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槎
卷一|白猿招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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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瞎子，孤身游历江湖，不知道哪处风景好。”唐满枝摸了摸马的脑袋，悠闲地同马说话，“马兄转向哪里，哪里草木丰盛，好不好？”
马很温顺，呆站在楚州的路口。
过了会儿马嚼子似乎被什么拽着，马默默地转向了一条小径。
身侧有另一人的气息，唐满枝只作不觉，笑道：“看来马兄决定好了。”
马蹄踩着细草，沿着小径走走停停，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变得晒人，估摸已是午间，唐满枝听到不远处传来水牛的低哞，还有农户的吆喝声，便驱马循声而去，问道：“老丈！村子往哪里走？可有落脚的地方？”
水田里的老汉抬起头，唐满枝正翻身下马，老汉见他举止利落，便知这青年人走惯江湖，正要答话，又见唐满枝转过脸来，他生得唇红齿白，双眼却用一片布带蒙着，居然是看不见的。
“往前是南辕镇，只有一家客栈。”老汉道，“你闻着炊烟的气味，让马沿着河走，听到卖酒的声音，便是了。”
“多谢。”唐满枝朝老汉一揖，依言牵着马穿过村庄。天上飘落花瓣，唐满枝接了一片，拈在指间细细摩挲，应是杏花。周遭行人渐渐多起来，唐满枝紧紧偎着马，与数人擦肩，又被跑过的小孩撞了腰。片刻，马被牵进小路里，身周骤然轻松，脚底是泥土，新草的气息钻入鼻腔，一道气息若隐若现，耳中却只有马蹄声与自己的脚步声，唐满枝伸手摸索，摸到两边低矮的院墙上生着草叶。
穿过小路，在卖酒声里，马与唐满枝停在了客栈门外，小二忙迎出来。
唐满枝住进客栈，要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倒不嫌出入麻烦。他放下包袱，在屋里熟悉一番，小二又来敲门，送来热茶。
唐满枝给他一点碎银，问道：“附近可有游玩的去处？”
“这……隔壁末口镇的渡口，有一位说书人，或可听一听故事。”小二端详着他的眼睛，斟酌道，“我们楚州山水秀美，深山里有一座永宁寺，方丈佛法高深，您若是有意踏青……小的为您介绍一位口才好的向导。”
“那便多谢。”
唐满枝下楼用饭，小二殷勤领路，安排他坐在堂内角落，正对着窗口，小二报了菜名，风吹来杏花香气，唐满枝点了一桌酒菜，一拂桌面，拂下满桌落花。
待小二上了菜，唐满枝一一尝过，取其中一碗鱼脍，一碟点心，一盘烧鸡，要小二送到他客房里。
“客官等会儿再用？”小二问道，“怎么不等会儿再点？”
“我养了猫。”唐满枝笑道，“你送去吧，猫自会出来吃。”
小二迷惑地走了，唐满枝耳力极佳，听到他对人悄悄说：“这位客人好生奇怪，最近怪事一桩桩的。”
回话的约莫是老板娘，压低嗓音叱责道：“出人命的大事情，你一天天嚼舌根，仔细你的皮！还不去干活！”
唐满枝吃饱喝足，慢吞吞回到客房，春风吹过他的鬓发，客房的窗户被打开了。唐满枝靠到坐榻里，探出手摸索，矮几上碗碟已空，他不禁笑了笑，故意问道：“我的猫呢？躲在哪里？”
“喵呜！”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唐满枝掌下，反将唐满枝吓了一跳。唐满枝连忙伸手，他触到一人的手背，却被往手里塞了只小猫，猫儿只有巴掌大，一只手便接住了，另一只手仍去抓人，抓了个空。
小猫在掌中挣扎，唐满枝从包袱里摸出一根肉干给它，又轻抚猫背，让它卧到腿上吃东西。
“你就是我的猫？”唐满枝捏着小猫爪子，笑问道，“我的猫，名字合该由我取，就叫你西晓，西天破晓，是不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名字？西晓，我叫你的名字，你当应我一声。”
小猫只顾啃肉干，并不回应他。
客房里静悄悄的，唐满枝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榻上吹风。
窗底下连着马厩，有二人在马厩里闲谈，先谈了末口镇的说书人所讲的江湖奇闻，又提起近日南辕镇里发生的几桩新闻。
“青江盟的那两个弟子，真的是被什么招婿的野猿精怪杀了？”
“嘘！青江盟的盟主是读书人，最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不许人传这些流言，你小心被青江盟盘问。”
“若不是野猿……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听说那两个弟子原是为盟主来码头取货，谁料一去不回，昨日才被樵夫在山里发现尸体，青江盟正在查他们二人为何会出现在山里。”
“你们两个！”小二的声音传来，“喂马喂这么久？！躲懒呢！快去码头帮客人搬货！”
两人连忙离开马厩，片刻，小二热情地吆喝：“赵爷！今日还是您来查案？里面请！一切照旧？”
小二跑远了，应当是去客栈门口迎客，被称作“赵爷”的人应道：“今日可有异常？”接着说的什么，就听不分明了。
次日，小二为唐满枝介绍了一名向导，听嗓音正是昨日在马厩里闲谈的其中一位，姓姜，行六，人称姜老六，来自附近的村子，在南辕镇上混口饭吃。
唐满枝怀里揣着新得的小猫，一边下楼，一边问姜老六：“我的猫是什么花色的？”
姜老六答：“乍一看是一只玄猫，细细看却是一只滚地锦。”
“很衬它的名字。”唐满枝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会儿，又道，“去末口镇听人说书，劳烦带路。”
姜老六带唐满枝去客栈门外的码头搭船，船工们在议论运盐，唐满枝听了许久，原来附近有一座盐场，而末口镇正是沿邗沟而建，盐场的盐通常在末口镇的港口漕运，运盐是船工们最期待的活计。
船离开码头，颠簸了一阵子，唐满枝生在蜀中，长在嘉陵江边，早就习以为常，靠在船舷倾听水波声。半个时辰后，船又颠簸着靠了岸，岸上人声鼎沸，比南辕镇更为热闹。来往除了船工，还有不少江湖人，个个内息绵长，落足无声，唐满枝感受到几束目光打量自己，怀里的小猫似乎被生人惊扰，爪子勾在唐满枝袖口，炸着毛叫个不停。
姜老六引着唐满枝走出码头，说道：“这里是渡口的茶馆，说书人常在这里，往来漕船的船工也常在此歇脚，您听，他在讲长安城里的奇事。”
