡地问道：“而后呢？”
唐满枝是问秋娘，小厮想了一想，却道：“而后二郎也不等弥弥姑娘回来就走了，弥弥姑娘素来掐尖要强，不许小娘子们勾搭她的客人，二郎料到她会大发雷霆，弥弥姑娘果然吃醋，也是发了狠，竟然找个担婆报了官。她们烟花地的女子还讲究这些，不是胡闹么，衙门没有理会。”
唐满枝缓缓倚靠到凭几上，小厮以为他已问完话，小心地道：“二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小的听着呢。”
西晓问道：“还当薛如玉多么怜香惜玉，却不想想秋娘还在阮弥弥画舫上讨生活？”
小厮忙道：“她们伎子难道还会真计较，都是些不入流的把戏，勾着男子心神的伎俩。次日弥弥姑娘就捎来口信，说与秋娘都在画舫等二郎呢。二郎反倒恼她闹事，不大想搭理她。若不是二位贵客大驾光临，二郎都不想提画舫。”
“……贵客不敢当，此事薛家也不必再细究了。”唐满枝道，“西晓，放他起来。”
西晓松开手，小厮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
唐满枝虽蒙着双眼，却精准地转向了小厮的方向，平静地道：“带话给你们老爷——薛如玉是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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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满枝与西晓带着行囊离开薛宅，不急着寻一处客栈入住，先漫步往顾家行去。唐满枝既然说薛如玉是他杀的，自不会与薛老爷告别，也无需再交待什么。薛老爷是极其老道世故之人，他再审一审小厮，迟早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会领悟唐满枝话中的威吓之意。
梅雨连绵，西晓撑起纸伞。花团顶开药篓的藤盖钻出来，猫性桀骜不驯，旅途中它时常要跑，但在两人手底溜不出三尺，如今已认了主。它攀到唐满枝肩头，捉他发间别着的翎羽。
唐满枝正回忆着昨日在顾家所听所闻，忽然被猫爪撩拨发丝，耳后不由生痒，失笑道：“别闹。”
花团哪里听得懂，西晓捏着后颈皮将它塞回药篓里，花团还要爬出来，西晓又把它摁下去。
“阿瑕、黄花与阮弥弥的交情，与顾云衣本是无关，她却失魂迷心，一定深涉事中。不知是阿瑕，还是顾云衣？”唐满枝自语道，“马桑果喂给成人男子，后果如何全看天意。无论是谁，原也不是要杀薛如玉。”
花团叫嚷个不停，西晓随手折柳条一枝，编成一只小球，扔进药篓中，花团便捉起了柳球。
“以阿瑕之机敏，杀人会有更周全的法子。若单单是为袁秋叶报复，阮弥弥秘不宣扬死讯，定有后招，小舟会自有人脉，她何须请农女、婢女出手。”唐满枝轻叹道，“回想顾夫人的态度，薛如玉平素必定毛手毛脚，不肯安分到婚后再行夫妻之礼。袁秋叶死后，黄花送来马桑果……那是顾家主仆防身用的。”
“阿瑕为顾云衣传话欲结阴婚，是一石二鸟之计。”他道，“一来顾云衣生死不离，情深义重，谁也不会疑心她们主仆；二来顾云衣才十二岁，即便为亡夫守寡，过些年无论是议亲还是出家，都不耽搁什么。”
“杀人事，阴婚计，顾家父母当时蒙在鼓里。”西晓也道，“不过昨晚顾家老头坐在薛家，心绪比死了儿子的薛老头还愤懑，又松口愿意阴婚，未必还不知情。”
说了这一会儿话，顾家已近在眼前。
下人还记得他们，进去报于顾老爷。顾老爷请二人到堂中喝茶，见二人带着行囊，当即打听道：“薛家新丧，两位这便走了？”
唐满枝道：“我们与薛家前日才相识，眼下更该辞别，不给主家添乱。”
顾老爷当即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两位登门是为了……？”
唐满枝道：“途经顾家门外，嗅到了炊烟气味，厨下当是烧灶了，劳烦顾老爷代我烧了这封信。”
唐满枝自怀中取出再来镇来的回信，顾老爷茫然地接过，正要唤个下人，又改了主意，亲自去了后厨。片刻顾老爷回到堂中，信已没了，他身后跟着阿瑕，手捧一只木盒。
顾老爷讪笑道：“两位出门在外，处处用得上银钱，不如收下这盒钱票以备不时之需，我们也结个善缘。”
阿瑕将木盒奉给西晓，里头是一沓钱票，西晓粗略一翻，足有五百两黄金。他摇了摇头，把木盒还给阿瑕，并不肯收下。
阿瑕面露难色，望向顾老爷。
顾老爷忙道：“若嫌不足，二位就留下用一餐家常便饭。我这边还有珍珠十斛，绸缎一库，这就命人拉去钱庄，凑个黄金千两。饭毕下人也带钱票回来了，我正好送二位一程。”
顾老爷下了血本，此举正是不打自招，薛如玉是顾云衣杀的。
唐满枝道：“钱票就不必了。不知你家二娘好些没有？”
顾老爷道：“小女还是失着魂，我正托人打听扬州名道。”
“何须舍近求远。”唐满枝道，“中镇将麾下的那位女冠，既然师出纯阳，道法定然精深，顾伯伯请过了么？”
顾老爷愁道：“她是中镇将座上贵宾，我区区商贾，哪里请得到她？”
唐满枝道：“顾伯伯写信一封，将云衣女的异象与谶言交待，一个道人怎会错过？我们要在白菰里住一夜，可为你捎信到晟江治。”
顾老爷慌忙地道：“使不得！我膝下仅有此女，若她要小女出家，我如何推拒！”
唐满枝道：“依我浅见，而今你家顾二娘已在劫数中，顺应天命才是破解之法。”
顾老爷正忌惮他们二人，纵使不情愿，也不得不虚心问道：“您的意思是？”
“顾伯伯是丧过子的人，难道还不明白云衣女身上纠缠的是怎样的血仇？”
顾老爷明了他言下之意，一时无话。
唐满枝接着道：“纯阳不仅是国教，还是江湖名门，若能拜入山门，有人脉、武艺傍身，才是真正保你女儿一世安稳。出嫁与出家都是离家，顾伯伯究竟顾虑什么？”
顾老爷叹道：“我家这心肝宝贝，便是我以性命为药引救她，我也不会犹豫。我唯独怕她斩断尘缘，忘却父母，做了天仙玉女，不再是我女儿啊。”
唐满枝失笑道：“纯阳清虚子何尝不是天生灵气，出生即入山门修道，到今岁四十有余，未敢自称斩断尘缘。云衣女难道还能强过她去？”
顾老爷既然信道，自然晓得纯阳清虚子是何等道法高深，此时听了唐满枝一席话，忽觉豁然开朗。四十年后，他们夫妻早已身埋九泉之下，若那时顾云衣修道小有成就，还能少些失去至亲的伤心。
“是了。”顾老爷喃喃道，“是我迷障了，我岂不也是云衣命中之劫。”
顾老爷朝唐满枝与西晓重重一揖，命阿瑕去取纸笔，依唐满枝所言写了一封信。
唐满枝接过这封信，再三推辞了钱票，与西晓离开顾宅，下山时候绕路到晟江治。西晓拿着信去治所中，果真见到一位纯阳女冠在院墙内练剑，于是将信钉到附近树上。那女冠先是追到墙头，奈何西晓善于隐匿，她遍寻不着，只得回去取信。西晓看着她展信阅读，这才离去。
唐满枝一手托着花团，一手撑着纸伞，伫立路旁静候。听到西晓的脚步走到身旁，他转过身问道：“如何？”
西晓道：“她一定会去。”
“为何？”
“她的剑法锋芒毕露，可知她性情迎难而上。无论前头是真有一个云衣女，还是一个陷阱，她都会探个究竟。”
唐满枝笑道：“言之有理。”
恣意坊在白菰里西南，附近有一家客栈，唐满枝带着西晓入住。
当下还是午间，二人要了酒菜，坐在客房窗边喝酒。西晓靠着窗沿，眺望不远处红幡招摇的恣意坊。薛如玉纯属咎由自取，薛如瑶却是无辜的。唐满枝在这家客栈住下，西晓明白他还是要拿到恣意坊的账本。
青天白日之下，不是做贼的时辰。唐满枝另有思绪，自问道：“不知等不等得来解惑的人？”
“顾老头知道我们会在白菰里住一夜。”西晓想了一想，道，“不过来或不来，还要看她的心情。”
这位解惑之人心情尚可，在暮色中来到客栈。她一身纯阳青衣，负三尺长剑，跟着伙计踏入客房。江湖儿女也不避嫌，唐满枝请她入座，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西晓无意认得纯阳弟子，并不出声。女冠道：“贫道号清灵子。”
二人寒暄几句，唐满枝问道：“顾家的云衣女可好？”
清灵子道：“很不好。她是情志所伤，惊惧失常，该找大夫看病，她那老糊涂爹，还请我做法，我又不是江湖骗子！难得她一身仙骨，我已收她为徒，待顾家打理好她的行囊，先带她去万花谷温养半年。”
唐满枝又好奇地道：“都说顾云衣有仙骨，仙骨到底是什么骨相？”
“仙骨一看……便知。”清灵子不知不觉失言，回过神来微有愧色，补充道，“我这云衣徒儿，骨格清净轻盈，行动犹如仙鸟化作童女，极具灵气。”
唐满枝想了一想，笑道：“想来她敏捷灵动，练剑也是奇佳。”
清灵子颇为喜悦，亦是笑道：“她修剑、修道都是极合适的，正该拜入我们纯阳门下。听说正觉寺的秃……和尚，还想过为比丘尼寺争人，真是不知好歹！幸好顾家拒了，否则平白耽误云衣修行！”
唐满枝心底好笑，这几句话交谈下来，清灵子的性情岂止迎难而上，简直是鲁莽冲动。他接着问道：“云衣女与乘鹭郎的这桩孽缘，顾家是否对道长交待了？”
“顾家那对父母原本支支吾吾的，我收了徒，就是一家人，他们自然一五一十地坦诚了，还拿些钱票贡我，求我庇护云衣，笑话！我庇护徒儿还需他们用俗物贿赂？好一对蒙昧夫妻，难怪做得出胡乱许配的荒唐事！”
清灵子骂过顾家双亲，便把薛如玉在顾家的行径一一道来。
此事要讲得清楚，需得从阿瑕、阮弥弥与黄花说起，她们确实互相认得，八年前三女被人牙子带到晟江，捆在同一根绳上。
那黄花自小性情泼辣，咬了人牙子的手，被单独拖走教训，趁机跑脱了。阮弥弥生得一副狐媚美貌，早已定好送去画舫。阿瑕天生跛脚，人牙子思量着是单单打断她那条瘸腿，放在街上讨钱好；还是打断两条腿扮个残病美人，也送至画舫做倡伎好。多亏年幼的顾云衣瞧见阿瑕垂泣，让顾老爷花了一大笔银子买下。
原先晟江的皮肉生意都被黑虎帮把持，人牙子就是黑虎帮的人。小舟会成立后，几个名伎合力把人牙子勒死了，黄花这才敢出门卖菜。阿瑕常去白菰里，早就与黄花相认。阮弥弥人在画舫，耳目更通达，偶而遣小娘子买菜，借此与黄花、阿瑕传些私话。
阿瑕视顾云衣犹如珍宝，不仅肯自己舍身陪嫁，得知薛如玉在黄花、阮弥弥处流连，还请二人相助，想使顾云衣安生度过这几年，长大了再行夫妻礼。二人拗不过她，只得顺水推舟，先将薛如玉身旁别的女子驱赶了，又一起招着薛如玉在三人中间打转。黄花贫苦，还顺便捞些银子。
四日前，薛如玉灌醉袁秋叶，那时竟然还提过顾云衣。他留了银子，自觉是桩买卖，袁秋叶却在当夜流血身亡。阮弥弥悲愤难言之际，犹恐顾云衣受害，次日即命小娘子传信给黄花，故而有黄花摘尽马桑果送去顾家一事。阿瑕得了消息，又得了马桑果，便将马桑果捣碎做成甜汁，让顾云衣用于防身。
前日，顾家宗亲推举嗣子，顾老爷不甚满意，几个族老纠缠顾老爷长谈，薛如玉便趁机去顾云衣院中。他原要找阿瑕说几句体己话，当时阿瑕料不到薛如玉这么早脱身，又禁不住顾云衣痴缠，去白菰里买鲜果了。于是薛如玉退而求其次，与顾云衣叙话传情。
顾云衣年少单纯，她才听阿瑕讲过薛如玉害死袁秋叶的故事，藏不住心绪，被薛如玉觉出了不对劲。薛如玉自觉为这桩婚事忍辱负重，岂能功亏一篑，既然能对袁秋叶下手，也可以把顾云衣这生米煮熟，断了顾家悔婚的路。
他们就在顾家后院里，他不敢惹急顾云衣，哄着顾云衣喝酒。顾云衣记得阿瑕的叮嘱，也是强忍恐惧骗他喝马桑果捣的甜汁。顾云衣平素一团孩子气，薛如玉一点警惕都没有，他一边被催着喝甜汁，一边与顾云衣同饮果酒，如此喝倒了顾云衣，他也喝空了整罐甜汁。
耽搁到这时，阿瑕已经回到顾宅，正巧赶上薛如玉动手。阿瑕情急之中拔下绣架上的长针，刺在薛如玉手腕上。薛如玉怕她叫人过来，连忙离开顾家。天色不早，家中还有宴席，于是他紧赶慢赶，赶上了在关家坡下毒发身亡。
至于顾云衣得知自己杀了人，被吓得魂飞魄散；阮弥弥已有报复之法，却被顾云衣截胡；三女不约而同隐瞒真相……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
清灵子说完道：“听说你认得姓薛的，我先来打听打听你的意思。”
唐满枝也将这两日薛家的变故道来，清灵子听罢，道：“你替云衣担薛如玉一条狗命，倒是比贫道考虑得周到，也免得日后流言蜚语，耽误云衣修行！这份情义贫道记着了，不过还是找个接单的，花些银子让他接了这条命，旁人更信服些。”
唐满枝笑道：“早几年我做过单子，当时削竹枝为利箭，得了个诨名叫作鬼折枝。薛如玉这条命，就交给这个名号。”
清灵子奇道：“原来是你，我在长安见过你。”
唐满枝亦是惊奇，问道：“我竟没有认出道长，我们是何时何地见过？”
清灵子道：“那是九年前长安郊外，你进了唐子衣的门，我几个紫虚门下的同门就注意着你了。后来你取了几条命，都是些死有余辜的东西，他们觉着你还算个好人，就托给我盯梢。当时与你作伴的，也是个刀客。”
清灵子扫了西晓一眼，冷不丁与西晓对上目光。西晓那对眼珠黄澄澄的不似常人，清灵子不闪不避，反而直接问道：“你这年纪，九年前跟他一道的人不是你罢？”
西晓不答，反问道：“中镇将曾欲纳云衣女为妾，你知不知道？”
“竟有此事？！”清灵子惊诧至极，拍案骂道，“这狗辈老贼！把我卷入他后宅争风吃醋倒罢了，那双招子还敢落到我徒儿身上！这门客我是一刻都做不下去，今日我就辞行！辞前我定要打他狗头，以泄我心头之愤！”
唐满枝忙道：“道长切莫冲动。”
清灵子大步离去，挥袖道：“贫道告辞了，有缘再见。”
清灵子走得痛快，房门被她捎带关上，留下一屋寂静无声。唐满枝侧耳倾听，听到花团在床角打盹，听不出西晓身在哪里。
唐满枝笑叹道：“果然容易不认人。”
西晓不应声，唐满枝又道：“或许你想知道，我与他割袍断义，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西晓道：“我一早猜到了。”
唐满枝奇道：“你猜到什么？”
西晓道：“你爱交朋友，怎么会独自游历江湖？有个人肯教你认识直刀、弯刀，他也愿意与你同游，并不出乎预料。反倒是你也会与人割袍断义，这才稀奇。”
唐满枝循着声音走到西晓身旁，在床沿坐下。
“那时候年少轻狂，爱恨也格外地烈性。”唐满枝问道，“你呢？坐在篝火前弹二弦琴，你在看谁？”
“看月亮。”西晓道，“死是魂归光明中，光明在日月里，我的母亲化为太阳和月亮。我抱着父亲的二弦琴，为他弹给母亲听。”
唐满枝轻声道：“不知今夜还下不下雨，有没有云，能不能看到月亮。”
今夜难得晴空，一弯月牙挂在云天中。唐满枝与西晓坐在恣意坊的屋顶上，唐满枝听着底下喧嚣的推牌声、嬉笑声，这些声音与外面夜市的嘈杂人声混作一团，好一场险恶的热闹。
唐满枝展开千机匣，问道：“恣意坊的灯笼挂在哪里？”
恣意坊灯火通明，不大不小一座院子挂满了灯笼。西晓起身，贴到唐满枝身后，抬起他的箭尖对准一只灯笼。为了使视角准确，唐满枝略微歪过脑袋，好让西晓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一。”西晓握着弩臂，平稳地转向另一只灯笼，“二。”
灯笼数到十六而止，西晓松开弓弩，一臂圈住唐满枝。他的鬓发揉散在唐满枝颊边，冰凉的坠子压着耳廓。
唐满枝笑道：“这里是什么好地方，你要在这里消磨？”
西晓道：“月色很好，像我们初见的晚上。”
那个夜晚，西晓坐在矮几后面对唐满枝的那位堂兄。几上散着一副无人收拾的竹片叶子牌，唐门的刺客们白天刻出来玩过一把，西晓已经看会了。窗外有无垠的黑夜与一弯月牙，唐满枝拂开竹叶来到窗口，未戴铁面，用一双瞳色稍浅的眼睛打量屋里的两人，模样并不很高兴。
窗里不是玩牌的架势，唐满枝开口却调笑道：“打牌不叫我？”而后他堂兄拈起了几上的牌，西晓觉出了对方的动摇。
第二次听唐满枝开玩笑，已是成都再会时了。
江水有分流，生死有分离，情义有分疏。
“人都会有从前，也会失去从前。”西晓低声道，“希望你从前很快活。”
西晓离开了屋顶，唐满枝抬起弩。三息十六箭，红幡之间点缀的灯火霎时暗下去。唐满枝看不见眼前的熄灭，他只觉得月光披下来，像若有似无的轻纱，又像呢喃残留的吐息，轻易被晚风吹散，而他的耳朵记得。
后院奔来了恣意坊的打手，有人呼喝着点灯。赌徒们猛然吵闹起来，黑灯瞎火一小会儿，有出千的、有偷钱的、有藏牌的、有打人的、有溜走的，千姿百态无奇不有。打手们围住院落，散开来搜寻。
熟悉的气息回到身侧，西晓道：“成了，回去烧了。”
清早，唐满枝与西晓穿过白菰里繁华的集市，来到西津渡口雇了一个船夫，唐满枝多付些银子，不与旁人挤。小船离岸，在汩汩水波声中前进，不多时经过水田。滩上芦苇长得茂密，青叶随风摇曳，里头歇满了白鹭。
忽地有人在岸上唤道：“喂！唐满枝！”
唐满枝也唤道：“道长？”
清灵子穿过水田来到岸边，笑道：“昨日还说有缘再见，今日竟然就再见了。贫道也正要走。”
唐满枝道：“我们去润州城，若是顺路就捎你们师徒一程。”
“贫道正是要搭你们的便船，就怕你这小船装不下这么多人。”清灵子说罢，又朝身后道，“把那心肝宝贝乖乖轮流背着走罢！她这脚程真是愁人！”
她身后追随来三个女子，竟是黄花、阿瑕与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裹着披风，戴着纱帽，不言不语，脚步轻盈，应当就是顾云衣。黄花“哎呀”了一声，显然认出了唐满枝二人。
清灵子指着阿瑕道：“这是有瑜。”指着黄花道：“这是忘郁。”
瑕不掩瑜是有瑜，黄花别称为忘郁，贱名更作雅名，原意不曾改，取名之人也是用了心。清灵子道：“我这徒儿娇生惯养，原想收三个侍剑弟子照顾她起居练武，不过有一个不肯来，帮我为她们两人重定了名字，算做践别礼。”
唐满枝道：“阮姑娘或许还有事情要做。”
四人依次登船，惊起了滩上的白鹭。振翅声扰乱风声，引得花团爬上膝头扑鸟。唐满枝压下小猫，笑道：“还不知道晟江究竟有没有来过一位乘鹭郎呢？”
他原是想听顾云衣主仆解释，谁知清灵子道：“咳！出了晟江不要再提了。”
“道长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船吃水变深，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行。清灵子在棹声中恼怒道：“是我！我在晟江日久，思念养在华山的白鹤。那日路过江滩，见一只白鹭生得胖，就想驯它做我的鹤，那白鹭险些被我压坏，我实在羞于提起！谁知会被徒儿瞧见，这身青衣还被认成男子，之后更是被人冒名顶替，被当做吉兆送去京中……荒唐！离奇！古怪！”
几个女子都笑了起来，唐满枝哑口无言，也靠到西晓背上低笑。
卷二完。
问槎
卷一|白猿招婿
-1-
“我是个瞎子，孤身游历江湖，不知道哪处风景好。”唐满枝摸了摸马的脑袋，悠闲地同马说话，“马兄转向哪里，哪里草木丰盛，好不好？”
马很温顺，呆站在楚州的路口。
过了会儿马嚼子似乎被什么拽着，马默默地转向了一条小径。
身侧有另一人的气息，唐满枝只作不觉，笑道：“看来马兄决定好了。”
马蹄踩着细草，沿着小径走走停停，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变得晒人，估摸已是午间，唐满枝听到不远处传来水牛的低哞，还有农户的吆喝声，便驱马循声而去，问道：“老丈！村子往哪里走？可有落脚的地方？”
水田里的老汉抬起头，唐满枝正翻身下马，老汉见他举止利落，便知这青年人走惯江湖，正要答话，又见唐满枝转过脸来，他生得唇红齿白，双眼却用一片布带蒙着，居然是看不见的。
“往前是南辕镇，只有一家客栈。”老汉道，“你闻着炊烟的气味，让马沿着河走，听到卖酒的声音，便是了。”
“多谢。”唐满枝朝老汉一揖，依言牵着马穿过村庄。天上飘落花瓣，唐满枝接了一片，拈在指间细细摩挲，应是杏花。周遭行人渐渐多起来，唐满枝紧紧偎着马，与数人擦肩，又被跑过的小孩撞了腰。片刻，马被牵进小路里，身周骤然轻松，脚底是泥土，新草的气息钻入鼻腔，一道气息若隐若现，耳中却只有马蹄声与自己的脚步声，唐满枝伸手摸索，摸到两边低矮的院墙上生着草叶。
穿过小路，在卖酒声里，马与唐满枝停在了客栈门外，小二忙迎出来。
唐满枝住进客栈，要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倒不嫌出入麻烦。他放下包袱，在屋里熟悉一番，小二又来敲门，送来热茶。
唐满枝给他一点碎银，问道：“附近可有游玩的去处？”
“这……隔壁末口镇的渡口，有一位说书人，或可听一听故事。”小二端详着他的眼睛，斟酌道，“我们楚州山水秀美，深山里有一座永宁寺，方丈佛法高深，您若是有意踏青……小的为您介绍一位口才好的向导。”
“那便多谢。”
唐满枝下楼用饭，小二殷勤领路，安排他坐在堂内角落，正对着窗口，小二报了菜名，风吹来杏花香气，唐满枝点了一桌酒菜，一拂桌面，拂下满桌落花。
待小二上了菜，唐满枝一一尝过，取其中一碗鱼脍，一碟点心，一盘烧鸡，要小二送到他客房里。
“客官等会儿再用？”小二问道，“怎么不等会儿再点？”
“我养了猫。”唐满枝笑道，“你送去吧，猫自会出来吃。”
小二迷惑地走了，唐满枝耳力极佳，听到他对人悄悄说：“这位客人好生奇怪，最近怪事一桩桩的。”
回话的约莫是老板娘，压低嗓音叱责道：“出人命的大事情，你一天天嚼舌根，仔细你的皮！还不去干活！”
唐满枝吃饱喝足，慢吞吞回到客房，春风吹过他的鬓发，客房的窗户被打开了。唐满枝靠到坐榻里，探出手摸索，矮几上碗碟已空，他不禁笑了笑，故意问道：“我的猫呢？躲在哪里？”
“喵呜！”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唐满枝掌下，反将唐满枝吓了一跳。唐满枝连忙伸手，他触到一人的手背，却被往手里塞了只小猫，猫儿只有巴掌大，一只手便接住了，另一只手仍去抓人，抓了个空。
小猫在掌中挣扎，唐满枝从包袱里摸出一根肉干给它，又轻抚猫背，让它卧到腿上吃东西。
“你就是我的猫？”唐满枝捏着小猫爪子，笑问道，“我的猫，名字合该由我取，就叫你西晓，西天破晓，是不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名字？西晓，我叫你的名字，你当应我一声。”
小猫只顾啃肉干，并不回应他。
客房里静悄悄的，唐满枝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榻上吹风。
窗底下连着马厩，有二人在马厩里闲谈，先谈了末口镇的说书人所讲的江湖奇闻，又提起近日南辕镇里发生的几桩新闻。
“青江盟的那两个弟子，真的是被什么招婿的野猿精怪杀了？”
“嘘！青江盟的盟主是读书人，最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不许人传这些流言，你小心被青江盟盘问。”
“若不是野猿……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听说那两个弟子原是为盟主来码头取货，谁料一去不回，昨日才被樵夫在山里发现尸体，青江盟正在查他们二人为何会出现在山里。”
“你们两个！”小二的声音传来，“喂马喂这么久？！躲懒呢！快去码头帮客人搬货！”
两人连忙离开马厩，片刻，小二热情地吆喝：“赵爷！今日还是您来查案？里面请！一切照旧？”
小二跑远了，应当是去客栈门口迎客，被称作“赵爷”的人应道：“今日可有异常？”接着说的什么，就听不分明了。
次日，小二为唐满枝介绍了一名向导，听嗓音正是昨日在马厩里闲谈的其中一位，姓姜，行六，人称姜老六，来自附近的村子，在南辕镇上混口饭吃。
唐满枝怀里揣着新得的小猫，一边下楼，一边问姜老六：“我的猫是什么花色的？”
姜老六答：“乍一看是一只玄猫，细细看却是一只滚地锦。”
“很衬它的名字。”唐满枝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会儿，又道，“去末口镇听人说书，劳烦带路。”
姜老六带唐满枝去客栈门外的码头搭船，船工们在议论运盐，唐满枝听了许久，原来附近有一座盐场，而末口镇正是沿邗沟而建，盐场的盐通常在末口镇的港口漕运，运盐是船工们最期待的活计。
船离开码头，颠簸了一阵子，唐满枝生在蜀中，长在嘉陵江边，早就习以为常，靠在船舷倾听水波声。半个时辰后，船又颠簸着靠了岸，岸上人声鼎沸，比南辕镇更为热闹。来往除了船工，还有不少江湖人，个个内息绵长，落足无声，唐满枝感受到几束目光打量自己，怀里的小猫似乎被生人惊扰，爪子勾在唐满枝袖口，炸着毛叫个不停。
姜老六引着唐满枝走出码头，说道：“这里是渡口的茶馆，说书人常在这里，往来漕船的船工也常在此歇脚，您听，他在讲长安城里的奇事。”
人声中确实有一人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地讲着故事，唐满枝托着小猫循声而去，姜老六替他寻了张桌子，唐满枝与姜老六入座，对面已坐了一个船工，向姜老六招呼了一声。不久又来一人坐在唐满枝左手边，听他举止动作，是个练家子，但气息虚浮，周围几束目光再次扫过来，又轻慢地移开了。
“……那杨氏五家，随从衣服各着一色，若五家并辔出行，五色衣服灿若云霞，将朱雀大道排满，乃为长安奇景！”说书人道，“今年正月里，杨相公密奏，言禄山将反，谁知误会一场……”
天宝十三载春，唐满枝自剑南道游至江南道，处处仍是盛世气象。江南道最富盛名的便是顾渚紫笋茶，唐满枝叫了一壶，伙计又问左手边新来的那位客人，唐满枝听到他说：“一样。”声音轻哑，有一点少年气，淹没在小猫的叫唤里。
伙计给二人上了茶，唐满枝听着左手边的人取杯、倒茶的声音，忽地失笑。说书人正讲到昨岁虢国夫人出游，杨氏奴鞭及广宁公主裙的旧事，茶馆中众人啧啧称奇，姜老六不知他笑什么，不禁问了问。
“我笑猫性无常。”唐满枝举起手中惊慌的小猫，轻抚着道，“哄着喂着，它爱理不理，但我同旁人一道出游，它又非要我注意到才好。”
唐满枝朝猫笑道：“是不是，西晓？”
姜老六正要接话，唐满枝左边的那个人侧过脸来。他穿着带帽的胡服，兜帽罩在头上，背后一双弯刀，此时掀下帽子，露出一张胡人的脸，他很年轻，或许还未及冠，形貌妖异，皮肤犹如秋麦，有金铜之色，眼珠子又如琥珀一般黄澄澄的。纵使楚州胡商云集，这稀奇长相还是令姜老六大吃一惊。
西晓笑道：“你的小猫真吵人，给我看看。”
唐满枝将小猫交过去，西晓熟练地挠了挠猫下巴，将猫儿揣入袍子里，那小猫在衣裳里窝起来，终于安静了。
说书人讲罢长安事，又提起楚州当地的异事。
“山中白猿招赘婿，青江男儿殒性命！”惊堂木一拍，说书人道，“楚州山中有一只白猿，五百年修成精怪，自去年起，修为停滞不前，取灵龟卜算，原是情劫未渡，此猿乃为雌猿，便起意招婿……”
楚州的白猿怪事，似乎是从今年正月开始。元宵才过，一个年轻的樵夫上山砍柴，被白猿推下山去。本月里，一个寡妇入山摘蘑菇，见到白猿的影子掠过树间，跟随至寡妇家周围，当夜有贼子临门，被白猿杀死于院中。前日，青江盟两名弟子莫名丧命山中。恰逢白猿招婿杀人之流言无风起浪，青江盟的盟主镜澄令其弟镜演与护院管事赵武彻查此事。
姜老六压低声音，对唐满枝道：“这白猿精怪真是禽兽心性，听说男子入了它的眼，如若不从，就是死路一条！如今女子上山反而安全些。”
唐满枝好奇地问道：“别的女子上山，也和那寡妇一样安然下来？”
“是了。”姜老六道，“南辕镇的大夫李三郎平日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都是李三夫人为他采药，常常入山，从来没有出过事。”
唐满枝道：“待回了南辕镇，你领我去大夫家里。”
唐满枝在茶馆坐到傍晚，姜老六又找了艘船带二人回南辕镇。那胡人揣着小猫，也跟上了船，船家以为他是胡商，走来问话，唐满枝道：“他是我的随从。”
船在李三郎家后的码头停靠，姜老六正要扶一把唐满枝，那胡人先动了，真像个随从般托着唐满枝的小臂，引着他从踏板下船，接着又跟随到李三郎的堂屋里，站在唐满枝身后，望着李三郎看诊。
李三郎揭下唐满枝面上的布带，露出一副清俊的好眉眼来。一道刀痕从左往右，将唐满枝的一双眼睛横贯，他闭着眼，睫羽垂落两颊上，几乎称得上形容楚楚，然而嘴角天生含笑，并不显得可怜。
西晓问道：“能治吗？”
李三郎掀起唐满枝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说道：“治不了。楚州三月气候湿润，他的伤口怕是隐痛难捱，我开几副药，叫他夜里睡好。”
李三郎去柜台后抓药，唐满枝重新遮起眼睛。后院传来烧柴淘洗声，又有炊烟气味，唐满枝问李三郎道：“春光正好，我有意去山中踏青，听闻山里有白猿杀人，大夫进山采药，可曾见过白猿？”
李三郎称着药材，道：“内子帮我采药，时常入山，见过猿猴脚印，未曾见过白猿真身。”
“那白猿之说，又是从何而起呢？”
“南辕镇的人都知道深山里有白猿，末口镇和山阳村也知道。前几年传闻它是被永宁寺佛光感化，修出了灵性，不料如今竟开了杀戒，但愿青江盟早日了结此事。”李三郎包好药材，嘱咐道，“一日一副，餐后服用。”又问西晓：“少侠可需把脉？”
西晓笑道：“陈年旧伤了，非药石可解，多谢。不必。”
西晓接过药包，付了钱，目光扫过通往后院的门帘。唐满枝起身道谢，与西晓一道走出门，姜老六连忙跟上。三人走在小路上，西晓对姜老六道：“我和他在河边走一走，明日出门再找你。”说着给姜老六一把碎银。姜老六接过碎银，见唐满枝点头，忙道别离去。
夕阳沉入群山后，暮色碎在水波中，河里货船缓缓逐波，往来成两排。两岸人家皆有码头，沿河设摊铺，有卖布、卖粮、卖茶、卖杂货的，户户朝河中叫卖，船工于河中应和，卖货人便驶小舟将物件送到货船下。船工吊一只篮子，钱币置于篮中，商人取了钱币，放入物件，再由船工提上去，河岸之间好不热闹。
唐满枝侧耳听着热闹，西晓有意走出脚步声，跟在唐满枝身侧，一步步沿河慢行。
“李大夫只是普通人，尊夫人武功倒很不错。”唐满枝道，“只听得到后院里干活的声音，却听不到她的脚步。”
“是很不错。我去探探底？”
“我目不能视，你内伤未愈，她不同我们计较，何必惊扰人家？”唐满枝思忖道，“青江盟是地头蛇，盟主不信白猿之说，但这个武功不错、常常上山的女人，却模棱两可，没有否认山中白猿的传闻。”
“难道世上真有精怪？”西晓年纪轻轻，却有几分见闻，道，“据说岭南曾有驭兽门派，如果白猿也是为人所驭，或许更令人信服。”
“不知青江盟查得如何了？”
“你很爱管闲事。”西晓道，“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去听一听。”
西晓握起他的手腕，引着他走下一道长长的台阶。酒菜香气混着河水气息扑面而来，碗筷磕碰声、闲谈饮酒声涌入耳中，唐满枝被他带着，在桌椅之间穿梭。
“河边露天的灶台，厨子现做饭菜，素菜三文一碟，鱼虾五文一碟，肉菜七文一碟，稻米饭一文管够，许多船工停靠这里吃饭。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唐满枝笑道，“闻着香得很，比客栈更多些烟火气。”
西晓扬声要了酒菜，寻一张桌子，二人入座。
身后传来一人的声音，含着三分酒意，不满道：“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奶奶的，老子横查竖查，怎么看都是白猿作案，怎地盟主大人偏不信，难道还要我找个人来替白猿领罪？！”
“赵爷，您可轻点声。”又一人压低嗓音劝道，“此处人多口杂，说多了传回盟里去，平白惹祸上身！”
唐满枝略一回想，想起了这个“赵爷”来，他昨日听到小二招呼此人，是青江盟派出来查探白猿杀人一事的护院管事，名叫赵武，难怪西晓领他过来。
这赵武被同座劝了劝，不再埋怨，同座之人又低声打听：“赵爷，您笃定是白猿杀人，难道在山中找到了线索？”
赵武道：“说来话长！那日目睹到白猿影子的徐娘子，自从贼人死于她院中，就吓病了一场，昨天才好转。我点了两个女弟子，又请李三夫人作陪，命徐娘子带我们上山寻找白猿痕迹，在白猿出没处捡到了一对喜烛，一座香炉，都沾着猿猴的白毛，可不是白猿为拜天地所备？周遭树上还有剑痕，我细细验过，是我青江盟青剑所留，那两个倒霉小子就是被猿猴所害！”
同座之人唬了一跳：“白猿招婿，竟然是真的？”
“我看是真的！”赵武愤愤道，“可怜徐娘子当场吓晕，好在有李三夫人施救。不提徐娘子一个妇人寡居生活，少不了上山摘野菜，就是镇上、村里，多少人靠山吃山，平日进山砍柴打猎？纵使盟主不信白猿杀人，那畜生终究是山中一患，盟中出手除掉，不是给百姓便宜？然而我如此报于二爷，二爷却说从长计议。”
赵武口中的二爷，便是青江盟盟主镜澄之弟，主持查探白猿一案的镜演。
赵武端起碗大口喝酒，又将空碗重重放回桌面，对同座之人长叹一声道：“老钱，我赵武一个粗人，不懂二爷思虑什么！如若白猿再次伤人，我便要越过二爷，找盟主请命了！”
“不可，不可。”同座的老钱再次劝道，“二爷足智多谋，或许已有主意，赵爷何不再等等？这桌我请了，犒劳赵爷连日来的辛苦。”
身后二人离座远去，留唐满枝与西晓各有思绪。厨子将酒菜送来，西晓倒了两杯酒，唐满枝取过自己那杯，却不提方才从赵武、老钱交谈中所听所闻，只笑道：“难得你肯相见，你我也算老相识，一醉泯恩仇。”说罢一饮而尽。
西晓低低道：“恩仇可泯，愧意难消。”
唐满枝道：“事非因你起，何须有愧？”
“你原本不必过瞎子的日子。”
“是我堂兄先要害你，他去世了，葬在唐家集外的山坡。你父亲迁怒废我一双眼睛，我心里怨过，可我听说他也已经病故。”唐满枝轻叹道，“两条性命还不够抵消仇怨？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不是这样算的。”西晓道，“这些纷扰纠葛本与你无关，是你仗义救我，我父亲恩将仇报，你说什么一笔勾销，我……”
西晓放下酒杯，默然坐了片刻。忽地他说：“我自有我的主张。”
一只小猫被塞回唐满枝怀里，西晓又消失了。唐满枝哭笑不得，喂小猫几块肉，独自吃了晚饭，沿着来时的长阶回到高处的路上。客栈小二吆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唐满枝循声走回客栈。小二迎上来：“客官回来了？方才您的朋友过来，命小的给您煎药，厨房已经煎着了。”
“多谢。”
小猫在唐满枝小臂上窝着，见了小二就龇着牙叫唤起来。小二道：“这小狸奴，早上才见过我，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不是么？”唐满枝应了小二一声，往客栈楼上走去，朝小猫笑道，“没招你没惹你，说生气就生气，非要人茶不思饭不想，时时刻刻揣摩你才好，是不是？”
-2-
唐满枝起了个早，依旧揣着小猫，让姜老六领路，今日游玩永宁寺。永宁寺远在深山之中，姜老六借来一辆驴车，安置唐满枝坐在车里，赶着车往镇外去，半路又捎上一个人。
姜老六对唐满枝解释道：“客官，这是镇上的徐娘子，前些日子受了精怪冲撞，去寺中拜佛上香。”
唐满枝朝车里避了避，徐娘子气息虚弱，辛苦地登上驴车，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驴车往山里行去，姜老六赶车无聊，又不好与徐娘子搭话，问唐满枝道：“客官，我看您是个走江湖的，定然有见识，昨日打听白猿，可有什么见解？”
徐娘子闻言，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到唐满枝身上。
唐满枝笑道：“见解不敢当，倒有一个故事可以讲。楚州与衢州相去不远，二位可曾听过晋时衢州石桥山王樵夫入山观仙童对弈，山中一局罢，斧柯烂尽，世上已过百年的奇事？”
“说书先生讲过！”姜老六道，“那石桥山，如今江南人都称为烂柯山。”
“此事记录于《水经注》、《述异记》，我在剑南道亦有耳闻。”唐满枝道，“成都也有一桩相似的奇事，一位张生在县老爷的钱庄做账房先生，有一日登山踏青，在山中偶遇灵猴邀酒，醉宿山洞，一梦醒时已过三月有余，此期间御史来巡，县老爷下了狱，掌柜斩了首，说巧不巧，张生下山时御史已回京复命，一觉躲过一劫。”
徐娘子那边窸窸窣窣的，似乎是换了个坐姿。
唐满枝客气地问道：“徐娘子可是累了？”
徐娘子摇了摇头，又惊觉这位陌生郎君看不见，讷讷道：“我没事。”
姜老六惦记故事，问道：“这张生真是走运，做那种缺德的活计，竟还被灵猴相救，难道他上辈子攒了功德？”
“故事还未讲完。”唐满枝道，“这等奇事传开，便有好酒者登山寻找灵猴，灵猴不曾找到，却找着一座山洞，洞中有篝火痕迹，黑灰附着山壁难以刮下，有人数月长住在此。”
姜老六恍然道：“好哇，原来这个张生是故意躲到山里，躲开了御史问罪！难道就让他逃过一劫了？”
唐满枝笑道：“蜀中有句打油诗，阎王要你三更死，尚可偷生到五更，唐门要你三更死，阎王二更勾姓名。县老爷的钱庄放贷五分利，逼死百姓无数，有那些含恨在心的亲眷，凑钱叫张生上了唐门的单，张生躲得过御史斩首，躲不过唐门追命，这就叫做现世报。”
“蜀中唐门，说书先生也提过。”姜老六又是惊奇，又是迟疑，“据说唐门杀人不眨眼，还曾斩过神策的将军。客官从剑南道来，莫非认得唐门的人？”
唐满枝温声道：“认得不少。”
“……阿弥陀佛。”徐娘子颤声劝道，“这位郎君，永宁寺就快到了，万万不可再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
驴车停驻在永宁寺的山门外，三人下了车。入寺石阶极为陡峭，唐满枝听到徐娘子脚步蹒跚，对姜老六道：“不如把毛驴解下来，借给徐娘子代步。”
“不必，不必。”徐娘子慌忙道，“礼佛怎能偷懒，我自己走。”
姜老六便将毛驴拴于枫树下，与唐满枝一道拾阶而上。穿过山门，走上一座吊桥，耳边涛声哗然，又有水汽扑面，姜老六道：“客官，听听这水声，四周有数条山泉瀑布，青江盟的盟主老爷都夸过此处风景极好。”
怀中小猫睡着了，唐满枝抚摸小猫，低声笑道：“同样是高山峻岭间，这里与白龙口的水声却大有不同。”
穿行过瀑布之间，又拾阶几步，焚香的气味传入鼻腔，到了永宁寺的大殿。唐满枝与姜老六跨入殿内，徐娘子正听方丈解惑。唐满枝让姜老六自便，他自己则上了香，又走出了大殿，耳听着高山之上的风吹树叶声，摸索着走在寺庙中。
身边多出了脚步声，唐满枝跟着这双脚步，从石砖踏上木栈。四周当是开阔景象，风比方才更狂野，吹起唐满枝束起的头发，也将西晓卷曲的发丝拂到唐满枝颊边。
二人伫立山间，西晓展目望去，连绵峰峦偎江傍海，寺庙依山势而建，藏于苍郁树林中。山上流下许多瀑布，高低错落，远近参差，仿佛数条白练垂落峡谷，汇入江中。西晓细细说给唐满枝听，又道：“瀑布这么汹涌，底下的江水却风平浪静，风景确实与白龙口极为不同。”
他们在白龙口一道看过三江交汇，涛涛江流冲刷着两岸的峭壁，三江口一侧是龙缘山，一侧是阴山城。阴山城不在阴山下，不过西晓也并非来自敕勒川。
开元二十三年七月，枫华谷变作人命磨盘的时候，西晓在长安的大光明寺出生了。他母亲是粟特人，原先侍奉过米丽古丽，当时是陆烟儿的近侍；父亲曾是波斯拜火教信徒，血眼龙王麾下子弟，追随陆危楼来到中原。双亲虽是微末之身，亦有鞍马之劳，故而如西晓这般的二代弟子，不仅能够修习陆危楼所创的明教心法，也曾得四大法王亲授武艺，因陆危楼志在大唐，又有右护法张戈启蒙汉家书文。
及至大光明寺之变，教众失散，西晓的母亲命陨长安，父亲带着年仅四岁的西晓护送龙王遁走。陆危楼下落不明，不久血眼龙王也被中原武林围剿，囚于少林达摩洞。此后多年，父子与诸多教众且逃且走，流落西南，最终在阴山城暂居，平日受青翼蝠王驱使。
萧沙邪念深重，其所传武学也是暗藏心魔。在阴山城居住的十多年里，龙王一脉的子弟都显出走火入魔之相，西晓的父亲性情愈发古怪，神智也日渐混沌。西晓长到十七岁，萧沙被蝠王与鼠王救出，意欲向陆危楼寻仇，西晓才知明教早已一分为二，陆危楼于西域重建正教，萧沙在中原所立为伪教，二者水火不容。西晓因此疑思丛生，运功走岔，提前引出心魔内伤，反倒逃过了萧沙助南诏反唐一事。
去年唐满枝来到阴山城，失去一双眼睛，又回了唐家堡。年末，父亲病故，西晓便收拾了行囊，离开白龙口，没有与任何人道别。
他不想去西域，只想到处走走。
西晓原是无牵无挂的，他在成都的客栈里过了年，预定着先在剑南道里转悠一圈，却遇到了独自出游的唐满枝。唐满枝眼睛看不见，西晓到底放心不下，一路不露面地跟随，也被唐满枝一路明里暗里地调侃、相邀，直到抵达南辕镇的客栈，西晓躺在屋顶听说镇上精怪杀人，这才现身相见。
唐满枝听罢西晓对四周风景的描述，笑道：“小二还道姜老六口才好，我看是不如你的。”
“论口才谁比得上你。”西晓也笑道，“你把徐娘子吓得不轻。”
白猿招婿，精怪杀人，唐满枝也是不大信的，鬼神异象背后，往往是活人借机生事。今日恰巧与唯一见过白猿的徐娘子同车，唐满枝讲了那个装神弄鬼的故事诈她一诈，徐娘子三分心虚，七分恐惧，里头必有蹊跷。
“她与白猿招婿之事牵扯极深，另有一桩人命与她关联，但她不会武功，还拖着病躯，应当没有杀人的本事，深山里的喜烛、香炉，想来也不是她放的。”唐满枝道，“不知那个死在她院中的贼子，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徐娘子从大殿中跨出，小步走到栏杆边倚靠休息，与二人相隔丈许，只被山石与树木隔开。唐满枝听到她微弱的病喘，便不再说话。
西晓悄声道：“你把她引到没人的地方，我去试试她。”
唐满枝刚要细问，西晓的气息消失了。唐满枝只得依言行事，下了栈台，走回石砖上，先叫徐娘子看见自己，又故意唤道：“姜老六！”
徐娘子小声道：“郎君，姜老六还在殿里上香。”
唐满枝道：“徐娘子，我有个朋友要来，我想去车边等他，可否劳烦你引路？”说罢也不等应答，折下旁边的树枝，朝徐娘子伸去。
徐娘子犹豫片刻，握住树枝另一端，牵着唐满枝往山门走。她走得缓慢，时不时回首，笨拙提醒：“前头是下来的台阶。”
二人回到驴车边，徐娘子将驴从枫树上解开，放它到一旁吃草，又指引唐满枝在车辕坐下。
“多谢。”唐满枝暗忖：倒是个温柔勤快的妇人。
徐娘子羞于与陌生郎君独处，避到枫树另一边去了。山间传来树叶摇曳的声响，接着是石头砸到地上的声音，徐娘子惊呼一声，踉跄着摔坐在枫树下。
“徐娘子？”唐满枝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徐娘子含着哭腔，慌乱道：“白……白猿！白猿的影子从树上跳到山里去了！”
哪里有白猿，分明是西晓。唐满枝压下笑意，对徐娘子道：“这里就是寺庙山门，不怕精怪作乱，你将方才的情况仔细道来，我的朋友一身武艺，待他来了，请他除掉那只白猿。”
徐娘子惊魂未定地道：“方才，我在树下站着，忽然听到林子里有声响，打眼一看，一道白影子闪过去，扔了个石头过来，一下子就不见了。”
徐娘子窸窸窣窣地捡起石头，再次惊呼道：“这石头上刻了字！”
唐满枝问：“刻的什么？”
徐娘子讷讷道：“郎君，我不识字。”
唐满枝叫她将石头递来，用指腹摸索刻痕，当是短匕所刻，那柄短匕是波斯形制，平日挂在西晓腰间。所刻为“杀”字，唐满枝说与徐娘子听，徐娘子呼吸骤然混乱，止不住地呜咽起来，唐满枝再问，她只沉默垂泪。
这时，西晓从山路下方转出来，唤道：“唐满枝！”
“我朋友来了。”唐满枝温声道。西晓走到跟前，徐娘子又避去树后，唐满枝背对枫树，一面假意对西晓讲刚才的事情，一面将石头握在手中捏碎，揉成齑粉撒于草中，毁去西晓的痕迹。西晓装模作样地追去山林里，不久后回来说道：“我没见到白猿，或许它已经走了。”
三人又等了一等，姜老六走出山门，见了西晓还道：“这不是客官的朋友么？”
姜老六将驴牵回来系上车辕，徐娘子收拾了形容，回到姜老六车上，唐满枝与西晓也登上车。四人一道下山，姜老六兴致正浓，讲了一些永宁寺菩萨显灵的往事，唐满枝偶尔搭话几句，西晓是异教之人，并不言语，徐娘子更是心事重重，一路默不作声。
回到南辕镇正是午间，唐满枝将小猫托付给姜老六，让姜老六自回客栈休息。他与西晓则在街上闲逛一圈，绕进小路里，走到徐娘子家后墙。西晓从砖缝往院中窥去，徐娘子在院中洗野果，待洗净后用油纸包起，又回屋取了两碟菜与一壶酒，与野果一起装入竹篮。
徐娘子挎着竹篮，离开家门，缓步向山中行去，等她的身影进入树林，西晓道一声“冒犯”，一臂揽住唐满枝腰身，将他带上树梢，跟着徐娘子的足迹深入山中。
徐娘子体弱多病，在野道跋涉了许久，才走到一处空地。西晓带着唐满枝悄无声息地落到一根枝干上，目光扫视一圈，见到空地上有许多脚印，周围树上还有剑痕，一块石头上放着香炉一座、喜烛两支，都被风吹露打，糟蹋得很是脏乱。
徐娘子扶起香炉，朝里头插了三支香，又将竹篮里的酒菜野果一一供在香炉前，喃喃道：“白猿夫人请恕罪，那老牛头平日纠缠不清，我上山摘野菜，他传我私会男人，我街边卖菜，他强抢不付账，我回家躲清静，他又跟到墙外扰人，这倒也罢了，那日他竟然闯入我家中，叫我侍奉他，我引他到墙边架子下，推下架子砸他，这才逃过一劫。借夫人名号实在逼不得已，请白猿夫人享用美酒甜果，饶恕我这一回罢。”
说罢，徐娘子在香炉前磕了三个响头，跪在草里呜咽了半晌。
西晓在唐满枝手背上写一个“等”字，独自下树去，捡一颗石头轻轻掷到远处。徐娘子唬了一跳，朝声响发出的方向张望，凄声问道：“可是白猿夫人显灵了？”趁这时机，西晓隐匿了身形，朝香炉吹一口气，抓一把野果，又回到树上，再掷出一颗野果，对准香炉后头的一棵树打去，顿时树叶沙沙作响。
徐娘子回过头来，只见最近的树木有一根枝桠乱颤着，再看眼前，香炉里的三支香烧快了些许，她供奉的果子少了一半。徐娘子顿时喜道：“多谢白猿夫人！我不会忘了夫人的大恩大德，待清明时节再买些鲜果来供奉夫人。”
徐娘子放下一桩心事，又磕了几个头，将“白猿”不爱吃的酒菜收回篮子里，只留下那包野果，沿来路远去。西晓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叹道：“是我不对，逼一个寡妇至此。”
唐满枝思忖道：“那个贼子是被架子砸死的，查探此事的赵武又为何信了白猿杀人？”
西晓道：“他言辞间对徐娘子多有怜悯，或许是放了她一马。”
“或许。”唐满枝道，“先不提赵武，此处当是白猿出没的地方，可有线索？”
西晓将四周的痕迹说给他听，唐满枝下树去抚摸剑痕，又去香炉里抓了一把深处的香灰嗅了嗅，放在指尖碾了碾，道：“底灰还有香气。”
“怎么？”
“这一炉里都是新烧不久的灰，否则香气早就散去了。”唐满枝轻碾指尖的细灰，道，“闻着是最普通的线香，以榆树皮与秸秆灰做成，当是平民百姓所烧。香炉易买，香灰难求，查到香灰来自何处，或许此事能有些眉目。”
西晓道：“永宁寺的香灰倒是取之不尽。”
唐满枝笑道：“我早晨上香时，摸到香炉的炉壁、里头的香灰都发了潮，约莫是山上水雾弥漫所致，这炉香却干燥细腻，不是在寺中烧出来的。谁家近些日子一直在烧香，烧得还尤其之多？谁又能取得香灰？南辕镇不过三条街，家家户户鸡犬相闻，应当能打听出来。”
二人回到镇上的客栈，先将寄养的小猫领回，又吩咐小二将午饭送到客房。待小二来了，唐满枝打听道：“今日登上永宁寺，却见香客极少，周边无人礼佛么？还是说上山不便，居士都在家焚香？”
小二道：“客官，这不逢年不过节的，哪有许多钱烧香？等到清明时候，上山烧香的人排成长龙，您要是想凑热闹，不妨住到那时候！”
唐满枝又问道：“我看寺中仅方丈一人，附近村镇的红白事主持得过来么？”
小二道：“咱们南辕镇、末口镇，再加山阳村，统共几百户，哪里有那么多红白事，这个月也就是末口镇上有一户办了白事，请方丈去念了经。”
原来烧香的人家在末口镇。唐满枝道：“俗务少，寺庙深，永宁寺是个很清净的修行之处。”
“是了。”小二退出了客房。
午后，唐满枝与西晓坐船到末口镇，姜老六作陪，路上唐满枝引姜老六说起山阳村。山阳村近些日子没有办什么红白事，也没谁家有闲钱烧香。村子旁边的盐场倒是祭过一回海，烧了一座香塔，不过那已经是春节时候的事了。
末口镇比南辕镇大了三倍有余，镇上人家多与南辕镇、山阳村沾亲带故，姜老六认得不少人。三人在镇子里闲转，路过一户人家时，西晓明知故问道：“门上挂白布，是什么意思？”
姜老六只当西晓一个胡人不懂汉家习俗，答道：“有新丧，也就是上旬的事，当时我帮族叔来末口镇跑腿，还听到这家媳妇哭丧。”
唐满枝道：“听说还请永宁寺的方丈来念了经。”
姜老六道：“没错，这家的主人很有孝心，烧檀香烧了足足七天，简直如同烧银子一般。”
三人继续闲逛，唐满枝委托姜老六代自己买些当地物什玩意，待姜老六走了，唐满枝对西晓道：“这家烧的是檀香，看来香灰另有来处。”
西晓笑道：“香气不比别的，只要焚香邻里都会知晓，去打探打探便是了。”
唐满枝忙道：“切忌打草惊蛇。”
“我晓得。”西晓领着唐满枝走了一阵，耳边渐渐传来水波声，身周的喧闹里开始夹杂胡语，他们到了末口镇一处胡商云集的码头。
西晓用波斯语同旁人说话，交谈许久后，西晓又带唐满枝离开码头。
“这是个粟特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很长的货单，我猜他在末口镇待了一段日子了，果然如此。”西晓解释道，“他说上个月他就来了，一直在镇上忙活，除了办丧那家，没有谁无缘无故连日烧香的。”
“两镇、村子、盐场、永宁寺，都不是香灰的来处，我们还没打听的只有青江盟了。”唐满枝奇道，“死的有青江盟弟子，查案的是青江盟人，若香灰也来自青江盟，那真是一滩浑水，不便细究了。”
西晓笑道：“那就不管这闲事。方才粟特人对我说，末口镇晚上也很热闹，镇上戏台还有变戏法的，不如留下来游玩。”
说着，西晓又反口道：“不成，今日的药还没喝。”
“本就是寻个由头去大夫那里坐坐，药不喝也罢。”唐满枝忽地一愣，道，“若说谁家整日传出草木香气来也无人探究，便是大夫家里了。榆木本就是药材，秸秆家家都有，制药的器具也可制香，再趁煎药时烧了，不就得了香灰么。”
-3-
姜老六替唐满枝买来当地玩意，唐满枝托西晓代自己写一封家书，向双亲描述一路见闻、楚州风物，又说有朋友同行，无须担心，最后叮嘱母亲春季寒凉仍需添衣，叮嘱父亲平日不可贪杯云云。
西晓工整地写罢，唐满枝接过笔，在信纸的最后添上自己的姓名。西晓见他写字稍有歪扭，心知皆因他看不见，帮他折信时更是仔细妥帖。唐满枝在末口镇寄了信与货物，算算天色还早，便请姜老六领他们从陆路回南辕镇，好叫二人游览沿途春光。
“李三夫人来南辕镇也不久罢？”待走到无人的山路里，唐满枝笑着问姜老六，“李大夫倒是本地口音。”
“三夫人是去年才嫁过来的。”姜老六道，“李大夫是在慈如堂长大的，小小年纪便肯读书，青江盟盟主镜大老爷惜才，写了举荐信，又赠予银钱，送他去外地考功名，去的正是说书先生提过的什么长歌门。”
“长歌门虽有疗伤之法，却依靠武功内力。”唐满枝奇道，“李大夫行医，并非长歌法门，这又是为何？”
“这我们平头百姓就不知道了。”姜老六道，“镜大老爷原叫他考取功名，不知怎地，李大夫却转去中原学了医，听说镜大老爷骂了他一顿，不许他再去青江盟，李大夫磕了足足九个头，来到南辕镇做了大夫。”
“既然是从长歌门转去中原，莫非去了万花谷？”
姜老六想了想道：“依稀听说是这个谷。”
三人在日落时分回到南辕镇，唐满枝托姜老六先回客栈，今日出门时他将小猫关在客房，此时须得喂猫了。姜老六满口应下，他走后，唐满枝与西晓沿河缓缓向李大夫家行去。他们去得分外不巧，大夫与夫人正在后院吃饭，前屋的门帘被挂起了，前头有人来，夫妻在后头就能看见。
李大夫见到外面有人影子，放下碗筷走到前屋，见是他们两个，愣了一愣，问道：“可是眼睛不适？”
“昨日抓的药，不留神被我打湿了。”唐满枝道，“我们来再抓一些，叨扰大夫了。”
李大夫道：“稍候。”便转进柜台后抓药。李三夫人也从后头走出来，擦净了手，帮李大夫包药。
唐满枝问道：“我听李大夫的声音，总觉得耳熟，昨夜回去想了又想，莫非我们曾在万花谷见过？”
李大夫道：“不才曾在谷中学医，听你口音，莫非是那几年到谷中来，与工圣弟子论道比试的唐门弟子？”
唐满枝是个爱玩的，唐门与万花在甲人一道上常有交流，去万花谷比试，他决计不会错过。不过他有此一说，倒不是真觉得李大夫声音耳熟，只是试一试李大夫。听李大夫接话，唐满枝笑道：“那时有个师弟被飞火炸伤了，药王亲临医治，不少大夫前来观摩。”
“不才正在其中，获益良多。”
“我姓唐，名满枝。还未请教大夫和夫人姓名？”
李大夫道：“敝姓李，单名一个宴字，在几位结义兄弟中行三。这是内子储重岫。”
储重岫此时才笑吟吟道：“不知旁边这位是？”
“西晓，我的朋友。”唐满枝道，“我是个瞎子，出门总得带个朋友。”
储重岫笑了笑，道：“破立令颁布多年，你这位朋友却不方便出门。南辕镇西南有沧浪洲，是青江盟所在，青江盟主眼里容不得沙子，莫要教他发现。”
唐满枝道：“多谢三夫人提点。夫人是地道的吴侬软语，与淮扬楚州略有不同，莫非是长歌门人？”
李大夫含笑道：“内子在长歌门读过几本书，不教先生们丢脸罢了。”
唐满枝与西晓离开李大夫家，走在杏花树下。唐满枝道：“李大夫性情敦厚，三夫人却心思机敏，她听得出我话中的试探，想送客才说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白。”西晓笑道，“你比她还想得多。”
唐满枝揭过话题，转而问道：“你可有看到什么？”
西晓道：“如此潮湿的春季，后院檐下却晾着新鲜的榆木片，十有八九这对夫妻牵涉其中。”
“李三郎与镜盟主关系匪浅，兜兜转转又绕到青江盟了。”唐满枝想了想，忽地笑道，“罢了，与其好奇这些闲事惹祸上身，还不如腾出工夫逗猫。”
前两夜西晓神出鬼没，今晚唐满枝让小二添一条被子，邀请他睡客房的木榻。二人洗漱妥当，隔一张桌案各卧于客房两头，那只小猫就窝在凳子上。
西晓吹灭烛台，窸窸窣窣地躺下。他不说话，唐满枝只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问道：“看我做什么？”
“是猫。”西晓笑道，“你总在头发上簪羽毛，猫喜欢羽毛。”
唐满枝又问道：“你的猫叫什么？”
“西晓。”西晓又笑道，“我在马厩外面捡的，你取了名字。”
唐满枝笑道：“我同你开玩笑的。既然是只滚地锦，不妨叫它花团。”
花团打起了呼噜，西晓仍在望他。唐满枝觉得好笑，却不拆穿，正要继续与西晓谈天，忽地窗闩被一阵厉风斩断，窗纸碎裂纷飞，木格窗挂在框上不住地晃荡。
花团被惊醒，叫了一声，钻进榻下不肯出来。西晓提着刀来到窗侧，从木格之中往外望去，远处有一道影子从屋顶上离开，西晓推举起窗户，踏上窗沿正待追人，唐满枝忙道：“我也去。”
“你……”西晓犹豫片刻，道，“好。”
西晓挟起唐满枝，带着他跃下客栈的窗户，追向人影消失的方向。那道影子在等他们，一路将二人引至山中，到一棵树下才停步。西晓落到地上，将唐满枝放下，率先走向树下的身影，对方抱着琴转过身来，正是储重岫。
储重岫开门见山道：“楚州地方偏远，两位郎君远道而来，莫非是为了我项上人头？”
唐满枝道：“三夫人何出此言？”
储重岫稀奇地道：“难道二位一个唐门高徒，一个明教遗故，竟没有见过悬赏册子？小女不才，正在第一册第一页。”
唐满枝忙道：“三夫人误会了，我家族多在商会办事，若是接悬赏刺杀的单，那是抢了同门的活计。至于西晓，更是山中隐居多年，对悬赏的门道一窍不通。我们途经楚州，听说了白猿招婿的故事，到底牵扯了四条人命，虽有青江盟查案，我们也难免要问一问，探一探。”
储重岫这才笑道：“你二人先探了徐娘子，又来我家，看来是为了喜烛与香炉。不错，是我放的，说来话长。”
原来徐娘子曾在慈如堂做工，李晏幼时多得她照顾，夫妻视她为义母。晚间储重岫看望过徐娘子，听说了永宁寺发生的事和“白猿夫人显灵”。自从贼子死在院中，徐娘子惴惴不安多日，今日自以为得了精怪的宽恕和掩护，连病气都消散了些许。储重岫知是唐满枝和西晓宽慰她，这便是为何她怀疑二人来者不善，却愿意先与他们交谈几句。
白猿一说，早几年就在南辕镇流传，从前是樵夫们看到白猿在永宁寺附近出没，只当做谈资。后来一个樵夫从高处摔下山过世，当时一同打柴的樵夫们都在一起休息，仅他一个去远处解手，离开了众人视野，短短片刻的功夫就殒了性命。
樵夫妻子不信他在走惯的山中无缘无故摔死，自南辕镇一路磕头到沧浪洲，声声泣血，求青江盟找出真凶。镜盟主极为不忍，派盟中手下查探此事。当时也是赵武查案，他找到了那樵夫被推下山的痕迹，樵夫们都说当时周围没有旁人，或许是那只神出鬼没的白猿推的。赵武原是不信白猿一说，后来被猿猴从背后袭击，这才信了，便以樵夫被猿猴推下山结案。
那夜徐娘子杀死贼子，事后惊惶无措，到李、储二人面前嘱托遗志，储重岫随即想到将贼子之死往白猿案上附会，李大夫虽为人正直，事关徐娘子，也是愿意变通一二，给那贼子诊出个猿猴抓痕来。
贼子丧命于徐娘子院中，储重岫非要将徐娘子摘出去，一出手便是先声夺人，往那玄的、怪的、诡的上头靠，编造了个白猿招婿的故事，又把她去年成婚所用的喜烛、香炉放到传言白猿出没之处，好叫樵夫们目睹。果然这个故事为人所津津乐道，耳口相传，无人细究这贼子死于何处，徐娘子得以安稳度日。
至于几日后青江盟两个小子丧命山中，白猿案再次被查，却出乎储重岫预料了。
“青江盟所查的，是盟中弟子之死，并未细究樵夫与贼子之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与三郎隐居在此，且安生度日。”储重岫道，“若他们不放过徐娘子，我与三郎带她搬走便是。”
唐满枝道：“三夫人高义，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客栈找我。”
储重岫与二人谈罢，也是松了一口气，自袖中摸出碎银递给西晓，让他们拿去赔付窗户，随即辞别离去。
西晓收起碎银，转身一看，他们出来得急，唐满枝来得及从包袱里拿出千机匣，却来不及穿靴子，正赤着脚踩在泥土上。西晓顿时道：“夜里霜寒露重，你倒是不怕冷。”
唐满枝笑道：“一时情急，没摸着鞋。”
西晓走回唐满枝身旁，正要带他回客栈，唐满枝又问道：“方才出客栈不久，听到了许多人声，是怎么回事？”
“货船夜里停靠岸边，船工都下来了，岸边店家全挂着灯笼。”
“城中有宵禁，乡野却有夜市。”唐满枝兴致勃勃道，“闹这么一场也饿了，我们去找些吃的。”
“嗯。”
唐满枝稍稍抬肘，方便西晓挟住他。西晓在他面前窸窸窣窣的，迟迟不挟，却两只手握住他的膝窝。唐满枝蓦地腾空，竟是被西晓背到了背上。西晓向山下走，唐满枝趴在他肩上，古怪地道：“上回被人背……还是小时候。”
“你小时候，什么样？”西晓便问道。
夜风拂过树叶，周遭一片沙沙声。西晓一步步地下山，唐满枝贴着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习武之人，吐纳是基本功，西晓有内伤，气息不大稳，使些轻功、暗器还好，却不能大动干戈。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鼻音，他说波斯话的时候鼻音很清晰，约莫是胡语的某些音节自鼻腔发出的缘故。
“我四岁练弩，先是打一丈的靶子，再是两丈、三丈，三丈之后却是十丈，若是打得中十丈的靶子，就是老天爷赏饭，可以练惊羽诀，打不中就去学造冶与毒药。”唐满枝道，“到十岁时长老们亲自考校，学业平庸，将来只能在药堂和力堂混口饭吃，学到精通，才能练天罗诡道。”
西晓道：“听着很是辛苦。”
“是了。我打不中十丈的靶子，被送去锤铁磨药，心里很是不服。一天我路过靶场，见到那些练惊羽诀的眼睛被蒙住，师父们在远处打石子，叫他们听声辩位，用箭将飞来的石子打落，若打不落呢，就要被石子打。那时我便服气了，磨个满手茧子，总比被打得鼻青脸肿好。”
唐满枝在他耳边笑道：“谁知等我天罗诡道学到第二年，也要蒙起眼睛。平时教我武功的正是我爹，我一听就慌忙逃走找娘告状，不敢说我逃学，只说爹用石子打我。我娘捡了根篱笆棍去找我爹，害我爹鼻青脸肿好几天。”
西晓没声没息地笑了，唐满枝感觉到胸口贴着的背脊在轻颤。
看不见还是有妨碍的。唐满枝还记得西晓长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笑的。
说话间，河边到了，寂静夜色之中，此处的水波声与交谈声格外得引人注意。西晓背着唐满枝，停在一个摊子前买鱼，先要了两条大的，让卖鱼娘子架在火炉上烤熟，撒厚厚的胡椒，又要了一条小的，用秸秆串起，拎回去给花团吃。
次日上午，唐满枝揣着小猫，跟着西晓下楼来，问小二道：“正对窗外杏花的那张桌子可还空着？”
“给您留着呢！一切照旧？”得了唐满枝点头，小二又道，“姜老六等您一早了，姜老六！带两位客官去窗边杏花树下看座！”
姜老六远远地应了一声，随即来领二人落座，先向他们问候一番，又殷勤道：“二位客官，永宁寺、末口镇都玩过了，今日不如随我去山阳村转一转。”
他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二位喜欢打听白猿招婿的故事，我们山阳村就在盐场边上，被白猿推下山的樵夫，他兄弟就在盐场里做苦力。”
唐满枝笑了一笑，先不应他，只道：“起晚了，饿得慌，吃饱喝足再定今日行程。”
姜老六道：“我去给您二位催催。”
姜老六走开了，西晓起身，唐满枝忙按住他的手背，道：“不必。”
西晓道：“这姜老六平日还算老实，今天眼睛只敢盯鞋面，去山阳村的路上怕是有事在等我们。”
“或许我打听得太多，引人注意了。”唐满枝笑道，“姜老六一个跑腿的，就连小二也能对他吆三喝四，换作别人他更没有忤逆的余地。就当做未曾觉察，日后他也能继续在本地过活。”
西晓默然片刻，低声道：“你心肠太软，从前在我的事上吃的教训还不够？”
唐满枝道：“西晓，我不后悔。”
西晓久久地沉默。
小二掀开了后厨的门帘，又被大厨叫住，唐满枝和西晓都听到了小二应答大厨的声音，随即听到他唤姜老六来为唐满枝送餐饭。
西晓从唐满枝掌下轻轻抽手，说道：“我就在你身边。”
他的气息消失了，姜老六绕过屏风来到桌前，问道：“另一位客官呢？”
唐满枝笑道：“原就是半路遇到他，现在忙活他的事情去了。”
姜老六一想也是，遂不再多问，自掏腰包请了唐满枝一碗糖渍枇杷，又殷勤地伺候用饭，唐满枝心安理得地受了，一顿早餐倒也其乐融融。
饭毕，唐满枝上楼关起花团，取了千机匣，下了楼答应去山阳村游玩。姜老六还想替他捧这个“古怪的长匣子”，唐满枝自是拒绝。姜老六带他去码头，登上一条等候多时的小船。
撑船的是个半大孩子，姜老六叫他板儿。板儿也是山阳村人，一面撑船，一面与姜老六说些家长里短。船行一段时间，唐满枝耳听八方，四周时不时经过大小船只，带来满船喧哗，喧哗再渐渐地远去。
板儿呼吸逐渐沉重，看来是累了。姜老六说道：“换我来撑船。”
板儿气喘吁吁地道：“就靠岸了。”
姜老六道：“靠岸了还要赶车，竿子给我。”
板儿执着地道：“我有力气。”
好不容易船颠簸靠岸，板儿跳下船，拉着绳子要将船拴到树干上。他“唉哟”一声，摔倒在水边。唐满枝只听风吹草动，让他的痛呼左耳进、右耳出。姜老六忙下船去，先将板儿扶起，问身上可有流血，板儿只说没有。姜老六拴好船，这时才惊觉唐满枝还在船上坐着，慌张地涉水回来扶人。
“板儿是你的子侄？”唐满枝按着姜老六的肩膀下船，好奇地问道，“多大年纪了？”
“同村都是亲。”姜老六道，“板儿十 一岁了，已经很会种田，做事也周到。”
姜老六扶唐满枝登上一辆牛车，板儿挥着鞭子赶牛。牛车慢腾腾地前进，板儿道：“我原想从盐场那条路赶车，到南辕镇不必走水路，村长不同意。”
姜老六骂道：“那条路有土匪劫道，盐场都不愿走！你才几斤几两，还不够土匪塞牙缝！”
板儿有些愤愤，但没再说什么。牛车一路行进，两刻钟后，竟平安抵达了山阳村。唐满枝心生疑惑，被姜老六引着来到板儿家中，板儿奉了茶与点心，这时姜老六道：“客官，板儿娘平日在盐场干活，这几日去不了，是板儿去代工，我让板儿领您进盐场，您要打听事情，还是要游玩，尽管吩咐板儿。我这就回南辕镇，晚些回来接您。”
姜老六喝道：“板儿！把这位客官照顾好了！”
板儿忙道：“六叔，我晓得！”
隔着薄薄的墙板，有妇人病弱的气息，约莫就是板儿娘了。唐满枝心中又叹又笑，一路疑神疑鬼，都是白费力气。眼下情况，分明是姜老六将“客官”转二道手，好叫板儿多赚自己这一份工钱。人间辛苦事大同小异，妇人做苦工已是不易，病倒后唯有半大小子代工，姜老六担他一声六叔，有此一举倒不稀奇。
虽说如此，唐满枝还是叫住姜老六，收起笑意，道：“在客栈里顾忌你的东家，不说清楚今日的安排，算是情有可原，一路而来隐瞒不提，却是你背信弃义了。”
板儿大气不敢出，姜老六忙道：“客官见谅，客官见谅！”
“你走吧。”唐满枝道，“板儿准备妥当便出发。”
姜老六与板儿松了口气，一个走，一个送，叔侄到篱笆外交谈，依稀能听到是交待白猿案中那樵夫的事情。唐满枝独坐屋中，笑道：“西晓，一路奔波，喝杯茶罢。”
西晓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还是要去盐场？”
“白猿案实则三案，樵夫案，徐娘子案，青江盟案。青江盟案水深，不必去蹚。”唐满枝道，“来都来了，不妨将樵夫案打听清楚，若真有白猿害人，替附近的乡亲除掉也好。”
板儿送走姜老六，回来看到多了个人，唬了一跳，问道：“客、客官，这位是？”
“楚州山里有白猿修成的精怪，你知不知道？”
“知道。”
“这是野猫修成的精怪，你瞧他是不是长了一双猫儿眼睛？”
板儿打眼一看，面前多出的人果然有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西晓不禁失笑，配合地喵呜一声，他学花团叫，学得很像。
唐满枝板起脸，对板儿接着道：“待会儿进了盐场，你将樵夫的兄弟指给他看，随后就照常做工，不许跟着我们，小孩肉香，猫馋了把你吞了，连骨头都不吐。”
板儿惊惶地道：“……是，是。”
-4-
板儿去邻家借来一身盐工衣裳，请唐满枝换上，方便混入盐场。至于旁边的猫儿妖怪，他既不敢多看，又不敢多言，想来精怪自有神出鬼没的法门，不必他小小凡人操心。
唐满枝换了衣裳出来，板儿替他束裤脚，再将衣角仔细往腰带里拢好，最后盯着唐满枝被遮起的眼睛，犹豫道：“客官，眼睛遮着，就不像盐工了。”
唐满枝摘下眼上的布带，压低斗笠遮住双眼。板儿伸出一只细瘦的手，试探地牵住唐满枝，唐满枝略一迟疑，也牵住他，笑道：“你可要好好领路，莫让我摔了。”
猫儿妖怪的眼珠转到了板儿脸上，板儿不敢与之对视，战战兢兢地应答唐满枝道：“好。”
山阳村旁的盐场是私营，与青江盟的一位会首有些关联，出了村、下了坡就到了。板儿走到小门外对看守道：“表叔，这是我娘的远房表兄，我们两个一道代我娘做工。”
看守说道：“老六与我提过了。这事，你知我知，别人不能知道，明白了？进去吧！”
板儿牵着唐满枝走到盐场里头，回首看了一圈，西晓早不见人影。海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生盐的咸气。二人走到一座屋子外，一个盐工问道：“这是谁？”板儿仍说是母亲的远房表兄。
板儿又牵着唐满枝走到一处草棚中，低声道：“方才与我们讲话的是吴四，就是客官要找的人，客官和……和……猫儿老爷，若是用得上我，我就在这里。”
唐满枝走出草棚，西晓的脚步声出现在身侧。二人原路去找吴四，吴四正在晒盐，见唐满枝过来，疑惑地问道：“怎么？头天来代工，不会做？”他不问西晓，唐满枝便晓得西晓没有现身。
唐满枝道：“板儿一个孩子，怎么干活说不清楚，还请老兄教我。”
吴四问道：“吃饭的本事教你，我有什么好处？”
唐满枝笑道：“那等下工了，我补送老兄一份拜师礼？”
吴四继续翻盐，道：“嘿嘿，给了再说！”
唐满枝不再同他套近乎，直接道：“吴四，你那做樵夫的兄弟是怎么死的？”
吴四铲盐的声音戛然而止，隔了片刻，他忽然嚷起来：“来人啊！盐场里进贼了！快来人！进贼了！”
远处的盐工听到喊声，从四面往此处奔来。唐满枝轻轻叹了口气，吴四压低声音对他道：“不该问的别问，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罢，他丢下铁铲走了几步，继续喊道：“快来人啊！”
盐工们小跑而至，到屋前聚集着，随后一老者排开工人，率两个壮丁从人群后走到前方，正是盐场管事孙金。孙金铁青着脸，问道：“好哇！盐场也有个把月没有丢盐了，我还当小贼不来了！贼在哪里？”
“在……”吴四冷笑一声，转向唐满枝的方向，话音顿时哽在喉头，“人呢？！”
屋子三面合围，出口有吴四站着，这里又很快被盐工包围，那个混进来的陌生人却不知不觉消失了。吴四活像大白天见鬼，眼睛都要瞪出框去，慌忙道：“叫姜板儿来！人是他带来的！”