人声中确实有一人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地讲着故事，唐满枝托着小猫循声而去，姜老六替他寻了张桌子，唐满枝与姜老六入座，对面已坐了一个船工，向姜老六招呼了一声。不久又来一人坐在唐满枝左手边，听他举止动作，是个练家子，但气息虚浮，周围几束目光再次扫过来，又轻慢地移开了。
“……那杨氏五家，随从衣服各着一色，若五家并辔出行，五色衣服灿若云霞，将朱雀大道排满，乃为长安奇景！”说书人道，“今年正月里，杨相公密奏，言禄山将反，谁知误会一场……”
天宝十三载春，唐满枝自剑南道游至江南道，处处仍是盛世气象。江南道最富盛名的便是顾渚紫笋茶，唐满枝叫了一壶，伙计又问左手边新来的那位客人，唐满枝听到他说：“一样。”声音轻哑，有一点少年气，淹没在小猫的叫唤里。
伙计给二人上了茶，唐满枝听着左手边的人取杯、倒茶的声音，忽地失笑。说书人正讲到昨岁虢国夫人出游，杨氏奴鞭及广宁公主裙的旧事，茶馆中众人啧啧称奇，姜老六不知他笑什么，不禁问了问。
“我笑猫性无常。”唐满枝举起手中惊慌的小猫，轻抚着道，“哄着喂着，它爱理不理，但我同旁人一道出游，它又非要我注意到才好。”
唐满枝朝猫笑道：“是不是，西晓？”
姜老六正要接话，唐满枝左边的那个人侧过脸来。他穿着带帽的胡服，兜帽罩在头上，背后一双弯刀，此时掀下帽子，露出一张胡人的脸，他很年轻，或许还未及冠，形貌妖异，皮肤犹如秋麦，有金铜之色，眼珠子又如琥珀一般黄澄澄的。纵使楚州胡商云集，这稀奇长相还是令姜老六大吃一惊。
西晓笑道：“你的小猫真吵人，给我看看。”
唐满枝将小猫交过去，西晓熟练地挠了挠猫下巴，将猫儿揣入袍子里，那小猫在衣裳里窝起来，终于安静了。
说书人讲罢长安事，又提起楚州当地的异事。
“山中白猿招赘婿，青江男儿殒性命！”惊堂木一拍，说书人道，“楚州山中有一只白猿，五百年修成精怪，自去年起，修为停滞不前，取灵龟卜算，原是情劫未渡，此猿乃为雌猿，便起意招婿……”
楚州的白猿怪事，似乎是从今年正月开始。元宵才过，一个年轻的樵夫上山砍柴，被白猿推下山去。本月里，一个寡妇入山摘蘑菇，见到白猿的影子掠过树间，跟随至寡妇家周围，当夜有贼子临门，被白猿杀死于院中。前日，青江盟两名弟子莫名丧命山中。恰逢白猿招婿杀人之流言无风起浪，青江盟的盟主镜澄令其弟镜演与护院管事赵武彻查此事。
姜老六压低声音，对唐满枝道：“这白猿精怪真是禽兽心性，听说男子入了它的眼，如若不从，就是死路一条！如今女子上山反而安全些。”
唐满枝好奇地问道：“别的女子上山，也和那寡妇一样安然下来？”
“是了。”姜老六道，“南辕镇的大夫李三郎平日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都是李三夫人为他采药，常常入山，从来没有出过事。”
唐满枝道：“待回了南辕镇，你领我去大夫家里。”
唐满枝在茶馆坐到傍晚，姜老六又找了艘船带二人回南辕镇。那胡人揣着小猫，也跟上了船，船家以为他是胡商，走来问话，唐满枝道：“他是我的随从。”
船在李三郎家后的码头停靠，姜老六正要扶一把唐满枝，那胡人先动了，真像个随从般托着唐满枝的小臂，引着他从踏板下船，接着又跟随到李三郎的堂屋里，站在唐满枝身后，望着李三郎看诊。
李三郎揭下唐满枝面上的布带，露出一副清俊的好眉眼来。一道刀痕从左往右，将唐满枝的一双眼睛横贯，他闭着眼，睫羽垂落两颊上，几乎称得上形容楚楚，然而嘴角天生含笑，并不显得可怜。
西晓问道：“能治吗？”
李三郎掀起唐满枝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说道：“治不了。楚州三月气候湿润，他的伤口怕是隐痛难捱，我开几副药，叫他夜里睡好。”
李三郎去柜台后抓药，唐满枝重新遮起眼睛。后院传来烧柴淘洗声，又有炊烟气味，唐满枝问李三郎道：“春光正好，我有意去山中踏青，听闻山里有白猿杀人，大夫进山采药，可曾见过白猿？”
李三郎称着药材，道：“内子帮我采药，时常入山，见过猿猴脚印，未曾见过白猿真身。”
“那白猿之说，又是从何而起呢？”
“南辕镇的人都知道深山里有白猿，末口镇和山阳村也知道。前几年传闻它是被永宁寺佛光感化，修出了灵性，不料如今竟开了杀戒，但愿青江盟早日了结此事。”李三郎包好药材，嘱咐道，“一日一副，餐后服用。”又问西晓：“少侠可需把脉？”
西晓笑道：“陈年旧伤了，非药石可解，多谢。不必。”
西晓接过药包，付了钱，目光扫过通往后院的门帘。唐满枝起身道谢，与西晓一道走出门，姜老六连忙跟上。三人走在小路上，西晓对姜老六道：“我和他在河边走一走，明日出门再找你。”说着给姜老六一把碎银。姜老六接过碎银，见唐满枝点头，忙道别离去。
夕阳沉入群山后，暮色碎在水波中，河里货船缓缓逐波，往来成两排。两岸人家皆有码头，沿河设摊铺，有卖布、卖粮、卖茶、卖杂货的，户户朝河中叫卖，船工于河中应和，卖货人便驶小舟将物件送到货船下。船工吊一只篮子，钱币置于篮中，商人取了钱币，放入物件，再由船工提上去，河岸之间好不热闹。
唐满枝侧耳听着热闹，西晓有意走出脚步声，跟在唐满枝身侧，一步步沿河慢行。
“李大夫只是普通人，尊夫人武功倒很不错。”唐满枝道，“只听得到后院里干活的声音，却听不到她的脚步。”
“是很不错。我去探探底？”
“我目不能视，你内伤未愈，她不同我们计较，何必惊扰人家？”唐满枝思忖道，“青江盟是地头蛇，盟主不信白猿之说，但这个武功不错、常常上山的女人，却模棱两可，没有否认山中白猿的传闻。”
“难道世上真有精怪？”西晓年纪轻轻，却有几分见闻，道，“据说岭南曾有驭兽门派，如果白猿也是为人所驭，或许更令人信服。”
“不知青江盟查得如何了？”
“你很爱管闲事。”西晓道，“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去听一听。”
西晓握起他的手腕，引着他走下一道长长的台阶。酒菜香气混着河水气息扑面而来，碗筷磕碰声、闲谈饮酒声涌入耳中，唐满枝被他带着，在桌椅之间穿梭。
“河边露天的灶台，厨子现做饭菜，素菜三文一碟，鱼虾五文一碟，肉菜七文一碟，稻米饭一文管够，许多船工停靠这里吃饭。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唐满枝笑道，“闻着香得很，比客栈更多些烟火气。”
西晓扬声要了酒菜，寻一张桌子，二人入座。
身后传来一人的声音，含着三分酒意，不满道：“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奶奶的，老子横查竖查，怎么看都是白猿作案，怎地盟主大人偏不信，难道还要我找个人来替白猿领罪？！”
“赵爷，您可轻点声。”又一人压低嗓音劝道，“此处人多口杂，说多了传回盟里去，平白惹祸上身！”
唐满枝略一回想，想起了这个“赵爷”来，他昨日听到小二招呼此人，是青江盟派出来查探白猿杀人一事的护院管事，名叫赵武，难怪西晓领他过来。
这赵武被同座劝了劝，不再埋怨，同座之人又低声打听：“赵爷，您笃定是白猿杀人，难道在山中找到了线索？”
赵武道：“说来话长！那日目睹到白猿影子的徐娘子，自从贼人死于她院中，就吓病了一场，昨天才好转。我点了两个女弟子，又请李三夫人作陪，命徐娘子带我们上山寻找白猿痕迹，在白猿出没处捡到了一对喜烛，一座香炉，都沾着猿猴的白毛，可不是白猿为拜天地所备？周遭树上还有剑痕，我细细验过，是我青江盟青剑所留，那两个倒霉小子就是被猿猴所害！”
同座之人唬了一跳：“白猿招婿，竟然是真的？”
“我看是真的！”赵武愤愤道，“可怜徐娘子当场吓晕，好在有李三夫人施救。不提徐娘子一个妇人寡居生活，少不了上山摘野菜，就是镇上、村里，多少人靠山吃山，平日进山砍柴打猎？纵使盟主不信白猿杀人，那畜生终究是山中一患，盟中出手除掉，不是给百姓便宜？然而我如此报于二爷，二爷却说从长计议。”
赵武口中的二爷，便是青江盟盟主镜澄之弟，主持查探白猿一案的镜演。
赵武端起碗大口喝酒，又将空碗重重放回桌面，对同座之人长叹一声道：“老钱，我赵武一个粗人，不懂二爷思虑什么！如若白猿再次伤人，我便要越过二爷，找盟主请命了！”
“不可，不可。”同座的老钱再次劝道，“二爷足智多谋，或许已有主意，赵爷何不再等等？这桌我请了，犒劳赵爷连日来的辛苦。”
身后二人离座远去，留唐满枝与西晓各有思绪。厨子将酒菜送来，西晓倒了两杯酒，唐满枝取过自己那杯，却不提方才从赵武、老钱交谈中所听所闻，只笑道：“难得你肯相见，你我也算老相识，一醉泯恩仇。”说罢一饮而尽。
西晓低低道：“恩仇可泯，愧意难消。”
唐满枝道：“事非因你起，何须有愧？”
“你原本不必过瞎子的日子。”
“是我堂兄先要害你，他去世了，葬在唐家集外的山坡。你父亲迁怒废我一双眼睛，我心里怨过，可我听说他也已经病故。”唐满枝轻叹道，“两条性命还不够抵消仇怨？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不是这样算的。”西晓道，“这些纷扰纠葛本与你无关，是你仗义救我，我父亲恩将仇报，你说什么一笔勾销，我……”
西晓放下酒杯，默然坐了片刻。忽地他说：“我自有我的主张。”
一只小猫被塞回唐满枝怀里，西晓又消失了。唐满枝哭笑不得，喂小猫几块肉，独自吃了晚饭，沿着来时的长阶回到高处的路上。客栈小二吆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唐满枝循声走回客栈。小二迎上来：“客官回来了？方才您的朋友过来，命小的给您煎药，厨房已经煎着了。”
“多谢。”
小猫在唐满枝小臂上窝着，见了小二就龇着牙叫唤起来。小二道：“这小狸奴，早上才见过我，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不是么？”唐满枝应了小二一声，往客栈楼上走去，朝小猫笑道，“没招你没惹你，说生气就生气，非要人茶不思饭不想，时时刻刻揣摩你才好，是不是？”
-2-
唐满枝起了个早，依旧揣着小猫，让姜老六领路，今日游玩永宁寺。永宁寺远在深山之中，姜老六借来一辆驴车，安置唐满枝坐在车里，赶着车往镇外去，半路又捎上一个人。
姜老六对唐满枝解释道：“客官，这是镇上的徐娘子，前些日子受了精怪冲撞，去寺中拜佛上香。”
唐满枝朝车里避了避，徐娘子气息虚弱，辛苦地登上驴车，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驴车往山里行去，姜老六赶车无聊，又不好与徐娘子搭话，问唐满枝道：“客官，我看您是个走江湖的，定然有见识，昨日打听白猿，可有什么见解？”
徐娘子闻言，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到唐满枝身上。
唐满枝笑道：“见解不敢当，倒有一个故事可以讲。楚州与衢州相去不远，二位可曾听过晋时衢州石桥山王樵夫入山观仙童对弈，山中一局罢，斧柯烂尽，世上已过百年的奇事？”
“说书先生讲过！”姜老六道，“那石桥山，如今江南人都称为烂柯山。”
“此事记录于《水经注》、《述异记》，我在剑南道亦有耳闻。”唐满枝道，“成都也有一桩相似的奇事，一位张生在县老爷的钱庄做账房先生，有一日登山踏青，在山中偶遇灵猴邀酒，醉宿山洞，一梦醒时已过三月有余，此期间御史来巡，县老爷下了狱，掌柜斩了首，说巧不巧，张生下山时御史已回京复命，一觉躲过一劫。”
徐娘子那边窸窸窣窣的，似乎是换了个坐姿。
唐满枝客气地问道：“徐娘子可是累了？”
徐娘子摇了摇头，又惊觉这位陌生郎君看不见，讷讷道：“我没事。”
姜老六惦记故事，问道：“这张生真是走运，做那种缺德的活计，竟还被灵猴相救，难道他上辈子攒了功德？”
“故事还未讲完。”唐满枝道，“这等奇事传开，便有好酒者登山寻找灵猴，灵猴不曾找到，却找着一座山洞，洞中有篝火痕迹，黑灰附着山壁难以刮下，有人数月长住在此。”
姜老六恍然道：“好哇，原来这个张生是故意躲到山里，躲开了御史问罪！难道就让他逃过一劫了？”
唐满枝笑道：“蜀中有句打油诗，阎王要你三更死，尚可偷生到五更，唐门要你三更死，阎王二更勾姓名。县老爷的钱庄放贷五分利，逼死百姓无数，有那些含恨在心的亲眷，凑钱叫张生上了唐门的单，张生躲得过御史斩首，躲不过唐门追命，这就叫做现世报。”
“蜀中唐门，说书先生也提过。”姜老六又是惊奇，又是迟疑，“据说唐门杀人不眨眼，还曾斩过神策的将军。客官从剑南道来，莫非认得唐门的人？”
唐满枝温声道：“认得不少。”
“……阿弥陀佛。”徐娘子颤声劝道，“这位郎君，永宁寺就快到了，万万不可再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
驴车停驻在永宁寺的山门外，三人下了车。入寺石阶极为陡峭，唐满枝听到徐娘子脚步蹒跚，对姜老六道：“不如把毛驴解下来，借给徐娘子代步。”
“不必，不必。”徐娘子慌忙道，“礼佛怎能偷懒，我自己走。”
姜老六便将毛驴拴于枫树下，与唐满枝一道拾阶而上。穿过山门，走上一座吊桥，耳边涛声哗然，又有水汽扑面，姜老六道：“客官，听听这水声，四周有数条山泉瀑布，青江盟的盟主老爷都夸过此处风景极好。”
怀中小猫睡着了，唐满枝抚摸小猫，低声笑道：“同样是高山峻岭间，这里与白龙口的水声却大有不同。”