板儿被唤来，还不知什么事，见了阵仗先吓白了脸，停在人群外不敢再走。忽地他感到背上有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推，板儿猛地一哆嗦，回身看去，只见盐工们站在四周议论纷纷，身后并没有谁。
孙金站在吴四身旁，喝道：“板儿，上前答话！你今日上工，带了谁来？！”
那只手在板儿瘦弱的背上顿了一顿，又拢起五指来轻轻挠了一挠。板儿福至心灵，这是猫儿老爷。猫儿老爷施了一点力，督促板儿往前走。议论声音里，有个很年轻的陌生嗓音在板儿头顶上方低声道：“你是一个人来盐场的。”
“我是一个人来盐场的。”板儿走到孙金面前，害怕地答道。
孙金面露狐疑，目光在板儿与吴四脸上扫视，又吩咐壮丁叫盐场小门的看守来。看守一来，板儿慌乱地喊道：“表叔！你做证，我是一个人来盐场的！”
看守忙道：“这是怎么了？板儿上午告假，去南辕镇找他六叔，中午才来上工，一个人来的。”
吴四听他们满口胡言，只觉无比荒谬，不禁骂道：“好！你们山阳村的，一个乞索儿！一个田舍奴！联手污蔑我来了！”
看守白眼一翻，骂道：“我呸！你个泼赖皮！干活不周全，性子倒刁钻！去年来的外乡人手脚多勤快，是你怕人抢你的活计，把别人赶走！板儿娘泼辣你不敢招惹，换了板儿来由得你欺负，还敢说我们污蔑你！”
孙金喝道：“够了！都去干活！吴四，板儿，下工后来找我。”
孙金带着两个壮丁，将这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有生人的痕迹。再出去时，盐工都回去劳作了，只剩吴四和板儿站在原处干等，孙金吩咐壮丁们去盐场巡逻一圈，瞪了吴四一眼，又命板儿继续晒盐，没好气地走了。
板儿回到草棚里，那两人已经在了。唐满枝席地而坐，把干盐往布袋里装，西晓拿着铁铲，将大竹筐里的盐翻晒。他们两个习武之人干得轻松，汗都没有出一滴。板儿脑瓜里已是一团乱麻，见状更是无措，道：“客官，猫儿老爷，这怎么使得。”
唐满枝笑道：“做向导的工钱短不了你的。你来说说，盐场之前一直进贼？”
“依稀听我娘说起过。”板儿不住地偷眼看西晓，道，“盐场一个月运一次盐，前年起每个月点盐总丢一袋，每个人进出盐场都要抖落衣裳，不许藏盐，后来还请了城里的捕快，和青江盟会武功的人来搜查，但盐还是一直丢，直到今年过了年，再没有丢盐了。”
一袋盐有半人高，想偷走并非容易事，这倒有些意思。唐满枝暂且按下，又问道：“吴四的那个樵夫兄弟常来么？”
“他的樵夫兄弟偶尔打柴路过，找他要他家钥匙。”
“樵夫死时，吴四在不在盐场？”
“在的，那天樵夫的娘子托六叔到盐场找吴四通知死讯，六叔挣了她一笔钱，给我买了糖。”
吴四对樵夫的死讳莫如深，唐满枝一问他即刻翻脸。唐满枝心底觉得古怪，今年过完年再没有丢盐，现今已是三月了，即便有生人进了盐场，板儿以娘亲的远方表兄来代工搪塞过去也是行得通，吴四显然是个有心计的，他非要借盐场进贼的往事发作，这又是为何？
唐满枝思来想去，忽地笑了笑，对板儿道：“下了工你见管事时，就说，神出鬼没的或许是精怪。”
傍晚时分，板儿在孙金与吴四面前这般说了，他见过猫儿老爷，当唐满枝这话是实话实说，因此说得铿锵有力。吴四趁机发作，把板儿骂了个狗血淋头，板儿缩着头不理他。今日下午壮丁们几番检查均无发现，此时孙金也只得无奈道：“或许真是白猿来过，猿猴类人，看错了也不好说。”
吴四走出盐场，他背着一只竹筐，筐里有一把镰刀，一只空碗与一双筷子。他取下镰刀提在手里，随后才走入山道。
他在路上遇到了姜老六，阴阳怪气地问候了一句，并未停步，显然要趁着太阳将落未落，赶紧地回到他的家宅。姜老六也没空在意他，行色匆匆地往山阳村而去。
树上，唐满枝点了点西晓的手臂，晚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时，西晓低声道：“先不管姜老六。”
吴四一路警惕地张望，直到走到家门外，才松了一口气。他住在末口镇的郊野，西晓带着唐满枝跟随而至，停在他家的屋顶上。西晓捡了片瓦，掷到院墙上。吴四正推开院门，瓦片碎裂声骤然响起，他吓得跳起来，举起镰刀喝道：“谁！莫要装神弄鬼！”
邻居隔着院墙喊道：“吴四！怎么了？！”
“没事！”吴四应答道，他往院子里踏了一步，又退回去，对邻居道，“我去你家喝一杯。”
“你来罢。”
吴四一面机警地观察院子，一面退出家门。他果真去了邻居屋里，唐满枝道：“也好，我们搜一搜他家。”
西晓带着他落到屋外，将弯刀插入窗缝轻轻一挑，窗闩便被挑开了。西晓抬起木窗，托了唐满枝一把，让他先进去。唐满枝跳入窗内，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盐工衣裳，头上的斗笠被窗格刮落，西晓接住了。随后西晓也钻入窗里，将木窗轻轻放下。
窗边紧靠着一张木桌，唐满枝下了桌，膝盖碰着一条长凳。他在长凳上坐了，笑道：“劳烦你了。”
屋里黑黝黝的，暮色隔着窗纸极其朦胧暗淡。西晓将斗笠放到唐满枝手边，晦暗光线里见到他双眼闭着，睫羽颤颤地低垂，刀伤在他眼尾挑出飞起的红痕。他嘴角勾起，三分狡黠，七分促狭，面上还有年轻的意气，却因为一双盲眼，使人不由地想到飘散的彩云，跌碎的琉璃。
西晓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嗯。”
吴四家有主屋、厢房各一间，灶台设在主屋旁，架起草棚遮雨罢了。西晓一一搜过，找出一只上锁的小木盒，一根从中被凿空的断棍，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唐满枝接过小木盒，从千机匣里挑出一根细针将锁捣开。小木盒里放着几块沉重的黄金，这等财物，绝非一个盐工可挣得的，再想到另两样事物，唐满枝心中已有推测。
“你将金子重新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再看吴四的反应。”
西晓倒也刁钻，将小木盒放到邻家梁上，另两样物件按原样放回，这才与唐满枝一道离开吴四的屋子。
“先回南辕镇……不，先回山阳村，姜老六去接我们了。”唐满枝道，“明日一早，我们去樵夫摔落的地方看一看。”
西晓背着唐满枝回到山阳村，落在板儿家的院子里。板儿正蹲在炉子前扇风，见二人从天而降，先是一惊，又是一喜，道：“客官，猫儿老爷，你们回来得正好，六叔回家取酒了，我已煮了肉粥，另为猫儿老爷寻了供奉。”
饭桌已经摆在院子里，姜老六迟迟不归，板儿先为唐满枝盛粥，配一碗陶缸里掏出来的腌菜，又小心地为猫儿老爷奉上精心准备的供品，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
西晓盯着活鱼，眨了眨眼睛，笑道：“不错，你很周到。”
板儿羞腆地笑了，端一碗粥进屋子里服侍他娘亲。西晓拔出腰上的短匕杀鱼，洗净后划出花刀，取来盐粒抹遍，折一根树枝串起，架在炉子上烤，又将花椒与茱萸在手中捏成细末，撒到鱼上。待姜老六提酒而来，西晓往鱼上倒了一些酒，炉子上滋滋作响，散发出鱼肉的香气。
唐满枝嗅到辛辣的味道，忙道：“分我一块。”
西晓将两片鱼肚切下来，盖在腌菜碗上，推到唐满枝面前。唐满枝夹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嚼，咽下后又夹另一块。他咬下去，微微一愣，尝出是另一片鱼肚来，最终并不与西晓客气，笑了笑也吃尽了。
姜老六讪讪地向二人敬酒，仍是为今日诓二人来山阳村一事道歉。唐满枝午间就将事情翻篇了，此时只吩咐他明早在客栈等候。
次日一早，唐满枝与西晓下了楼，姜老六便殷勤地迎上来。唐满枝道：“我要去山里，但不想让人知道。”
姜老六大声道：“巧了！这些日子青江盟的胡人老爷办宴，末口镇在唱大曲！这几年来了个变戏法的，把戏耍得也不错！我们早早地去，占个好座！”
唐满枝配合地道：“还是走陆路罢，我的朋友不喜欢坐船。”
用过早餐，三人离开客栈，进入山路，唐满枝才说明目的。姜老六没有多问，带着二人走到一处高坡，道：“樵夫便是在此处被推下山的。”
西晓仔细端详四周，这处山坡虽然有些陡峭，到底只是个坡，又有树木、石块可堪借力，人一路滚下，想要摔死还需一点天意。西晓细细描述给唐满枝听，姜老六道：“是了，吴樵夫运道不好，摔到最底下，脑门磕在石头上才送命。”
“我下去看看。”
西晓跃下山坡，姜老六吓了一跳，喊道：“仔细……！”但见西晓轻巧地落地，又闭上嘴巴。西晓在底下翻找线索，唐满枝摸寻到一块石头坐下等候，问道：“吴樵夫性情如何？平日与谁往来？可有异常之处？”
“吴樵夫是个本分人，他是家中老大，吴四是老幺，兄弟中间还有一男、一女，因根骨不错，都在十岁时进了青江盟，吴二如今是护院，吴三娘出息些，被打理慈如堂的华老爷要去做护镖，常年不在楚州。那吴四仗着二兄、三姐的势，平日极为泼皮，吴樵夫却不同，认识的人都道他一声好。”
姜老六思索着道：“要说有什么异样……他父母偏疼吴四，几年前他一个长子入赘到南辕镇来，做了卖布那家的女婿，去年他父母过世，家产都给了吴四，算不算异样？不过嘛，吴樵夫是没有怨言的，从前孝敬父母，如今依然关照吴四，对他娘子也是甘愿恭敬的，若不是夫妻情深，他娘子何苦为他一路磕头到青江盟请命。”
姜老六说到此处不禁叹道：“我们当时议论，莫非白猿见吴樵夫赘婿做得本分，才起意强招他结亲？”
白猿起意强招赘婿怕是没有，有的应当是储重岫借题发挥故弄玄虚。唐满枝笑道：“确实异常，如此说来，吴樵夫为人和善，不与人结怨，不嫉妒吴四，又有一弟一妹在青江盟可堪仰仗，除非白猿将他推下山摔死，实在也找不到一个仇家了。”
此时西晓回来，手里拿着一截碎木块，递给唐满枝，笑道：“是个有趣玩意。”
唐满枝接过碎木块，以指腹轻抚。碎木块仅寸许，正反皆有弧度，显然是中空的木棍碎裂后掉落的。唐满枝道：“蚂蚁搬山，亦能攒出足金来，倒不知是一只蚂蚁，还是一群蚂蚁。”
姜老六听不明白，正要问一问，西晓道：“时候不早，你去末口镇替我们占个好座。”姜老六只得告辞，等他走远，西晓接着道：“确有一块石头上沾了血，但我撬起石块，底下还压着草叶。”
唐满枝听罢，叹道：“我这个人，遇事既想探个究竟，又想避开地头蛇，世上原来没有这种好事。”
西晓道：“虎踞山中，万兽如何栖息，便与虎息息相关，哪里躲得开。”
这个道理，出身唐门的唐满枝如何不懂，正是因为懂得，才不愿涉足其中。他家族与内堡未出五服，很得内堡信重，他对储重岫说家族多在商会办事，实则不尽然。
唐满枝的祖婆父母、叔舅姑姨、堂表兄姐各有出息，有不喜欢在商会里钻营的，各堂各处都去得，一族各家散在唐门各个机要之中，身为肱骨枢纽，同气连枝，枝繁叶茂。有话叫欺上瞒下，上位的、下位的，都未必消息灵通，倒是中位的耳聪目明，唐满枝被“中位的”围绕，他们是他的亲人，他自幼见的、听的、摸的，多的是唐门机密。
比如当年青城派吞并霹雳堂，唐门不允许青城派独大，派出弟子窃得霹雳堂火器数样。命令是层层下放，东西是层层上交。火器还未到唐傲天手里，先被年仅两岁的唐满枝当做玩具，偷偷从叔父屋里拿出来琢磨，石块、乳牙、火折子齐齐上阵，幸亏火药事先被倒出，否则唐满枝未必还在人世。
再如唐傲天谋划枫华谷事，当时所用弟子皆是孤儿、独狼，事毕皆远远地打发，神不知鬼不觉，内堡、外堡至今多半不明真相。然而拨动银钱、变动人事，样样有迹可循，若无心倒罢，像他们这样的外堡大族，一旦有人起意调查，丝丝缕缕全是线索。唐满枝的那位堂兄，因在枫华谷事中失去家人，暗中调查枫华谷往事数年，连当年唐傲天所用弟子们的名册都能列个清晰明了。
堂兄迁怒这些弟子，趁外勤办事一个个杀了，同门相残是为叛堡，他曾想嫁祸阴山城的明教余孽，可惜出门时偏带了个唐满枝。枫华谷实情残忍，他不愿说与唐满枝听，唐满枝偏又生了个伶俐脑袋、柔软心肠，察觉西晓无辜，不让堂兄刻意折辱栽赃，待到捅出真相才晓得天意弄人，保下西晓一条命，便留不住堂兄一条命。
那时唐满枝送西晓回阴山城，两人站在三江口。三条江，都是不知名的江，江水涛涛，交汇出汹涌浪潮，湍急多变，正如人世无常。龙缘山里有两位法王、无数弟子，西晓嘱咐他不可靠近。唐满枝承情，终究说出了堂兄所做所为的缘由，当年枫华谷的真相。唐门行事亦正亦邪，与青城派多年争斗，什么手段没有用过？但门主做的事毕竟内负亲族、外负金兰，还是令唐满枝心乱如麻，熟悉的唐家堡，仿佛也生着吃人的獠牙。
西晓听罢，笑了一笑。他很年轻，笑起来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神态，好似枫华谷没有明教那一份。他在唐满枝的堂兄面前也是这样笑的，仿佛横遭劫难的不是他自己。唐满枝只见过他这样笑，他笑着说多谢你救我，话语倒很诚恳。二人本应就此别过，然而西晓的父亲带人马找来，要留下唐满枝的人头。西晓首次在唐满枝面前抽刀，是为了阻止父亲，他回报了唐满枝的仗义相救，却没能保住唐满枝的眼睛。
唐满枝与堂兄回到唐家堡，堂兄走了一趟内堡，又见了唐满枝一面，他叫唐满枝放宽心。当夜他悄没声息地自尽了，不让活着的亲人两难。整个家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都装作不知道。唐满枝常想，他或许不该跟去阴山城。
他只是想给西晓一个公道，并不想失去一个兄长。
唐满枝不后悔救西晓，执一分江湖道义，得一霎肝胆相照，已是人间的幸事了。他后悔从前只得堂兄关照，不懂得关照堂兄，一步走错，犹有退路，步步走错，覆水难收。堂兄不需要唐满枝担他一条命，唐满枝想担着。谁都装作不记得他，唐满枝会记得。
正是时时刻刻记得，时时刻刻心乱，过了年，唐满枝离开了唐家堡。
心事不与西晓多提，唐满枝笑道：“受教，受教。请猫儿老爷再提点提点，吴樵夫之死到此已有眉目，见过吴四便是打草惊蛇，我们究竟是趁早脱身，还是将这份闲事管到底？”
西晓正要开口，忽听耳畔一道厉风。树木被一剑斩断，枝叶横飞，他与唐满枝齐齐离开原处。一道人影提着剑，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正是青江盟负责查白猿案的赵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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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晓认得赵武，二人来到南辕镇的第一日，赵武曾前来打探客栈的异常，小二提及唐满枝，赵武听说是个瞎子，未曾放在心上；后来他又在河岸边喝酒诉苦，将所查白猿案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出，全叫外人听去；吴樵夫之死与盐场失窃关联，草草以白猿推人结案的又是赵武。却不知这个赵武究竟是生性鲁莽，或者是有意为之。
“两个贼子！”赵武持剑立于树梢上，目光梭巡四周，不见二人踪迹，便厉声喝道，“青江盟眼皮底下，容不得你们放肆！你二人就地伏诛，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此时唐满枝在一处，西晓在另一处，互相也见不到彼此身影。唐满枝出声笑道：“有话好好说，何必一来就针锋相对？”
那声音从一棵树的高处发出，赵武循声飞身出剑，他一剑斩断数根枝桠，人落到地面上，连唐满枝的衣摆都没摸着。赵武犹不死心，往前走出两步，忽地踩中一个石子般的事物，“啪嗒”一声，脚底绽开铁花，如利爪般紧紧扣死赵武的足部，锯齿隔着靴袜嵌入皮肉，几乎咬住骨头，若是强行挣脱，这只脚好不了。
“蜀中唐门……”赵武恍然，喝道，“有种出来堂堂正正地打！使出这些下作伎俩，你算什么好汉！”
唐满枝奇道：“我自小所学便是这些伎俩，你堂堂正正的武功我一窍不通，以你之长、攻我之短，难道就是好汉？”
“我呸！少耍嘴皮！”
“不要轻举妄动，我目不能视，唯恐误伤人，便将这一招天绝地灭改做二段，你这一踩，还是引而未发，你若强行挣脱，就要吃苦了。”
一把弯刀不知不觉地横在了赵武的脖颈上，西晓出现在赵武背后。
唐满枝从树后走出来，他眼上蒙着布带，嘴角带着笑，微微侧耳听着赵武的动静，笑道：“赵兄所来何事，不妨先谈一谈。”
赵武道：“好，我赵武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说到输字，赵武身躯一矮，手腕翻转，将手中长剑刺向身后，同时足部骤然发力，强要从铁爪机关里挣出。
锯齿割开靴袜与皮肉，赵武足部剧痛。西晓被他的剑逼退三步，赵武顾不上脚上的伤势，反身连出剑招。西晓一现身，赵武便察觉他内息不稳，是带着内伤的，且他握刀的手骨肉匀称、皮肤光滑，可见年纪尚轻。赵武以为他是击破点，出剑如电，招招毫不留情。眨眼间二人刀剑相击数十次，西晓果然左支右绌，逐渐招架不住。
唐满枝道：“西晓。”
西晓消失在赵武的视野里，赵武趁机要脱身，向外踏出数步，只听到身后机关轻响，一股力量将他拽回铁爪处。赵武又欲飞身而起，却觉身躯沉重，不知何时中了毒药。赵武一咬牙，调动内力将毒药逼到喉头，又一掌拍在胸口，哇的一声吐出毒血。
领教了这一个天绝地灭，赵武深切体悟了唐门何等难缠，只庆幸今日所遇的是个瞎子。既然是瞎的，那么在山野密林中行走也成了问题。赵武凌空而起，踏着树干急急地往远处撤去，暴雨梨花针紧追赵武的行迹，赵武连忙甩出剑花，将一蓬蓬细针扫落，又将附近的树干斩断、四周的大石抓起，都扫向唐满枝身周。
唐满枝打落一块碎石，心中暗叹。天罗诡道，原就有几分画地为牢的意思，他眼盲之后更是把自己困在重重机关之中，犹如毒蛛捕食，须得猎物自投罗网。周身遍布树干与石块，无法预料哪一步会绊脚，他变得寸步难行。然而他不能妄动，赵武也不得近身，事态如何发还未可知。
唐满枝唤道：“西晓，过来。”
待西晓到身边后，唐满枝又笑道：“赵兄好生失礼，我们二人途经楚州，一不惹事，二不生非，哪里得罪了你？”
赵武道：“魑魅小人，敢做不敢当！到青江盟再申辩罢！”
西晓掠过唐满枝身边，唐满枝嗅到了火药的气味，心知是赵武点起信号。弯刀划破风声，西晓逼至赵武面前，一刀将信号劈作两段，火药撒了一地。
“来得好！”赵武倒也情愿亲自擒住这两人，当即提剑迎上西晓。他使的是家传剑法，又吸收青江盟青剑精妙之处，不仅出剑极快，而且剑势飘忽刁钻，专攻人躯弱处。以他所见，这胡人除了身法鬼魅，武功不过是三脚猫，身上处处都是破绽，正是受他剑法克制。
但见赵武的剑影挥作一片，一柄长剑犹如铁刺罩子一般罩向西晓，要将这胡人戳出百十个血洞来，即刻杀于剑下。
西晓接住了赵武的剑，刀刃在颤抖，并非因为承受不住赵武的力道，西晓的手也在颤抖，狂乱的内力冲开封住的经脉，霎时间涌入四肢百骸。兵刃相接仅仅一刹那，西晓的弯刀挑飞长剑，仿佛赵武没有使出一丁点相抗的气力。赵武踉跄后退数十步，不待他站稳，西晓倏忽出现在他背后。赵武仓促回首，只来得及看到一弧刀光，密林中光线昏暗，这一刀犹如天光乍破。
赵武昏沉地转醒，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他被带到了附近的山洞里。唐满枝席地而坐，撒着药粉驱赶虫蛇，西晓正在打坐运功，这二人没有下杀手，赵武不禁心生疑惑。赵武又悄无声息地挣了挣，他双手被捆于背后，足上伤口仍在流血，颈部侧后有一道淤伤，是刀背袭击造成。
“我若是你，绝对不动弹一下。”唐满枝侧过耳来。
山洞外仍是白日光景，离赵武与二人相斗没有过去很久。一条蛇受药粉所驱，从石缝中钻出。阳光从树叶里漏下来，与山洞的阴影形成一道清晰的界限。蛇游到洞口，尖尖的蛇吻才触及那道界限，破风声轻响，不知何来的一根细钉将蛇脑钉入泥土中。
赵武不由地神色凝重，这方小小的山洞怕是机关遍布，他算是栽在这瞎子手里了。
赵武安静了，唐满枝不再注意他，仔细倾听西晓的动静。
西晓运功半晌，将内力尽数压回丹田气海，重新封住身上的经脉，此刻缓缓收功。蛮横的力量从四肢里消失，身躯仿佛也飘忽无所凭依，心底难以自控，生出莫大的空虚与恐惧。他额角一抽一抽地痛，脑中思绪纷杂，仿佛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说的、念的，都是他不肯去想、不愿去做的事情。
嗡嗡嘈嘈中，唐满枝的声音响起：“西晓？你没事罢？”
西晓仔细分辨，确实是唐满枝在问他，便笑道：“没事。”
他嗓音低哑，唐满枝不禁探手过来，先碰到西晓的肩膀，又并起两指要试颈侧的脉搏。西晓侧身避开，唐满枝张开五指胡乱一抓，一把握住西晓半边下颌。唐满枝乘胜追击，另一只手也伸来，双手捧住西晓的脸，从额角抚到颈侧。
西晓只得道：“头疼罢了。”
二人既有前缘，唐满枝对西晓的内伤倒还算了解。西晓脉搏跳得奇快，经脉已经恢复如前，除了内息不稳，并无异样。既然是走火入魔，最好是能平心静气地捱过去，唐满枝略一思索，手腕一翻，一粒豆大的药丸拈在指间，递到西晓面前：“时候还早，睡一会儿罢。”
西晓接过药丸塞入口中，不必吞咽，药丸在舌尖一触即化。片刻，脑中的嘈杂被睡意掩盖，西晓只想了一想赵武捆得结不结实，便睡了过去。
西晓的身躯歪下来，唐满枝展臂接住，几乎被西晓覆盖，他从前倒没发现西晓有这样高大。身处陌生的山洞，料想地面崎岖、石子遍地，他便不将西晓放下去，而是抚平衣摆，让西晓枕到腿上。
赵武在一旁看了许久，此刻不禁讥讽道：“你们契兄契弟，在人前作这番妖态，真叫人羞耻。”
“瞎子看不到。”唐满枝笑道，“赵兄要陪我做个瞎子？”
“哼！”赵武冷笑一声，撇开脸去，片刻，他又问道，“你留着我的性命，打的什么算盘？莫非你以为我在白爷面前有几分薄面，赵某的小命能让青江盟放你们一条生路？”
唐满枝不禁奇道：“我们与青江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谈何生路、死路？赵兄一来便打打杀杀，眼下得了空，不妨仔细为我解惑。”
“哼，我还要请教你呢！”赵武道，“末口镇外的吴四才是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杀人？”
唐满枝一愣：“吴四死了？”
赵武皱眉道：“你不知道？莫非你这契弟杀人没有告诉你？”
这赵武讲话不着边际，唐满枝直接问道：“吴四怎么死的？谁发现的？”
“吴四被人杀于屋中，身上一道利刃创伤，一击毙命，是我与吴二一起发现的。”
“你与吴二又是为何登门？”
赵武道：“昨夜吴二回家看望他，吴四同他提起有生人到盐场试探，盐场事关重大，吴二回青江盟找我商量。我与吴二一早拜访，吴四已被人灭口了。再一打听，昨日你二人去了山阳村，姜老六独自回了南辕镇，盐场附近的生人只有你俩。我循着你们的足迹一路追来，你二人竟在吴樵夫摔死的地方打转，不是你们杀了吴四，还能有谁？”
赵武这番推论毫无道理可言，唐满枝生平最怕与这种满脑浆糊的人往来，然而眼下事情绕不过赵武去，他只得道：“赵兄误会了，我们二人初来乍到，听说此地有白猿频频伤人，百姓深受其害，原该报于青江盟的，但青江盟才惨死两个弟子，料想抽不出手来，便想着由我们出手除去这只孽畜，然而几日下来遍寻白猿不着，这才去盐场寻吴四，想问一问吴樵夫之死。”
赵武当时在河边喝酒，便是如此对同座老钱说的，唐满枝换汤不换药再说一遍，赵武顿觉这唐门小子深明大义，算得上江湖好汉，道：“倘若果真如此，那就是赵某冒犯了，我给老弟赔个不是！”
唐满枝笑道：“既然误会解开，那我将这几日查到的事情说给赵兄听听，或许可为赵兄参谋参谋。”
“老弟请。”
唐满枝便道：“前些日子我们去永宁寺上香，确实见到了白猿的身影，当时徐娘子同路，那孽畜不敢进入寺庙，只在山门外惊扰徐娘子，被我这位朋友赶走了。”
赵武皱眉道：“果真孽畜！它莫非想把徐娘子也害死不成！”
唐满枝又道：“白猿虽是孽畜，依我浅见，说它杀了吴樵夫却是冤枉了。当日我们与徐娘子同车下山，徐娘子身上有一股异香，浅不可闻，我不由地多嗅了几次。”
赵武尴尬道：“你……老弟，这……实在孟浪！”
“我在唐门常与毒药接触，对气味极为敏锐，当时只觉得异香奇特，绝无冒犯之心。后来我们进山寻找白猿，又嗅到了这股异香。我循着香气找到几株野果，果子熟烂了，被风露酿出了酒气，又被林中野兽取用。我这才想到徐娘子用野果酿酒，身上残留果酒气味，被风吹淡，便成了那股异香，寻常人闻不到，但白猿一定能嗅出来，白猿几次在徐娘子面前现身，许是讨酒来了。”
唐满枝信口道：“南辕镇的老牛头死的当夜，他摸进徐娘子院中行窃，不巧徐娘子当日上过山，身上的酒香将白猿也引到了院中，两贼相遇，或许老牛头心虚之下袭击了白猿，或许白猿主动伤人，总之，白猿将老牛头害死之后逃之夭夭，徐娘子次日一早见到尸体，也是横遭无妄之灾。”
寻了个果酒的由头将徐娘子之事定论后，唐满枝才转向吴樵夫之事。
“我为何笃定白猿没有杀吴樵夫，却是因为昨日打探一番，已经明白了吴樵夫之死事关盐场失窃，今日来到这里，发现磕死吴樵夫的石头底下还生着草叶，那块石头原本不在那里，是有人用石头砸死吴樵夫，佯装成他摔死。请问赵兄，吴樵夫死时，他砍樵所用的农具是什么样的？”
赵武道：“他的镰刀摔断了，木柄不知滚到了哪里，刀头落在尸体不远处。”
唐满枝从袖中摸出西晓捡来的碎木块，朝赵武的方向一摊手，道：“这是吴樵夫镰刀木柄碎片，木头是中空的。说来也巧，我们在盐场找吴四打听吴樵夫，吴四如临大敌，我们只好去吴四家里看看，也找到了一根中空的断棍，在手中将好一握，是某物的手柄。一同找到的，还有一盒黄金、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
“依老弟所说，原来是吴四捡到了吴樵夫镰刀的木柄？”赵武思索道，“一盒黄金和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竟然是吴四窃盐？可是盐场出入都要搜身，他是如何行窃的？”
话说到这里，赵武竟然还没有悟。
唐满枝只得解释道：“木柄中空，不就可以藏盐？盐场搜身，哪里会知道他的镰刀柄里藏着盐。还请赵兄先同我说说，你发现吴四死后，是否搜过他家？昨日吴四下工时还带了一柄镰刀，镰刀可还在？”
赵武皱眉道：“这……我与吴二搜了他家，没有见到镰刀、木柄，更没有见到你所说的布袋、黄金。”
唐满枝想了想，问道：“吴樵夫的那位娘子，听说是卖布的，不知与她家联络的船主最近在不在南辕镇？”
赵武却道：“沈娘子家的布一向是先供青江盟穿用，余下的再卖给南辕镇人，她不认得什么船主。”
唐满枝笑道：“原来如此，那么等我朋友醒了，我们先去拜访沈娘子，问一问这断掉的镰刀究竟是吴樵夫的，还是吴四的；吴樵夫三兄弟平日关系到底如何，便可知窃盐一事有几人参与。再去吴四家中，那盒黄金被我们藏到了别处，凶手应当没有搜出来，若有黄金为证，青江盟想来会重视此事。”
赵武道：“事关人命，哪里等得他醒来。这样，我背着他，你跟着我，我们立刻去找沈娘子问个明白。”
唐满枝不愿将昏睡的西晓交予他人，先劝了赵武两句，实在劝不过，又摸了摸西晓的脉搏。西晓已在睡梦中恢复平静，唐满枝取出一支瓶子，拔开木塞在西晓鼻下晃了晃，让药味飘入西晓鼻腔中。片刻西晓的呼吸变轻，听来应当是醒了。
唐满枝俯首笑道：“我与赵兄说清了，我们去吴樵夫家里看看。”
他的发梢垂在西晓脸上，他不知道。西晓缓缓从他腿上起来，琥珀般的眼珠瞥见他的发丝从身上寸寸拖曳坠落。这两人一点不急，赵武真是急死了，喊道：“老弟，你可算醒了，快给我解开绳子。”
赵武在山洞中将脚上的伤潦草包扎，便带着唐满枝与西晓来到吴樵夫的妻子沈娘子家。
沈娘子住在南辕镇的河边，屋宅前面是路，后面是河。她与父母一起住，赵武敲门，开门的是她父亲，赵武说明来意，沈老爹面露窘迫，但依然唯唯诺诺地道：“赵爷和两位贵客，请进来喝杯茶。”
三人进了沈家堂中，顿时明白沈老爹为何窘迫。
吴樵夫正月死的，如今是三月了，沈娘子还穿着丧服。她面色正恼火着，堂中另坐了一个男子，看来是沈老爹不顾女儿服丧，主持相看新的赘婿，被赵武撞个正着。
赵武也觉来得不巧，连忙说明来意。沈娘子勉强笑道：“既然赵爷有正事问我，还请爹送客了。赵爷，两位贵客，快快请坐，娘，快把家里最好的茶叶取来！”
一眨眼的工夫，沈娘子已烧上茶炉，奉上点心，堂屋的帘子一放，便将沈老爹送客的背影遮了。不必赵武再提来意，沈娘子便道：“赵爷问我，我知无不言。郎君的镰刀是他成婚时带来的，前年木柄换过一次，变得不大趁手，我叫他再换一支柄，他不想浪费银钱，便这么用着。”
唐满枝问道：“沈娘子，吴樵夫平日里做些什么？”
沈娘子道：“我郎君上门后，我爹原是要他操持家业，免得我辛劳。父亲一腔爱子之心，只是我不爱做女红，偏爱做买卖，郎君与我有几分相似，他不爱做买卖，偏爱做樵夫，每日在家吃了饭、喝了茶，便上山砍柴，下午回家来。有时回来晚些，是去盐场见他四弟。”
“他不见二弟？”
沈娘子道：“去盐场寻人，隔着围墙喊一声便出来了。去青江盟寻人，却不好惊扰盟里的老爷夫人们，郎君都是趁着送布的时候见他二弟，大多数时候，是他二弟出来，路过南辕镇见一见他。”
唐满枝道：“看来兄弟三人还算亲近。”
沈娘子道：“是了，外人都说郎君的双亲偏心幺子，家中那一点薄产只给了吴四，其实郎君是心甘情愿的，他同我私房话，在沈家过的日子比在家好，不能照应四弟总觉得愧疚，兄弟姐妹四人只吴四没出息，让他有一份薄产也好过日子。”
赵武叹道：“吴樵夫确实为人亲善，他来青江盟见吴二，常给吴二塞钱，一大荷包鼓鼓囊囊，他们那弟兄几个私底下极羡慕吴二。”
沈娘子惊异道：“我每月给郎君支钱，郎君都攒着，锁在房中柜子里，郎君去后我睹物思人，还照原处放着，常坐在柜前点数……他哪里另有那许多钱给吴二？”
赵武正要说话，唐满枝适时道：“多谢沈娘子，我们三人另有他事，先告辞了。”
三人走出沈家的堂屋，沈娘子原地站了几息，慌张地掀开帘子追问：“郎君怎么死的？赵爷，他是怎么死的？”
赵武驻足，唉声叹气道：“他……等我查个水落石出，再来与你细说。”
赵武离开沈家，快步跟上唐满枝与西晓，长叹数声，道：“两位老弟，查到这里我也明白了。钱财不会无缘无故地多出来，你们先去吴四家中，我把吴二喊来，与他当面对账，把这些金银来往都问个清楚。”
-6-
春风拂面，吹来杏花数片。唐满枝垂首拈着一片花瓣，问道：“赵兄，吴樵夫死时，吴二在哪？”
赵武气息几经变幻，许久才道：“他告假回家，当日不在盟中。但我这个弟兄，跟在我身边护院已有十年，是个好性子，纵使贪钱，绝无可能杀人。待叫来了他，二位为我压阵，由我来问他。”
唐满枝又问道：“赵兄打算如何叫他过来？”
“我赵武也非愚笨之人，先前我与吴二分头追寻两位老弟的踪迹，吴二去了末口镇戏台，我见了吴二，只说将两位拿下了，请他到吴四家中细审。”
唐满枝与西晓来到吴四家，堂屋的石板地上残余一些血迹，尸体被放到了卧房，西晓看了吴四的衣箱，衣箱乱了，可知有人翻找过。他去邻家梁上取回那一小盒黄金，二人在堂中坐下，等了一炷香，赵武与吴二的声音出现在院门外。
二人一边推开院门往里走，那吴二一边道：“……我追到末口镇，只见到了姜老六一人，多亏赵爷出手，才没叫那两个小贼跑了。”
赵武放慢步子，道：“我将二人捆在屋里，过世的是你兄弟，若有什么不方便外人听的，你先进去问清楚，我在门外等你一等。”
“多谢赵爷。”
吴二推门而入，只见两个生人一左一右坐在吴四家的桌边，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两人莫说被捆着，姿态甚而显得闲适。他方觉不对，身后赵武已跨入门槛，将屋门关上了。
吴二握着腰上剑柄，问道：“赵爷，这是何意？”
赵武将镰刀木柄的碎片掷到桌上，道：“吴二，吴四虽是个泼皮无赖，往日得罪的都是邻里乡亲，这些平头百姓绝无杀人的胆量。他伙同吴樵夫窃盐之事我已经知道，杀他的应当是销赃的亡命窃贼，你立刻将买卖赃盐的各节各点供出来，我也好知道是谁杀了你四弟！”
吴二忙道：“赵爷说的什么话，什么窃盐、销赃的，我四弟怎么会牵扯进这等大事里？”
赵武苦口婆心道：“吴樵夫给你那么多来路不明的银钱，你还装作不知情，拿我赵武当傻子！吴二，你在青江盟多年，待弟兄们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我信你是一时走岔。如今你大兄、四弟都被人害死，你不敢向盟里谢罪，就先对我赵武老实交待，旁的暂且不提，我点几个弟兄将凶手擒下，先为他们报仇雪恨！”
吴二只道：“赵爷冤枉我了！大兄攒些私房钱接济我，你就是去问沈娘子，她又哪里知道！”
赵武又气又恨，一拳捶到门上，斥道：“吴家儿子三个，是你最有出息！你练武多年，不仅护不住你的大兄、四弟，只让你交待清楚，还如此畏畏缩缩！你家三娘随华老爷的商队护镖，这些年光是贼匪就杀过二十多个，盟主只叹她不是镜家女儿！前段日子华老爷遇刺，三娘浴血杀贼，险些丧命，消息传回盟里，弟兄们都不敢告诉你！过些日子三娘回楚州养伤，见到家中零落惨状，你如何与她交待啊！”
吴二一愣，问道：“三娘要回楚州了？”
赵武见他松动，忙道：“三娘的性情，你比我清楚，她定然要为兄弟报仇的。你们一母同胎，少时更是形影不离，你忍心她拖着伤躯奔走？你犯了错，自己认了，不比旁人揭短更好？这么多年情分在，我赵武豁出脸去，也会为你求情，若其中另有隐情，你更要与我说明，我也好帮你。”
吴二急道：“听赵爷的话意，是拿我当做罪人，反倒信了这两个生人！四弟被人一刀杀死，那胡人身后正背着刀，赵爷不去审他，倒来审我，我纵使清白，赵爷不信我，我也百口莫辩！”
赵武望向西晓，目中露出犹疑。唐满枝言行磊落，又不使刀剑，赵武是信他的。胡人比起吴二，到底并非自己弟兄。赵武先前之所以怀疑二人，本就因为西晓带着刀，而今吴二一提，他又生出疑心来。
赵武道：“这……”
西晓冷眼旁观着，倒是唐满枝问道：“刀伤、剑伤，难以分清，赵兄怎么偏信吴四是被刀所杀？”
赵武道：“单看伤口，只瞧得出是利刃所伤。不过凶手若是使惯了剑，应当是将吴四一剑刺死。吴四身上只有一道割伤，这是用刀的习惯。”
唐满枝朝西晓伸出手，西晓取下一柄弯刀放到他掌中。唐满枝并起两指，指腹轻柔地抚过刀背，笑道：“江湖上多见的是直刀，这样的波斯弯刀，很多年没有出现了。”
赵武问道：“老弟这是……”
“得幸生于唐门，我认得几个霸刀山庄的刀客，听过几句指点。”唐满枝道，“直刀精于力，弯刀精于巧。直刀出刀，力集于刀尖三寸，无论刺、割、砍、劈，伤口短而深。弯刀出刀，力散于刀刃，刀尖如钩不可直刺，刀刃形如新月，顺乎出刀走势，使每一寸刀口都能划在皮肉上，因而伤口狭长。”