穿行过瀑布之间，又拾阶几步，焚香的气味传入鼻腔，到了永宁寺的大殿。唐满枝与姜老六跨入殿内，徐娘子正听方丈解惑。唐满枝让姜老六自便，他自己则上了香，又走出了大殿，耳听着高山之上的风吹树叶声，摸索着走在寺庙中。
身边多出了脚步声，唐满枝跟着这双脚步，从石砖踏上木栈。四周当是开阔景象，风比方才更狂野，吹起唐满枝束起的头发，也将西晓卷曲的发丝拂到唐满枝颊边。
二人伫立山间，西晓展目望去，连绵峰峦偎江傍海，寺庙依山势而建，藏于苍郁树林中。山上流下许多瀑布，高低错落，远近参差，仿佛数条白练垂落峡谷，汇入江中。西晓细细说给唐满枝听，又道：“瀑布这么汹涌，底下的江水却风平浪静，风景确实与白龙口极为不同。”
他们在白龙口一道看过三江交汇，涛涛江流冲刷着两岸的峭壁，三江口一侧是龙缘山，一侧是阴山城。阴山城不在阴山下，不过西晓也并非来自敕勒川。
开元二十三年七月，枫华谷变作人命磨盘的时候，西晓在长安的大光明寺出生了。他母亲是粟特人，原先侍奉过米丽古丽，当时是陆烟儿的近侍；父亲曾是波斯拜火教信徒，血眼龙王麾下子弟，追随陆危楼来到中原。双亲虽是微末之身，亦有鞍马之劳，故而如西晓这般的二代弟子，不仅能够修习陆危楼所创的明教心法，也曾得四大法王亲授武艺，因陆危楼志在大唐，又有右护法张戈启蒙汉家书文。
及至大光明寺之变，教众失散，西晓的母亲命陨长安，父亲带着年仅四岁的西晓护送龙王遁走。陆危楼下落不明，不久血眼龙王也被中原武林围剿，囚于少林达摩洞。此后多年，父子与诸多教众且逃且走，流落西南，最终在阴山城暂居，平日受青翼蝠王驱使。
萧沙邪念深重，其所传武学也是暗藏心魔。在阴山城居住的十多年里，龙王一脉的子弟都显出走火入魔之相，西晓的父亲性情愈发古怪，神智也日渐混沌。西晓长到十七岁，萧沙被蝠王与鼠王救出，意欲向陆危楼寻仇，西晓才知明教早已一分为二，陆危楼于西域重建正教，萧沙在中原所立为伪教，二者水火不容。西晓因此疑思丛生，运功走岔，提前引出心魔内伤，反倒逃过了萧沙助南诏反唐一事。
去年唐满枝来到阴山城，失去一双眼睛，又回了唐家堡。年末，父亲病故，西晓便收拾了行囊，离开白龙口，没有与任何人道别。
他不想去西域，只想到处走走。
西晓原是无牵无挂的，他在成都的客栈里过了年，预定着先在剑南道里转悠一圈，却遇到了独自出游的唐满枝。唐满枝眼睛看不见，西晓到底放心不下，一路不露面地跟随，也被唐满枝一路明里暗里地调侃、相邀，直到抵达南辕镇的客栈，西晓躺在屋顶听说镇上精怪杀人，这才现身相见。
唐满枝听罢西晓对四周风景的描述，笑道：“小二还道姜老六口才好，我看是不如你的。”
“论口才谁比得上你。”西晓也笑道，“你把徐娘子吓得不轻。”
白猿招婿，精怪杀人，唐满枝也是不大信的，鬼神异象背后，往往是活人借机生事。今日恰巧与唯一见过白猿的徐娘子同车，唐满枝讲了那个装神弄鬼的故事诈她一诈，徐娘子三分心虚，七分恐惧，里头必有蹊跷。
“她与白猿招婿之事牵扯极深，另有一桩人命与她关联，但她不会武功，还拖着病躯，应当没有杀人的本事，深山里的喜烛、香炉，想来也不是她放的。”唐满枝道，“不知那个死在她院中的贼子，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徐娘子从大殿中跨出，小步走到栏杆边倚靠休息，与二人相隔丈许，只被山石与树木隔开。唐满枝听到她微弱的病喘，便不再说话。
西晓悄声道：“你把她引到没人的地方，我去试试她。”
唐满枝刚要细问，西晓的气息消失了。唐满枝只得依言行事，下了栈台，走回石砖上，先叫徐娘子看见自己，又故意唤道：“姜老六！”
徐娘子小声道：“郎君，姜老六还在殿里上香。”
唐满枝道：“徐娘子，我有个朋友要来，我想去车边等他，可否劳烦你引路？”说罢也不等应答，折下旁边的树枝，朝徐娘子伸去。
徐娘子犹豫片刻，握住树枝另一端，牵着唐满枝往山门走。她走得缓慢，时不时回首，笨拙提醒：“前头是下来的台阶。”
二人回到驴车边，徐娘子将驴从枫树上解开，放它到一旁吃草，又指引唐满枝在车辕坐下。
“多谢。”唐满枝暗忖：倒是个温柔勤快的妇人。
徐娘子羞于与陌生郎君独处，避到枫树另一边去了。山间传来树叶摇曳的声响，接着是石头砸到地上的声音，徐娘子惊呼一声，踉跄着摔坐在枫树下。
“徐娘子？”唐满枝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徐娘子含着哭腔，慌乱道：“白……白猿！白猿的影子从树上跳到山里去了！”
哪里有白猿，分明是西晓。唐满枝压下笑意，对徐娘子道：“这里就是寺庙山门，不怕精怪作乱，你将方才的情况仔细道来，我的朋友一身武艺，待他来了，请他除掉那只白猿。”
徐娘子惊魂未定地道：“方才，我在树下站着，忽然听到林子里有声响，打眼一看，一道白影子闪过去，扔了个石头过来，一下子就不见了。”
徐娘子窸窸窣窣地捡起石头，再次惊呼道：“这石头上刻了字！”
唐满枝问：“刻的什么？”
徐娘子讷讷道：“郎君，我不识字。”
唐满枝叫她将石头递来，用指腹摸索刻痕，当是短匕所刻，那柄短匕是波斯形制，平日挂在西晓腰间。所刻为“杀”字，唐满枝说与徐娘子听，徐娘子呼吸骤然混乱，止不住地呜咽起来，唐满枝再问，她只沉默垂泪。
这时，西晓从山路下方转出来，唤道：“唐满枝！”
“我朋友来了。”唐满枝温声道。西晓走到跟前，徐娘子又避去树后，唐满枝背对枫树，一面假意对西晓讲刚才的事情，一面将石头握在手中捏碎，揉成齑粉撒于草中，毁去西晓的痕迹。西晓装模作样地追去山林里，不久后回来说道：“我没见到白猿，或许它已经走了。”
三人又等了一等，姜老六走出山门，见了西晓还道：“这不是客官的朋友么？”
姜老六将驴牵回来系上车辕，徐娘子收拾了形容，回到姜老六车上，唐满枝与西晓也登上车。四人一道下山，姜老六兴致正浓，讲了一些永宁寺菩萨显灵的往事，唐满枝偶尔搭话几句，西晓是异教之人，并不言语，徐娘子更是心事重重，一路默不作声。
回到南辕镇正是午间，唐满枝将小猫托付给姜老六，让姜老六自回客栈休息。他与西晓则在街上闲逛一圈，绕进小路里，走到徐娘子家后墙。西晓从砖缝往院中窥去，徐娘子在院中洗野果，待洗净后用油纸包起，又回屋取了两碟菜与一壶酒，与野果一起装入竹篮。
徐娘子挎着竹篮，离开家门，缓步向山中行去，等她的身影进入树林，西晓道一声“冒犯”，一臂揽住唐满枝腰身，将他带上树梢，跟着徐娘子的足迹深入山中。
徐娘子体弱多病，在野道跋涉了许久，才走到一处空地。西晓带着唐满枝悄无声息地落到一根枝干上，目光扫视一圈，见到空地上有许多脚印，周围树上还有剑痕，一块石头上放着香炉一座、喜烛两支，都被风吹露打，糟蹋得很是脏乱。