唐满枝问道：“请问赵兄，杀吴四的是这柄弯刀吗？”
赵武叹道：“不是。”
唐满枝将弯刀置于膝上，道：“谁人与吴四利益纠葛，谁人在吴四死前见他最后一面，谁人销毁了窃盐物证，谁人模仿刀痕嫁祸、弄巧成拙，赵爷心里有数。”
赵武煎熬地道：“吴二，你再不招，难道要与我拼个死活。”
吴二安静许久，怅然叹道：“看在多年情分上，还请赵爷关照三娘。”
吴二松开剑柄，在堂中落座，道：“四弟窃盐，自三年前始，他自小机灵，可惜平日只钻研些偷奸耍滑的事情，他在白会首的盐场做工，以镰刀木柄运盐，神不知鬼不觉。大兄原想接过沈家家业，可惜那些做买卖的窍门，大兄一个自幼砍樵的如何都领悟不了，家业仍是沈娘子把持，大兄体谅沈娘子辛劳，才与四弟一起窃盐，攒些银钱傍身，好过吃拿沈娘子的。”
“糊涂！吴四得了你父母全部的家产，吴樵夫有沈娘子照顾，哪里走得到这一步！”赵武问道，“你呢？难道就不想着劝劝他们？”
“我原先不知道。”吴二道，“大兄时常接济我，说是沈娘子支的银钱。我只怕大兄在沈家抬不起头，即便拗不过收下，也总想还给沈娘子。大兄怕露了馅，这才说出实情。”
赵武问道：“那他们是如何销盐的？”
吴二道：“都是大兄卖柴时一起卖给胡商，胡商从边陲各地而来，往天南海北而去，找他们销盐好比萍水相逢，钱货两清不留痕迹。”
赵武顿时皱眉，问道：“照你所说，那些买盐的胡商也没有理由杀人。”
吴二沉默片刻。
“是我杀的。”他哽咽道，“他们二人贪得无厌，不满足于同胡商的小买卖，与一个富商定下约定，今年正月要给他细盐十袋，若不能如约，富商的打手便取二人一臂一腿。二人夸下海口，却没本事偷出十袋细盐，他们以为我收了银钱便是共犯，让我去盐场窃盐，我不肯从，他们自己前程昏茫，就要连我前程一并毁掉。”
“那日我告假回家，大兄在山里砍柴，我唯恐事情被人知道，趁他到僻静处解手才露面见他，大兄果然要挟将窃盐之事告诉同行的樵夫们，我一时激愤，将大兄推下山坡，见大兄昏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石块砸死，装作他是磕死的；又将大兄摔断的镰刀木柄送到四弟面前，警告四弟安分守己；那富商我借青江盟的面子打发了。”
赵武问道：“那么我查吴樵夫之死时，从背后偷袭我的不是白猿，而是你？”
吴二愧疚道：“樵夫们都说是白猿推人，赵爷先前不信，我才出此下策，我绝没有伤害赵爷的心思。”
赵武挥手道：“说下去罢。”
“昨夜我回来看望四弟，四弟被生人刺探，以为是青江盟查起窃盐之事，唯恐我杀他灭口，想先下手为强，我……想到诸事皆因他而起，他又如此待我，心中悲恨交加，将他杀了。我格外关注盐场，比赵爷先知道南辕镇的生人去过山阳村，因而把四弟之死往生人身上推，原以为生人刺探盐场也是为了窃盐，见了赵爷躲都来不及，没有想到瞒不过赵爷。”
屋中一片安静，只听到吴二低微的哽咽。良久，赵武才道：“你……我是保不了你了。”
“三娘常年在外，只她一人干干净净。”吴二垂泪道，“此事若报与盟里，一家兄弟，三个罪人，我吴二更是大奸大恶，旁人不知怎么唾弃，以后三娘的日子难过，赵爷多多照拂。”
“我晓得。”
赵武收了吴二的剑，又捆起吴二的双手，唉声叹气，又叹气唉声，他取来柜中的残酒痛饮了一杯，再要走那盒黄金作为物证，又向二人重重一揖，道：“两位老弟相助良多，我定在盟主面前如实相告，请盟主拨些谢礼，才算谢过两位。”
唐满枝忙道：“赵兄不可，我们二人最怕卷入名利是非。赵兄若真想交个朋友，来日请我们喝酒。”
“老弟高义！”赵武面色一整，又道，“好，这辈子有我赵武一口酒肉，必有老弟一口酒肉。”
赵武押着吴二离去，屋中清净了，只剩唐满枝与西晓一左一右，坐在桌子两边。
唐满枝笑道：“别人冤枉你，你都不说话的。”
西晓笑道：“他是谁？我要向他解释？”
唐满枝奇道：“他是地头蛇，你不解释，难道要丢下我和花团跑了？”
西晓先是不应答，片刻又道：“姜老六还在戏台等我们，末口镇的夜市也要开了。”
自赵武押走吴二，几人在吴四家中一别，眨眼过去两日。唐满枝与西晓逛遍两镇的集市，游遍周围的风景，再也找不出新鲜事情来。
这天二人在客栈大堂里打发时间，西晓将花团摆在桌上，用手掌拨来拨去逗着玩，唐满枝喝着茶，正思量着离开楚州，忽听小二扬声唤道：“赵爷！还在为盟里辛劳？快进来喝酒，一切照旧？”
赵武道：“给我那唐姓的弟兄送些酒菜！记我账上！”
唐满枝一听，顿时心道不妙。赵武走到近前，自行在桌边落座，叹道：“老弟，两日不见，我不请自来，是有一事相求。”
唐满枝只道：“连赵兄都束手无策，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是借老弟的聪明一用。”赵武道，“你既然打听过白猿案，应当也听说了我盟中两个小子被白猿所害惨死深山，今日我手下的弟兄捉住了那只白猿，乃是末口镇变法戏的艺人所驯养。那白猿着实古怪，我想请老弟参谋一番。”
唐满枝先是奇道：“竟还真捉住了白猿？”又道：“青江盟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插嘴。此事若叫旁人知道，赵兄也要吃挂落。”
“管不了那许多！”赵武道，“我心里一团乱麻，实在也不能对弟兄们倾诉，只同老弟说了。吴二那小子在地牢畏罪自尽，他死前曾见我一面，同我说什么诸事都与白猿无关，若非他这一句，我都要结案了。吴家的事情，我办得一团糟糕，这两个惨死的小子，我总得弄个清楚明白，如此才对得起他们！”
唐满枝一愣，问道：“吴二畏罪自尽了？”
赵武叹道：“我怎么也想不通！七尺男儿，在地牢捱几日苦难道捱不得？吴三娘这几日就要回到楚州，吴二和吴三娘一个娘胎出来的，到底不能见吴三娘最后一面，吴三娘还什么都不晓得，我要怎么同她说？是我拿下了吴二，我又如何面对吴三娘？想到此处，只觉得我白白一身武功，满心无奈，实在废物！”
说罢，他一锤桌面，转望向窗外的杏花。
唐满枝不说话，慢慢将杯中茶水饮尽。花团仰躺在桌面，前肢抱着西晓的手腕，后腿胡乱蹬着，正是玩得兴起。西晓漫不经心地盯着小猫，心道：猫是要养得凶一些，见生人就挠才好。
唐满枝放下茶杯，道：“难得与赵兄投缘，能帮得上的，我一定相帮。”
“好！”赵武道，“老弟这份情谊，我铭刻在心！老弟先用饭，眼下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午后我再来！”
赵武走后，唐满枝久久不语。西晓问道：“你在想吴二为何自尽？”
“我在想，吴二心性非同寻常。”唐满枝道，“吴二下得了手杀死兄弟，唯独对吴三娘情分不一般。他和吴三娘十岁离家进了青江盟，是相依为命的孪生兄妹，有这份亲疏远近的差异，也是世间常情。人之将死，到底是捱下辛苦，见一面世上最后惦念的人，还是忍下这份衷肠，为她谋划周全？”
西晓道：“你是说，他有意让赵武愧疚难安，好令赵武从此拼尽全力地照拂吴三娘。”
唐满枝道：“是。”
“你推三阻四不愿插手，却因为吴二自尽改变主意。”西晓仔细端详唐满枝，忽然问道，“你堂兄怎么死的？”
唐满枝并没有回答，许久，他轻声道：“……那些人都死在弯刀之下，堂兄有一把好用的刀。他死后所有事情都被掩埋，已经没有人追究了。我有一点想见识那把刀的样子，又害怕知道得太多。”
“那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西晓道，顿了一顿，又道，“世上好用的刀很多。”
唐满枝笑道：“走江湖未必用得上刀，我喜欢交朋友。”
西晓笑道：“难怪你与谁都投缘。”
西晓拎起花团走了，唐满枝侧耳去听，连他的脚步都听不到，更不知他去了哪里。
唐满枝无奈道：“猫儿老爷好莫测的脾气。”
午后赵武再来，唐满枝独自一人在等他。赵武带了个人，听声音，正是之前与赵武在河边喝酒的老钱。赵武问及西晓，唐满枝只道西晓另有私事。赵武、老钱便先行与唐满枝来到两名青江盟弟子身死之处，距离摆着喜烛、香炉的那块地方相去不远。
“这两个小子，一个叫林叶，一个叫王石，都很机灵，前些年盟主特地从我手底要去使唤的。八日前的下午，他们去码头为盟主取墨，一去不回，隔日一早樵夫们找到了尸体。”赵武道，“他们两个性情古怪，对我还算恭敬，对那些没有一官半职的弟兄就不大搭理。”
唐满枝问道：“赵兄查了八日，可有疑点？”
赵武道：“我只疑心吴二临终那句话，其他实在找不出疑点。”
唐满枝只得问道：“他们平日干些什么？有几个朋友？有没有与人结仇？”
赵武道：“他们平日就是跑腿，凡是盟主想到的，什么杂事都干。朋友，二爷院里的一个小子，小名罗圈儿的，与他们两人打过几次叶子牌。仇人，不知算不算！也是二爷院里的，因脸生得歪，人称歪瓢子，干些粗活，有人见过歪瓢子向他们讨钱，又被他们骂走。”
老钱笑道：“赵爷，我对白猿案不甚清楚，对小子们还算了解，不如我来向这位大侠细细说明。”
赵武点头，老钱便对唐满枝道：“这两人平日玩在一起，没有旁的朋友，也找不出什么仇人。盟主身边来往的，最低也是盟中管事，与这两个小子没有瓜葛。与他们同在院中服侍的是一名近卫侍女、一名侍墨书童，真正是盟主眼皮底下的人，绝无时间犯案。因此赵爷挑来拣去，能与他们生出恩怨的，也只有那罗圈儿算半个狐朋狗友，歪瓢子与他们说话实在不多。”
唐满枝又问道：“当时是谁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死状如何？”
“这，还是赵爷清楚些。”
老钱望向赵武，赵武道：“樵夫们一早上山砍樵发现的，当时两人倒在草地上，樵夫们以为两个小子在山林里过夜，盟里找他们一晚上，樵夫们走近想叫醒二人，谁知凉透了，都吓个半死。两人身上有不少抓痕，深可见骨！我们之前推测二人与猿猴相斗，流血而死，但……”
赵武沉声道：“吴二用地牢中一块碎石片割喉自刎，血流了一地才死，我这两夜总梦到他。今早醒来，惊出一头冷汗，忽地想到这两个小子伤口虽然很深，血流的却不如一个吴二多。”
唐满枝道：“不知罗圈儿与歪瓢子方不方便一见？”
赵武道：“我正是想安排老弟见见他们，才将老钱带来！我在沧浪洲任护院管事，老钱正是副手，平日处理队中内务，他办事我最是放心。”
老钱笑道：“稍后我们便去沧浪洲，由我来为大侠引路，真相到底如何，毕竟见过罗圈儿、歪瓢子、那只猿猴和它的主人，才能定论。”
赵武接口道：“只是老弟曾说不愿卷入是非，如果改了主意，今日我便到盟主面前引荐，若没有改变主意，少不得委屈老弟穿上我们护院的衣裳。”
“我再看看……”唐满枝说道此处失笑道，“再摸一摸，探一探。赵兄，钱兄，带两身衣裳，客栈见。”
赵武只当西晓会来，一抱拳便带着老钱先行离去。唐满枝将树上剑痕仔细摸索，被石头磕了一下脚跟，连忙撑住树干站稳。
一只手险些就要扶住他，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了。
“赵兄稀里糊涂的。”
唐满枝有意叹道：“我问疑点，他说找不到，问二人平日做什么，他说些工作，问朋友仇家，他说打牌的、讨钱的，我才知二人平日打牌。问及尸体，说樵夫们吓个半死，问及死状，又提起吴二如何惨死来，好歹说了流血不多，是有用的。真不如我一位知心知意的朋友有默契，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他那知心知意的朋友说道：“树上有剑痕、白毛，没有血迹。”
唐满枝道：“想必你已将沿路脚印看了。”
西晓道：“樵夫们打一捆柴禾百十多斤，与背着一个男子不差多少，从脚印深浅看不出区别。遍地都是软泥，有两对武靴足迹，步履凌乱，但步子踏得很实，延伸到二人身亡之处。有一队多日前的靴印，是六人队伍，二行在空地中行走观察，靴印与赵、钱对应，另外四人来时印子浅，走时印子深，想是运尸离去。方才赵武二人与你留下了新的靴子印，除此之外只有草鞋印子。”
唐满枝点一点头，思忖道：“既然是吴二死前提点赵武，这件事与吴二又有什么关系？”
-7-
唐满枝与西晓回客栈换上青江盟护院的青衣，随赵武、老钱前往沧浪洲。沧浪洲地处南辕镇西南，为数片洲汀相连而成，周围环绕水泽、山峰，出入唯有一条通往南辕镇的山路而已。
赵武另有公事，老钱领着两人来到护院们居住的院子，遣人去叫罗圈儿与歪瓢子。趁着等候的工夫，唐满枝问道：“赵兄原打算以白猿杀人结案，此事要请青江盟盟主过目，想必赵兄找到了力证，他可有向钱兄提过？”
老钱道：“此事搞得盟中人心惶惶，弟兄们其实都在议论，因为赵爷信重我，我格外知道得多些。”
赵武奔波八日，查到了不少线索，由他说来是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老钱说来却条理分明，件件清晰。
林叶、王石失踪当日，青江盟中最后见到二人的正是护院吴二。吴二与另一位护院在沧浪洲门口值班，另一位护院暂离解手时，这二人走出了沧浪洲。当时已是傍晚，二人喝得酩酊大醉，吴二问二人去哪里，二人只说了些胡言乱语，因他们是盟主的跑腿，吴二不敢多问，岂料二人竟是一去不回。
二人身死之处，林中遍布着青江盟青剑剑痕与白猿毛发，二人尸身散发浓烈酒味，又有数道白猿抓痕，痕迹深入皮肉，割破脉搏。赵武初查此案，验看过尸体便推测是白猿袭人，恰逢二人醉酒，失去还手之力，因此失血而亡。二人既然得盟主赏识，根骨确实上佳，纵使醉酒，又怎会斗不过野兽畜生？赵武此论被盟主斥责荒谬，他只得再查。
赵武原想请楚州城中的仵作前来再验尸身，二人的亲眷唯恐仵作解尸，他俩七零八落，入了阎王殿太过可怜，在赵武门外哭号拒绝。赵武只得舍出老脸，请盟中一位老大夫将尸身当做活人验伤。
老大夫心思细腻，不仅验了外伤，因二人面色微绀，还取来银针验毒，然而并未验出毒素。尸身除了猿猴抓痕并无其他外伤，喉中呕出酒液、食物，含在口腔内。思及附近百姓当日均未见过二人，老大夫认为，二人或许是醉后不辨方向，出了沧浪洲便误入深林，走到白猿出没之处，先与那白猿缠斗一番，将白猿驱赶后，又在休息时喉口堵塞而窒息昏死，再被白猿趁机报复，昏死中流血身亡。
赵武正月里查吴樵夫之死曾遭白猿背袭，他两日前才知袭击的白猿是吴二佯装，因此前几日查王石、林叶之死时，仍旧想找到白猿探个究竟。便是在吴二被拿下二日后，也就是昨天，青江盟搜到了白猿的踪迹，那白猿竟然真会几分拳脚，赵武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它捉住。白猿那个主人倒是普普通通卖艺的，为防有诈，一并带回青江盟关押。
“那只古怪白猿便是赵爷的力证，现如今与它的主人关在地牢中。若非吴二留下遗言，此事已经了结了。”老钱道，“待问过歪瓢子与罗圈儿，我再领两位去见识白猿。”
此时歪瓢子手持扫帚，被护院推着，从外面走来。老钱道：“歪瓢子平日在二爷院中洒扫、搬运，做的都是粗活。”
歪瓢子来到屋里，老钱立刻吩咐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歪瓢子讷讷应下，瑟缩不敢言语。唐满枝笑道：“钱兄莫把这位弟兄吓着了。歪瓢子兄弟，请你来是因为你与王石、林叶打过牌，他们欠你多少钱？”
歪瓢子惶恐道：“这位爷，我一个粗人，王石、林叶哪里理我。我只有替罗圈儿找他们要债，他们欠了罗圈儿多少钱，我也不晓得。”
“你是怎么替罗圈儿要债的？详细说来。”
歪瓢子便道：“那时离三月还差两天，我扫完了地，在山石后歇一下脚，罗圈儿看到我，就骂我躲懒，我是没有躲懒的，罗圈儿不听。骂完我之后，罗圈儿看到王石、林叶在远处数银子，因为二爷在屋里唤他，他就让我去找那两个人，说一声‘有了银子就该还钱’，我过去如此说了，王石和林叶骂了罗圈儿一顿，又骂了我一顿。”
“他们骂了什么？你学舌给我听听。”
“……都，都是些脏的。”歪瓢子踟蹰着学了一番，全是污言秽语，尽往下流里扯，连两人要一起嫖了罗圈儿都说得出来，老钱忙叫他省了这些，只学有用的，歪瓢子道，“没，没了。”
唐满枝问道：“发现王石和林叶尸体的前一天，你可有见过他们？”
歪瓢子害怕地道：“没有，没有。”
唐满枝笑道：“多谢歪瓢子兄弟。”
老钱道：“此案还需细查，你进入屋中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不可透露出去，下去吧。”
歪瓢子退下，又过片刻，罗圈儿来了。他还未进屋，先在外面嚷嚷道：“赵爷，老钱叔，二爷快睡醒了，暖炉等我添炭呢！白猿都捉到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待进了屋，罗圈儿诧异道：“怎么不见赵爷？这两个护院有些眼生。”
老钱笑呵呵地起身，拉着罗圈儿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罗圈儿忙道：“不敢当，老钱叔这么客气作甚！”
老钱道：“罗圈儿，盟主大人命赵爷辅佐二爷查这个白猿案，你是知道的。虽则白猿捉来了，毕竟盟主大人不信，这不就是在疑心你与歪瓢子？但你的品性，赵爷是了解的，因而赵爷请来两位老道的弟兄，专门验看白猿的底细。为表赵爷不偏坦，唤你来问两句话，走个过场。”
罗圈儿笑道：“原来如此，两位爷随便问。”
唐满枝也笑道：“如今熏风渐暖，往暖炉里添炭可是讲究活，想来罗圈儿兄弟办事细致，深得二爷赏识。难怪打叶子牌能赢王石、林叶，不知他们两人欠你多少钱？”
“这位爷谬赞了，我不就是伺候二爷的么。”罗圈儿道，“打牌都是下了值抽空打的，没打几次，也不是赌钱，只拿碎银添彩头。王石欠我十两，林叶欠我三两，二爷心情好的时候赏也赏这个数，我不是缺这十几两，不过那两人输了牌赖账，人争一口气，我就非得要了不可。”
“樵夫们找到二人尸体的前一天，你可有见过？”
罗圈儿不答，反问道：“这些事，赵爷不都问过了？”
老钱笑道：“这些小事，难道要赵爷向两位弟兄汇报不成？你快说了吧。”
罗圈儿这才道：“我们二爷午后都要睡一会儿，那天也是这个时候，几位姐姐在外间候着，我就出去了。恰好大爷打发王石、林叶去码头等一口名墨。船行看天意嘛，那两人思量着船未必靠岸了，先来找我打牌，我是不肯再同他们打的，先前的债还要不来呢。他们就说用大爷赏的酒赔礼，我们喝了一杯酒，我想着二爷快醒了，回到了二爷院中，那天就一直在二爷眼皮底下了。他们两个何时走的，我没有注意。”
唐满枝问道：“你们在哪里喝的酒？”
罗圈儿道：“二爷院子小门外面放杂物的库房里。”
唐满枝谢过了罗圈儿，老钱送罗圈儿到屋外，又折返回来，问道：“两位可有发现？”
唐满枝问道：“钱兄，罗圈儿所言，你们应当验过了？”
老钱道：“罗圈儿说的库房地方偏僻，不过他出入二爷的院子都有人看见，一来一回间隔半个时辰。他约莫与二人打了几圈牌，这种偷懒的事，他自然要掩饰一番。”
唐满枝笑道：“辛苦钱兄，我们去见一见白猿。若是经过放杂物的库房……”
老钱道：“我晓得，两位请。”
老钱领二人绕道去罗圈儿所言的库房，这库房很是狭小，西晓检验一番，库房里放的是些扫帚、掸子、水桶、抹布，还竖放着一辆板车，车板上沾着炭粒、秸秆。西晓拿起扫帚看了一看，道：“这是歪瓢子用的那把？”
老钱道：“应当是，这处库房就放这些东西。”
库房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唐满枝嗅了一嗅，道：“好酒。”
老钱道：“盟主赏的，哪有差的。”
三人随即来到青江盟的地牢，地牢守卫森严，牢房里却空空荡荡，只有白猿与它的主人被关在其中一间。老钱让二人在外间稍候，命人将白猿与那个变戏法的艺人带过来。
那艺人一来就大喊大叫道：“好你个青江盟！我天天在末口镇变戏法，镇上的人都看见的！你们还将我抓来，就是要污蔑我！就算我这白猿散养在山林里，你们青江盟的人个个武功高强，还能被一只猿猴杀了？！简直荒唐！”白猿被关在一只小笼里，附和般吱吱乱叫。
老钱喝道：“真相如何，我们自有判断。你若果真清白，为何白养着这只猿猴，不见你耍猴戏？”
艺人道：“你这话说的，真是不懂行！猴戏四十八种，这白猿才学了二十种，它耍得不好，我放它出来作甚？我整日吞剑、喷火，好不容易引来些看官，要是给这猿猴气走，那我白白辛苦！”
老钱不再与这艺人攀扯，转向唐满枝与西晓，道：“此人是五年前来到末口镇，与樵夫们在山中见到白猿的年头符合。我命人将猿猴引出笼子，两位验一验猿猴的底细。”
一个守卫端来瓜果、生肉，另一个守卫打开笼子，白猿从笼中蹿出来，跳到桌上取吃食。唐满枝侧耳听着它的动静，朝身旁笑道：“劳烦你。”
西晓自他身旁走出，对艺人笑道：“你的白猿养得很漂亮。”
艺人得意道：“这是自然，我常给它打理，比侍奉祖宗还仔细。”
西晓提一把刀走向白猿，先不出刀，伸出手去捉白猿后颈。他虽有内伤，武功底子不是虚的，这一手拿下寻常男子也不含糊。谁料那只白猿陡然斜过身躯，西晓抓了个空。白猿举止如有人性，它先往左使了个障眼法，西晓佯装上当，它又打出个右勾拳来，直冲西晓面上。
西晓一掌接住它的拳头，白猿受惊般尖叫起来，双脚往西晓胸口乱蹬。西晓挨了它两脚，不禁“咦”了一声。白猿从西晓掌中挣出，又接连出拳。西晓换上握刀的手，弯刀横斩白猿，白猿矮下身，自刀锋之下灵巧地滑走，躲到艺人的身后不肯出来了。
“它有内力。”西晓走回唐满枝身侧，道，“拳法像和尚的路数，颇有章法。”
老钱叹道：“若非将它捉到眼前，谁能想到一只猿猴竟然身负武功？眼下只不清楚究竟是猿猴畜生心性，无意中杀人，还是这卖艺的有意驱使猿猴杀人，若他有意，恐怕就不是那两个小子的私人恩怨，而是事关整个青江盟了。”
艺人在旁道：“什么武功不武功的，这是我教它的猴戏！”
忽听一声鸣金脆响，白猿吱吱着攀上艺人的肩膀，爪子里拎着捆缚艺人双手的铁索。艺人笑道：“真没想到青江盟竟跟我一个江湖艺人、一只猿猴过不去，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嘿，爷不奉陪了！”
说话间，他双手一抖，袖口掀到小臂上，露出腕骨上数串细小的铜铃。铃声叮叮，几不可闻，却吵得地牢中众人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眼前天旋地转。唐满枝只觉体内气血翻涌、脑中晕眩，他双目失明，连自己歪倒也不晓得，还是西晓一臂将他捞住。唐满枝扶着西晓的手臂，强行压下不适，凝起心神去细听，那艺人说到“奉陪”二字时，声音已在三丈之外，正是地牢出口之处。
老钱吼道：“追！”
地牢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几个守卫受铃声影响，脚步竟有些踉跄。待他们跑出去，外面传来呼喝声，应当是几人召唤其他护院围堵逃逸的艺人与白猿。
老钱懊恼地捶上石壁，片刻，他来到唐满枝与西晓身前，问道：“二位没事罢？”
“我没事。”唐满枝问道，“西晓？”
西晓松开唐满枝，道：“没事。”
唐满枝还握着他的小臂，将指腹搭到脉搏一探，西晓确实一切如常。思及铃声响起时的种种异样，那个艺人使出的约莫是以声音乱人心神、内力的法门，西晓惯于忍受走火入魔之苦，又封住了全身的内力，铃声于他影响甚微。西晓果然也道：“这不算什么。”
老钱道：“唉，是我太过大意，未料贼子藏得如此之深，反而连累二位，二位放心，赵爷那里我自会解释。两位看是先去上面休息，还是……”
唐满枝问道：“尸体可还在？”
老钱一愣，道：“还在。”
王石、林叶的尸首被带回青江盟后，就安置在地牢深处一座冰室里，在春日的气候里停放了八日，即便每日添冰镇尸，也早已面目全非，冰室里弥漫着臭气。
“昨日头七，两个小子原该下葬的，是赵爷与家眷商议，要审个清楚，拿凶犯脑袋祭奠，如此才能让二人瞑目，因而留到今日。”
老钱奉上一条薄如蝉翼的羊肠手套，掩着鼻子劝道：“老大夫验尸所得线索，尽皆记录在案，我取给大侠便是，何必污了大侠的手。”
“大夫懂得验伤，未必懂得杀人。”唐满枝一面将手套戴在右手，一面笑道，“西晓，帮我一帮。”
西晓“嗯”一声，轻轻地捏住他那只右手。唐满枝道：“伤口。”西晓便将他的手放到猿猴抓痕上去，引着他将尸体上的数道伤痕一一验过。
唐满枝又道：“喉咙。”
西晓又握起他的手放到尸体的咽喉上，唐满枝沿着轮廓摸索到下颌，以两指撬开尸体的口部。臭气比刚才更甚，西晓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唐满枝只觉西晓手骨修长，掌心把他口鼻盖了个严实，虎口贴在左边颊上，指尖却触到了右边眉骨，这般轻巧一捂，几乎将他一张脸丈量。
片刻，唐满枝将两具尸体验完，西晓也放下了手。老钱连忙带领两人远离冰室，唤人端来水盆与皂荚。唐满枝扔了手套，一面净手，一面笑道：“钱兄见笑，活人一张嘴不知真假，死人却不会说谎的。”
老钱讪笑道：“大侠有何发现？”
唐满枝道：“先去见赵兄罢。”
三人出了地牢，赵武就在地牢外不远处的一间屋中，正朝几个手下道：“……我已借来白爷的信物，即刻传令，命几地渡口、驿站严加防范，绝不可让贼子与孽畜跑了！其余弟兄往各处深山搜索，一有消息快马加鞭传到南辕镇！”
赵武吩咐完毕，见老钱引着唐满枝与西晓过来，连忙让二人看座，又吩咐老钱：“你速速派人去各个镇子、村庄张贴悬赏！”
待老钱离去，赵武长叹道：“这贼子很是沉得住气，还是老弟出手，才诈出他的真面目。”
唐满枝笑道：“赵兄谬赞，这是钱兄的功劳。”
“老弟何必谦虚。”赵武道，“老钱我最是了解，他办事周到细致，唯独缺几分果敢与急智。”
“我看倒是一样不缺。”唐满枝失笑道，“赵兄不入座，看来是要去南辕镇等候贼子消息？我们与赵兄一道离开沧浪洲，到客栈将此案仔细道来。”
“正合我意！”
赵武使人牵来三匹骏马，出了沧浪洲，三人打马急驰，不消一刻回到南辕镇客栈，将马交由姜老六伺候，又命小二送酒菜到包间里。待小二退下，赵武忙问：“老弟是否将那个贼子害我盟中弟子的缘由审出来了？”
“那位艺人着实古怪，他潜伏青江盟附近数年，将一只会武功的白猿放在深山中，打的什么主意，还需赵兄自己探明。”唐满枝道，“王石与林叶之死，与他无关。”
赵武诧异道：“老弟的意思是？”
“王石、林叶，喉咙残留呕出的食物，阻塞住气口，气管深处却充盈酒液，深及肺中。”
西晓放下了筷子。
唐满枝原要细说尸体情况，当下改口，直接道：“他们两人正是在喝酒的库房中，被人就地用酒淹死，之后运出沧浪洲，到深山中布置成白猿袭击。二人的脚印是运尸者伪造，步履凌乱，足印却踏得很实，醉后脚步虚浮，足印应当深浅不一。”
赵武问道：“那深山里的剑痕和白毛又是怎么回事？我青江盟青剑，仅有盟中之人习得，两个小子总得有一口气，才能挥剑……”
说到此处，赵武忽地沉默了。
唐满枝笑道：“那只白猿养得很漂亮。”
赵武闭了闭眼睛，沉声道：“那猿猴白毛齐整绵长，犹如风絮，浑身没有一丝秃处，剑痕上的白毛，绝非白猿所留。老弟，谁杀了二人，你说罢。”
唐满枝道：“行凶之人是临时起意，否则二人即将出门，他不必急于杀人再运尸，跟随到山路里动手不迟。吴二同赵兄交待‘诸事皆与白猿无关’，如此笃定，除非他知道二人死于沧浪洲内，因此运尸正是在傍晚，即是吴二目睹二人离开沧浪洲的时间。当日傍晚之前，有人将二人溺死于酒中。”
“吴二……”赵武道，“吴二又是为何为凶手作伪证？”
“吴二既能狠心杀死吴樵夫与吴四，又愿为成全与赵兄的情谊放下青剑认罪，更敢于托付孤妹于赵兄，他是爱恨分明、剑走偏锋的性情。”唐满枝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既然翻供，本应知无不言，却只说与白猿无关，说明他有意包庇运尸之人，此人与他相识多年。吴二忧心行凶者与运尸者，未必是一个人。”
赵武静坐着，显然陷入了沉思。
“涉案现有四人，罗圈儿，歪瓢子，运尸者，吴二。吴二已死，其余三人都有可能行凶。运尸者行事极为谨慎，伪造白猿杀人时换上了草鞋，鞋印与樵夫们相同，除了青剑剑痕，没有其他痕迹。然而他运的是两具尸体，重近三百斤，他若一人运尸，必定分两次搬运，耗费了许多时间，他若二人运尸，便多了一个人证，这是他的破绽。”
唐满枝接着道：“赵兄，我对青江盟内部诸事不甚了解，也不必了解。你只拿下罗圈儿与歪瓢子细审，必有线索。”
“最后见到两人的其实是罗圈儿，他自述与二人饮酒，随后一直在二爷跟前，绝无可能运尸。但他既然能在阳春三月里做添炭的活，想来对时辰把握极好，若是当时知道二人要为盟主取墨，他难道不怕两人误事连累自己？怎会同他们玩乐半个时辰？”
“今日午后，钱兄召歪瓢子前来问话，歪瓢子带着扫帚，两刻之后我们去库房，扫帚在库房中，可见歪瓢子干完粗活回过库房，王石、林叶出事，也是这个时候，他果真没有见过二人？”
-8-
白猿三案，没有一桩与白猿相干，那只白猿究竟在山中做些什么？唐满枝满腔好奇。
次日，西晓与唐满枝又往永宁寺去了一趟，盖因西晓道：“永宁寺石碑林立，刻着许多梵文，先前我以为是佛碑，此刻再想却有些奇异。”
从前樵夫们正是在永宁寺周围看到白猿出没，二人使姜老六赶车出发，路上又遇到徐娘子。她上回拜永宁寺，在山门得了白猿夫人暗示，这才晓得祭拜白猿夫人，求来了白猿宽恕。而今徐娘子放下心事，身体大好，先入山再拜白猿夫人，又欲往永宁寺还愿。她自然不与旁人提“白猿夫人”这一折，姜老六问起，只称菩萨保佑她。
姜老六道：“徐娘子，你可放心了罢。青江盟的人说了，那个白猿精怪是末口镇卖艺人驯养的，装神弄鬼潜伏在深山，不晓得谋划什么呢。只可惜，让他和白猿跑出了江淮！青江盟各处分盟都在捉拿，以后那卖艺的和他的白猿，绝不敢再来南辕镇了。”
徐娘子惊慌地道：“那白猿……岂不是遭殃！”
“那猴儿把你吓病到如今，你管它遭殃不遭殃！”
徐娘子低声念起佛来，姜老六稀奇道：“你还给白猿念佛，倒比方丈还慈悲！”
唐满枝笑道：“依我看，或许是白猿夫人招了卖艺的做夫婿，因在此地不得安宁，带着他去别处隐居了。”
姜老六道：“客官，你与赵爷走得近，难道有什么消息？”
“赵爷办的差事，还能透漏给我？只是青江盟盟主不信鬼神之说，青江盟的人提起白猿来，定然掩去玄怪之处。”唐满枝道，“大家伙儿传了半个月白猿招婿，总有几分真的。”
唐满枝这话毫无道理，但徐娘子听罢松了口气。
姜老六也道：“照我说，定有几分真的。客官你有所不知，自打板儿见过你们两位，总说你身旁有个猫儿妖怪，还挠过他的背。我只知道你有小猫，哪有什么猫儿妖怪的，兴许小子看得见，我看不见？两位可有见过板儿说的猫儿妖怪？”
唐满枝不禁失笑，正要同姜老六说明，转念又不说话，悄悄拿手背推了推西晓，且听西晓如何应对。
西晓笑道：“见没见过妖怪，不好与你解释。但所谓猫性无常，你那侄子总与旁人提及，猫儿老爷指不定什么时候恼火，他不可再说了。”
姜老六连忙道：“客官说得是，我今晚回去就好好嘱咐板儿。”
说话间，永宁寺到了。一行四人进入山寺中，徐娘子与姜老六只管上香去，唐满枝与西晓故意走慢些，西晓将沿途石碑细细看过。西晓在巴蜀、南诏、天竺三地交界之处居住多年，因而认得梵文，他道：“刻的都是武功秘笈，每一座碑都不相同，白猿的拳法正是其中一门秘笈。”
“看来那个卖艺的将白猿放养于山中，是为了永宁寺的武功秘笈。”唐满枝思忖道，“真叫人牵肠挂肚，不知他到底是谁？”
西晓举目四望，周遭数条瀑布如白练垂落，水声哗然之中，数座山峰险峻苍翠，无数座石碑参差坐落于深山密林中。
“蜀道深山中的光明寺，留着一些金银珠宝，世人至今趋之若鹜。”西晓道，“楚州深山里的永宁寺，遍地无价之宝，却鲜有人知，仅一只白猿受惠。”
唐满枝笑道：“这话，你不应当同我说。”
“身外之物，很重要么？”西晓道，“或许很重要，但又与我何干。”
他大抵是在笑的，无甚所谓的模样。唐满枝静立片刻，笑道：“我想要一壶水，山瀑源头活水，煮茶最适宜。”
又过一日，赵武来到客栈。
西晓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桌旁，手里捏着一支孔雀翎，将花团逗得满桌乱蹿。赵武来了，西晓冲赵武笑了一笑。他对赵武素来冷淡，如今一笑，竟令赵武感到稀奇，不禁也回以微笑。正这时，西晓不留神将孔雀翎脱手抛出，那只小猫追着羽毛扑到赵武身上，攀上赵武肩头一顿好挠。
西晓从赵武肩头拣了孔雀翎，又拎走小猫，淡淡道：“内伤总不好，手也不稳，赵兄见谅。”
“我还能计较这个。”赵武问道，“我那老弟何在？”
“上午南辕镇上马蹄声少了，他明白事情落幕，赵兄迟早要来，叫我下楼等着。”西晓道，“随我来。”
西晓领赵武去客房，赵武进门便道：“老弟还专门等我，早知道我便早些来了。”
唐满枝奇道：“赵兄何必介怀，是我这位朋友方才见到赵兄打镇子西南边骑马而来，下楼接赵兄一接，又不耽误什么。”
赵武疑惑道：“他倒说是你特意叫他下楼的。”
唐满枝侧过耳去，西晓不言语，坐在他身后逗猫，小狸奴张牙舞爪，不知在桌脚抓了多少爪痕。唐满枝无奈地笑道：“是我，我朝思暮想盼着赵兄解惑。赵兄说正事罢。”
赵武将些许小事抛到脑后，在坐榻落座，长叹一声。
“老弟，我青江盟里的事情，原不该说出来。只是你为此事费心费力，我总要同你交待一番。因此今日我说的，只我们三个知道。若事关机密，我也只得隐去不提，你多多见谅。”
前日，赵武在南辕镇始终等不到白猿消息，于午夜回到沧浪洲。他正是满腔恼火，趁着罗圈儿与歪瓢子睡眼惺忪，将二人提到地牢一顿恐吓。歪瓢子胆小，当下便招了。
当天，歪瓢子扫完地，将扫帚放回库房。王石、林叶二人正在库房里与罗圈儿打叶子牌，歪瓢子多看了片刻，那二人不如罗圈儿打得好，输了几两银子。罗圈儿向他们讨债，他们就取笑罗圈儿，言辞极其下流，罗圈儿气得面目狰狞。
歪瓢子见状岂敢触霉头，放下扫帚赶紧跑出库房，约莫申时才回去，当时库房里的板车不见了。晚上，青江盟找寻两人时，罗圈儿私下找到歪瓢子，警告他不可将午后所见所闻说出去，否则要歪瓢子好看，歪瓢子只得答应。
第二日，歪瓢子听闻王石、林叶死了。他常挨罗圈儿的骂，难免怀恨在心，听到死讯以为拿捏了罗圈儿的把柄，便去问罗圈儿要钱封口。罗圈儿又将他一顿好骂，王石、林叶傍晚出了沧浪洲，才走失、丧命，而他罗圈儿昨日午后便一直与青江盟的二爷镜演在一处，怎么会是他下的手？
这歪瓢子讨不到好，就要让罗圈儿倒霉，因而初审之时，他将三人打牌、吵架的事情向审问的护院说了，告了罗圈儿一状。这消息供上去只等来石沉大海，歪瓢子还被罗圈儿连番找茬，当即明白护院里头有人袒护罗圈儿，从此不敢再提此事。就连唐满枝问他，他也只说当日没有见过王石、林叶。
歪瓢子这里问不出更多来，赵武又审罗圈儿。罗圈儿嘴巴紧，任凭赵武怎么问，他都只说与两人是有一番争吵，可他下午一直在二爷面前，莫说两人死在库房里头，他们便是死在二爷阶下，罗圈儿也没有行凶运尸的时间。
赵武只得将最初审问歪瓢子的那个护院唤来问话，那护院自述，罗圈儿偷懒怕被老爷们知道，贿赂他一笔银子，请他帮忙隐瞒。护院想到二人走出沧浪洲才丧命，此案定然不是罗圈儿犯案，便收下了贿赂，谁知还能峰回路转？
赵武听罢，将护院骂了一顿，命老钱按例责罚，让护院到一处静室思过。
案子到此陷入僵局，赵武回屋休息。这一夜他又梦到吴二死状，心中愁肠百结，一早便去寻那个受罚的护院，想着暗地里安抚一番。
岂料赵武走到静室外面，老钱已是先来一步，正与护院谈心。赵武暗叹老钱周到，在窗外停步细听。这一听，听出个惊天线索。这个护院原本不肯收受贿赂，要将歪瓢子所供的线索报于赵武，是老钱截下了消息，让他收了银子。
赵武百思不得其解，当下便想闯入静室与老钱对质。好在他记起了唐满枝的话语，运尸者是与吴二相熟多年的人。与吴二相熟多年的，自然是同为护院的十几个弟兄。赵武按捺下心中的冲动，沉默地离开静室，唤来几个当日值班的护院细问。他问了一圈，那天午后不在沧浪洲的只有老钱，老钱自称出门办事去了，可他办的什么事情，小的们不清楚，赵武竟然也不清楚。
赵武年近不惑，虽则脑子不大灵光，却也有几分行走江湖的狡猾。他又抓来罗圈儿，佯装命人虐打，暗示要将罗圈儿打死于地牢中灭口，以保老钱平安。罗圈儿以为老钱与赵武通过气了，当下大骂老钱，这才将事情原委清清楚楚地招来。罗圈儿招后，老钱也只得招了。
原来，那日罗圈儿听了王石、林叶的污言秽语，一时怒从心头起。二人喝得酩酊大醉，神魂都飞到天外去了，罗圈儿便将美酒倒于木盆中，又将二人面部朝下放到酒里，看着二人于醉中溺毙。罗圈儿是个生嫩的，他以为旁人见到二人死状，会推测二人喝酒意外溺死。
老钱晓得罗圈儿时常在此处与二人打牌，前来库房寻他，发现了二人尸体。他悄悄去镜演院中，趁罗圈儿出屋倒炉灰的短短时间问了罗圈儿，随后罗圈儿依然回去侍奉二爷，老钱则决定将两具尸体运到山中，附会到那只白猿身上去，畜生不能开口辩解，多背两条人命又如何？
库房里的板车平时是为镜演运炭的，老钱将尸体放上去，又取来厨房所用的秸秆盖住尸体，换上歪瓢子的草鞋，一路避着人来到沧浪洲出口。到了出口，却无论如何也避不了人了，老钱藏在暗处，等到一人去解手，仅吴二在岗时才出去。
此事始末他不曾对吴二说明，只道有些私事要办，吴二虽有疑惑，但未料板车上有尸体，自然放行。到山脚后，他将板车留在有车辙的山道上，分两次运尸，在地上留下与樵夫们别无二致的足迹，又穿上王石、林叶二人的武靴，伪造二人足迹，再去林中捉来白兔，留下沾着白毛的青剑剑痕，最后趁着吴二还在岗上，急匆匆回到沧浪洲。
后来吴二猜到老钱与命案有关，老钱只得找吴二密谈，老钱未曾供出罗圈儿，只道“牵涉其中身不由己”，再没有更多的解释。过年前吴樵夫来青江盟送布，私底下要挟吴二窃盐，被老钱听到了，而今，老钱运尸又被吴二目睹，二人既有多年的交情，又互相知晓把柄，吴二最终帮老钱做了伪证，一句话将王石、林业身死之处从沧浪洲内换到了沧浪洲之外。
吴二被拿下后，老钱曾找过他，请他不要说出运尸之事，老钱愿意多多照拂吴三娘，岂料吴二终究对赵武翻供，引得赵武重新调查王石与林业之死。
到此诸事清晰，然而赵武还有一事不明，老钱缘何帮助罗圈儿？这一问又问出一番惊天剖白，令赵武五内俱焚。
老钱是末口镇人，幼时根骨尚可，三十年前拜入镜家学武。后来镜澄得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白剑白兆霆与慈如堂那位仁商华项的鼎力相助，于沧浪洲成立了青江盟，老钱这个镜家的门人，就此成为了青江盟的护院。而赵武之父乃是白家旧识，赵武受镜澄、白兆霆英雄气概感召，二十年前来到青江盟，得到白兆霆力荐成为沧浪洲护院总管。若无赵武，护院总管原该是老钱来做。老钱隐忍二十年，护院们都晓得他不服赵武，只有赵武不晓得。
护院尚有争权夺利，青江盟更非铁板一块。白兆霆为镜澄义弟，镜演为镜澄幼弟，二人唯镜澄马首是瞻，却偏偏互相合不来。白兆霆威名在外，镜演不过是青江盟的富贵闲人，镜演纵使用上浑身解数，又哪里斗得过白兆霆。
护院总管是赵武，赵武是白兆霆的人，整个沧浪洲便处于白兆霆掌控之下。镜澄一万个放心，镜演却坐立难安，非得往护院里头插钉子不可，老钱与这位镜家二爷一拍即合。
镜演性情高傲，虽然用得上老钱，却不大瞧得上老钱，平日只让罗圈儿传话。罗圈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常要老钱给些好处，他才肯老老实实地传令、汇报。老钱弃明投暗，一生前途就系到了罗圈儿这张破嘴上。他既然晓得了罗圈儿杀人，便不得不为罗圈儿掩饰，否则罗圈儿将他与镜演私下的往来一说，白兆霆绝不会放过他。
赵武说罢前因后果，自行倒酒痛饮。
“我着实想不明白。”赵武愤愤道，“并非我偏心白爷，镜……二爷，不是能成事的人！譬如盟主命二爷与我查这桩白猿案，都是我在外奔波，到了汇报的时候，二爷嘴巴一张，功劳全成了他的！俗话说武无第二，老钱不服我，我认了！我又哪里委屈他了，就二爷那个……他怎么会投奔二爷！”
唐满枝只道：“赵兄慎言。”
“费尽力气查出这么一桩丑事，让老弟见笑了！”赵武道，“我看老弟收拾好了行囊，这便要离开楚州了？我与两位喝一杯，以酒送行！”
赵武走后，西晓奇道：“他也晓得头上压着个废物多么难受，却不晓得姓钱的为何委屈？”
唐满枝含笑道：“赵兄……至少是服众的，吴二信他多过信钱兄。”
唐满枝拎起行囊，今日即便赵武不来，他也要离开的。赵武此来，所言的种种皆不出所料，听了白听，唐满枝满心索然无味。他到窗边唤姜老六，姜老六在楼下马厩里应道：“客官收拾妥了？我送二位一程！”
不多时，唐满枝揣着花团骑在马上，西晓跟在身侧，姜老六替他们提着行囊。南辕镇依旧热闹，人来船往的声音中，唐满枝又想起一事，问姜老六道：“这些日子，有没有谁回到楚州来？”
姜老六道：“客官是问吴三娘？她昨日回来的，可惜我们在永宁寺，错过好一场大戏！”
“怎么？”
姜老六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道：“那吴三娘一回到楚州，先为她三个兄弟上了香、哭了坟，又去大闹了沈家！按律，沈娘子要服丧三年才能改嫁，可咱们乡野不讲究这个，沈老爹早就在相看新女婿了。吴三娘一个小姑，非要为她大兄占着大嫂，这不是耽误沈娘子！她昨日特意等到男子上门才现身，把沈老爹逮个正着，骂得沈老爹老脸涨红，恨不得当众跳河！”
唐满枝笑道：“倒是个性情中人。”
姜老六道：“方才赵爷走时，还找老板娘打听附近的年轻俊才，想为她张罗婚事呢。她是有出息的，不过不肯安分。沈老爹毕竟是她大兄的丈人，她这么霸道，年轻俊才都得绕道走，我看，赵爷有得发愁。”
“一家有女百家求，缘分若到，赵兄自然不愁了。”
姜老六送二人到路口，将行囊放到马背上，朝二人道：“两位客官，我就送到这里了，路上千万小心！日后再来，还要找我姜老六！”
“日后若来，一定还找你。”
唐满枝轻轻催马，马儿踱着步子行走在河岸边。西晓不说话，踏出脚步声来，叫唐满枝知道他走在马侧。
二人路过李大夫家，李大夫正在看诊。
李大夫道：“三娘，你还带着伤，不可再像昨日那般胡闹了。”
一个女子道：“我不闹，沈老头不是得逞了！”
李大夫叹道：“我知道你与沈娘子交情匪浅，盼她一辈子做你的嫂子，可到底寡妇日子不好过，何必让她为难。”
储重岫笑道：“郎君好生愚钝。”
吴三娘也笑道：“储姐姐，我向沈姐姐讨了些布，过几日她送来你家，你为我存着，我改日来取，可别让沈老头发现了。”
储重岫道：“我晓得。”又朝门外问道：“两位这是要走？”
唐满枝笑道：“要走了，与李大夫、三夫人相识一场，顺路道个别。”
储重岫道：“我这里有一只用旧的药篓，原想劈开烧炉子，不如给你使着，旅途颠簸，小狸奴也有个窝。”
李大夫取来药篓，西晓接了，唐满枝连忙道谢。药篓是挂在腰间的，西晓系到马脖子上，将花团放进去，花团在里头盘成乌黑斑驳的一团，西晓瞧了片刻，合上了药篓的藤盖。
辞别李大夫与储重岫，再往前走，不久就出了南辕镇，周遭再无旁人，只有马蹄声与西晓的步子回荡在唐满枝的耳中。
“你就这样走着？你该买匹马的。”唐满枝笑道，“好在我的马很壮实，你可以同骑。”
西晓翻身上马，唐满枝将缰绳交给他。西晓问道：“去哪里？”
“哪里都去得。”唐满枝道，“到渡口再问船家。”
卷一完
卷一|白猿招婿
-1-
“我是个瞎子，孤身游历江湖，不知道哪处风景好。”唐满枝摸了摸马的脑袋，悠闲地同马说话，“马兄转向哪里，哪里草木丰盛，好不好？”
马很温顺，呆站在楚州的路口。
过了会儿马嚼子似乎被什么拽着，马默默地转向了一条小径。
身侧有另一人的气息，唐满枝只作不觉，笑道：“看来马兄决定好了。”
马蹄踩着细草，沿着小径走走停停，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变得晒人，估摸已是午间，唐满枝听到不远处传来水牛的低哞，还有农户的吆喝声，便驱马循声而去，问道：“老丈！村子往哪里走？可有落脚的地方？”
水田里的老汉抬起头，唐满枝正翻身下马，老汉见他举止利落，便知这青年人走惯江湖，正要答话，又见唐满枝转过脸来，他生得唇红齿白，双眼却用一片布带蒙着，居然是看不见的。
“往前是南辕镇，只有一家客栈。”老汉道，“你闻着炊烟的气味，让马沿着河走，听到卖酒的声音，便是了。”
“多谢。”唐满枝朝老汉一揖，依言牵着马穿过村庄。天上飘落花瓣，唐满枝接了一片，拈在指间细细摩挲，应是杏花。周遭行人渐渐多起来，唐满枝紧紧偎着马，与数人擦肩，又被跑过的小孩撞了腰。片刻，马被牵进小路里，身周骤然轻松，脚底是泥土，新草的气息钻入鼻腔，一道气息若隐若现，耳中却只有马蹄声与自己的脚步声，唐满枝伸手摸索，摸到两边低矮的院墙上生着草叶。
穿过小路，在卖酒声里，马与唐满枝停在了客栈门外，小二忙迎出来。
唐满枝住进客栈，要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倒不嫌出入麻烦。他放下包袱，在屋里熟悉一番，小二又来敲门，送来热茶。
唐满枝给他一点碎银，问道：“附近可有游玩的去处？”
“这……隔壁末口镇的渡口，有一位说书人，或可听一听故事。”小二端详着他的眼睛，斟酌道，“我们楚州山水秀美，深山里有一座永宁寺，方丈佛法高深，您若是有意踏青……小的为您介绍一位口才好的向导。”
“那便多谢。”
唐满枝下楼用饭，小二殷勤领路，安排他坐在堂内角落，正对着窗口，小二报了菜名，风吹来杏花香气，唐满枝点了一桌酒菜，一拂桌面，拂下满桌落花。
待小二上了菜，唐满枝一一尝过，取其中一碗鱼脍，一碟点心，一盘烧鸡，要小二送到他客房里。
“客官等会儿再用？”小二问道，“怎么不等会儿再点？”
“我养了猫。”唐满枝笑道，“你送去吧，猫自会出来吃。”
小二迷惑地走了，唐满枝耳力极佳，听到他对人悄悄说：“这位客人好生奇怪，最近怪事一桩桩的。”
回话的约莫是老板娘，压低嗓音叱责道：“出人命的大事情，你一天天嚼舌根，仔细你的皮！还不去干活！”
唐满枝吃饱喝足，慢吞吞回到客房，春风吹过他的鬓发，客房的窗户被打开了。唐满枝靠到坐榻里，探出手摸索，矮几上碗碟已空，他不禁笑了笑，故意问道：“我的猫呢？躲在哪里？”
“喵呜！”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唐满枝掌下，反将唐满枝吓了一跳。唐满枝连忙伸手，他触到一人的手背，却被往手里塞了只小猫，猫儿只有巴掌大，一只手便接住了，另一只手仍去抓人，抓了个空。
小猫在掌中挣扎，唐满枝从包袱里摸出一根肉干给它，又轻抚猫背，让它卧到腿上吃东西。
“你就是我的猫？”唐满枝捏着小猫爪子，笑问道，“我的猫，名字合该由我取，就叫你西晓，西天破晓，是不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名字？西晓，我叫你的名字，你当应我一声。”
小猫只顾啃肉干，并不回应他。
客房里静悄悄的，唐满枝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榻上吹风。
窗底下连着马厩，有二人在马厩里闲谈，先谈了末口镇的说书人所讲的江湖奇闻，又提起近日南辕镇里发生的几桩新闻。
“青江盟的那两个弟子，真的是被什么招婿的野猿精怪杀了？”
“嘘！青江盟的盟主是读书人，最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不许人传这些流言，你小心被青江盟盘问。”
“若不是野猿……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听说那两个弟子原是为盟主来码头取货，谁料一去不回，昨日才被樵夫在山里发现尸体，青江盟正在查他们二人为何会出现在山里。”
“你们两个！”小二的声音传来，“喂马喂这么久？！躲懒呢！快去码头帮客人搬货！”
两人连忙离开马厩，片刻，小二热情地吆喝：“赵爷！今日还是您来查案？里面请！一切照旧？”
小二跑远了，应当是去客栈门口迎客，被称作“赵爷”的人应道：“今日可有异常？”接着说的什么，就听不分明了。
次日，小二为唐满枝介绍了一名向导，听嗓音正是昨日在马厩里闲谈的其中一位，姓姜，行六，人称姜老六，来自附近的村子，在南辕镇上混口饭吃。
唐满枝怀里揣着新得的小猫，一边下楼，一边问姜老六：“我的猫是什么花色的？”
姜老六答：“乍一看是一只玄猫，细细看却是一只滚地锦。”
“很衬它的名字。”唐满枝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会儿，又道，“去末口镇听人说书，劳烦带路。”
姜老六带唐满枝去客栈门外的码头搭船，船工们在议论运盐，唐满枝听了许久，原来附近有一座盐场，而末口镇正是沿邗沟而建，盐场的盐通常在末口镇的港口漕运，运盐是船工们最期待的活计。
船离开码头，颠簸了一阵子，唐满枝生在蜀中，长在嘉陵江边，早就习以为常，靠在船舷倾听水波声。半个时辰后，船又颠簸着靠了岸，岸上人声鼎沸，比南辕镇更为热闹。来往除了船工，还有不少江湖人，个个内息绵长，落足无声，唐满枝感受到几束目光打量自己，怀里的小猫似乎被生人惊扰，爪子勾在唐满枝袖口，炸着毛叫个不停。
姜老六引着唐满枝走出码头，说道：“这里是渡口的茶馆，说书人常在这里，往来漕船的船工也常在此歇脚，您听，他在讲长安城里的奇事。”
人声中确实有一人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地讲着故事，唐满枝托着小猫循声而去，姜老六替他寻了张桌子，唐满枝与姜老六入座，对面已坐了一个船工，向姜老六招呼了一声。不久又来一人坐在唐满枝左手边，听他举止动作，是个练家子，但气息虚浮，周围几束目光再次扫过来，又轻慢地移开了。
“……那杨氏五家，随从衣服各着一色，若五家并辔出行，五色衣服灿若云霞，将朱雀大道排满，乃为长安奇景！”说书人道，“今年正月里，杨相公密奏，言禄山将反，谁知误会一场……”
天宝十三载春，唐满枝自剑南道游至江南道，处处仍是盛世气象。江南道最富盛名的便是顾渚紫笋茶，唐满枝叫了一壶，伙计又问左手边新来的那位客人，唐满枝听到他说：“一样。”声音轻哑，有一点少年气，淹没在小猫的叫唤里。
伙计给二人上了茶，唐满枝听着左手边的人取杯、倒茶的声音，忽地失笑。说书人正讲到昨岁虢国夫人出游，杨氏奴鞭及广宁公主裙的旧事，茶馆中众人啧啧称奇，姜老六不知他笑什么，不禁问了问。
“我笑猫性无常。”唐满枝举起手中惊慌的小猫，轻抚着道，“哄着喂着，它爱理不理，但我同旁人一道出游，它又非要我注意到才好。”
唐满枝朝猫笑道：“是不是，西晓？”
姜老六正要接话，唐满枝左边的那个人侧过脸来。他穿着带帽的胡服，兜帽罩在头上，背后一双弯刀，此时掀下帽子，露出一张胡人的脸，他很年轻，或许还未及冠，形貌妖异，皮肤犹如秋麦，有金铜之色，眼珠子又如琥珀一般黄澄澄的。纵使楚州胡商云集，这稀奇长相还是令姜老六大吃一惊。
西晓笑道：“你的小猫真吵人，给我看看。”
唐满枝将小猫交过去，西晓熟练地挠了挠猫下巴，将猫儿揣入袍子里，那小猫在衣裳里窝起来，终于安静了。
说书人讲罢长安事，又提起楚州当地的异事。
“山中白猿招赘婿，青江男儿殒性命！”惊堂木一拍，说书人道，“楚州山中有一只白猿，五百年修成精怪，自去年起，修为停滞不前，取灵龟卜算，原是情劫未渡，此猿乃为雌猿，便起意招婿……”
楚州的白猿怪事，似乎是从今年正月开始。元宵才过，一个年轻的樵夫上山砍柴，被白猿推下山去。本月里，一个寡妇入山摘蘑菇，见到白猿的影子掠过树间，跟随至寡妇家周围，当夜有贼子临门，被白猿杀死于院中。前日，青江盟两名弟子莫名丧命山中。恰逢白猿招婿杀人之流言无风起浪，青江盟的盟主镜澄令其弟镜演与护院管事赵武彻查此事。
姜老六压低声音，对唐满枝道：“这白猿精怪真是禽兽心性，听说男子入了它的眼，如若不从，就是死路一条！如今女子上山反而安全些。”
唐满枝好奇地问道：“别的女子上山，也和那寡妇一样安然下来？”
“是了。”姜老六道，“南辕镇的大夫李三郎平日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都是李三夫人为他采药，常常入山，从来没有出过事。”
唐满枝道：“待回了南辕镇，你领我去大夫家里。”
唐满枝在茶馆坐到傍晚，姜老六又找了艘船带二人回南辕镇。那胡人揣着小猫，也跟上了船，船家以为他是胡商，走来问话，唐满枝道：“他是我的随从。”
船在李三郎家后的码头停靠，姜老六正要扶一把唐满枝，那胡人先动了，真像个随从般托着唐满枝的小臂，引着他从踏板下船，接着又跟随到李三郎的堂屋里，站在唐满枝身后，望着李三郎看诊。
李三郎揭下唐满枝面上的布带，露出一副清俊的好眉眼来。一道刀痕从左往右，将唐满枝的一双眼睛横贯，他闭着眼，睫羽垂落两颊上，几乎称得上形容楚楚，然而嘴角天生含笑，并不显得可怜。
西晓问道：“能治吗？”
李三郎掀起唐满枝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说道：“治不了。楚州三月气候湿润，他的伤口怕是隐痛难捱，我开几副药，叫他夜里睡好。”
李三郎去柜台后抓药，唐满枝重新遮起眼睛。后院传来烧柴淘洗声，又有炊烟气味，唐满枝问李三郎道：“春光正好，我有意去山中踏青，听闻山里有白猿杀人，大夫进山采药，可曾见过白猿？”
李三郎称着药材，道：“内子帮我采药，时常入山，见过猿猴脚印，未曾见过白猿真身。”
“那白猿之说，又是从何而起呢？”
“南辕镇的人都知道深山里有白猿，末口镇和山阳村也知道。前几年传闻它是被永宁寺佛光感化，修出了灵性，不料如今竟开了杀戒，但愿青江盟早日了结此事。”李三郎包好药材，嘱咐道，“一日一副，餐后服用。”又问西晓：“少侠可需把脉？”
西晓笑道：“陈年旧伤了，非药石可解，多谢。不必。”
西晓接过药包，付了钱，目光扫过通往后院的门帘。唐满枝起身道谢，与西晓一道走出门，姜老六连忙跟上。三人走在小路上，西晓对姜老六道：“我和他在河边走一走，明日出门再找你。”说着给姜老六一把碎银。姜老六接过碎银，见唐满枝点头，忙道别离去。
夕阳沉入群山后，暮色碎在水波中，河里货船缓缓逐波，往来成两排。两岸人家皆有码头，沿河设摊铺，有卖布、卖粮、卖茶、卖杂货的，户户朝河中叫卖，船工于河中应和，卖货人便驶小舟将物件送到货船下。船工吊一只篮子，钱币置于篮中，商人取了钱币，放入物件，再由船工提上去，河岸之间好不热闹。
唐满枝侧耳听着热闹，西晓有意走出脚步声，跟在唐满枝身侧，一步步沿河慢行。
“李大夫只是普通人，尊夫人武功倒很不错。”唐满枝道，“只听得到后院里干活的声音，却听不到她的脚步。”
“是很不错。我去探探底？”
“我目不能视，你内伤未愈，她不同我们计较，何必惊扰人家？”唐满枝思忖道，“青江盟是地头蛇，盟主不信白猿之说，但这个武功不错、常常上山的女人，却模棱两可，没有否认山中白猿的传闻。”
“难道世上真有精怪？”西晓年纪轻轻，却有几分见闻，道，“据说岭南曾有驭兽门派，如果白猿也是为人所驭，或许更令人信服。”
“不知青江盟查得如何了？”
“你很爱管闲事。”西晓道，“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去听一听。”
西晓握起他的手腕，引着他走下一道长长的台阶。酒菜香气混着河水气息扑面而来，碗筷磕碰声、闲谈饮酒声涌入耳中，唐满枝被他带着，在桌椅之间穿梭。
“河边露天的灶台，厨子现做饭菜，素菜三文一碟，鱼虾五文一碟，肉菜七文一碟，稻米饭一文管够，许多船工停靠这里吃饭。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唐满枝笑道，“闻着香得很，比客栈更多些烟火气。”
西晓扬声要了酒菜，寻一张桌子，二人入座。
身后传来一人的声音，含着三分酒意，不满道：“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奶奶的，老子横查竖查，怎么看都是白猿作案，怎地盟主大人偏不信，难道还要我找个人来替白猿领罪？！”
“赵爷，您可轻点声。”又一人压低嗓音劝道，“此处人多口杂，说多了传回盟里去，平白惹祸上身！”
唐满枝略一回想，想起了这个“赵爷”来，他昨日听到小二招呼此人，是青江盟派出来查探白猿杀人一事的护院管事，名叫赵武，难怪西晓领他过来。
这赵武被同座劝了劝，不再埋怨，同座之人又低声打听：“赵爷，您笃定是白猿杀人，难道在山中找到了线索？”
赵武道：“说来话长！那日目睹到白猿影子的徐娘子，自从贼人死于她院中，就吓病了一场，昨天才好转。我点了两个女弟子，又请李三夫人作陪，命徐娘子带我们上山寻找白猿痕迹，在白猿出没处捡到了一对喜烛，一座香炉，都沾着猿猴的白毛，可不是白猿为拜天地所备？周遭树上还有剑痕，我细细验过，是我青江盟青剑所留，那两个倒霉小子就是被猿猴所害！”
同座之人唬了一跳：“白猿招婿，竟然是真的？”
“我看是真的！”赵武愤愤道，“可怜徐娘子当场吓晕，好在有李三夫人施救。不提徐娘子一个妇人寡居生活，少不了上山摘野菜，就是镇上、村里，多少人靠山吃山，平日进山砍柴打猎？纵使盟主不信白猿杀人，那畜生终究是山中一患，盟中出手除掉，不是给百姓便宜？然而我如此报于二爷，二爷却说从长计议。”
赵武口中的二爷，便是青江盟盟主镜澄之弟，主持查探白猿一案的镜演。
赵武端起碗大口喝酒，又将空碗重重放回桌面，对同座之人长叹一声道：“老钱，我赵武一个粗人，不懂二爷思虑什么！如若白猿再次伤人，我便要越过二爷，找盟主请命了！”
“不可，不可。”同座的老钱再次劝道，“二爷足智多谋，或许已有主意，赵爷何不再等等？这桌我请了，犒劳赵爷连日来的辛苦。”
身后二人离座远去，留唐满枝与西晓各有思绪。厨子将酒菜送来，西晓倒了两杯酒，唐满枝取过自己那杯，却不提方才从赵武、老钱交谈中所听所闻，只笑道：“难得你肯相见，你我也算老相识，一醉泯恩仇。”说罢一饮而尽。
西晓低低道：“恩仇可泯，愧意难消。”
唐满枝道：“事非因你起，何须有愧？”
“你原本不必过瞎子的日子。”
“是我堂兄先要害你，他去世了，葬在唐家集外的山坡。你父亲迁怒废我一双眼睛，我心里怨过，可我听说他也已经病故。”唐满枝轻叹道，“两条性命还不够抵消仇怨？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不是这样算的。”西晓道，“这些纷扰纠葛本与你无关，是你仗义救我，我父亲恩将仇报，你说什么一笔勾销，我……”
西晓放下酒杯，默然坐了片刻。忽地他说：“我自有我的主张。”
一只小猫被塞回唐满枝怀里，西晓又消失了。唐满枝哭笑不得，喂小猫几块肉，独自吃了晚饭，沿着来时的长阶回到高处的路上。客栈小二吆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唐满枝循声走回客栈。小二迎上来：“客官回来了？方才您的朋友过来，命小的给您煎药，厨房已经煎着了。”
“多谢。”
小猫在唐满枝小臂上窝着，见了小二就龇着牙叫唤起来。小二道：“这小狸奴，早上才见过我，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不是么？”唐满枝应了小二一声，往客栈楼上走去，朝小猫笑道，“没招你没惹你，说生气就生气，非要人茶不思饭不想，时时刻刻揣摩你才好，是不是？”
-2-
唐满枝起了个早，依旧揣着小猫，让姜老六领路，今日游玩永宁寺。永宁寺远在深山之中，姜老六借来一辆驴车，安置唐满枝坐在车里，赶着车往镇外去，半路又捎上一个人。
姜老六对唐满枝解释道：“客官，这是镇上的徐娘子，前些日子受了精怪冲撞，去寺中拜佛上香。”
唐满枝朝车里避了避，徐娘子气息虚弱，辛苦地登上驴车，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驴车往山里行去，姜老六赶车无聊，又不好与徐娘子搭话，问唐满枝道：“客官，我看您是个走江湖的，定然有见识，昨日打听白猿，可有什么见解？”
徐娘子闻言，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到唐满枝身上。
唐满枝笑道：“见解不敢当，倒有一个故事可以讲。楚州与衢州相去不远，二位可曾听过晋时衢州石桥山王樵夫入山观仙童对弈，山中一局罢，斧柯烂尽，世上已过百年的奇事？”
“说书先生讲过！”姜老六道，“那石桥山，如今江南人都称为烂柯山。”
“此事记录于《水经注》、《述异记》，我在剑南道亦有耳闻。”唐满枝道，“成都也有一桩相似的奇事，一位张生在县老爷的钱庄做账房先生，有一日登山踏青，在山中偶遇灵猴邀酒，醉宿山洞，一梦醒时已过三月有余，此期间御史来巡，县老爷下了狱，掌柜斩了首，说巧不巧，张生下山时御史已回京复命，一觉躲过一劫。”
徐娘子那边窸窸窣窣的，似乎是换了个坐姿。
唐满枝客气地问道：“徐娘子可是累了？”
徐娘子摇了摇头，又惊觉这位陌生郎君看不见，讷讷道：“我没事。”
姜老六惦记故事，问道：“这张生真是走运，做那种缺德的活计，竟还被灵猴相救，难道他上辈子攒了功德？”
“故事还未讲完。”唐满枝道，“这等奇事传开，便有好酒者登山寻找灵猴，灵猴不曾找到，却找着一座山洞，洞中有篝火痕迹，黑灰附着山壁难以刮下，有人数月长住在此。”
姜老六恍然道：“好哇，原来这个张生是故意躲到山里，躲开了御史问罪！难道就让他逃过一劫了？”
唐满枝笑道：“蜀中有句打油诗，阎王要你三更死，尚可偷生到五更，唐门要你三更死，阎王二更勾姓名。县老爷的钱庄放贷五分利，逼死百姓无数，有那些含恨在心的亲眷，凑钱叫张生上了唐门的单，张生躲得过御史斩首，躲不过唐门追命，这就叫做现世报。”
“蜀中唐门，说书先生也提过。”姜老六又是惊奇，又是迟疑，“据说唐门杀人不眨眼，还曾斩过神策的将军。客官从剑南道来，莫非认得唐门的人？”
唐满枝温声道：“认得不少。”
“……阿弥陀佛。”徐娘子颤声劝道，“这位郎君，永宁寺就快到了，万万不可再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
驴车停驻在永宁寺的山门外，三人下了车。入寺石阶极为陡峭，唐满枝听到徐娘子脚步蹒跚，对姜老六道：“不如把毛驴解下来，借给徐娘子代步。”
“不必，不必。”徐娘子慌忙道，“礼佛怎能偷懒，我自己走。”
姜老六便将毛驴拴于枫树下，与唐满枝一道拾阶而上。穿过山门，走上一座吊桥，耳边涛声哗然，又有水汽扑面，姜老六道：“客官，听听这水声，四周有数条山泉瀑布，青江盟的盟主老爷都夸过此处风景极好。”
怀中小猫睡着了，唐满枝抚摸小猫，低声笑道：“同样是高山峻岭间，这里与白龙口的水声却大有不同。”
穿行过瀑布之间，又拾阶几步，焚香的气味传入鼻腔，到了永宁寺的大殿。唐满枝与姜老六跨入殿内，徐娘子正听方丈解惑。唐满枝让姜老六自便，他自己则上了香，又走出了大殿，耳听着高山之上的风吹树叶声，摸索着走在寺庙中。
身边多出了脚步声，唐满枝跟着这双脚步，从石砖踏上木栈。四周当是开阔景象，风比方才更狂野，吹起唐满枝束起的头发，也将西晓卷曲的发丝拂到唐满枝颊边。
二人伫立山间，西晓展目望去，连绵峰峦偎江傍海，寺庙依山势而建，藏于苍郁树林中。山上流下许多瀑布，高低错落，远近参差，仿佛数条白练垂落峡谷，汇入江中。西晓细细说给唐满枝听，又道：“瀑布这么汹涌，底下的江水却风平浪静，风景确实与白龙口极为不同。”
他们在白龙口一道看过三江交汇，涛涛江流冲刷着两岸的峭壁，三江口一侧是龙缘山，一侧是阴山城。阴山城不在阴山下，不过西晓也并非来自敕勒川。
开元二十三年七月，枫华谷变作人命磨盘的时候，西晓在长安的大光明寺出生了。他母亲是粟特人，原先侍奉过米丽古丽，当时是陆烟儿的近侍；父亲曾是波斯拜火教信徒，血眼龙王麾下子弟，追随陆危楼来到中原。双亲虽是微末之身，亦有鞍马之劳，故而如西晓这般的二代弟子，不仅能够修习陆危楼所创的明教心法，也曾得四大法王亲授武艺，因陆危楼志在大唐，又有右护法张戈启蒙汉家书文。
及至大光明寺之变，教众失散，西晓的母亲命陨长安，父亲带着年仅四岁的西晓护送龙王遁走。陆危楼下落不明，不久血眼龙王也被中原武林围剿，囚于少林达摩洞。此后多年，父子与诸多教众且逃且走，流落西南，最终在阴山城暂居，平日受青翼蝠王驱使。
萧沙邪念深重，其所传武学也是暗藏心魔。在阴山城居住的十多年里，龙王一脉的子弟都显出走火入魔之相，西晓的父亲性情愈发古怪，神智也日渐混沌。西晓长到十七岁，萧沙被蝠王与鼠王救出，意欲向陆危楼寻仇，西晓才知明教早已一分为二，陆危楼于西域重建正教，萧沙在中原所立为伪教，二者水火不容。西晓因此疑思丛生，运功走岔，提前引出心魔内伤，反倒逃过了萧沙助南诏反唐一事。
去年唐满枝来到阴山城，失去一双眼睛，又回了唐家堡。年末，父亲病故，西晓便收拾了行囊，离开白龙口，没有与任何人道别。
他不想去西域，只想到处走走。
西晓原是无牵无挂的，他在成都的客栈里过了年，预定着先在剑南道里转悠一圈，却遇到了独自出游的唐满枝。唐满枝眼睛看不见，西晓到底放心不下，一路不露面地跟随，也被唐满枝一路明里暗里地调侃、相邀，直到抵达南辕镇的客栈，西晓躺在屋顶听说镇上精怪杀人，这才现身相见。
唐满枝听罢西晓对四周风景的描述，笑道：“小二还道姜老六口才好，我看是不如你的。”
“论口才谁比得上你。”西晓也笑道，“你把徐娘子吓得不轻。”
白猿招婿，精怪杀人，唐满枝也是不大信的，鬼神异象背后，往往是活人借机生事。今日恰巧与唯一见过白猿的徐娘子同车，唐满枝讲了那个装神弄鬼的故事诈她一诈，徐娘子三分心虚，七分恐惧，里头必有蹊跷。
“她与白猿招婿之事牵扯极深，另有一桩人命与她关联，但她不会武功，还拖着病躯，应当没有杀人的本事，深山里的喜烛、香炉，想来也不是她放的。”唐满枝道，“不知那个死在她院中的贼子，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徐娘子从大殿中跨出，小步走到栏杆边倚靠休息，与二人相隔丈许，只被山石与树木隔开。唐满枝听到她微弱的病喘，便不再说话。
西晓悄声道：“你把她引到没人的地方，我去试试她。”
唐满枝刚要细问，西晓的气息消失了。唐满枝只得依言行事，下了栈台，走回石砖上，先叫徐娘子看见自己，又故意唤道：“姜老六！”
徐娘子小声道：“郎君，姜老六还在殿里上香。”
唐满枝道：“徐娘子，我有个朋友要来，我想去车边等他，可否劳烦你引路？”说罢也不等应答，折下旁边的树枝，朝徐娘子伸去。
徐娘子犹豫片刻，握住树枝另一端，牵着唐满枝往山门走。她走得缓慢，时不时回首，笨拙提醒：“前头是下来的台阶。”
二人回到驴车边，徐娘子将驴从枫树上解开，放它到一旁吃草，又指引唐满枝在车辕坐下。
“多谢。”唐满枝暗忖：倒是个温柔勤快的妇人。
徐娘子羞于与陌生郎君独处，避到枫树另一边去了。山间传来树叶摇曳的声响，接着是石头砸到地上的声音，徐娘子惊呼一声，踉跄着摔坐在枫树下。
“徐娘子？”唐满枝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徐娘子含着哭腔，慌乱道：“白……白猿！白猿的影子从树上跳到山里去了！”
哪里有白猿，分明是西晓。唐满枝压下笑意，对徐娘子道：“这里就是寺庙山门，不怕精怪作乱，你将方才的情况仔细道来，我的朋友一身武艺，待他来了，请他除掉那只白猿。”
徐娘子惊魂未定地道：“方才，我在树下站着，忽然听到林子里有声响，打眼一看，一道白影子闪过去，扔了个石头过来，一下子就不见了。”
徐娘子窸窸窣窣地捡起石头，再次惊呼道：“这石头上刻了字！”
唐满枝问：“刻的什么？”
徐娘子讷讷道：“郎君，我不识字。”
唐满枝叫她将石头递来，用指腹摸索刻痕，当是短匕所刻，那柄短匕是波斯形制，平日挂在西晓腰间。所刻为“杀”字，唐满枝说与徐娘子听，徐娘子呼吸骤然混乱，止不住地呜咽起来，唐满枝再问，她只沉默垂泪。
这时，西晓从山路下方转出来，唤道：“唐满枝！”
“我朋友来了。”唐满枝温声道。西晓走到跟前，徐娘子又避去树后，唐满枝背对枫树，一面假意对西晓讲刚才的事情，一面将石头握在手中捏碎，揉成齑粉撒于草中，毁去西晓的痕迹。西晓装模作样地追去山林里，不久后回来说道：“我没见到白猿，或许它已经走了。”
三人又等了一等，姜老六走出山门，见了西晓还道：“这不是客官的朋友么？”
姜老六将驴牵回来系上车辕，徐娘子收拾了形容，回到姜老六车上，唐满枝与西晓也登上车。四人一道下山，姜老六兴致正浓，讲了一些永宁寺菩萨显灵的往事，唐满枝偶尔搭话几句，西晓是异教之人，并不言语，徐娘子更是心事重重，一路默不作声。
回到南辕镇正是午间，唐满枝将小猫托付给姜老六，让姜老六自回客栈休息。他与西晓则在街上闲逛一圈，绕进小路里，走到徐娘子家后墙。西晓从砖缝往院中窥去，徐娘子在院中洗野果，待洗净后用油纸包起，又回屋取了两碟菜与一壶酒，与野果一起装入竹篮。