徐娘子扶起香炉，朝里头插了三支香，又将竹篮里的酒菜野果一一供在香炉前，喃喃道：“白猿夫人请恕罪，那老牛头平日纠缠不清，我上山摘野菜，他传我私会男人，我街边卖菜，他强抢不付账，我回家躲清静，他又跟到墙外扰人，这倒也罢了，那日他竟然闯入我家中，叫我侍奉他，我引他到墙边架子下，推下架子砸他，这才逃过一劫。借夫人名号实在逼不得已，请白猿夫人享用美酒甜果，饶恕我这一回罢。”
说罢，徐娘子在香炉前磕了三个响头，跪在草里呜咽了半晌。
西晓在唐满枝手背上写一个“等”字，独自下树去，捡一颗石头轻轻掷到远处。徐娘子唬了一跳，朝声响发出的方向张望，凄声问道：“可是白猿夫人显灵了？”趁这时机，西晓隐匿了身形，朝香炉吹一口气，抓一把野果，又回到树上，再掷出一颗野果，对准香炉后头的一棵树打去，顿时树叶沙沙作响。
徐娘子回过头来，只见最近的树木有一根枝桠乱颤着，再看眼前，香炉里的三支香烧快了些许，她供奉的果子少了一半。徐娘子顿时喜道：“多谢白猿夫人！我不会忘了夫人的大恩大德，待清明时节再买些鲜果来供奉夫人。”
徐娘子放下一桩心事，又磕了几个头，将“白猿”不爱吃的酒菜收回篮子里，只留下那包野果，沿来路远去。西晓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叹道：“是我不对，逼一个寡妇至此。”
唐满枝思忖道：“那个贼子是被架子砸死的，查探此事的赵武又为何信了白猿杀人？”
西晓道：“他言辞间对徐娘子多有怜悯，或许是放了她一马。”
“或许。”唐满枝道，“先不提赵武，此处当是白猿出没的地方，可有线索？”
西晓将四周的痕迹说给他听，唐满枝下树去抚摸剑痕，又去香炉里抓了一把深处的香灰嗅了嗅，放在指尖碾了碾，道：“底灰还有香气。”
“怎么？”
“这一炉里都是新烧不久的灰，否则香气早就散去了。”唐满枝轻碾指尖的细灰，道，“闻着是最普通的线香，以榆树皮与秸秆灰做成，当是平民百姓所烧。香炉易买，香灰难求，查到香灰来自何处，或许此事能有些眉目。”
西晓道：“永宁寺的香灰倒是取之不尽。”
唐满枝笑道：“我早晨上香时，摸到香炉的炉壁、里头的香灰都发了潮，约莫是山上水雾弥漫所致，这炉香却干燥细腻，不是在寺中烧出来的。谁家近些日子一直在烧香，烧得还尤其之多？谁又能取得香灰？南辕镇不过三条街，家家户户鸡犬相闻，应当能打听出来。”
二人回到镇上的客栈，先将寄养的小猫领回，又吩咐小二将午饭送到客房。待小二来了，唐满枝打听道：“今日登上永宁寺，却见香客极少，周边无人礼佛么？还是说上山不便，居士都在家焚香？”
小二道：“客官，这不逢年不过节的，哪有许多钱烧香？等到清明时候，上山烧香的人排成长龙，您要是想凑热闹，不妨住到那时候！”
唐满枝又问道：“我看寺中仅方丈一人，附近村镇的红白事主持得过来么？”
小二道：“咱们南辕镇、末口镇，再加山阳村，统共几百户，哪里有那么多红白事，这个月也就是末口镇上有一户办了白事，请方丈去念了经。”
原来烧香的人家在末口镇。唐满枝道：“俗务少，寺庙深，永宁寺是个很清净的修行之处。”
“是了。”小二退出了客房。
午后，唐满枝与西晓坐船到末口镇，姜老六作陪，路上唐满枝引姜老六说起山阳村。山阳村近些日子没有办什么红白事，也没谁家有闲钱烧香。村子旁边的盐场倒是祭过一回海，烧了一座香塔，不过那已经是春节时候的事了。
末口镇比南辕镇大了三倍有余，镇上人家多与南辕镇、山阳村沾亲带故，姜老六认得不少人。三人在镇子里闲转，路过一户人家时，西晓明知故问道：“门上挂白布，是什么意思？”
姜老六只当西晓一个胡人不懂汉家习俗，答道：“有新丧，也就是上旬的事，当时我帮族叔来末口镇跑腿，还听到这家媳妇哭丧。”
唐满枝道：“听说还请永宁寺的方丈来念了经。”
姜老六道：“没错，这家的主人很有孝心，烧檀香烧了足足七天，简直如同烧银子一般。”
三人继续闲逛，唐满枝委托姜老六代自己买些当地物什玩意，待姜老六走了，唐满枝对西晓道：“这家烧的是檀香，看来香灰另有来处。”
西晓笑道：“香气不比别的，只要焚香邻里都会知晓，去打探打探便是了。”
唐满枝忙道：“切忌打草惊蛇。”
“我晓得。”西晓领着唐满枝走了一阵，耳边渐渐传来水波声，身周的喧闹里开始夹杂胡语，他们到了末口镇一处胡商云集的码头。
西晓用波斯语同旁人说话，交谈许久后，西晓又带唐满枝离开码头。
“这是个粟特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很长的货单，我猜他在末口镇待了一段日子了，果然如此。”西晓解释道，“他说上个月他就来了，一直在镇上忙活，除了办丧那家，没有谁无缘无故连日烧香的。”
“两镇、村子、盐场、永宁寺，都不是香灰的来处，我们还没打听的只有青江盟了。”唐满枝奇道，“死的有青江盟弟子，查案的是青江盟人，若香灰也来自青江盟，那真是一滩浑水，不便细究了。”
西晓笑道：“那就不管这闲事。方才粟特人对我说，末口镇晚上也很热闹，镇上戏台还有变戏法的，不如留下来游玩。”
说着，西晓又反口道：“不成，今日的药还没喝。”
“本就是寻个由头去大夫那里坐坐，药不喝也罢。”唐满枝忽地一愣，道，“若说谁家整日传出草木香气来也无人探究，便是大夫家里了。榆木本就是药材，秸秆家家都有，制药的器具也可制香，再趁煎药时烧了，不就得了香灰么。”
-3-
姜老六替唐满枝买来当地玩意，唐满枝托西晓代自己写一封家书，向双亲描述一路见闻、楚州风物，又说有朋友同行，无须担心，最后叮嘱母亲春季寒凉仍需添衣，叮嘱父亲平日不可贪杯云云。
西晓工整地写罢，唐满枝接过笔，在信纸的最后添上自己的姓名。西晓见他写字稍有歪扭，心知皆因他看不见，帮他折信时更是仔细妥帖。唐满枝在末口镇寄了信与货物，算算天色还早，便请姜老六领他们从陆路回南辕镇，好叫二人游览沿途春光。
“李三夫人来南辕镇也不久罢？”待走到无人的山路里，唐满枝笑着问姜老六，“李大夫倒是本地口音。”
“三夫人是去年才嫁过来的。”姜老六道，“李大夫是在慈如堂长大的，小小年纪便肯读书，青江盟盟主镜大老爷惜才，写了举荐信，又赠予银钱，送他去外地考功名，去的正是说书先生提过的什么长歌门。”
“长歌门虽有疗伤之法，却依靠武功内力。”唐满枝奇道，“李大夫行医，并非长歌法门，这又是为何？”
“这我们平头百姓就不知道了。”姜老六道，“镜大老爷原叫他考取功名，不知怎地，李大夫却转去中原学了医，听说镜大老爷骂了他一顿，不许他再去青江盟，李大夫磕了足足九个头，来到南辕镇做了大夫。”
“既然是从长歌门转去中原，莫非去了万花谷？”
姜老六想了想道：“依稀听说是这个谷。”