徐娘子挎着竹篮，离开家门，缓步向山中行去，等她的身影进入树林，西晓道一声“冒犯”，一臂揽住唐满枝腰身，将他带上树梢，跟着徐娘子的足迹深入山中。
徐娘子体弱多病，在野道跋涉了许久，才走到一处空地。西晓带着唐满枝悄无声息地落到一根枝干上，目光扫视一圈，见到空地上有许多脚印，周围树上还有剑痕，一块石头上放着香炉一座、喜烛两支，都被风吹露打，糟蹋得很是脏乱。
徐娘子扶起香炉，朝里头插了三支香，又将竹篮里的酒菜野果一一供在香炉前，喃喃道：“白猿夫人请恕罪，那老牛头平日纠缠不清，我上山摘野菜，他传我私会男人，我街边卖菜，他强抢不付账，我回家躲清静，他又跟到墙外扰人，这倒也罢了，那日他竟然闯入我家中，叫我侍奉他，我引他到墙边架子下，推下架子砸他，这才逃过一劫。借夫人名号实在逼不得已，请白猿夫人享用美酒甜果，饶恕我这一回罢。”
说罢，徐娘子在香炉前磕了三个响头，跪在草里呜咽了半晌。
西晓在唐满枝手背上写一个“等”字，独自下树去，捡一颗石头轻轻掷到远处。徐娘子唬了一跳，朝声响发出的方向张望，凄声问道：“可是白猿夫人显灵了？”趁这时机，西晓隐匿了身形，朝香炉吹一口气，抓一把野果，又回到树上，再掷出一颗野果，对准香炉后头的一棵树打去，顿时树叶沙沙作响。
徐娘子回过头来，只见最近的树木有一根枝桠乱颤着，再看眼前，香炉里的三支香烧快了些许，她供奉的果子少了一半。徐娘子顿时喜道：“多谢白猿夫人！我不会忘了夫人的大恩大德，待清明时节再买些鲜果来供奉夫人。”
徐娘子放下一桩心事，又磕了几个头，将“白猿”不爱吃的酒菜收回篮子里，只留下那包野果，沿来路远去。西晓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叹道：“是我不对，逼一个寡妇至此。”
唐满枝思忖道：“那个贼子是被架子砸死的，查探此事的赵武又为何信了白猿杀人？”
西晓道：“他言辞间对徐娘子多有怜悯，或许是放了她一马。”
“或许。”唐满枝道，“先不提赵武，此处当是白猿出没的地方，可有线索？”
西晓将四周的痕迹说给他听，唐满枝下树去抚摸剑痕，又去香炉里抓了一把深处的香灰嗅了嗅，放在指尖碾了碾，道：“底灰还有香气。”
“怎么？”
“这一炉里都是新烧不久的灰，否则香气早就散去了。”唐满枝轻碾指尖的细灰，道，“闻着是最普通的线香，以榆树皮与秸秆灰做成，当是平民百姓所烧。香炉易买，香灰难求，查到香灰来自何处，或许此事能有些眉目。”
西晓道：“永宁寺的香灰倒是取之不尽。”
唐满枝笑道：“我早晨上香时，摸到香炉的炉壁、里头的香灰都发了潮，约莫是山上水雾弥漫所致，这炉香却干燥细腻，不是在寺中烧出来的。谁家近些日子一直在烧香，烧得还尤其之多？谁又能取得香灰？南辕镇不过三条街，家家户户鸡犬相闻，应当能打听出来。”
二人回到镇上的客栈，先将寄养的小猫领回，又吩咐小二将午饭送到客房。待小二来了，唐满枝打听道：“今日登上永宁寺，却见香客极少，周边无人礼佛么？还是说上山不便，居士都在家焚香？”
小二道：“客官，这不逢年不过节的，哪有许多钱烧香？等到清明时候，上山烧香的人排成长龙，您要是想凑热闹，不妨住到那时候！”
唐满枝又问道：“我看寺中仅方丈一人，附近村镇的红白事主持得过来么？”
小二道：“咱们南辕镇、末口镇，再加山阳村，统共几百户，哪里有那么多红白事，这个月也就是末口镇上有一户办了白事，请方丈去念了经。”
原来烧香的人家在末口镇。唐满枝道：“俗务少，寺庙深，永宁寺是个很清净的修行之处。”
“是了。”小二退出了客房。
午后，唐满枝与西晓坐船到末口镇，姜老六作陪，路上唐满枝引姜老六说起山阳村。山阳村近些日子没有办什么红白事，也没谁家有闲钱烧香。村子旁边的盐场倒是祭过一回海，烧了一座香塔，不过那已经是春节时候的事了。
末口镇比南辕镇大了三倍有余，镇上人家多与南辕镇、山阳村沾亲带故，姜老六认得不少人。三人在镇子里闲转，路过一户人家时，西晓明知故问道：“门上挂白布，是什么意思？”
姜老六只当西晓一个胡人不懂汉家习俗，答道：“有新丧，也就是上旬的事，当时我帮族叔来末口镇跑腿，还听到这家媳妇哭丧。”
唐满枝道：“听说还请永宁寺的方丈来念了经。”
姜老六道：“没错，这家的主人很有孝心，烧檀香烧了足足七天，简直如同烧银子一般。”
三人继续闲逛，唐满枝委托姜老六代自己买些当地物什玩意，待姜老六走了，唐满枝对西晓道：“这家烧的是檀香，看来香灰另有来处。”
西晓笑道：“香气不比别的，只要焚香邻里都会知晓，去打探打探便是了。”
唐满枝忙道：“切忌打草惊蛇。”
“我晓得。”西晓领着唐满枝走了一阵，耳边渐渐传来水波声，身周的喧闹里开始夹杂胡语，他们到了末口镇一处胡商云集的码头。
西晓用波斯语同旁人说话，交谈许久后，西晓又带唐满枝离开码头。
“这是个粟特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很长的货单，我猜他在末口镇待了一段日子了，果然如此。”西晓解释道，“他说上个月他就来了，一直在镇上忙活，除了办丧那家，没有谁无缘无故连日烧香的。”
“两镇、村子、盐场、永宁寺，都不是香灰的来处，我们还没打听的只有青江盟了。”唐满枝奇道，“死的有青江盟弟子，查案的是青江盟人，若香灰也来自青江盟，那真是一滩浑水，不便细究了。”
西晓笑道：“那就不管这闲事。方才粟特人对我说，末口镇晚上也很热闹，镇上戏台还有变戏法的，不如留下来游玩。”
说着，西晓又反口道：“不成，今日的药还没喝。”
“本就是寻个由头去大夫那里坐坐，药不喝也罢。”唐满枝忽地一愣，道，“若说谁家整日传出草木香气来也无人探究，便是大夫家里了。榆木本就是药材，秸秆家家都有，制药的器具也可制香，再趁煎药时烧了，不就得了香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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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六替唐满枝买来当地玩意，唐满枝托西晓代自己写一封家书，向双亲描述一路见闻、楚州风物，又说有朋友同行，无须担心，最后叮嘱母亲春季寒凉仍需添衣，叮嘱父亲平日不可贪杯云云。
西晓工整地写罢，唐满枝接过笔，在信纸的最后添上自己的姓名。西晓见他写字稍有歪扭，心知皆因他看不见，帮他折信时更是仔细妥帖。唐满枝在末口镇寄了信与货物，算算天色还早，便请姜老六领他们从陆路回南辕镇，好叫二人游览沿途春光。
“李三夫人来南辕镇也不久罢？”待走到无人的山路里，唐满枝笑着问姜老六，“李大夫倒是本地口音。”
“三夫人是去年才嫁过来的。”姜老六道，“李大夫是在慈如堂长大的，小小年纪便肯读书，青江盟盟主镜大老爷惜才，写了举荐信，又赠予银钱，送他去外地考功名，去的正是说书先生提过的什么长歌门。”
“长歌门虽有疗伤之法，却依靠武功内力。”唐满枝奇道，“李大夫行医，并非长歌法门，这又是为何？”
“这我们平头百姓就不知道了。”姜老六道，“镜大老爷原叫他考取功名，不知怎地，李大夫却转去中原学了医，听说镜大老爷骂了他一顿，不许他再去青江盟，李大夫磕了足足九个头，来到南辕镇做了大夫。”
“既然是从长歌门转去中原，莫非去了万花谷？”
姜老六想了想道：“依稀听说是这个谷。”
三人在日落时分回到南辕镇，唐满枝托姜老六先回客栈，今日出门时他将小猫关在客房，此时须得喂猫了。姜老六满口应下，他走后，唐满枝与西晓沿河缓缓向李大夫家行去。他们去得分外不巧，大夫与夫人正在后院吃饭，前屋的门帘被挂起了，前头有人来，夫妻在后头就能看见。
李大夫见到外面有人影子，放下碗筷走到前屋，见是他们两个，愣了一愣，问道：“可是眼睛不适？”
“昨日抓的药，不留神被我打湿了。”唐满枝道，“我们来再抓一些，叨扰大夫了。”
李大夫道：“稍候。”便转进柜台后抓药。李三夫人也从后头走出来，擦净了手，帮李大夫包药。
唐满枝问道：“我听李大夫的声音，总觉得耳熟，昨夜回去想了又想，莫非我们曾在万花谷见过？”
李大夫道：“不才曾在谷中学医，听你口音，莫非是那几年到谷中来，与工圣弟子论道比试的唐门弟子？”
唐满枝是个爱玩的，唐门与万花在甲人一道上常有交流，去万花谷比试，他决计不会错过。不过他有此一说，倒不是真觉得李大夫声音耳熟，只是试一试李大夫。听李大夫接话，唐满枝笑道：“那时有个师弟被飞火炸伤了，药王亲临医治，不少大夫前来观摩。”
“不才正在其中，获益良多。”
“我姓唐，名满枝。还未请教大夫和夫人姓名？”
李大夫道：“敝姓李，单名一个宴字，在几位结义兄弟中行三。这是内子储重岫。”
储重岫此时才笑吟吟道：“不知旁边这位是？”
“西晓，我的朋友。”唐满枝道，“我是个瞎子，出门总得带个朋友。”
储重岫笑了笑，道：“破立令颁布多年，你这位朋友却不方便出门。南辕镇西南有沧浪洲，是青江盟所在，青江盟主眼里容不得沙子，莫要教他发现。”
唐满枝道：“多谢三夫人提点。夫人是地道的吴侬软语，与淮扬楚州略有不同，莫非是长歌门人？”
李大夫含笑道：“内子在长歌门读过几本书，不教先生们丢脸罢了。”
唐满枝与西晓离开李大夫家，走在杏花树下。唐满枝道：“李大夫性情敦厚，三夫人却心思机敏，她听得出我话中的试探，想送客才说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白。”西晓笑道，“你比她还想得多。”
唐满枝揭过话题，转而问道：“你可有看到什么？”
西晓道：“如此潮湿的春季，后院檐下却晾着新鲜的榆木片，十有八九这对夫妻牵涉其中。”
“李三郎与镜盟主关系匪浅，兜兜转转又绕到青江盟了。”唐满枝想了想，忽地笑道，“罢了，与其好奇这些闲事惹祸上身，还不如腾出工夫逗猫。”
前两夜西晓神出鬼没，今晚唐满枝让小二添一条被子，邀请他睡客房的木榻。二人洗漱妥当，隔一张桌案各卧于客房两头，那只小猫就窝在凳子上。
西晓吹灭烛台，窸窸窣窣地躺下。他不说话，唐满枝只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问道：“看我做什么？”
“是猫。”西晓笑道，“你总在头发上簪羽毛，猫喜欢羽毛。”
唐满枝又问道：“你的猫叫什么？”
“西晓。”西晓又笑道，“我在马厩外面捡的，你取了名字。”
唐满枝笑道：“我同你开玩笑的。既然是只滚地锦，不妨叫它花团。”
花团打起了呼噜，西晓仍在望他。唐满枝觉得好笑，却不拆穿，正要继续与西晓谈天，忽地窗闩被一阵厉风斩断，窗纸碎裂纷飞，木格窗挂在框上不住地晃荡。
花团被惊醒，叫了一声，钻进榻下不肯出来。西晓提着刀来到窗侧，从木格之中往外望去，远处有一道影子从屋顶上离开，西晓推举起窗户，踏上窗沿正待追人，唐满枝忙道：“我也去。”
“你……”西晓犹豫片刻，道，“好。”
西晓挟起唐满枝，带着他跃下客栈的窗户，追向人影消失的方向。那道影子在等他们，一路将二人引至山中，到一棵树下才停步。西晓落到地上，将唐满枝放下，率先走向树下的身影，对方抱着琴转过身来，正是储重岫。
储重岫开门见山道：“楚州地方偏远，两位郎君远道而来，莫非是为了我项上人头？”
唐满枝道：“三夫人何出此言？”
储重岫稀奇地道：“难道二位一个唐门高徒，一个明教遗故，竟没有见过悬赏册子？小女不才，正在第一册第一页。”
唐满枝忙道：“三夫人误会了，我家族多在商会办事，若是接悬赏刺杀的单，那是抢了同门的活计。至于西晓，更是山中隐居多年，对悬赏的门道一窍不通。我们途经楚州，听说了白猿招婿的故事，到底牵扯了四条人命，虽有青江盟查案，我们也难免要问一问，探一探。”
储重岫这才笑道：“你二人先探了徐娘子，又来我家，看来是为了喜烛与香炉。不错，是我放的，说来话长。”
原来徐娘子曾在慈如堂做工，李晏幼时多得她照顾，夫妻视她为义母。晚间储重岫看望过徐娘子，听说了永宁寺发生的事和“白猿夫人显灵”。自从贼子死在院中，徐娘子惴惴不安多日，今日自以为得了精怪的宽恕和掩护，连病气都消散了些许。储重岫知是唐满枝和西晓宽慰她，这便是为何她怀疑二人来者不善，却愿意先与他们交谈几句。
白猿一说，早几年就在南辕镇流传，从前是樵夫们看到白猿在永宁寺附近出没，只当做谈资。后来一个樵夫从高处摔下山过世，当时一同打柴的樵夫们都在一起休息，仅他一个去远处解手，离开了众人视野，短短片刻的功夫就殒了性命。
樵夫妻子不信他在走惯的山中无缘无故摔死，自南辕镇一路磕头到沧浪洲，声声泣血，求青江盟找出真凶。镜盟主极为不忍，派盟中手下查探此事。当时也是赵武查案，他找到了那樵夫被推下山的痕迹，樵夫们都说当时周围没有旁人，或许是那只神出鬼没的白猿推的。赵武原是不信白猿一说，后来被猿猴从背后袭击，这才信了，便以樵夫被猿猴推下山结案。
那夜徐娘子杀死贼子，事后惊惶无措，到李、储二人面前嘱托遗志，储重岫随即想到将贼子之死往白猿案上附会，李大夫虽为人正直，事关徐娘子，也是愿意变通一二，给那贼子诊出个猿猴抓痕来。
贼子丧命于徐娘子院中，储重岫非要将徐娘子摘出去，一出手便是先声夺人，往那玄的、怪的、诡的上头靠，编造了个白猿招婿的故事，又把她去年成婚所用的喜烛、香炉放到传言白猿出没之处，好叫樵夫们目睹。果然这个故事为人所津津乐道，耳口相传，无人细究这贼子死于何处，徐娘子得以安稳度日。
至于几日后青江盟两个小子丧命山中，白猿案再次被查，却出乎储重岫预料了。
“青江盟所查的，是盟中弟子之死，并未细究樵夫与贼子之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与三郎隐居在此，且安生度日。”储重岫道，“若他们不放过徐娘子，我与三郎带她搬走便是。”
唐满枝道：“三夫人高义，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客栈找我。”
储重岫与二人谈罢，也是松了一口气，自袖中摸出碎银递给西晓，让他们拿去赔付窗户，随即辞别离去。
西晓收起碎银，转身一看，他们出来得急，唐满枝来得及从包袱里拿出千机匣，却来不及穿靴子，正赤着脚踩在泥土上。西晓顿时道：“夜里霜寒露重，你倒是不怕冷。”
唐满枝笑道：“一时情急，没摸着鞋。”
西晓走回唐满枝身旁，正要带他回客栈，唐满枝又问道：“方才出客栈不久，听到了许多人声，是怎么回事？”
“货船夜里停靠岸边，船工都下来了，岸边店家全挂着灯笼。”
“城中有宵禁，乡野却有夜市。”唐满枝兴致勃勃道，“闹这么一场也饿了，我们去找些吃的。”
“嗯。”
唐满枝稍稍抬肘，方便西晓挟住他。西晓在他面前窸窸窣窣的，迟迟不挟，却两只手握住他的膝窝。唐满枝蓦地腾空，竟是被西晓背到了背上。西晓向山下走，唐满枝趴在他肩上，古怪地道：“上回被人背……还是小时候。”
“你小时候，什么样？”西晓便问道。
夜风拂过树叶，周遭一片沙沙声。西晓一步步地下山，唐满枝贴着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习武之人，吐纳是基本功，西晓有内伤，气息不大稳，使些轻功、暗器还好，却不能大动干戈。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鼻音，他说波斯话的时候鼻音很清晰，约莫是胡语的某些音节自鼻腔发出的缘故。
“我四岁练弩，先是打一丈的靶子，再是两丈、三丈，三丈之后却是十丈，若是打得中十丈的靶子，就是老天爷赏饭，可以练惊羽诀，打不中就去学造冶与毒药。”唐满枝道，“到十岁时长老们亲自考校，学业平庸，将来只能在药堂和力堂混口饭吃，学到精通，才能练天罗诡道。”
西晓道：“听着很是辛苦。”
“是了。我打不中十丈的靶子，被送去锤铁磨药，心里很是不服。一天我路过靶场，见到那些练惊羽诀的眼睛被蒙住，师父们在远处打石子，叫他们听声辩位，用箭将飞来的石子打落，若打不落呢，就要被石子打。那时我便服气了，磨个满手茧子，总比被打得鼻青脸肿好。”
唐满枝在他耳边笑道：“谁知等我天罗诡道学到第二年，也要蒙起眼睛。平时教我武功的正是我爹，我一听就慌忙逃走找娘告状，不敢说我逃学，只说爹用石子打我。我娘捡了根篱笆棍去找我爹，害我爹鼻青脸肿好几天。”
西晓没声没息地笑了，唐满枝感觉到胸口贴着的背脊在轻颤。
看不见还是有妨碍的。唐满枝还记得西晓长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笑的。
说话间，河边到了，寂静夜色之中，此处的水波声与交谈声格外得引人注意。西晓背着唐满枝，停在一个摊子前买鱼，先要了两条大的，让卖鱼娘子架在火炉上烤熟，撒厚厚的胡椒，又要了一条小的，用秸秆串起，拎回去给花团吃。
次日上午，唐满枝揣着小猫，跟着西晓下楼来，问小二道：“正对窗外杏花的那张桌子可还空着？”
“给您留着呢！一切照旧？”得了唐满枝点头，小二又道，“姜老六等您一早了，姜老六！带两位客官去窗边杏花树下看座！”
姜老六远远地应了一声，随即来领二人落座，先向他们问候一番，又殷勤道：“二位客官，永宁寺、末口镇都玩过了，今日不如随我去山阳村转一转。”
他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二位喜欢打听白猿招婿的故事，我们山阳村就在盐场边上，被白猿推下山的樵夫，他兄弟就在盐场里做苦力。”
唐满枝笑了一笑，先不应他，只道：“起晚了，饿得慌，吃饱喝足再定今日行程。”
姜老六道：“我去给您二位催催。”
姜老六走开了，西晓起身，唐满枝忙按住他的手背，道：“不必。”
西晓道：“这姜老六平日还算老实，今天眼睛只敢盯鞋面，去山阳村的路上怕是有事在等我们。”
“或许我打听得太多，引人注意了。”唐满枝笑道，“姜老六一个跑腿的，就连小二也能对他吆三喝四，换作别人他更没有忤逆的余地。就当做未曾觉察，日后他也能继续在本地过活。”
西晓默然片刻，低声道：“你心肠太软，从前在我的事上吃的教训还不够？”
唐满枝道：“西晓，我不后悔。”
西晓久久地沉默。
小二掀开了后厨的门帘，又被大厨叫住，唐满枝和西晓都听到了小二应答大厨的声音，随即听到他唤姜老六来为唐满枝送餐饭。
西晓从唐满枝掌下轻轻抽手，说道：“我就在你身边。”
他的气息消失了，姜老六绕过屏风来到桌前，问道：“另一位客官呢？”
唐满枝笑道：“原就是半路遇到他，现在忙活他的事情去了。”
姜老六一想也是，遂不再多问，自掏腰包请了唐满枝一碗糖渍枇杷，又殷勤地伺候用饭，唐满枝心安理得地受了，一顿早餐倒也其乐融融。
饭毕，唐满枝上楼关起花团，取了千机匣，下了楼答应去山阳村游玩。姜老六还想替他捧这个“古怪的长匣子”，唐满枝自是拒绝。姜老六带他去码头，登上一条等候多时的小船。
撑船的是个半大孩子，姜老六叫他板儿。板儿也是山阳村人，一面撑船，一面与姜老六说些家长里短。船行一段时间，唐满枝耳听八方，四周时不时经过大小船只，带来满船喧哗，喧哗再渐渐地远去。
板儿呼吸逐渐沉重，看来是累了。姜老六说道：“换我来撑船。”
板儿气喘吁吁地道：“就靠岸了。”
姜老六道：“靠岸了还要赶车，竿子给我。”
板儿执着地道：“我有力气。”
好不容易船颠簸靠岸，板儿跳下船，拉着绳子要将船拴到树干上。他“唉哟”一声，摔倒在水边。唐满枝只听风吹草动，让他的痛呼左耳进、右耳出。姜老六忙下船去，先将板儿扶起，问身上可有流血，板儿只说没有。姜老六拴好船，这时才惊觉唐满枝还在船上坐着，慌张地涉水回来扶人。
“板儿是你的子侄？”唐满枝按着姜老六的肩膀下船，好奇地问道，“多大年纪了？”
“同村都是亲。”姜老六道，“板儿十 一岁了，已经很会种田，做事也周到。”
姜老六扶唐满枝登上一辆牛车，板儿挥着鞭子赶牛。牛车慢腾腾地前进，板儿道：“我原想从盐场那条路赶车，到南辕镇不必走水路，村长不同意。”
姜老六骂道：“那条路有土匪劫道，盐场都不愿走！你才几斤几两，还不够土匪塞牙缝！”
板儿有些愤愤，但没再说什么。牛车一路行进，两刻钟后，竟平安抵达了山阳村。唐满枝心生疑惑，被姜老六引着来到板儿家中，板儿奉了茶与点心，这时姜老六道：“客官，板儿娘平日在盐场干活，这几日去不了，是板儿去代工，我让板儿领您进盐场，您要打听事情，还是要游玩，尽管吩咐板儿。我这就回南辕镇，晚些回来接您。”
姜老六喝道：“板儿！把这位客官照顾好了！”
板儿忙道：“六叔，我晓得！”
隔着薄薄的墙板，有妇人病弱的气息，约莫就是板儿娘了。唐满枝心中又叹又笑，一路疑神疑鬼，都是白费力气。眼下情况，分明是姜老六将“客官”转二道手，好叫板儿多赚自己这一份工钱。人间辛苦事大同小异，妇人做苦工已是不易，病倒后唯有半大小子代工，姜老六担他一声六叔，有此一举倒不稀奇。
虽说如此，唐满枝还是叫住姜老六，收起笑意，道：“在客栈里顾忌你的东家，不说清楚今日的安排，算是情有可原，一路而来隐瞒不提，却是你背信弃义了。”
板儿大气不敢出，姜老六忙道：“客官见谅，客官见谅！”
“你走吧。”唐满枝道，“板儿准备妥当便出发。”
姜老六与板儿松了口气，一个走，一个送，叔侄到篱笆外交谈，依稀能听到是交待白猿案中那樵夫的事情。唐满枝独坐屋中，笑道：“西晓，一路奔波，喝杯茶罢。”
西晓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还是要去盐场？”
“白猿案实则三案，樵夫案，徐娘子案，青江盟案。青江盟案水深，不必去蹚。”唐满枝道，“来都来了，不妨将樵夫案打听清楚，若真有白猿害人，替附近的乡亲除掉也好。”
板儿送走姜老六，回来看到多了个人，唬了一跳，问道：“客、客官，这位是？”
“楚州山里有白猿修成的精怪，你知不知道？”
“知道。”
“这是野猫修成的精怪，你瞧他是不是长了一双猫儿眼睛？”
板儿打眼一看，面前多出的人果然有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西晓不禁失笑，配合地喵呜一声，他学花团叫，学得很像。
唐满枝板起脸，对板儿接着道：“待会儿进了盐场，你将樵夫的兄弟指给他看，随后就照常做工，不许跟着我们，小孩肉香，猫馋了把你吞了，连骨头都不吐。”
板儿惊惶地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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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儿去邻家借来一身盐工衣裳，请唐满枝换上，方便混入盐场。至于旁边的猫儿妖怪，他既不敢多看，又不敢多言，想来精怪自有神出鬼没的法门，不必他小小凡人操心。
唐满枝换了衣裳出来，板儿替他束裤脚，再将衣角仔细往腰带里拢好，最后盯着唐满枝被遮起的眼睛，犹豫道：“客官，眼睛遮着，就不像盐工了。”
唐满枝摘下眼上的布带，压低斗笠遮住双眼。板儿伸出一只细瘦的手，试探地牵住唐满枝，唐满枝略一迟疑，也牵住他，笑道：“你可要好好领路，莫让我摔了。”
猫儿妖怪的眼珠转到了板儿脸上，板儿不敢与之对视，战战兢兢地应答唐满枝道：“好。”
山阳村旁的盐场是私营，与青江盟的一位会首有些关联，出了村、下了坡就到了。板儿走到小门外对看守道：“表叔，这是我娘的远房表兄，我们两个一道代我娘做工。”
看守说道：“老六与我提过了。这事，你知我知，别人不能知道，明白了？进去吧！”
板儿牵着唐满枝走到盐场里头，回首看了一圈，西晓早不见人影。海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生盐的咸气。二人走到一座屋子外，一个盐工问道：“这是谁？”板儿仍说是母亲的远房表兄。
板儿又牵着唐满枝走到一处草棚中，低声道：“方才与我们讲话的是吴四，就是客官要找的人，客官和……和……猫儿老爷，若是用得上我，我就在这里。”
唐满枝走出草棚，西晓的脚步声出现在身侧。二人原路去找吴四，吴四正在晒盐，见唐满枝过来，疑惑地问道：“怎么？头天来代工，不会做？”他不问西晓，唐满枝便晓得西晓没有现身。
唐满枝道：“板儿一个孩子，怎么干活说不清楚，还请老兄教我。”
吴四问道：“吃饭的本事教你，我有什么好处？”
唐满枝笑道：“那等下工了，我补送老兄一份拜师礼？”
吴四继续翻盐，道：“嘿嘿，给了再说！”
唐满枝不再同他套近乎，直接道：“吴四，你那做樵夫的兄弟是怎么死的？”
吴四铲盐的声音戛然而止，隔了片刻，他忽然嚷起来：“来人啊！盐场里进贼了！快来人！进贼了！”
远处的盐工听到喊声，从四面往此处奔来。唐满枝轻轻叹了口气，吴四压低声音对他道：“不该问的别问，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罢，他丢下铁铲走了几步，继续喊道：“快来人啊！”
盐工们小跑而至，到屋前聚集着，随后一老者排开工人，率两个壮丁从人群后走到前方，正是盐场管事孙金。孙金铁青着脸，问道：“好哇！盐场也有个把月没有丢盐了，我还当小贼不来了！贼在哪里？”
“在……”吴四冷笑一声，转向唐满枝的方向，话音顿时哽在喉头，“人呢？！”
屋子三面合围，出口有吴四站着，这里又很快被盐工包围，那个混进来的陌生人却不知不觉消失了。吴四活像大白天见鬼，眼睛都要瞪出框去，慌忙道：“叫姜板儿来！人是他带来的！”
板儿被唤来，还不知什么事，见了阵仗先吓白了脸，停在人群外不敢再走。忽地他感到背上有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推，板儿猛地一哆嗦，回身看去，只见盐工们站在四周议论纷纷，身后并没有谁。
孙金站在吴四身旁，喝道：“板儿，上前答话！你今日上工，带了谁来？！”
那只手在板儿瘦弱的背上顿了一顿，又拢起五指来轻轻挠了一挠。板儿福至心灵，这是猫儿老爷。猫儿老爷施了一点力，督促板儿往前走。议论声音里，有个很年轻的陌生嗓音在板儿头顶上方低声道：“你是一个人来盐场的。”
“我是一个人来盐场的。”板儿走到孙金面前，害怕地答道。
孙金面露狐疑，目光在板儿与吴四脸上扫视，又吩咐壮丁叫盐场小门的看守来。看守一来，板儿慌乱地喊道：“表叔！你做证，我是一个人来盐场的！”
看守忙道：“这是怎么了？板儿上午告假，去南辕镇找他六叔，中午才来上工，一个人来的。”
吴四听他们满口胡言，只觉无比荒谬，不禁骂道：“好！你们山阳村的，一个乞索儿！一个田舍奴！联手污蔑我来了！”
看守白眼一翻，骂道：“我呸！你个泼赖皮！干活不周全，性子倒刁钻！去年来的外乡人手脚多勤快，是你怕人抢你的活计，把别人赶走！板儿娘泼辣你不敢招惹，换了板儿来由得你欺负，还敢说我们污蔑你！”
孙金喝道：“够了！都去干活！吴四，板儿，下工后来找我。”
孙金带着两个壮丁，将这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有生人的痕迹。再出去时，盐工都回去劳作了，只剩吴四和板儿站在原处干等，孙金吩咐壮丁们去盐场巡逻一圈，瞪了吴四一眼，又命板儿继续晒盐，没好气地走了。
板儿回到草棚里，那两人已经在了。唐满枝席地而坐，把干盐往布袋里装，西晓拿着铁铲，将大竹筐里的盐翻晒。他们两个习武之人干得轻松，汗都没有出一滴。板儿脑瓜里已是一团乱麻，见状更是无措，道：“客官，猫儿老爷，这怎么使得。”
唐满枝笑道：“做向导的工钱短不了你的。你来说说，盐场之前一直进贼？”
“依稀听我娘说起过。”板儿不住地偷眼看西晓，道，“盐场一个月运一次盐，前年起每个月点盐总丢一袋，每个人进出盐场都要抖落衣裳，不许藏盐，后来还请了城里的捕快，和青江盟会武功的人来搜查，但盐还是一直丢，直到今年过了年，再没有丢盐了。”
一袋盐有半人高，想偷走并非容易事，这倒有些意思。唐满枝暂且按下，又问道：“吴四的那个樵夫兄弟常来么？”
“他的樵夫兄弟偶尔打柴路过，找他要他家钥匙。”
“樵夫死时，吴四在不在盐场？”
“在的，那天樵夫的娘子托六叔到盐场找吴四通知死讯，六叔挣了她一笔钱，给我买了糖。”
吴四对樵夫的死讳莫如深，唐满枝一问他即刻翻脸。唐满枝心底觉得古怪，今年过完年再没有丢盐，现今已是三月了，即便有生人进了盐场，板儿以娘亲的远方表兄来代工搪塞过去也是行得通，吴四显然是个有心计的，他非要借盐场进贼的往事发作，这又是为何？
唐满枝思来想去，忽地笑了笑，对板儿道：“下了工你见管事时，就说，神出鬼没的或许是精怪。”
傍晚时分，板儿在孙金与吴四面前这般说了，他见过猫儿老爷，当唐满枝这话是实话实说，因此说得铿锵有力。吴四趁机发作，把板儿骂了个狗血淋头，板儿缩着头不理他。今日下午壮丁们几番检查均无发现，此时孙金也只得无奈道：“或许真是白猿来过，猿猴类人，看错了也不好说。”
吴四走出盐场，他背着一只竹筐，筐里有一把镰刀，一只空碗与一双筷子。他取下镰刀提在手里，随后才走入山道。
他在路上遇到了姜老六，阴阳怪气地问候了一句，并未停步，显然要趁着太阳将落未落，赶紧地回到他的家宅。姜老六也没空在意他，行色匆匆地往山阳村而去。
树上，唐满枝点了点西晓的手臂，晚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时，西晓低声道：“先不管姜老六。”
吴四一路警惕地张望，直到走到家门外，才松了一口气。他住在末口镇的郊野，西晓带着唐满枝跟随而至，停在他家的屋顶上。西晓捡了片瓦，掷到院墙上。吴四正推开院门，瓦片碎裂声骤然响起，他吓得跳起来，举起镰刀喝道：“谁！莫要装神弄鬼！”
邻居隔着院墙喊道：“吴四！怎么了？！”
“没事！”吴四应答道，他往院子里踏了一步，又退回去，对邻居道，“我去你家喝一杯。”
“你来罢。”
吴四一面机警地观察院子，一面退出家门。他果真去了邻居屋里，唐满枝道：“也好，我们搜一搜他家。”
西晓带着他落到屋外，将弯刀插入窗缝轻轻一挑，窗闩便被挑开了。西晓抬起木窗，托了唐满枝一把，让他先进去。唐满枝跳入窗内，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盐工衣裳，头上的斗笠被窗格刮落，西晓接住了。随后西晓也钻入窗里，将木窗轻轻放下。
窗边紧靠着一张木桌，唐满枝下了桌，膝盖碰着一条长凳。他在长凳上坐了，笑道：“劳烦你了。”
屋里黑黝黝的，暮色隔着窗纸极其朦胧暗淡。西晓将斗笠放到唐满枝手边，晦暗光线里见到他双眼闭着，睫羽颤颤地低垂，刀伤在他眼尾挑出飞起的红痕。他嘴角勾起，三分狡黠，七分促狭，面上还有年轻的意气，却因为一双盲眼，使人不由地想到飘散的彩云，跌碎的琉璃。
西晓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嗯。”
吴四家有主屋、厢房各一间，灶台设在主屋旁，架起草棚遮雨罢了。西晓一一搜过，找出一只上锁的小木盒，一根从中被凿空的断棍，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唐满枝接过小木盒，从千机匣里挑出一根细针将锁捣开。小木盒里放着几块沉重的黄金，这等财物，绝非一个盐工可挣得的，再想到另两样事物，唐满枝心中已有推测。
“你将金子重新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再看吴四的反应。”
西晓倒也刁钻，将小木盒放到邻家梁上，另两样物件按原样放回，这才与唐满枝一道离开吴四的屋子。
“先回南辕镇……不，先回山阳村，姜老六去接我们了。”唐满枝道，“明日一早，我们去樵夫摔落的地方看一看。”
西晓背着唐满枝回到山阳村，落在板儿家的院子里。板儿正蹲在炉子前扇风，见二人从天而降，先是一惊，又是一喜，道：“客官，猫儿老爷，你们回来得正好，六叔回家取酒了，我已煮了肉粥，另为猫儿老爷寻了供奉。”
饭桌已经摆在院子里，姜老六迟迟不归，板儿先为唐满枝盛粥，配一碗陶缸里掏出来的腌菜，又小心地为猫儿老爷奉上精心准备的供品，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
西晓盯着活鱼，眨了眨眼睛，笑道：“不错，你很周到。”
板儿羞腆地笑了，端一碗粥进屋子里服侍他娘亲。西晓拔出腰上的短匕杀鱼，洗净后划出花刀，取来盐粒抹遍，折一根树枝串起，架在炉子上烤，又将花椒与茱萸在手中捏成细末，撒到鱼上。待姜老六提酒而来，西晓往鱼上倒了一些酒，炉子上滋滋作响，散发出鱼肉的香气。
唐满枝嗅到辛辣的味道，忙道：“分我一块。”
西晓将两片鱼肚切下来，盖在腌菜碗上，推到唐满枝面前。唐满枝夹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嚼，咽下后又夹另一块。他咬下去，微微一愣，尝出是另一片鱼肚来，最终并不与西晓客气，笑了笑也吃尽了。
姜老六讪讪地向二人敬酒，仍是为今日诓二人来山阳村一事道歉。唐满枝午间就将事情翻篇了，此时只吩咐他明早在客栈等候。
次日一早，唐满枝与西晓下了楼，姜老六便殷勤地迎上来。唐满枝道：“我要去山里，但不想让人知道。”
姜老六大声道：“巧了！这些日子青江盟的胡人老爷办宴，末口镇在唱大曲！这几年来了个变戏法的，把戏耍得也不错！我们早早地去，占个好座！”
唐满枝配合地道：“还是走陆路罢，我的朋友不喜欢坐船。”
用过早餐，三人离开客栈，进入山路，唐满枝才说明目的。姜老六没有多问，带着二人走到一处高坡，道：“樵夫便是在此处被推下山的。”
西晓仔细端详四周，这处山坡虽然有些陡峭，到底只是个坡，又有树木、石块可堪借力，人一路滚下，想要摔死还需一点天意。西晓细细描述给唐满枝听，姜老六道：“是了，吴樵夫运道不好，摔到最底下，脑门磕在石头上才送命。”
“我下去看看。”
西晓跃下山坡，姜老六吓了一跳，喊道：“仔细……！”但见西晓轻巧地落地，又闭上嘴巴。西晓在底下翻找线索，唐满枝摸寻到一块石头坐下等候，问道：“吴樵夫性情如何？平日与谁往来？可有异常之处？”
“吴樵夫是个本分人，他是家中老大，吴四是老幺，兄弟中间还有一男、一女，因根骨不错，都在十岁时进了青江盟，吴二如今是护院，吴三娘出息些，被打理慈如堂的华老爷要去做护镖，常年不在楚州。那吴四仗着二兄、三姐的势，平日极为泼皮，吴樵夫却不同，认识的人都道他一声好。”
姜老六思索着道：“要说有什么异样……他父母偏疼吴四，几年前他一个长子入赘到南辕镇来，做了卖布那家的女婿，去年他父母过世，家产都给了吴四，算不算异样？不过嘛，吴樵夫是没有怨言的，从前孝敬父母，如今依然关照吴四，对他娘子也是甘愿恭敬的，若不是夫妻情深，他娘子何苦为他一路磕头到青江盟请命。”
姜老六说到此处不禁叹道：“我们当时议论，莫非白猿见吴樵夫赘婿做得本分，才起意强招他结亲？”
白猿起意强招赘婿怕是没有，有的应当是储重岫借题发挥故弄玄虚。唐满枝笑道：“确实异常，如此说来，吴樵夫为人和善，不与人结怨，不嫉妒吴四，又有一弟一妹在青江盟可堪仰仗，除非白猿将他推下山摔死，实在也找不到一个仇家了。”
此时西晓回来，手里拿着一截碎木块，递给唐满枝，笑道：“是个有趣玩意。”
唐满枝接过碎木块，以指腹轻抚。碎木块仅寸许，正反皆有弧度，显然是中空的木棍碎裂后掉落的。唐满枝道：“蚂蚁搬山，亦能攒出足金来，倒不知是一只蚂蚁，还是一群蚂蚁。”
姜老六听不明白，正要问一问，西晓道：“时候不早，你去末口镇替我们占个好座。”姜老六只得告辞，等他走远，西晓接着道：“确有一块石头上沾了血，但我撬起石块，底下还压着草叶。”
唐满枝听罢，叹道：“我这个人，遇事既想探个究竟，又想避开地头蛇，世上原来没有这种好事。”
西晓道：“虎踞山中，万兽如何栖息，便与虎息息相关，哪里躲得开。”
这个道理，出身唐门的唐满枝如何不懂，正是因为懂得，才不愿涉足其中。他家族与内堡未出五服，很得内堡信重，他对储重岫说家族多在商会办事，实则不尽然。
唐满枝的祖婆父母、叔舅姑姨、堂表兄姐各有出息，有不喜欢在商会里钻营的，各堂各处都去得，一族各家散在唐门各个机要之中，身为肱骨枢纽，同气连枝，枝繁叶茂。有话叫欺上瞒下，上位的、下位的，都未必消息灵通，倒是中位的耳聪目明，唐满枝被“中位的”围绕，他们是他的亲人，他自幼见的、听的、摸的，多的是唐门机密。
比如当年青城派吞并霹雳堂，唐门不允许青城派独大，派出弟子窃得霹雳堂火器数样。命令是层层下放，东西是层层上交。火器还未到唐傲天手里，先被年仅两岁的唐满枝当做玩具，偷偷从叔父屋里拿出来琢磨，石块、乳牙、火折子齐齐上阵，幸亏火药事先被倒出，否则唐满枝未必还在人世。
再如唐傲天谋划枫华谷事，当时所用弟子皆是孤儿、独狼，事毕皆远远地打发，神不知鬼不觉，内堡、外堡至今多半不明真相。然而拨动银钱、变动人事，样样有迹可循，若无心倒罢，像他们这样的外堡大族，一旦有人起意调查，丝丝缕缕全是线索。唐满枝的那位堂兄，因在枫华谷事中失去家人，暗中调查枫华谷往事数年，连当年唐傲天所用弟子们的名册都能列个清晰明了。
堂兄迁怒这些弟子，趁外勤办事一个个杀了，同门相残是为叛堡，他曾想嫁祸阴山城的明教余孽，可惜出门时偏带了个唐满枝。枫华谷实情残忍，他不愿说与唐满枝听，唐满枝偏又生了个伶俐脑袋、柔软心肠，察觉西晓无辜，不让堂兄刻意折辱栽赃，待到捅出真相才晓得天意弄人，保下西晓一条命，便留不住堂兄一条命。
那时唐满枝送西晓回阴山城，两人站在三江口。三条江，都是不知名的江，江水涛涛，交汇出汹涌浪潮，湍急多变，正如人世无常。龙缘山里有两位法王、无数弟子，西晓嘱咐他不可靠近。唐满枝承情，终究说出了堂兄所做所为的缘由，当年枫华谷的真相。唐门行事亦正亦邪，与青城派多年争斗，什么手段没有用过？但门主做的事毕竟内负亲族、外负金兰，还是令唐满枝心乱如麻，熟悉的唐家堡，仿佛也生着吃人的獠牙。
西晓听罢，笑了一笑。他很年轻，笑起来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神态，好似枫华谷没有明教那一份。他在唐满枝的堂兄面前也是这样笑的，仿佛横遭劫难的不是他自己。唐满枝只见过他这样笑，他笑着说多谢你救我，话语倒很诚恳。二人本应就此别过，然而西晓的父亲带人马找来，要留下唐满枝的人头。西晓首次在唐满枝面前抽刀，是为了阻止父亲，他回报了唐满枝的仗义相救，却没能保住唐满枝的眼睛。
唐满枝与堂兄回到唐家堡，堂兄走了一趟内堡，又见了唐满枝一面，他叫唐满枝放宽心。当夜他悄没声息地自尽了，不让活着的亲人两难。整个家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都装作不知道。唐满枝常想，他或许不该跟去阴山城。
他只是想给西晓一个公道，并不想失去一个兄长。
唐满枝不后悔救西晓，执一分江湖道义，得一霎肝胆相照，已是人间的幸事了。他后悔从前只得堂兄关照，不懂得关照堂兄，一步走错，犹有退路，步步走错，覆水难收。堂兄不需要唐满枝担他一条命，唐满枝想担着。谁都装作不记得他，唐满枝会记得。
正是时时刻刻记得，时时刻刻心乱，过了年，唐满枝离开了唐家堡。
心事不与西晓多提，唐满枝笑道：“受教，受教。请猫儿老爷再提点提点，吴樵夫之死到此已有眉目，见过吴四便是打草惊蛇，我们究竟是趁早脱身，还是将这份闲事管到底？”
西晓正要开口，忽听耳畔一道厉风。树木被一剑斩断，枝叶横飞，他与唐满枝齐齐离开原处。一道人影提着剑，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正是青江盟负责查白猿案的赵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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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晓认得赵武，二人来到南辕镇的第一日，赵武曾前来打探客栈的异常，小二提及唐满枝，赵武听说是个瞎子，未曾放在心上；后来他又在河岸边喝酒诉苦，将所查白猿案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出，全叫外人听去；吴樵夫之死与盐场失窃关联，草草以白猿推人结案的又是赵武。却不知这个赵武究竟是生性鲁莽，或者是有意为之。
“两个贼子！”赵武持剑立于树梢上，目光梭巡四周，不见二人踪迹，便厉声喝道，“青江盟眼皮底下，容不得你们放肆！你二人就地伏诛，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此时唐满枝在一处，西晓在另一处，互相也见不到彼此身影。唐满枝出声笑道：“有话好好说，何必一来就针锋相对？”
那声音从一棵树的高处发出，赵武循声飞身出剑，他一剑斩断数根枝桠，人落到地面上，连唐满枝的衣摆都没摸着。赵武犹不死心，往前走出两步，忽地踩中一个石子般的事物，“啪嗒”一声，脚底绽开铁花，如利爪般紧紧扣死赵武的足部，锯齿隔着靴袜嵌入皮肉，几乎咬住骨头，若是强行挣脱，这只脚好不了。
“蜀中唐门……”赵武恍然，喝道，“有种出来堂堂正正地打！使出这些下作伎俩，你算什么好汉！”
唐满枝奇道：“我自小所学便是这些伎俩，你堂堂正正的武功我一窍不通，以你之长、攻我之短，难道就是好汉？”
“我呸！少耍嘴皮！”
“不要轻举妄动，我目不能视，唯恐误伤人，便将这一招天绝地灭改做二段，你这一踩，还是引而未发，你若强行挣脱，就要吃苦了。”
一把弯刀不知不觉地横在了赵武的脖颈上，西晓出现在赵武背后。
唐满枝从树后走出来，他眼上蒙着布带，嘴角带着笑，微微侧耳听着赵武的动静，笑道：“赵兄所来何事，不妨先谈一谈。”
赵武道：“好，我赵武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说到输字，赵武身躯一矮，手腕翻转，将手中长剑刺向身后，同时足部骤然发力，强要从铁爪机关里挣出。
锯齿割开靴袜与皮肉，赵武足部剧痛。西晓被他的剑逼退三步，赵武顾不上脚上的伤势，反身连出剑招。西晓一现身，赵武便察觉他内息不稳，是带着内伤的，且他握刀的手骨肉匀称、皮肤光滑，可见年纪尚轻。赵武以为他是击破点，出剑如电，招招毫不留情。眨眼间二人刀剑相击数十次，西晓果然左支右绌，逐渐招架不住。
唐满枝道：“西晓。”
西晓消失在赵武的视野里，赵武趁机要脱身，向外踏出数步，只听到身后机关轻响，一股力量将他拽回铁爪处。赵武又欲飞身而起，却觉身躯沉重，不知何时中了毒药。赵武一咬牙，调动内力将毒药逼到喉头，又一掌拍在胸口，哇的一声吐出毒血。
领教了这一个天绝地灭，赵武深切体悟了唐门何等难缠，只庆幸今日所遇的是个瞎子。既然是瞎的，那么在山野密林中行走也成了问题。赵武凌空而起，踏着树干急急地往远处撤去，暴雨梨花针紧追赵武的行迹，赵武连忙甩出剑花，将一蓬蓬细针扫落，又将附近的树干斩断、四周的大石抓起，都扫向唐满枝身周。
唐满枝打落一块碎石，心中暗叹。天罗诡道，原就有几分画地为牢的意思，他眼盲之后更是把自己困在重重机关之中，犹如毒蛛捕食，须得猎物自投罗网。周身遍布树干与石块，无法预料哪一步会绊脚，他变得寸步难行。然而他不能妄动，赵武也不得近身，事态如何发还未可知。
唐满枝唤道：“西晓，过来。”
待西晓到身边后，唐满枝又笑道：“赵兄好生失礼，我们二人途经楚州，一不惹事，二不生非，哪里得罪了你？”
赵武道：“魑魅小人，敢做不敢当！到青江盟再申辩罢！”
西晓掠过唐满枝身边，唐满枝嗅到了火药的气味，心知是赵武点起信号。弯刀划破风声，西晓逼至赵武面前，一刀将信号劈作两段，火药撒了一地。
“来得好！”赵武倒也情愿亲自擒住这两人，当即提剑迎上西晓。他使的是家传剑法，又吸收青江盟青剑精妙之处，不仅出剑极快，而且剑势飘忽刁钻，专攻人躯弱处。以他所见，这胡人除了身法鬼魅，武功不过是三脚猫，身上处处都是破绽，正是受他剑法克制。
但见赵武的剑影挥作一片，一柄长剑犹如铁刺罩子一般罩向西晓，要将这胡人戳出百十个血洞来，即刻杀于剑下。
西晓接住了赵武的剑，刀刃在颤抖，并非因为承受不住赵武的力道，西晓的手也在颤抖，狂乱的内力冲开封住的经脉，霎时间涌入四肢百骸。兵刃相接仅仅一刹那，西晓的弯刀挑飞长剑，仿佛赵武没有使出一丁点相抗的气力。赵武踉跄后退数十步，不待他站稳，西晓倏忽出现在他背后。赵武仓促回首，只来得及看到一弧刀光，密林中光线昏暗，这一刀犹如天光乍破。
赵武昏沉地转醒，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他被带到了附近的山洞里。唐满枝席地而坐，撒着药粉驱赶虫蛇，西晓正在打坐运功，这二人没有下杀手，赵武不禁心生疑惑。赵武又悄无声息地挣了挣，他双手被捆于背后，足上伤口仍在流血，颈部侧后有一道淤伤，是刀背袭击造成。
“我若是你，绝对不动弹一下。”唐满枝侧过耳来。
山洞外仍是白日光景，离赵武与二人相斗没有过去很久。一条蛇受药粉所驱，从石缝中钻出。阳光从树叶里漏下来，与山洞的阴影形成一道清晰的界限。蛇游到洞口，尖尖的蛇吻才触及那道界限，破风声轻响，不知何来的一根细钉将蛇脑钉入泥土中。
赵武不由地神色凝重，这方小小的山洞怕是机关遍布，他算是栽在这瞎子手里了。
赵武安静了，唐满枝不再注意他，仔细倾听西晓的动静。
西晓运功半晌，将内力尽数压回丹田气海，重新封住身上的经脉，此刻缓缓收功。蛮横的力量从四肢里消失，身躯仿佛也飘忽无所凭依，心底难以自控，生出莫大的空虚与恐惧。他额角一抽一抽地痛，脑中思绪纷杂，仿佛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说的、念的，都是他不肯去想、不愿去做的事情。
嗡嗡嘈嘈中，唐满枝的声音响起：“西晓？你没事罢？”
西晓仔细分辨，确实是唐满枝在问他，便笑道：“没事。”
他嗓音低哑，唐满枝不禁探手过来，先碰到西晓的肩膀，又并起两指要试颈侧的脉搏。西晓侧身避开，唐满枝张开五指胡乱一抓，一把握住西晓半边下颌。唐满枝乘胜追击，另一只手也伸来，双手捧住西晓的脸，从额角抚到颈侧。
西晓只得道：“头疼罢了。”
二人既有前缘，唐满枝对西晓的内伤倒还算了解。西晓脉搏跳得奇快，经脉已经恢复如前，除了内息不稳，并无异样。既然是走火入魔，最好是能平心静气地捱过去，唐满枝略一思索，手腕一翻，一粒豆大的药丸拈在指间，递到西晓面前：“时候还早，睡一会儿罢。”
西晓接过药丸塞入口中，不必吞咽，药丸在舌尖一触即化。片刻，脑中的嘈杂被睡意掩盖，西晓只想了一想赵武捆得结不结实，便睡了过去。
西晓的身躯歪下来，唐满枝展臂接住，几乎被西晓覆盖，他从前倒没发现西晓有这样高大。身处陌生的山洞，料想地面崎岖、石子遍地，他便不将西晓放下去，而是抚平衣摆，让西晓枕到腿上。
赵武在一旁看了许久，此刻不禁讥讽道：“你们契兄契弟，在人前作这番妖态，真叫人羞耻。”
“瞎子看不到。”唐满枝笑道，“赵兄要陪我做个瞎子？”
“哼！”赵武冷笑一声，撇开脸去，片刻，他又问道，“你留着我的性命，打的什么算盘？莫非你以为我在白爷面前有几分薄面，赵某的小命能让青江盟放你们一条生路？”
唐满枝不禁奇道：“我们与青江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谈何生路、死路？赵兄一来便打打杀杀，眼下得了空，不妨仔细为我解惑。”
“哼，我还要请教你呢！”赵武道，“末口镇外的吴四才是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杀人？”
唐满枝一愣：“吴四死了？”
赵武皱眉道：“你不知道？莫非你这契弟杀人没有告诉你？”
这赵武讲话不着边际，唐满枝直接问道：“吴四怎么死的？谁发现的？”
“吴四被人杀于屋中，身上一道利刃创伤，一击毙命，是我与吴二一起发现的。”
“你与吴二又是为何登门？”
赵武道：“昨夜吴二回家看望他，吴四同他提起有生人到盐场试探，盐场事关重大，吴二回青江盟找我商量。我与吴二一早拜访，吴四已被人灭口了。再一打听，昨日你二人去了山阳村，姜老六独自回了南辕镇，盐场附近的生人只有你俩。我循着你们的足迹一路追来，你二人竟在吴樵夫摔死的地方打转，不是你们杀了吴四，还能有谁？”
赵武这番推论毫无道理可言，唐满枝生平最怕与这种满脑浆糊的人往来，然而眼下事情绕不过赵武去，他只得道：“赵兄误会了，我们二人初来乍到，听说此地有白猿频频伤人，百姓深受其害，原该报于青江盟的，但青江盟才惨死两个弟子，料想抽不出手来，便想着由我们出手除去这只孽畜，然而几日下来遍寻白猿不着，这才去盐场寻吴四，想问一问吴樵夫之死。”
赵武当时在河边喝酒，便是如此对同座老钱说的，唐满枝换汤不换药再说一遍，赵武顿觉这唐门小子深明大义，算得上江湖好汉，道：“倘若果真如此，那就是赵某冒犯了，我给老弟赔个不是！”
唐满枝笑道：“既然误会解开，那我将这几日查到的事情说给赵兄听听，或许可为赵兄参谋参谋。”
“老弟请。”
唐满枝便道：“前些日子我们去永宁寺上香，确实见到了白猿的身影，当时徐娘子同路，那孽畜不敢进入寺庙，只在山门外惊扰徐娘子，被我这位朋友赶走了。”
赵武皱眉道：“果真孽畜！它莫非想把徐娘子也害死不成！”
唐满枝又道：“白猿虽是孽畜，依我浅见，说它杀了吴樵夫却是冤枉了。当日我们与徐娘子同车下山，徐娘子身上有一股异香，浅不可闻，我不由地多嗅了几次。”
赵武尴尬道：“你……老弟，这……实在孟浪！”
“我在唐门常与毒药接触，对气味极为敏锐，当时只觉得异香奇特，绝无冒犯之心。后来我们进山寻找白猿，又嗅到了这股异香。我循着香气找到几株野果，果子熟烂了，被风露酿出了酒气，又被林中野兽取用。我这才想到徐娘子用野果酿酒，身上残留果酒气味，被风吹淡，便成了那股异香，寻常人闻不到，但白猿一定能嗅出来，白猿几次在徐娘子面前现身，许是讨酒来了。”
唐满枝信口道：“南辕镇的老牛头死的当夜，他摸进徐娘子院中行窃，不巧徐娘子当日上过山，身上的酒香将白猿也引到了院中，两贼相遇，或许老牛头心虚之下袭击了白猿，或许白猿主动伤人，总之，白猿将老牛头害死之后逃之夭夭，徐娘子次日一早见到尸体，也是横遭无妄之灾。”
寻了个果酒的由头将徐娘子之事定论后，唐满枝才转向吴樵夫之事。
“我为何笃定白猿没有杀吴樵夫，却是因为昨日打探一番，已经明白了吴樵夫之死事关盐场失窃，今日来到这里，发现磕死吴樵夫的石头底下还生着草叶，那块石头原本不在那里，是有人用石头砸死吴樵夫，佯装成他摔死。请问赵兄，吴樵夫死时，他砍樵所用的农具是什么样的？”
赵武道：“他的镰刀摔断了，木柄不知滚到了哪里，刀头落在尸体不远处。”
唐满枝从袖中摸出西晓捡来的碎木块，朝赵武的方向一摊手，道：“这是吴樵夫镰刀木柄碎片，木头是中空的。说来也巧，我们在盐场找吴四打听吴樵夫，吴四如临大敌，我们只好去吴四家里看看，也找到了一根中空的断棍，在手中将好一握，是某物的手柄。一同找到的，还有一盒黄金、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
“依老弟所说，原来是吴四捡到了吴樵夫镰刀的木柄？”赵武思索道，“一盒黄金和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竟然是吴四窃盐？可是盐场出入都要搜身，他是如何行窃的？”
话说到这里，赵武竟然还没有悟。
唐满枝只得解释道：“木柄中空，不就可以藏盐？盐场搜身，哪里会知道他的镰刀柄里藏着盐。还请赵兄先同我说说，你发现吴四死后，是否搜过他家？昨日吴四下工时还带了一柄镰刀，镰刀可还在？”
赵武皱眉道：“这……我与吴二搜了他家，没有见到镰刀、木柄，更没有见到你所说的布袋、黄金。”
唐满枝想了想，问道：“吴樵夫的那位娘子，听说是卖布的，不知与她家联络的船主最近在不在南辕镇？”
赵武却道：“沈娘子家的布一向是先供青江盟穿用，余下的再卖给南辕镇人，她不认得什么船主。”
唐满枝笑道：“原来如此，那么等我朋友醒了，我们先去拜访沈娘子，问一问这断掉的镰刀究竟是吴樵夫的，还是吴四的；吴樵夫三兄弟平日关系到底如何，便可知窃盐一事有几人参与。再去吴四家中，那盒黄金被我们藏到了别处，凶手应当没有搜出来，若有黄金为证，青江盟想来会重视此事。”
赵武道：“事关人命，哪里等得他醒来。这样，我背着他，你跟着我，我们立刻去找沈娘子问个明白。”
唐满枝不愿将昏睡的西晓交予他人，先劝了赵武两句，实在劝不过，又摸了摸西晓的脉搏。西晓已在睡梦中恢复平静，唐满枝取出一支瓶子，拔开木塞在西晓鼻下晃了晃，让药味飘入西晓鼻腔中。片刻西晓的呼吸变轻，听来应当是醒了。
唐满枝俯首笑道：“我与赵兄说清了，我们去吴樵夫家里看看。”
他的发梢垂在西晓脸上，他不知道。西晓缓缓从他腿上起来，琥珀般的眼珠瞥见他的发丝从身上寸寸拖曳坠落。这两人一点不急，赵武真是急死了，喊道：“老弟，你可算醒了，快给我解开绳子。”
赵武在山洞中将脚上的伤潦草包扎，便带着唐满枝与西晓来到吴樵夫的妻子沈娘子家。
沈娘子住在南辕镇的河边，屋宅前面是路，后面是河。她与父母一起住，赵武敲门，开门的是她父亲，赵武说明来意，沈老爹面露窘迫，但依然唯唯诺诺地道：“赵爷和两位贵客，请进来喝杯茶。”
三人进了沈家堂中，顿时明白沈老爹为何窘迫。
吴樵夫正月死的，如今是三月了，沈娘子还穿着丧服。她面色正恼火着，堂中另坐了一个男子，看来是沈老爹不顾女儿服丧，主持相看新的赘婿，被赵武撞个正着。
赵武也觉来得不巧，连忙说明来意。沈娘子勉强笑道：“既然赵爷有正事问我，还请爹送客了。赵爷，两位贵客，快快请坐，娘，快把家里最好的茶叶取来！”
一眨眼的工夫，沈娘子已烧上茶炉，奉上点心，堂屋的帘子一放，便将沈老爹送客的背影遮了。不必赵武再提来意，沈娘子便道：“赵爷问我，我知无不言。郎君的镰刀是他成婚时带来的，前年木柄换过一次，变得不大趁手，我叫他再换一支柄，他不想浪费银钱，便这么用着。”
唐满枝问道：“沈娘子，吴樵夫平日里做些什么？”
沈娘子道：“我郎君上门后，我爹原是要他操持家业，免得我辛劳。父亲一腔爱子之心，只是我不爱做女红，偏爱做买卖，郎君与我有几分相似，他不爱做买卖，偏爱做樵夫，每日在家吃了饭、喝了茶，便上山砍柴，下午回家来。有时回来晚些，是去盐场见他四弟。”
“他不见二弟？”
沈娘子道：“去盐场寻人，隔着围墙喊一声便出来了。去青江盟寻人，却不好惊扰盟里的老爷夫人们，郎君都是趁着送布的时候见他二弟，大多数时候，是他二弟出来，路过南辕镇见一见他。”
唐满枝道：“看来兄弟三人还算亲近。”
沈娘子道：“是了，外人都说郎君的双亲偏心幺子，家中那一点薄产只给了吴四，其实郎君是心甘情愿的，他同我私房话，在沈家过的日子比在家好，不能照应四弟总觉得愧疚，兄弟姐妹四人只吴四没出息，让他有一份薄产也好过日子。”
赵武叹道：“吴樵夫确实为人亲善，他来青江盟见吴二，常给吴二塞钱，一大荷包鼓鼓囊囊，他们那弟兄几个私底下极羡慕吴二。”
沈娘子惊异道：“我每月给郎君支钱，郎君都攒着，锁在房中柜子里，郎君去后我睹物思人，还照原处放着，常坐在柜前点数……他哪里另有那许多钱给吴二？”
赵武正要说话，唐满枝适时道：“多谢沈娘子，我们三人另有他事，先告辞了。”
三人走出沈家的堂屋，沈娘子原地站了几息，慌张地掀开帘子追问：“郎君怎么死的？赵爷，他是怎么死的？”
赵武驻足，唉声叹气道：“他……等我查个水落石出，再来与你细说。”
赵武离开沈家，快步跟上唐满枝与西晓，长叹数声，道：“两位老弟，查到这里我也明白了。钱财不会无缘无故地多出来，你们先去吴四家中，我把吴二喊来，与他当面对账，把这些金银来往都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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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面，吹来杏花数片。唐满枝垂首拈着一片花瓣，问道：“赵兄，吴樵夫死时，吴二在哪？”
赵武气息几经变幻，许久才道：“他告假回家，当日不在盟中。但我这个弟兄，跟在我身边护院已有十年，是个好性子，纵使贪钱，绝无可能杀人。待叫来了他，二位为我压阵，由我来问他。”
唐满枝又问道：“赵兄打算如何叫他过来？”
“我赵武也非愚笨之人，先前我与吴二分头追寻两位老弟的踪迹，吴二去了末口镇戏台，我见了吴二，只说将两位拿下了，请他到吴四家中细审。”
唐满枝与西晓来到吴四家，堂屋的石板地上残余一些血迹，尸体被放到了卧房，西晓看了吴四的衣箱，衣箱乱了，可知有人翻找过。他去邻家梁上取回那一小盒黄金，二人在堂中坐下，等了一炷香，赵武与吴二的声音出现在院门外。
二人一边推开院门往里走，那吴二一边道：“……我追到末口镇，只见到了姜老六一人，多亏赵爷出手，才没叫那两个小贼跑了。”
赵武放慢步子，道：“我将二人捆在屋里，过世的是你兄弟，若有什么不方便外人听的，你先进去问清楚，我在门外等你一等。”
“多谢赵爷。”
吴二推门而入，只见两个生人一左一右坐在吴四家的桌边，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两人莫说被捆着，姿态甚而显得闲适。他方觉不对，身后赵武已跨入门槛，将屋门关上了。
吴二握着腰上剑柄，问道：“赵爷，这是何意？”
赵武将镰刀木柄的碎片掷到桌上，道：“吴二，吴四虽是个泼皮无赖，往日得罪的都是邻里乡亲，这些平头百姓绝无杀人的胆量。他伙同吴樵夫窃盐之事我已经知道，杀他的应当是销赃的亡命窃贼，你立刻将买卖赃盐的各节各点供出来，我也好知道是谁杀了你四弟！”
吴二忙道：“赵爷说的什么话，什么窃盐、销赃的，我四弟怎么会牵扯进这等大事里？”
赵武苦口婆心道：“吴樵夫给你那么多来路不明的银钱，你还装作不知情，拿我赵武当傻子！吴二，你在青江盟多年，待弟兄们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我信你是一时走岔。如今你大兄、四弟都被人害死，你不敢向盟里谢罪，就先对我赵武老实交待，旁的暂且不提，我点几个弟兄将凶手擒下，先为他们报仇雪恨！”
吴二只道：“赵爷冤枉我了！大兄攒些私房钱接济我，你就是去问沈娘子，她又哪里知道！”
赵武又气又恨，一拳捶到门上，斥道：“吴家儿子三个，是你最有出息！你练武多年，不仅护不住你的大兄、四弟，只让你交待清楚，还如此畏畏缩缩！你家三娘随华老爷的商队护镖，这些年光是贼匪就杀过二十多个，盟主只叹她不是镜家女儿！前段日子华老爷遇刺，三娘浴血杀贼，险些丧命，消息传回盟里，弟兄们都不敢告诉你！过些日子三娘回楚州养伤，见到家中零落惨状，你如何与她交待啊！”
吴二一愣，问道：“三娘要回楚州了？”
赵武见他松动，忙道：“三娘的性情，你比我清楚，她定然要为兄弟报仇的。你们一母同胎，少时更是形影不离，你忍心她拖着伤躯奔走？你犯了错，自己认了，不比旁人揭短更好？这么多年情分在，我赵武豁出脸去，也会为你求情，若其中另有隐情，你更要与我说明，我也好帮你。”
吴二急道：“听赵爷的话意，是拿我当做罪人，反倒信了这两个生人！四弟被人一刀杀死，那胡人身后正背着刀，赵爷不去审他，倒来审我，我纵使清白，赵爷不信我，我也百口莫辩！”
赵武望向西晓，目中露出犹疑。唐满枝言行磊落，又不使刀剑，赵武是信他的。胡人比起吴二，到底并非自己弟兄。赵武先前之所以怀疑二人，本就因为西晓带着刀，而今吴二一提，他又生出疑心来。
赵武道：“这……”
西晓冷眼旁观着，倒是唐满枝问道：“刀伤、剑伤，难以分清，赵兄怎么偏信吴四是被刀所杀？”
赵武道：“单看伤口，只瞧得出是利刃所伤。不过凶手若是使惯了剑，应当是将吴四一剑刺死。吴四身上只有一道割伤，这是用刀的习惯。”
唐满枝朝西晓伸出手，西晓取下一柄弯刀放到他掌中。唐满枝并起两指，指腹轻柔地抚过刀背，笑道：“江湖上多见的是直刀，这样的波斯弯刀，很多年没有出现了。”
赵武问道：“老弟这是……”
“得幸生于唐门，我认得几个霸刀山庄的刀客，听过几句指点。”唐满枝道，“直刀精于力，弯刀精于巧。直刀出刀，力集于刀尖三寸，无论刺、割、砍、劈，伤口短而深。弯刀出刀，力散于刀刃，刀尖如钩不可直刺，刀刃形如新月，顺乎出刀走势，使每一寸刀口都能划在皮肉上，因而伤口狭长。”
唐满枝问道：“请问赵兄，杀吴四的是这柄弯刀吗？”
赵武叹道：“不是。”
唐满枝将弯刀置于膝上，道：“谁人与吴四利益纠葛，谁人在吴四死前见他最后一面，谁人销毁了窃盐物证，谁人模仿刀痕嫁祸、弄巧成拙，赵爷心里有数。”
赵武煎熬地道：“吴二，你再不招，难道要与我拼个死活。”
吴二安静许久，怅然叹道：“看在多年情分上，还请赵爷关照三娘。”
吴二松开剑柄，在堂中落座，道：“四弟窃盐，自三年前始，他自小机灵，可惜平日只钻研些偷奸耍滑的事情，他在白会首的盐场做工，以镰刀木柄运盐，神不知鬼不觉。大兄原想接过沈家家业，可惜那些做买卖的窍门，大兄一个自幼砍樵的如何都领悟不了，家业仍是沈娘子把持，大兄体谅沈娘子辛劳，才与四弟一起窃盐，攒些银钱傍身，好过吃拿沈娘子的。”
“糊涂！吴四得了你父母全部的家产，吴樵夫有沈娘子照顾，哪里走得到这一步！”赵武问道，“你呢？难道就不想着劝劝他们？”
“我原先不知道。”吴二道，“大兄时常接济我，说是沈娘子支的银钱。我只怕大兄在沈家抬不起头，即便拗不过收下，也总想还给沈娘子。大兄怕露了馅，这才说出实情。”
赵武问道：“那他们是如何销盐的？”
吴二道：“都是大兄卖柴时一起卖给胡商，胡商从边陲各地而来，往天南海北而去，找他们销盐好比萍水相逢，钱货两清不留痕迹。”
赵武顿时皱眉，问道：“照你所说，那些买盐的胡商也没有理由杀人。”
吴二沉默片刻。
“是我杀的。”他哽咽道，“他们二人贪得无厌，不满足于同胡商的小买卖，与一个富商定下约定，今年正月要给他细盐十袋，若不能如约，富商的打手便取二人一臂一腿。二人夸下海口，却没本事偷出十袋细盐，他们以为我收了银钱便是共犯，让我去盐场窃盐，我不肯从，他们自己前程昏茫，就要连我前程一并毁掉。”
“那日我告假回家，大兄在山里砍柴，我唯恐事情被人知道，趁他到僻静处解手才露面见他，大兄果然要挟将窃盐之事告诉同行的樵夫们，我一时激愤，将大兄推下山坡，见大兄昏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石块砸死，装作他是磕死的；又将大兄摔断的镰刀木柄送到四弟面前，警告四弟安分守己；那富商我借青江盟的面子打发了。”
赵武问道：“那么我查吴樵夫之死时，从背后偷袭我的不是白猿，而是你？”
吴二愧疚道：“樵夫们都说是白猿推人，赵爷先前不信，我才出此下策，我绝没有伤害赵爷的心思。”
赵武挥手道：“说下去罢。”
“昨夜我回来看望四弟，四弟被生人刺探，以为是青江盟查起窃盐之事，唯恐我杀他灭口，想先下手为强，我……想到诸事皆因他而起，他又如此待我，心中悲恨交加，将他杀了。我格外关注盐场，比赵爷先知道南辕镇的生人去过山阳村，因而把四弟之死往生人身上推，原以为生人刺探盐场也是为了窃盐，见了赵爷躲都来不及，没有想到瞒不过赵爷。”
屋中一片安静，只听到吴二低微的哽咽。良久，赵武才道：“你……我是保不了你了。”
“三娘常年在外，只她一人干干净净。”吴二垂泪道，“此事若报与盟里，一家兄弟，三个罪人，我吴二更是大奸大恶，旁人不知怎么唾弃，以后三娘的日子难过，赵爷多多照拂。”
“我晓得。”
赵武收了吴二的剑，又捆起吴二的双手，唉声叹气，又叹气唉声，他取来柜中的残酒痛饮了一杯，再要走那盒黄金作为物证，又向二人重重一揖，道：“两位老弟相助良多，我定在盟主面前如实相告，请盟主拨些谢礼，才算谢过两位。”
唐满枝忙道：“赵兄不可，我们二人最怕卷入名利是非。赵兄若真想交个朋友，来日请我们喝酒。”
“老弟高义！”赵武面色一整，又道，“好，这辈子有我赵武一口酒肉，必有老弟一口酒肉。”
赵武押着吴二离去，屋中清净了，只剩唐满枝与西晓一左一右，坐在桌子两边。
唐满枝笑道：“别人冤枉你，你都不说话的。”
西晓笑道：“他是谁？我要向他解释？”
唐满枝奇道：“他是地头蛇，你不解释，难道要丢下我和花团跑了？”
西晓先是不应答，片刻又道：“姜老六还在戏台等我们，末口镇的夜市也要开了。”
自赵武押走吴二，几人在吴四家中一别，眨眼过去两日。唐满枝与西晓逛遍两镇的集市，游遍周围的风景，再也找不出新鲜事情来。
这天二人在客栈大堂里打发时间，西晓将花团摆在桌上，用手掌拨来拨去逗着玩，唐满枝喝着茶，正思量着离开楚州，忽听小二扬声唤道：“赵爷！还在为盟里辛劳？快进来喝酒，一切照旧？”
赵武道：“给我那唐姓的弟兄送些酒菜！记我账上！”
唐满枝一听，顿时心道不妙。赵武走到近前，自行在桌边落座，叹道：“老弟，两日不见，我不请自来，是有一事相求。”
唐满枝只道：“连赵兄都束手无策，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是借老弟的聪明一用。”赵武道，“你既然打听过白猿案，应当也听说了我盟中两个小子被白猿所害惨死深山，今日我手下的弟兄捉住了那只白猿，乃是末口镇变法戏的艺人所驯养。那白猿着实古怪，我想请老弟参谋一番。”
唐满枝先是奇道：“竟还真捉住了白猿？”又道：“青江盟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插嘴。此事若叫旁人知道，赵兄也要吃挂落。”
“管不了那许多！”赵武道，“我心里一团乱麻，实在也不能对弟兄们倾诉，只同老弟说了。吴二那小子在地牢畏罪自尽，他死前曾见我一面，同我说什么诸事都与白猿无关，若非他这一句，我都要结案了。吴家的事情，我办得一团糟糕，这两个惨死的小子，我总得弄个清楚明白，如此才对得起他们！”
唐满枝一愣，问道：“吴二畏罪自尽了？”
赵武叹道：“我怎么也想不通！七尺男儿，在地牢捱几日苦难道捱不得？吴三娘这几日就要回到楚州，吴二和吴三娘一个娘胎出来的，到底不能见吴三娘最后一面，吴三娘还什么都不晓得，我要怎么同她说？是我拿下了吴二，我又如何面对吴三娘？想到此处，只觉得我白白一身武功，满心无奈，实在废物！”
说罢，他一锤桌面，转望向窗外的杏花。
唐满枝不说话，慢慢将杯中茶水饮尽。花团仰躺在桌面，前肢抱着西晓的手腕，后腿胡乱蹬着，正是玩得兴起。西晓漫不经心地盯着小猫，心道：猫是要养得凶一些，见生人就挠才好。
唐满枝放下茶杯，道：“难得与赵兄投缘，能帮得上的，我一定相帮。”
“好！”赵武道，“老弟这份情谊，我铭刻在心！老弟先用饭，眼下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午后我再来！”
赵武走后，唐满枝久久不语。西晓问道：“你在想吴二为何自尽？”
“我在想，吴二心性非同寻常。”唐满枝道，“吴二下得了手杀死兄弟，唯独对吴三娘情分不一般。他和吴三娘十岁离家进了青江盟，是相依为命的孪生兄妹，有这份亲疏远近的差异，也是世间常情。人之将死，到底是捱下辛苦，见一面世上最后惦念的人，还是忍下这份衷肠，为她谋划周全？”
西晓道：“你是说，他有意让赵武愧疚难安，好令赵武从此拼尽全力地照拂吴三娘。”
唐满枝道：“是。”
“你推三阻四不愿插手，却因为吴二自尽改变主意。”西晓仔细端详唐满枝，忽然问道，“你堂兄怎么死的？”
唐满枝并没有回答，许久，他轻声道：“……那些人都死在弯刀之下，堂兄有一把好用的刀。他死后所有事情都被掩埋，已经没有人追究了。我有一点想见识那把刀的样子，又害怕知道得太多。”
“那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西晓道，顿了一顿，又道，“世上好用的刀很多。”
唐满枝笑道：“走江湖未必用得上刀，我喜欢交朋友。”
西晓笑道：“难怪你与谁都投缘。”
西晓拎起花团走了，唐满枝侧耳去听，连他的脚步都听不到，更不知他去了哪里。
唐满枝无奈道：“猫儿老爷好莫测的脾气。”
午后赵武再来，唐满枝独自一人在等他。赵武带了个人，听声音，正是之前与赵武在河边喝酒的老钱。赵武问及西晓，唐满枝只道西晓另有私事。赵武、老钱便先行与唐满枝来到两名青江盟弟子身死之处，距离摆着喜烛、香炉的那块地方相去不远。
“这两个小子，一个叫林叶，一个叫王石，都很机灵，前些年盟主特地从我手底要去使唤的。八日前的下午，他们去码头为盟主取墨，一去不回，隔日一早樵夫们找到了尸体。”赵武道，“他们两个性情古怪，对我还算恭敬，对那些没有一官半职的弟兄就不大搭理。”
唐满枝问道：“赵兄查了八日，可有疑点？”
赵武道：“我只疑心吴二临终那句话，其他实在找不出疑点。”
唐满枝只得问道：“他们平日干些什么？有几个朋友？有没有与人结仇？”
赵武道：“他们平日就是跑腿，凡是盟主想到的，什么杂事都干。朋友，二爷院里的一个小子，小名罗圈儿的，与他们两人打过几次叶子牌。仇人，不知算不算！也是二爷院里的，因脸生得歪，人称歪瓢子，干些粗活，有人见过歪瓢子向他们讨钱，又被他们骂走。”