三人在日落时分回到南辕镇，唐满枝托姜老六先回客栈，今日出门时他将小猫关在客房，此时须得喂猫了。姜老六满口应下，他走后，唐满枝与西晓沿河缓缓向李大夫家行去。他们去得分外不巧，大夫与夫人正在后院吃饭，前屋的门帘被挂起了，前头有人来，夫妻在后头就能看见。
李大夫见到外面有人影子，放下碗筷走到前屋，见是他们两个，愣了一愣，问道：“可是眼睛不适？”
“昨日抓的药，不留神被我打湿了。”唐满枝道，“我们来再抓一些，叨扰大夫了。”
李大夫道：“稍候。”便转进柜台后抓药。李三夫人也从后头走出来，擦净了手，帮李大夫包药。
唐满枝问道：“我听李大夫的声音，总觉得耳熟，昨夜回去想了又想，莫非我们曾在万花谷见过？”
李大夫道：“不才曾在谷中学医，听你口音，莫非是那几年到谷中来，与工圣弟子论道比试的唐门弟子？”
唐满枝是个爱玩的，唐门与万花在甲人一道上常有交流，去万花谷比试，他决计不会错过。不过他有此一说，倒不是真觉得李大夫声音耳熟，只是试一试李大夫。听李大夫接话，唐满枝笑道：“那时有个师弟被飞火炸伤了，药王亲临医治，不少大夫前来观摩。”
“不才正在其中，获益良多。”
“我姓唐，名满枝。还未请教大夫和夫人姓名？”
李大夫道：“敝姓李，单名一个宴字，在几位结义兄弟中行三。这是内子储重岫。”
储重岫此时才笑吟吟道：“不知旁边这位是？”
“西晓，我的朋友。”唐满枝道，“我是个瞎子，出门总得带个朋友。”
储重岫笑了笑，道：“破立令颁布多年，你这位朋友却不方便出门。南辕镇西南有沧浪洲，是青江盟所在，青江盟主眼里容不得沙子，莫要教他发现。”
唐满枝道：“多谢三夫人提点。夫人是地道的吴侬软语，与淮扬楚州略有不同，莫非是长歌门人？”
李大夫含笑道：“内子在长歌门读过几本书，不教先生们丢脸罢了。”
唐满枝与西晓离开李大夫家，走在杏花树下。唐满枝道：“李大夫性情敦厚，三夫人却心思机敏，她听得出我话中的试探，想送客才说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白。”西晓笑道，“你比她还想得多。”
唐满枝揭过话题，转而问道：“你可有看到什么？”
西晓道：“如此潮湿的春季，后院檐下却晾着新鲜的榆木片，十有八九这对夫妻牵涉其中。”
“李三郎与镜盟主关系匪浅，兜兜转转又绕到青江盟了。”唐满枝想了想，忽地笑道，“罢了，与其好奇这些闲事惹祸上身，还不如腾出工夫逗猫。”
前两夜西晓神出鬼没，今晚唐满枝让小二添一条被子，邀请他睡客房的木榻。二人洗漱妥当，隔一张桌案各卧于客房两头，那只小猫就窝在凳子上。
西晓吹灭烛台，窸窸窣窣地躺下。他不说话，唐满枝只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问道：“看我做什么？”
“是猫。”西晓笑道，“你总在头发上簪羽毛，猫喜欢羽毛。”
唐满枝又问道：“你的猫叫什么？”
“西晓。”西晓又笑道，“我在马厩外面捡的，你取了名字。”
唐满枝笑道：“我同你开玩笑的。既然是只滚地锦，不妨叫它花团。”
花团打起了呼噜，西晓仍在望他。唐满枝觉得好笑，却不拆穿，正要继续与西晓谈天，忽地窗闩被一阵厉风斩断，窗纸碎裂纷飞，木格窗挂在框上不住地晃荡。
花团被惊醒，叫了一声，钻进榻下不肯出来。西晓提着刀来到窗侧，从木格之中往外望去，远处有一道影子从屋顶上离开，西晓推举起窗户，踏上窗沿正待追人，唐满枝忙道：“我也去。”
“你……”西晓犹豫片刻，道，“好。”
西晓挟起唐满枝，带着他跃下客栈的窗户，追向人影消失的方向。那道影子在等他们，一路将二人引至山中，到一棵树下才停步。西晓落到地上，将唐满枝放下，率先走向树下的身影，对方抱着琴转过身来，正是储重岫。
储重岫开门见山道：“楚州地方偏远，两位郎君远道而来，莫非是为了我项上人头？”
唐满枝道：“三夫人何出此言？”
储重岫稀奇地道：“难道二位一个唐门高徒，一个明教遗故，竟没有见过悬赏册子？小女不才，正在第一册第一页。”
唐满枝忙道：“三夫人误会了，我家族多在商会办事，若是接悬赏刺杀的单，那是抢了同门的活计。至于西晓，更是山中隐居多年，对悬赏的门道一窍不通。我们途经楚州，听说了白猿招婿的故事，到底牵扯了四条人命，虽有青江盟查案，我们也难免要问一问，探一探。”
储重岫这才笑道：“你二人先探了徐娘子，又来我家，看来是为了喜烛与香炉。不错，是我放的，说来话长。”
原来徐娘子曾在慈如堂做工，李晏幼时多得她照顾，夫妻视她为义母。晚间储重岫看望过徐娘子，听说了永宁寺发生的事和“白猿夫人显灵”。自从贼子死在院中，徐娘子惴惴不安多日，今日自以为得了精怪的宽恕和掩护，连病气都消散了些许。储重岫知是唐满枝和西晓宽慰她，这便是为何她怀疑二人来者不善，却愿意先与他们交谈几句。
白猿一说，早几年就在南辕镇流传，从前是樵夫们看到白猿在永宁寺附近出没，只当做谈资。后来一个樵夫从高处摔下山过世，当时一同打柴的樵夫们都在一起休息，仅他一个去远处解手，离开了众人视野，短短片刻的功夫就殒了性命。
樵夫妻子不信他在走惯的山中无缘无故摔死，自南辕镇一路磕头到沧浪洲，声声泣血，求青江盟找出真凶。镜盟主极为不忍，派盟中手下查探此事。当时也是赵武查案，他找到了那樵夫被推下山的痕迹，樵夫们都说当时周围没有旁人，或许是那只神出鬼没的白猿推的。赵武原是不信白猿一说，后来被猿猴从背后袭击，这才信了，便以樵夫被猿猴推下山结案。
那夜徐娘子杀死贼子，事后惊惶无措，到李、储二人面前嘱托遗志，储重岫随即想到将贼子之死往白猿案上附会，李大夫虽为人正直，事关徐娘子，也是愿意变通一二，给那贼子诊出个猿猴抓痕来。
贼子丧命于徐娘子院中，储重岫非要将徐娘子摘出去，一出手便是先声夺人，往那玄的、怪的、诡的上头靠，编造了个白猿招婿的故事，又把她去年成婚所用的喜烛、香炉放到传言白猿出没之处，好叫樵夫们目睹。果然这个故事为人所津津乐道，耳口相传，无人细究这贼子死于何处，徐娘子得以安稳度日。
至于几日后青江盟两个小子丧命山中，白猿案再次被查，却出乎储重岫预料了。
“青江盟所查的，是盟中弟子之死，并未细究樵夫与贼子之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与三郎隐居在此，且安生度日。”储重岫道，“若他们不放过徐娘子，我与三郎带她搬走便是。”
唐满枝道：“三夫人高义，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客栈找我。”
储重岫与二人谈罢，也是松了一口气，自袖中摸出碎银递给西晓，让他们拿去赔付窗户，随即辞别离去。
西晓收起碎银，转身一看，他们出来得急，唐满枝来得及从包袱里拿出千机匣，却来不及穿靴子，正赤着脚踩在泥土上。西晓顿时道：“夜里霜寒露重，你倒是不怕冷。”
唐满枝笑道：“一时情急，没摸着鞋。”