老钱笑道：“赵爷，我对白猿案不甚清楚，对小子们还算了解，不如我来向这位大侠细细说明。”
赵武点头，老钱便对唐满枝道：“这两人平日玩在一起，没有旁的朋友，也找不出什么仇人。盟主身边来往的，最低也是盟中管事，与这两个小子没有瓜葛。与他们同在院中服侍的是一名近卫侍女、一名侍墨书童，真正是盟主眼皮底下的人，绝无时间犯案。因此赵爷挑来拣去，能与他们生出恩怨的，也只有那罗圈儿算半个狐朋狗友，歪瓢子与他们说话实在不多。”
唐满枝又问道：“当时是谁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死状如何？”
“这，还是赵爷清楚些。”
老钱望向赵武，赵武道：“樵夫们一早上山砍樵发现的，当时两人倒在草地上，樵夫们以为两个小子在山林里过夜，盟里找他们一晚上，樵夫们走近想叫醒二人，谁知凉透了，都吓个半死。两人身上有不少抓痕，深可见骨！我们之前推测二人与猿猴相斗，流血而死，但……”
赵武沉声道：“吴二用地牢中一块碎石片割喉自刎，血流了一地才死，我这两夜总梦到他。今早醒来，惊出一头冷汗，忽地想到这两个小子伤口虽然很深，血流的却不如一个吴二多。”
唐满枝道：“不知罗圈儿与歪瓢子方不方便一见？”
赵武道：“我正是想安排老弟见见他们，才将老钱带来！我在沧浪洲任护院管事，老钱正是副手，平日处理队中内务，他办事我最是放心。”
老钱笑道：“稍后我们便去沧浪洲，由我来为大侠引路，真相到底如何，毕竟见过罗圈儿、歪瓢子、那只猿猴和它的主人，才能定论。”
赵武接口道：“只是老弟曾说不愿卷入是非，如果改了主意，今日我便到盟主面前引荐，若没有改变主意，少不得委屈老弟穿上我们护院的衣裳。”
“我再看看……”唐满枝说道此处失笑道，“再摸一摸，探一探。赵兄，钱兄，带两身衣裳，客栈见。”
赵武只当西晓会来，一抱拳便带着老钱先行离去。唐满枝将树上剑痕仔细摸索，被石头磕了一下脚跟，连忙撑住树干站稳。
一只手险些就要扶住他，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了。
“赵兄稀里糊涂的。”
唐满枝有意叹道：“我问疑点，他说找不到，问二人平日做什么，他说些工作，问朋友仇家，他说打牌的、讨钱的，我才知二人平日打牌。问及尸体，说樵夫们吓个半死，问及死状，又提起吴二如何惨死来，好歹说了流血不多，是有用的。真不如我一位知心知意的朋友有默契，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他那知心知意的朋友说道：“树上有剑痕、白毛，没有血迹。”
唐满枝道：“想必你已将沿路脚印看了。”
西晓道：“樵夫们打一捆柴禾百十多斤，与背着一个男子不差多少，从脚印深浅看不出区别。遍地都是软泥，有两对武靴足迹，步履凌乱，但步子踏得很实，延伸到二人身亡之处。有一队多日前的靴印，是六人队伍，二行在空地中行走观察，靴印与赵、钱对应，另外四人来时印子浅，走时印子深，想是运尸离去。方才赵武二人与你留下了新的靴子印，除此之外只有草鞋印子。”
唐满枝点一点头，思忖道：“既然是吴二死前提点赵武，这件事与吴二又有什么关系？”
-7-
唐满枝与西晓回客栈换上青江盟护院的青衣，随赵武、老钱前往沧浪洲。沧浪洲地处南辕镇西南，为数片洲汀相连而成，周围环绕水泽、山峰，出入唯有一条通往南辕镇的山路而已。
赵武另有公事，老钱领着两人来到护院们居住的院子，遣人去叫罗圈儿与歪瓢子。趁着等候的工夫，唐满枝问道：“赵兄原打算以白猿杀人结案，此事要请青江盟盟主过目，想必赵兄找到了力证，他可有向钱兄提过？”
老钱道：“此事搞得盟中人心惶惶，弟兄们其实都在议论，因为赵爷信重我，我格外知道得多些。”
赵武奔波八日，查到了不少线索，由他说来是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老钱说来却条理分明，件件清晰。
林叶、王石失踪当日，青江盟中最后见到二人的正是护院吴二。吴二与另一位护院在沧浪洲门口值班，另一位护院暂离解手时，这二人走出了沧浪洲。当时已是傍晚，二人喝得酩酊大醉，吴二问二人去哪里，二人只说了些胡言乱语，因他们是盟主的跑腿，吴二不敢多问，岂料二人竟是一去不回。
二人身死之处，林中遍布着青江盟青剑剑痕与白猿毛发，二人尸身散发浓烈酒味，又有数道白猿抓痕，痕迹深入皮肉，割破脉搏。赵武初查此案，验看过尸体便推测是白猿袭人，恰逢二人醉酒，失去还手之力，因此失血而亡。二人既然得盟主赏识，根骨确实上佳，纵使醉酒，又怎会斗不过野兽畜生？赵武此论被盟主斥责荒谬，他只得再查。
赵武原想请楚州城中的仵作前来再验尸身，二人的亲眷唯恐仵作解尸，他俩七零八落，入了阎王殿太过可怜，在赵武门外哭号拒绝。赵武只得舍出老脸，请盟中一位老大夫将尸身当做活人验伤。
老大夫心思细腻，不仅验了外伤，因二人面色微绀，还取来银针验毒，然而并未验出毒素。尸身除了猿猴抓痕并无其他外伤，喉中呕出酒液、食物，含在口腔内。思及附近百姓当日均未见过二人，老大夫认为，二人或许是醉后不辨方向，出了沧浪洲便误入深林，走到白猿出没之处，先与那白猿缠斗一番，将白猿驱赶后，又在休息时喉口堵塞而窒息昏死，再被白猿趁机报复，昏死中流血身亡。
赵武正月里查吴樵夫之死曾遭白猿背袭，他两日前才知袭击的白猿是吴二佯装，因此前几日查王石、林叶之死时，仍旧想找到白猿探个究竟。便是在吴二被拿下二日后，也就是昨天，青江盟搜到了白猿的踪迹，那白猿竟然真会几分拳脚，赵武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它捉住。白猿那个主人倒是普普通通卖艺的，为防有诈，一并带回青江盟关押。
“那只古怪白猿便是赵爷的力证，现如今与它的主人关在地牢中。若非吴二留下遗言，此事已经了结了。”老钱道，“待问过歪瓢子与罗圈儿，我再领两位去见识白猿。”
此时歪瓢子手持扫帚，被护院推着，从外面走来。老钱道：“歪瓢子平日在二爷院中洒扫、搬运，做的都是粗活。”
歪瓢子来到屋里，老钱立刻吩咐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歪瓢子讷讷应下，瑟缩不敢言语。唐满枝笑道：“钱兄莫把这位弟兄吓着了。歪瓢子兄弟，请你来是因为你与王石、林叶打过牌，他们欠你多少钱？”
歪瓢子惶恐道：“这位爷，我一个粗人，王石、林叶哪里理我。我只有替罗圈儿找他们要债，他们欠了罗圈儿多少钱，我也不晓得。”
“你是怎么替罗圈儿要债的？详细说来。”
歪瓢子便道：“那时离三月还差两天，我扫完了地，在山石后歇一下脚，罗圈儿看到我，就骂我躲懒，我是没有躲懒的，罗圈儿不听。骂完我之后，罗圈儿看到王石、林叶在远处数银子，因为二爷在屋里唤他，他就让我去找那两个人，说一声‘有了银子就该还钱’，我过去如此说了，王石和林叶骂了罗圈儿一顿，又骂了我一顿。”
“他们骂了什么？你学舌给我听听。”
“……都，都是些脏的。”歪瓢子踟蹰着学了一番，全是污言秽语，尽往下流里扯，连两人要一起嫖了罗圈儿都说得出来，老钱忙叫他省了这些，只学有用的，歪瓢子道，“没，没了。”
唐满枝问道：“发现王石和林叶尸体的前一天，你可有见过他们？”
歪瓢子害怕地道：“没有，没有。”
唐满枝笑道：“多谢歪瓢子兄弟。”
老钱道：“此案还需细查，你进入屋中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不可透露出去，下去吧。”
歪瓢子退下，又过片刻，罗圈儿来了。他还未进屋，先在外面嚷嚷道：“赵爷，老钱叔，二爷快睡醒了，暖炉等我添炭呢！白猿都捉到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待进了屋，罗圈儿诧异道：“怎么不见赵爷？这两个护院有些眼生。”
老钱笑呵呵地起身，拉着罗圈儿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罗圈儿忙道：“不敢当，老钱叔这么客气作甚！”
老钱道：“罗圈儿，盟主大人命赵爷辅佐二爷查这个白猿案，你是知道的。虽则白猿捉来了，毕竟盟主大人不信，这不就是在疑心你与歪瓢子？但你的品性，赵爷是了解的，因而赵爷请来两位老道的弟兄，专门验看白猿的底细。为表赵爷不偏坦，唤你来问两句话，走个过场。”
罗圈儿笑道：“原来如此，两位爷随便问。”
唐满枝也笑道：“如今熏风渐暖，往暖炉里添炭可是讲究活，想来罗圈儿兄弟办事细致，深得二爷赏识。难怪打叶子牌能赢王石、林叶，不知他们两人欠你多少钱？”
“这位爷谬赞了，我不就是伺候二爷的么。”罗圈儿道，“打牌都是下了值抽空打的，没打几次，也不是赌钱，只拿碎银添彩头。王石欠我十两，林叶欠我三两，二爷心情好的时候赏也赏这个数，我不是缺这十几两，不过那两人输了牌赖账，人争一口气，我就非得要了不可。”
“樵夫们找到二人尸体的前一天，你可有见过？”
罗圈儿不答，反问道：“这些事，赵爷不都问过了？”
老钱笑道：“这些小事，难道要赵爷向两位弟兄汇报不成？你快说了吧。”
罗圈儿这才道：“我们二爷午后都要睡一会儿，那天也是这个时候，几位姐姐在外间候着，我就出去了。恰好大爷打发王石、林叶去码头等一口名墨。船行看天意嘛，那两人思量着船未必靠岸了，先来找我打牌，我是不肯再同他们打的，先前的债还要不来呢。他们就说用大爷赏的酒赔礼，我们喝了一杯酒，我想着二爷快醒了，回到了二爷院中，那天就一直在二爷眼皮底下了。他们两个何时走的，我没有注意。”
唐满枝问道：“你们在哪里喝的酒？”
罗圈儿道：“二爷院子小门外面放杂物的库房里。”
唐满枝谢过了罗圈儿，老钱送罗圈儿到屋外，又折返回来，问道：“两位可有发现？”
唐满枝问道：“钱兄，罗圈儿所言，你们应当验过了？”
老钱道：“罗圈儿说的库房地方偏僻，不过他出入二爷的院子都有人看见，一来一回间隔半个时辰。他约莫与二人打了几圈牌，这种偷懒的事，他自然要掩饰一番。”
唐满枝笑道：“辛苦钱兄，我们去见一见白猿。若是经过放杂物的库房……”
老钱道：“我晓得，两位请。”
老钱领二人绕道去罗圈儿所言的库房，这库房很是狭小，西晓检验一番，库房里放的是些扫帚、掸子、水桶、抹布，还竖放着一辆板车，车板上沾着炭粒、秸秆。西晓拿起扫帚看了一看，道：“这是歪瓢子用的那把？”
老钱道：“应当是，这处库房就放这些东西。”
库房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唐满枝嗅了一嗅，道：“好酒。”
老钱道：“盟主赏的，哪有差的。”
三人随即来到青江盟的地牢，地牢守卫森严，牢房里却空空荡荡，只有白猿与它的主人被关在其中一间。老钱让二人在外间稍候，命人将白猿与那个变戏法的艺人带过来。
那艺人一来就大喊大叫道：“好你个青江盟！我天天在末口镇变戏法，镇上的人都看见的！你们还将我抓来，就是要污蔑我！就算我这白猿散养在山林里，你们青江盟的人个个武功高强，还能被一只猿猴杀了？！简直荒唐！”白猿被关在一只小笼里，附和般吱吱乱叫。
老钱喝道：“真相如何，我们自有判断。你若果真清白，为何白养着这只猿猴，不见你耍猴戏？”
艺人道：“你这话说的，真是不懂行！猴戏四十八种，这白猿才学了二十种，它耍得不好，我放它出来作甚？我整日吞剑、喷火，好不容易引来些看官，要是给这猿猴气走，那我白白辛苦！”
老钱不再与这艺人攀扯，转向唐满枝与西晓，道：“此人是五年前来到末口镇，与樵夫们在山中见到白猿的年头符合。我命人将猿猴引出笼子，两位验一验猿猴的底细。”
一个守卫端来瓜果、生肉，另一个守卫打开笼子，白猿从笼中蹿出来，跳到桌上取吃食。唐满枝侧耳听着它的动静，朝身旁笑道：“劳烦你。”
西晓自他身旁走出，对艺人笑道：“你的白猿养得很漂亮。”
艺人得意道：“这是自然，我常给它打理，比侍奉祖宗还仔细。”
西晓提一把刀走向白猿，先不出刀，伸出手去捉白猿后颈。他虽有内伤，武功底子不是虚的，这一手拿下寻常男子也不含糊。谁料那只白猿陡然斜过身躯，西晓抓了个空。白猿举止如有人性，它先往左使了个障眼法，西晓佯装上当，它又打出个右勾拳来，直冲西晓面上。
西晓一掌接住它的拳头，白猿受惊般尖叫起来，双脚往西晓胸口乱蹬。西晓挨了它两脚，不禁“咦”了一声。白猿从西晓掌中挣出，又接连出拳。西晓换上握刀的手，弯刀横斩白猿，白猿矮下身，自刀锋之下灵巧地滑走，躲到艺人的身后不肯出来了。
“它有内力。”西晓走回唐满枝身侧，道，“拳法像和尚的路数，颇有章法。”
老钱叹道：“若非将它捉到眼前，谁能想到一只猿猴竟然身负武功？眼下只不清楚究竟是猿猴畜生心性，无意中杀人，还是这卖艺的有意驱使猿猴杀人，若他有意，恐怕就不是那两个小子的私人恩怨，而是事关整个青江盟了。”
艺人在旁道：“什么武功不武功的，这是我教它的猴戏！”
忽听一声鸣金脆响，白猿吱吱着攀上艺人的肩膀，爪子里拎着捆缚艺人双手的铁索。艺人笑道：“真没想到青江盟竟跟我一个江湖艺人、一只猿猴过不去，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嘿，爷不奉陪了！”
说话间，他双手一抖，袖口掀到小臂上，露出腕骨上数串细小的铜铃。铃声叮叮，几不可闻，却吵得地牢中众人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眼前天旋地转。唐满枝只觉体内气血翻涌、脑中晕眩，他双目失明，连自己歪倒也不晓得，还是西晓一臂将他捞住。唐满枝扶着西晓的手臂，强行压下不适，凝起心神去细听，那艺人说到“奉陪”二字时，声音已在三丈之外，正是地牢出口之处。
老钱吼道：“追！”
地牢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几个守卫受铃声影响，脚步竟有些踉跄。待他们跑出去，外面传来呼喝声，应当是几人召唤其他护院围堵逃逸的艺人与白猿。
老钱懊恼地捶上石壁，片刻，他来到唐满枝与西晓身前，问道：“二位没事罢？”
“我没事。”唐满枝问道，“西晓？”
西晓松开唐满枝，道：“没事。”
唐满枝还握着他的小臂，将指腹搭到脉搏一探，西晓确实一切如常。思及铃声响起时的种种异样，那个艺人使出的约莫是以声音乱人心神、内力的法门，西晓惯于忍受走火入魔之苦，又封住了全身的内力，铃声于他影响甚微。西晓果然也道：“这不算什么。”
老钱道：“唉，是我太过大意，未料贼子藏得如此之深，反而连累二位，二位放心，赵爷那里我自会解释。两位看是先去上面休息，还是……”
唐满枝问道：“尸体可还在？”
老钱一愣，道：“还在。”
王石、林叶的尸首被带回青江盟后，就安置在地牢深处一座冰室里，在春日的气候里停放了八日，即便每日添冰镇尸，也早已面目全非，冰室里弥漫着臭气。
“昨日头七，两个小子原该下葬的，是赵爷与家眷商议，要审个清楚，拿凶犯脑袋祭奠，如此才能让二人瞑目，因而留到今日。”
老钱奉上一条薄如蝉翼的羊肠手套，掩着鼻子劝道：“老大夫验尸所得线索，尽皆记录在案，我取给大侠便是，何必污了大侠的手。”
“大夫懂得验伤，未必懂得杀人。”唐满枝一面将手套戴在右手，一面笑道，“西晓，帮我一帮。”
西晓“嗯”一声，轻轻地捏住他那只右手。唐满枝道：“伤口。”西晓便将他的手放到猿猴抓痕上去，引着他将尸体上的数道伤痕一一验过。
唐满枝又道：“喉咙。”
西晓又握起他的手放到尸体的咽喉上，唐满枝沿着轮廓摸索到下颌，以两指撬开尸体的口部。臭气比刚才更甚，西晓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唐满枝只觉西晓手骨修长，掌心把他口鼻盖了个严实，虎口贴在左边颊上，指尖却触到了右边眉骨，这般轻巧一捂，几乎将他一张脸丈量。
片刻，唐满枝将两具尸体验完，西晓也放下了手。老钱连忙带领两人远离冰室，唤人端来水盆与皂荚。唐满枝扔了手套，一面净手，一面笑道：“钱兄见笑，活人一张嘴不知真假，死人却不会说谎的。”
老钱讪笑道：“大侠有何发现？”
唐满枝道：“先去见赵兄罢。”
三人出了地牢，赵武就在地牢外不远处的一间屋中，正朝几个手下道：“……我已借来白爷的信物，即刻传令，命几地渡口、驿站严加防范，绝不可让贼子与孽畜跑了！其余弟兄往各处深山搜索，一有消息快马加鞭传到南辕镇！”
赵武吩咐完毕，见老钱引着唐满枝与西晓过来，连忙让二人看座，又吩咐老钱：“你速速派人去各个镇子、村庄张贴悬赏！”
待老钱离去，赵武长叹道：“这贼子很是沉得住气，还是老弟出手，才诈出他的真面目。”
唐满枝笑道：“赵兄谬赞，这是钱兄的功劳。”
“老弟何必谦虚。”赵武道，“老钱我最是了解，他办事周到细致，唯独缺几分果敢与急智。”
“我看倒是一样不缺。”唐满枝失笑道，“赵兄不入座，看来是要去南辕镇等候贼子消息？我们与赵兄一道离开沧浪洲，到客栈将此案仔细道来。”
“正合我意！”
赵武使人牵来三匹骏马，出了沧浪洲，三人打马急驰，不消一刻回到南辕镇客栈，将马交由姜老六伺候，又命小二送酒菜到包间里。待小二退下，赵武忙问：“老弟是否将那个贼子害我盟中弟子的缘由审出来了？”
“那位艺人着实古怪，他潜伏青江盟附近数年，将一只会武功的白猿放在深山中，打的什么主意，还需赵兄自己探明。”唐满枝道，“王石与林叶之死，与他无关。”
赵武诧异道：“老弟的意思是？”
“王石、林叶，喉咙残留呕出的食物，阻塞住气口，气管深处却充盈酒液，深及肺中。”
西晓放下了筷子。
唐满枝原要细说尸体情况，当下改口，直接道：“他们两人正是在喝酒的库房中，被人就地用酒淹死，之后运出沧浪洲，到深山中布置成白猿袭击。二人的脚印是运尸者伪造，步履凌乱，足印却踏得很实，醉后脚步虚浮，足印应当深浅不一。”
赵武问道：“那深山里的剑痕和白毛又是怎么回事？我青江盟青剑，仅有盟中之人习得，两个小子总得有一口气，才能挥剑……”
说到此处，赵武忽地沉默了。
唐满枝笑道：“那只白猿养得很漂亮。”
赵武闭了闭眼睛，沉声道：“那猿猴白毛齐整绵长，犹如风絮，浑身没有一丝秃处，剑痕上的白毛，绝非白猿所留。老弟，谁杀了二人，你说罢。”
唐满枝道：“行凶之人是临时起意，否则二人即将出门，他不必急于杀人再运尸，跟随到山路里动手不迟。吴二同赵兄交待‘诸事皆与白猿无关’，如此笃定，除非他知道二人死于沧浪洲内，因此运尸正是在傍晚，即是吴二目睹二人离开沧浪洲的时间。当日傍晚之前，有人将二人溺死于酒中。”
“吴二……”赵武道，“吴二又是为何为凶手作伪证？”
“吴二既能狠心杀死吴樵夫与吴四，又愿为成全与赵兄的情谊放下青剑认罪，更敢于托付孤妹于赵兄，他是爱恨分明、剑走偏锋的性情。”唐满枝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既然翻供，本应知无不言，却只说与白猿无关，说明他有意包庇运尸之人，此人与他相识多年。吴二忧心行凶者与运尸者，未必是一个人。”
赵武静坐着，显然陷入了沉思。
“涉案现有四人，罗圈儿，歪瓢子，运尸者，吴二。吴二已死，其余三人都有可能行凶。运尸者行事极为谨慎，伪造白猿杀人时换上了草鞋，鞋印与樵夫们相同，除了青剑剑痕，没有其他痕迹。然而他运的是两具尸体，重近三百斤，他若一人运尸，必定分两次搬运，耗费了许多时间，他若二人运尸，便多了一个人证，这是他的破绽。”
唐满枝接着道：“赵兄，我对青江盟内部诸事不甚了解，也不必了解。你只拿下罗圈儿与歪瓢子细审，必有线索。”
“最后见到两人的其实是罗圈儿，他自述与二人饮酒，随后一直在二爷跟前，绝无可能运尸。但他既然能在阳春三月里做添炭的活，想来对时辰把握极好，若是当时知道二人要为盟主取墨，他难道不怕两人误事连累自己？怎会同他们玩乐半个时辰？”
“今日午后，钱兄召歪瓢子前来问话，歪瓢子带着扫帚，两刻之后我们去库房，扫帚在库房中，可见歪瓢子干完粗活回过库房，王石、林叶出事，也是这个时候，他果真没有见过二人？”
-8-
白猿三案，没有一桩与白猿相干，那只白猿究竟在山中做些什么？唐满枝满腔好奇。
次日，西晓与唐满枝又往永宁寺去了一趟，盖因西晓道：“永宁寺石碑林立，刻着许多梵文，先前我以为是佛碑，此刻再想却有些奇异。”
从前樵夫们正是在永宁寺周围看到白猿出没，二人使姜老六赶车出发，路上又遇到徐娘子。她上回拜永宁寺，在山门得了白猿夫人暗示，这才晓得祭拜白猿夫人，求来了白猿宽恕。而今徐娘子放下心事，身体大好，先入山再拜白猿夫人，又欲往永宁寺还愿。她自然不与旁人提“白猿夫人”这一折，姜老六问起，只称菩萨保佑她。
姜老六道：“徐娘子，你可放心了罢。青江盟的人说了，那个白猿精怪是末口镇卖艺人驯养的，装神弄鬼潜伏在深山，不晓得谋划什么呢。只可惜，让他和白猿跑出了江淮！青江盟各处分盟都在捉拿，以后那卖艺的和他的白猿，绝不敢再来南辕镇了。”
徐娘子惊慌地道：“那白猿……岂不是遭殃！”
“那猴儿把你吓病到如今，你管它遭殃不遭殃！”
徐娘子低声念起佛来，姜老六稀奇道：“你还给白猿念佛，倒比方丈还慈悲！”
唐满枝笑道：“依我看，或许是白猿夫人招了卖艺的做夫婿，因在此地不得安宁，带着他去别处隐居了。”
姜老六道：“客官，你与赵爷走得近，难道有什么消息？”
“赵爷办的差事，还能透漏给我？只是青江盟盟主不信鬼神之说，青江盟的人提起白猿来，定然掩去玄怪之处。”唐满枝道，“大家伙儿传了半个月白猿招婿，总有几分真的。”
唐满枝这话毫无道理，但徐娘子听罢松了口气。
姜老六也道：“照我说，定有几分真的。客官你有所不知，自打板儿见过你们两位，总说你身旁有个猫儿妖怪，还挠过他的背。我只知道你有小猫，哪有什么猫儿妖怪的，兴许小子看得见，我看不见？两位可有见过板儿说的猫儿妖怪？”
唐满枝不禁失笑，正要同姜老六说明，转念又不说话，悄悄拿手背推了推西晓，且听西晓如何应对。
西晓笑道：“见没见过妖怪，不好与你解释。但所谓猫性无常，你那侄子总与旁人提及，猫儿老爷指不定什么时候恼火，他不可再说了。”
姜老六连忙道：“客官说得是，我今晚回去就好好嘱咐板儿。”
说话间，永宁寺到了。一行四人进入山寺中，徐娘子与姜老六只管上香去，唐满枝与西晓故意走慢些，西晓将沿途石碑细细看过。西晓在巴蜀、南诏、天竺三地交界之处居住多年，因而认得梵文，他道：“刻的都是武功秘笈，每一座碑都不相同，白猿的拳法正是其中一门秘笈。”
“看来那个卖艺的将白猿放养于山中，是为了永宁寺的武功秘笈。”唐满枝思忖道，“真叫人牵肠挂肚，不知他到底是谁？”
西晓举目四望，周遭数条瀑布如白练垂落，水声哗然之中，数座山峰险峻苍翠，无数座石碑参差坐落于深山密林中。
“蜀道深山中的光明寺，留着一些金银珠宝，世人至今趋之若鹜。”西晓道，“楚州深山里的永宁寺，遍地无价之宝，却鲜有人知，仅一只白猿受惠。”
唐满枝笑道：“这话，你不应当同我说。”
“身外之物，很重要么？”西晓道，“或许很重要，但又与我何干。”
他大抵是在笑的，无甚所谓的模样。唐满枝静立片刻，笑道：“我想要一壶水，山瀑源头活水，煮茶最适宜。”
又过一日，赵武来到客栈。
西晓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桌旁，手里捏着一支孔雀翎，将花团逗得满桌乱蹿。赵武来了，西晓冲赵武笑了一笑。他对赵武素来冷淡，如今一笑，竟令赵武感到稀奇，不禁也回以微笑。正这时，西晓不留神将孔雀翎脱手抛出，那只小猫追着羽毛扑到赵武身上，攀上赵武肩头一顿好挠。
西晓从赵武肩头拣了孔雀翎，又拎走小猫，淡淡道：“内伤总不好，手也不稳，赵兄见谅。”
“我还能计较这个。”赵武问道，“我那老弟何在？”
“上午南辕镇上马蹄声少了，他明白事情落幕，赵兄迟早要来，叫我下楼等着。”西晓道，“随我来。”
西晓领赵武去客房，赵武进门便道：“老弟还专门等我，早知道我便早些来了。”
唐满枝奇道：“赵兄何必介怀，是我这位朋友方才见到赵兄打镇子西南边骑马而来，下楼接赵兄一接，又不耽误什么。”
赵武疑惑道：“他倒说是你特意叫他下楼的。”
唐满枝侧过耳去，西晓不言语，坐在他身后逗猫，小狸奴张牙舞爪，不知在桌脚抓了多少爪痕。唐满枝无奈地笑道：“是我，我朝思暮想盼着赵兄解惑。赵兄说正事罢。”
赵武将些许小事抛到脑后，在坐榻落座，长叹一声。
“老弟，我青江盟里的事情，原不该说出来。只是你为此事费心费力，我总要同你交待一番。因此今日我说的，只我们三个知道。若事关机密，我也只得隐去不提，你多多见谅。”
前日，赵武在南辕镇始终等不到白猿消息，于午夜回到沧浪洲。他正是满腔恼火，趁着罗圈儿与歪瓢子睡眼惺忪，将二人提到地牢一顿恐吓。歪瓢子胆小，当下便招了。
当天，歪瓢子扫完地，将扫帚放回库房。王石、林叶二人正在库房里与罗圈儿打叶子牌，歪瓢子多看了片刻，那二人不如罗圈儿打得好，输了几两银子。罗圈儿向他们讨债，他们就取笑罗圈儿，言辞极其下流，罗圈儿气得面目狰狞。
歪瓢子见状岂敢触霉头，放下扫帚赶紧跑出库房，约莫申时才回去，当时库房里的板车不见了。晚上，青江盟找寻两人时，罗圈儿私下找到歪瓢子，警告他不可将午后所见所闻说出去，否则要歪瓢子好看，歪瓢子只得答应。
第二日，歪瓢子听闻王石、林叶死了。他常挨罗圈儿的骂，难免怀恨在心，听到死讯以为拿捏了罗圈儿的把柄，便去问罗圈儿要钱封口。罗圈儿又将他一顿好骂，王石、林叶傍晚出了沧浪洲，才走失、丧命，而他罗圈儿昨日午后便一直与青江盟的二爷镜演在一处，怎么会是他下的手？
这歪瓢子讨不到好，就要让罗圈儿倒霉，因而初审之时，他将三人打牌、吵架的事情向审问的护院说了，告了罗圈儿一状。这消息供上去只等来石沉大海，歪瓢子还被罗圈儿连番找茬，当即明白护院里头有人袒护罗圈儿，从此不敢再提此事。就连唐满枝问他，他也只说当日没有见过王石、林叶。
歪瓢子这里问不出更多来，赵武又审罗圈儿。罗圈儿嘴巴紧，任凭赵武怎么问，他都只说与两人是有一番争吵，可他下午一直在二爷面前，莫说两人死在库房里头，他们便是死在二爷阶下，罗圈儿也没有行凶运尸的时间。
赵武只得将最初审问歪瓢子的那个护院唤来问话，那护院自述，罗圈儿偷懒怕被老爷们知道，贿赂他一笔银子，请他帮忙隐瞒。护院想到二人走出沧浪洲才丧命，此案定然不是罗圈儿犯案，便收下了贿赂，谁知还能峰回路转？
赵武听罢，将护院骂了一顿，命老钱按例责罚，让护院到一处静室思过。
案子到此陷入僵局，赵武回屋休息。这一夜他又梦到吴二死状，心中愁肠百结，一早便去寻那个受罚的护院，想着暗地里安抚一番。
岂料赵武走到静室外面，老钱已是先来一步，正与护院谈心。赵武暗叹老钱周到，在窗外停步细听。这一听，听出个惊天线索。这个护院原本不肯收受贿赂，要将歪瓢子所供的线索报于赵武，是老钱截下了消息，让他收了银子。
赵武百思不得其解，当下便想闯入静室与老钱对质。好在他记起了唐满枝的话语，运尸者是与吴二相熟多年的人。与吴二相熟多年的，自然是同为护院的十几个弟兄。赵武按捺下心中的冲动，沉默地离开静室，唤来几个当日值班的护院细问。他问了一圈，那天午后不在沧浪洲的只有老钱，老钱自称出门办事去了，可他办的什么事情，小的们不清楚，赵武竟然也不清楚。
赵武年近不惑，虽则脑子不大灵光，却也有几分行走江湖的狡猾。他又抓来罗圈儿，佯装命人虐打，暗示要将罗圈儿打死于地牢中灭口，以保老钱平安。罗圈儿以为老钱与赵武通过气了，当下大骂老钱，这才将事情原委清清楚楚地招来。罗圈儿招后，老钱也只得招了。
原来，那日罗圈儿听了王石、林叶的污言秽语，一时怒从心头起。二人喝得酩酊大醉，神魂都飞到天外去了，罗圈儿便将美酒倒于木盆中，又将二人面部朝下放到酒里，看着二人于醉中溺毙。罗圈儿是个生嫩的，他以为旁人见到二人死状，会推测二人喝酒意外溺死。
老钱晓得罗圈儿时常在此处与二人打牌，前来库房寻他，发现了二人尸体。他悄悄去镜演院中，趁罗圈儿出屋倒炉灰的短短时间问了罗圈儿，随后罗圈儿依然回去侍奉二爷，老钱则决定将两具尸体运到山中，附会到那只白猿身上去，畜生不能开口辩解，多背两条人命又如何？
库房里的板车平时是为镜演运炭的，老钱将尸体放上去，又取来厨房所用的秸秆盖住尸体，换上歪瓢子的草鞋，一路避着人来到沧浪洲出口。到了出口，却无论如何也避不了人了，老钱藏在暗处，等到一人去解手，仅吴二在岗时才出去。
此事始末他不曾对吴二说明，只道有些私事要办，吴二虽有疑惑，但未料板车上有尸体，自然放行。到山脚后，他将板车留在有车辙的山道上，分两次运尸，在地上留下与樵夫们别无二致的足迹，又穿上王石、林叶二人的武靴，伪造二人足迹，再去林中捉来白兔，留下沾着白毛的青剑剑痕，最后趁着吴二还在岗上，急匆匆回到沧浪洲。
后来吴二猜到老钱与命案有关，老钱只得找吴二密谈，老钱未曾供出罗圈儿，只道“牵涉其中身不由己”，再没有更多的解释。过年前吴樵夫来青江盟送布，私底下要挟吴二窃盐，被老钱听到了，而今，老钱运尸又被吴二目睹，二人既有多年的交情，又互相知晓把柄，吴二最终帮老钱做了伪证，一句话将王石、林业身死之处从沧浪洲内换到了沧浪洲之外。
吴二被拿下后，老钱曾找过他，请他不要说出运尸之事，老钱愿意多多照拂吴三娘，岂料吴二终究对赵武翻供，引得赵武重新调查王石与林业之死。
到此诸事清晰，然而赵武还有一事不明，老钱缘何帮助罗圈儿？这一问又问出一番惊天剖白，令赵武五内俱焚。
老钱是末口镇人，幼时根骨尚可，三十年前拜入镜家学武。后来镜澄得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白剑白兆霆与慈如堂那位仁商华项的鼎力相助，于沧浪洲成立了青江盟，老钱这个镜家的门人，就此成为了青江盟的护院。而赵武之父乃是白家旧识，赵武受镜澄、白兆霆英雄气概感召，二十年前来到青江盟，得到白兆霆力荐成为沧浪洲护院总管。若无赵武，护院总管原该是老钱来做。老钱隐忍二十年，护院们都晓得他不服赵武，只有赵武不晓得。
护院尚有争权夺利，青江盟更非铁板一块。白兆霆为镜澄义弟，镜演为镜澄幼弟，二人唯镜澄马首是瞻，却偏偏互相合不来。白兆霆威名在外，镜演不过是青江盟的富贵闲人，镜演纵使用上浑身解数，又哪里斗得过白兆霆。
护院总管是赵武，赵武是白兆霆的人，整个沧浪洲便处于白兆霆掌控之下。镜澄一万个放心，镜演却坐立难安，非得往护院里头插钉子不可，老钱与这位镜家二爷一拍即合。
镜演性情高傲，虽然用得上老钱，却不大瞧得上老钱，平日只让罗圈儿传话。罗圈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常要老钱给些好处，他才肯老老实实地传令、汇报。老钱弃明投暗，一生前途就系到了罗圈儿这张破嘴上。他既然晓得了罗圈儿杀人，便不得不为罗圈儿掩饰，否则罗圈儿将他与镜演私下的往来一说，白兆霆绝不会放过他。
赵武说罢前因后果，自行倒酒痛饮。
“我着实想不明白。”赵武愤愤道，“并非我偏心白爷，镜……二爷，不是能成事的人！譬如盟主命二爷与我查这桩白猿案，都是我在外奔波，到了汇报的时候，二爷嘴巴一张，功劳全成了他的！俗话说武无第二，老钱不服我，我认了！我又哪里委屈他了，就二爷那个……他怎么会投奔二爷！”
唐满枝只道：“赵兄慎言。”
“费尽力气查出这么一桩丑事，让老弟见笑了！”赵武道，“我看老弟收拾好了行囊，这便要离开楚州了？我与两位喝一杯，以酒送行！”
赵武走后，西晓奇道：“他也晓得头上压着个废物多么难受，却不晓得姓钱的为何委屈？”
唐满枝含笑道：“赵兄……至少是服众的，吴二信他多过信钱兄。”
唐满枝拎起行囊，今日即便赵武不来，他也要离开的。赵武此来，所言的种种皆不出所料，听了白听，唐满枝满心索然无味。他到窗边唤姜老六，姜老六在楼下马厩里应道：“客官收拾妥了？我送二位一程！”
不多时，唐满枝揣着花团骑在马上，西晓跟在身侧，姜老六替他们提着行囊。南辕镇依旧热闹，人来船往的声音中，唐满枝又想起一事，问姜老六道：“这些日子，有没有谁回到楚州来？”
姜老六道：“客官是问吴三娘？她昨日回来的，可惜我们在永宁寺，错过好一场大戏！”
“怎么？”
姜老六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道：“那吴三娘一回到楚州，先为她三个兄弟上了香、哭了坟，又去大闹了沈家！按律，沈娘子要服丧三年才能改嫁，可咱们乡野不讲究这个，沈老爹早就在相看新女婿了。吴三娘一个小姑，非要为她大兄占着大嫂，这不是耽误沈娘子！她昨日特意等到男子上门才现身，把沈老爹逮个正着，骂得沈老爹老脸涨红，恨不得当众跳河！”
唐满枝笑道：“倒是个性情中人。”
姜老六道：“方才赵爷走时，还找老板娘打听附近的年轻俊才，想为她张罗婚事呢。她是有出息的，不过不肯安分。沈老爹毕竟是她大兄的丈人，她这么霸道，年轻俊才都得绕道走，我看，赵爷有得发愁。”
“一家有女百家求，缘分若到，赵兄自然不愁了。”
姜老六送二人到路口，将行囊放到马背上，朝二人道：“两位客官，我就送到这里了，路上千万小心！日后再来，还要找我姜老六！”
“日后若来，一定还找你。”
唐满枝轻轻催马，马儿踱着步子行走在河岸边。西晓不说话，踏出脚步声来，叫唐满枝知道他走在马侧。
二人路过李大夫家，李大夫正在看诊。
李大夫道：“三娘，你还带着伤，不可再像昨日那般胡闹了。”
一个女子道：“我不闹，沈老头不是得逞了！”
李大夫叹道：“我知道你与沈娘子交情匪浅，盼她一辈子做你的嫂子，可到底寡妇日子不好过，何必让她为难。”
储重岫笑道：“郎君好生愚钝。”
吴三娘也笑道：“储姐姐，我向沈姐姐讨了些布，过几日她送来你家，你为我存着，我改日来取，可别让沈老头发现了。”
储重岫道：“我晓得。”又朝门外问道：“两位这是要走？”
唐满枝笑道：“要走了，与李大夫、三夫人相识一场，顺路道个别。”
储重岫道：“我这里有一只用旧的药篓，原想劈开烧炉子，不如给你使着，旅途颠簸，小狸奴也有个窝。”
李大夫取来药篓，西晓接了，唐满枝连忙道谢。药篓是挂在腰间的，西晓系到马脖子上，将花团放进去，花团在里头盘成乌黑斑驳的一团，西晓瞧了片刻，合上了药篓的藤盖。
辞别李大夫与储重岫，再往前走，不久就出了南辕镇，周遭再无旁人，只有马蹄声与西晓的步子回荡在唐满枝的耳中。
“你就这样走着？你该买匹马的。”唐满枝笑道，“好在我的马很壮实，你可以同骑。”
西晓翻身上马，唐满枝将缰绳交给他。西晓问道：“去哪里？”
“哪里都去得。”唐满枝道，“到渡口再问船家。”
卷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