西晓走回唐满枝身旁，正要带他回客栈，唐满枝又问道：“方才出客栈不久，听到了许多人声，是怎么回事？”
“货船夜里停靠岸边，船工都下来了，岸边店家全挂着灯笼。”
“城中有宵禁，乡野却有夜市。”唐满枝兴致勃勃道，“闹这么一场也饿了，我们去找些吃的。”
“嗯。”
唐满枝稍稍抬肘，方便西晓挟住他。西晓在他面前窸窸窣窣的，迟迟不挟，却两只手握住他的膝窝。唐满枝蓦地腾空，竟是被西晓背到了背上。西晓向山下走，唐满枝趴在他肩上，古怪地道：“上回被人背……还是小时候。”
“你小时候，什么样？”西晓便问道。
夜风拂过树叶，周遭一片沙沙声。西晓一步步地下山，唐满枝贴着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习武之人，吐纳是基本功，西晓有内伤，气息不大稳，使些轻功、暗器还好，却不能大动干戈。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鼻音，他说波斯话的时候鼻音很清晰，约莫是胡语的某些音节自鼻腔发出的缘故。
“我四岁练弩，先是打一丈的靶子，再是两丈、三丈，三丈之后却是十丈，若是打得中十丈的靶子，就是老天爷赏饭，可以练惊羽诀，打不中就去学造冶与毒药。”唐满枝道，“到十岁时长老们亲自考校，学业平庸，将来只能在药堂和力堂混口饭吃，学到精通，才能练天罗诡道。”
西晓道：“听着很是辛苦。”
“是了。我打不中十丈的靶子，被送去锤铁磨药，心里很是不服。一天我路过靶场，见到那些练惊羽诀的眼睛被蒙住，师父们在远处打石子，叫他们听声辩位，用箭将飞来的石子打落，若打不落呢，就要被石子打。那时我便服气了，磨个满手茧子，总比被打得鼻青脸肿好。”
唐满枝在他耳边笑道：“谁知等我天罗诡道学到第二年，也要蒙起眼睛。平时教我武功的正是我爹，我一听就慌忙逃走找娘告状，不敢说我逃学，只说爹用石子打我。我娘捡了根篱笆棍去找我爹，害我爹鼻青脸肿好几天。”
西晓没声没息地笑了，唐满枝感觉到胸口贴着的背脊在轻颤。
看不见还是有妨碍的。唐满枝还记得西晓长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笑的。
说话间，河边到了，寂静夜色之中，此处的水波声与交谈声格外得引人注意。西晓背着唐满枝，停在一个摊子前买鱼，先要了两条大的，让卖鱼娘子架在火炉上烤熟，撒厚厚的胡椒，又要了一条小的，用秸秆串起，拎回去给花团吃。
次日上午，唐满枝揣着小猫，跟着西晓下楼来，问小二道：“正对窗外杏花的那张桌子可还空着？”
“给您留着呢！一切照旧？”得了唐满枝点头，小二又道，“姜老六等您一早了，姜老六！带两位客官去窗边杏花树下看座！”
姜老六远远地应了一声，随即来领二人落座，先向他们问候一番，又殷勤道：“二位客官，永宁寺、末口镇都玩过了，今日不如随我去山阳村转一转。”
他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二位喜欢打听白猿招婿的故事，我们山阳村就在盐场边上，被白猿推下山的樵夫，他兄弟就在盐场里做苦力。”
唐满枝笑了一笑，先不应他，只道：“起晚了，饿得慌，吃饱喝足再定今日行程。”
姜老六道：“我去给您二位催催。”
姜老六走开了，西晓起身，唐满枝忙按住他的手背，道：“不必。”
西晓道：“这姜老六平日还算老实，今天眼睛只敢盯鞋面，去山阳村的路上怕是有事在等我们。”
“或许我打听得太多，引人注意了。”唐满枝笑道，“姜老六一个跑腿的，就连小二也能对他吆三喝四，换作别人他更没有忤逆的余地。就当做未曾觉察，日后他也能继续在本地过活。”
西晓默然片刻，低声道：“你心肠太软，从前在我的事上吃的教训还不够？”
唐满枝道：“西晓，我不后悔。”
西晓久久地沉默。
小二掀开了后厨的门帘，又被大厨叫住，唐满枝和西晓都听到了小二应答大厨的声音，随即听到他唤姜老六来为唐满枝送餐饭。
西晓从唐满枝掌下轻轻抽手，说道：“我就在你身边。”
他的气息消失了，姜老六绕过屏风来到桌前，问道：“另一位客官呢？”
唐满枝笑道：“原就是半路遇到他，现在忙活他的事情去了。”
姜老六一想也是，遂不再多问，自掏腰包请了唐满枝一碗糖渍枇杷，又殷勤地伺候用饭，唐满枝心安理得地受了，一顿早餐倒也其乐融融。
饭毕，唐满枝上楼关起花团，取了千机匣，下了楼答应去山阳村游玩。姜老六还想替他捧这个“古怪的长匣子”，唐满枝自是拒绝。姜老六带他去码头，登上一条等候多时的小船。
撑船的是个半大孩子，姜老六叫他板儿。板儿也是山阳村人，一面撑船，一面与姜老六说些家长里短。船行一段时间，唐满枝耳听八方，四周时不时经过大小船只，带来满船喧哗，喧哗再渐渐地远去。
板儿呼吸逐渐沉重，看来是累了。姜老六说道：“换我来撑船。”
板儿气喘吁吁地道：“就靠岸了。”
姜老六道：“靠岸了还要赶车，竿子给我。”
板儿执着地道：“我有力气。”
好不容易船颠簸靠岸，板儿跳下船，拉着绳子要将船拴到树干上。他“唉哟”一声，摔倒在水边。唐满枝只听风吹草动，让他的痛呼左耳进、右耳出。姜老六忙下船去，先将板儿扶起，问身上可有流血，板儿只说没有。姜老六拴好船，这时才惊觉唐满枝还在船上坐着，慌张地涉水回来扶人。
“板儿是你的子侄？”唐满枝按着姜老六的肩膀下船，好奇地问道，“多大年纪了？”
“同村都是亲。”姜老六道，“板儿十 一岁了，已经很会种田，做事也周到。”
姜老六扶唐满枝登上一辆牛车，板儿挥着鞭子赶牛。牛车慢腾腾地前进，板儿道：“我原想从盐场那条路赶车，到南辕镇不必走水路，村长不同意。”
姜老六骂道：“那条路有土匪劫道，盐场都不愿走！你才几斤几两，还不够土匪塞牙缝！”
板儿有些愤愤，但没再说什么。牛车一路行进，两刻钟后，竟平安抵达了山阳村。唐满枝心生疑惑，被姜老六引着来到板儿家中，板儿奉了茶与点心，这时姜老六道：“客官，板儿娘平日在盐场干活，这几日去不了，是板儿去代工，我让板儿领您进盐场，您要打听事情，还是要游玩，尽管吩咐板儿。我这就回南辕镇，晚些回来接您。”
姜老六喝道：“板儿！把这位客官照顾好了！”
板儿忙道：“六叔，我晓得！”
隔着薄薄的墙板，有妇人病弱的气息，约莫就是板儿娘了。唐满枝心中又叹又笑，一路疑神疑鬼，都是白费力气。眼下情况，分明是姜老六将“客官”转二道手，好叫板儿多赚自己这一份工钱。人间辛苦事大同小异，妇人做苦工已是不易，病倒后唯有半大小子代工，姜老六担他一声六叔，有此一举倒不稀奇。
虽说如此，唐满枝还是叫住姜老六，收起笑意，道：“在客栈里顾忌你的东家，不说清楚今日的安排，算是情有可原，一路而来隐瞒不提，却是你背信弃义了。”
板儿大气不敢出，姜老六忙道：“客官见谅，客官见谅！”
“你走吧。”唐满枝道，“板儿准备妥当便出发。”
姜老六与板儿松了口气，一个走，一个送，叔侄到篱笆外交谈，依稀能听到是交待白猿案中那樵夫的事情。唐满枝独坐屋中，笑道：“西晓，一路奔波，喝杯茶罢。”
西晓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还是要去盐场？”
“白猿案实则三案，樵夫案，徐娘子案，青江盟案。青江盟案水深，不必去蹚。”唐满枝道，“来都来了，不妨将樵夫案打听清楚，若真有白猿害人，替附近的乡亲除掉也好。”
板儿送走姜老六，回来看到多了个人，唬了一跳，问道：“客、客官，这位是？”
“楚州山里有白猿修成的精怪，你知不知道？”
“知道。”
“这是野猫修成的精怪，你瞧他是不是长了一双猫儿眼睛？”
板儿打眼一看，面前多出的人果然有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西晓不禁失笑，配合地喵呜一声，他学花团叫，学得很像。
唐满枝板起脸，对板儿接着道：“待会儿进了盐场，你将樵夫的兄弟指给他看，随后就照常做工，不许跟着我们，小孩肉香，猫馋了把你吞了，连骨头都不吐。”
板儿惊惶地道：“……是，是。”
-4-
板儿去邻家借来一身盐工衣裳，请唐满枝换上，方便混入盐场。至于旁边的猫儿妖怪，他既不敢多看，又不敢多言，想来精怪自有神出鬼没的法门，不必他小小凡人操心。
唐满枝换了衣裳出来，板儿替他束裤脚，再将衣角仔细往腰带里拢好，最后盯着唐满枝被遮起的眼睛，犹豫道：“客官，眼睛遮着，就不像盐工了。”
唐满枝摘下眼上的布带，压低斗笠遮住双眼。板儿伸出一只细瘦的手，试探地牵住唐满枝，唐满枝略一迟疑，也牵住他，笑道：“你可要好好领路，莫让我摔了。”
猫儿妖怪的眼珠转到了板儿脸上，板儿不敢与之对视，战战兢兢地应答唐满枝道：“好。”
山阳村旁的盐场是私营，与青江盟的一位会首有些关联，出了村、下了坡就到了。板儿走到小门外对看守道：“表叔，这是我娘的远房表兄，我们两个一道代我娘做工。”
看守说道：“老六与我提过了。这事，你知我知，别人不能知道，明白了？进去吧！”
板儿牵着唐满枝走到盐场里头，回首看了一圈，西晓早不见人影。海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生盐的咸气。二人走到一座屋子外，一个盐工问道：“这是谁？”板儿仍说是母亲的远房表兄。
板儿又牵着唐满枝走到一处草棚中，低声道：“方才与我们讲话的是吴四，就是客官要找的人，客官和……和……猫儿老爷，若是用得上我，我就在这里。”
唐满枝走出草棚，西晓的脚步声出现在身侧。二人原路去找吴四，吴四正在晒盐，见唐满枝过来，疑惑地问道：“怎么？头天来代工，不会做？”他不问西晓，唐满枝便晓得西晓没有现身。
唐满枝道：“板儿一个孩子，怎么干活说不清楚，还请老兄教我。”
吴四问道：“吃饭的本事教你，我有什么好处？”
唐满枝笑道：“那等下工了，我补送老兄一份拜师礼？”
吴四继续翻盐，道：“嘿嘿，给了再说！”
唐满枝不再同他套近乎，直接道：“吴四，你那做樵夫的兄弟是怎么死的？”
吴四铲盐的声音戛然而止，隔了片刻，他忽然嚷起来：“来人啊！盐场里进贼了！快来人！进贼了！”
远处的盐工听到喊声，从四面往此处奔来。唐满枝轻轻叹了口气，吴四压低声音对他道：“不该问的别问，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罢，他丢下铁铲走了几步，继续喊道：“快来人啊！”
盐工们小跑而至，到屋前聚集着，随后一老者排开工人，率两个壮丁从人群后走到前方，正是盐场管事孙金。孙金铁青着脸，问道：“好哇！盐场也有个把月没有丢盐了，我还当小贼不来了！贼在哪里？”
“在……”吴四冷笑一声，转向唐满枝的方向，话音顿时哽在喉头，“人呢？！”
屋子三面合围，出口有吴四站着，这里又很快被盐工包围，那个混进来的陌生人却不知不觉消失了。吴四活像大白天见鬼，眼睛都要瞪出框去，慌忙道：“叫姜板儿来！人是他带来的！”
板儿被唤来，还不知什么事，见了阵仗先吓白了脸，停在人群外不敢再走。忽地他感到背上有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推，板儿猛地一哆嗦，回身看去，只见盐工们站在四周议论纷纷，身后并没有谁。
孙金站在吴四身旁，喝道：“板儿，上前答话！你今日上工，带了谁来？！”
那只手在板儿瘦弱的背上顿了一顿，又拢起五指来轻轻挠了一挠。板儿福至心灵，这是猫儿老爷。猫儿老爷施了一点力，督促板儿往前走。议论声音里，有个很年轻的陌生嗓音在板儿头顶上方低声道：“你是一个人来盐场的。”
“我是一个人来盐场的。”板儿走到孙金面前，害怕地答道。
孙金面露狐疑，目光在板儿与吴四脸上扫视，又吩咐壮丁叫盐场小门的看守来。看守一来，板儿慌乱地喊道：“表叔！你做证，我是一个人来盐场的！”
看守忙道：“这是怎么了？板儿上午告假，去南辕镇找他六叔，中午才来上工，一个人来的。”
吴四听他们满口胡言，只觉无比荒谬，不禁骂道：“好！你们山阳村的，一个乞索儿！一个田舍奴！联手污蔑我来了！”
看守白眼一翻，骂道：“我呸！你个泼赖皮！干活不周全，性子倒刁钻！去年来的外乡人手脚多勤快，是你怕人抢你的活计，把别人赶走！板儿娘泼辣你不敢招惹，换了板儿来由得你欺负，还敢说我们污蔑你！”
孙金喝道：“够了！都去干活！吴四，板儿，下工后来找我。”
孙金带着两个壮丁，将这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有生人的痕迹。再出去时，盐工都回去劳作了，只剩吴四和板儿站在原处干等，孙金吩咐壮丁们去盐场巡逻一圈，瞪了吴四一眼，又命板儿继续晒盐，没好气地走了。
板儿回到草棚里，那两人已经在了。唐满枝席地而坐，把干盐往布袋里装，西晓拿着铁铲，将大竹筐里的盐翻晒。他们两个习武之人干得轻松，汗都没有出一滴。板儿脑瓜里已是一团乱麻，见状更是无措，道：“客官，猫儿老爷，这怎么使得。”
唐满枝笑道：“做向导的工钱短不了你的。你来说说，盐场之前一直进贼？”
“依稀听我娘说起过。”板儿不住地偷眼看西晓，道，“盐场一个月运一次盐，前年起每个月点盐总丢一袋，每个人进出盐场都要抖落衣裳，不许藏盐，后来还请了城里的捕快，和青江盟会武功的人来搜查，但盐还是一直丢，直到今年过了年，再没有丢盐了。”
一袋盐有半人高，想偷走并非容易事，这倒有些意思。唐满枝暂且按下，又问道：“吴四的那个樵夫兄弟常来么？”
“他的樵夫兄弟偶尔打柴路过，找他要他家钥匙。”
“樵夫死时，吴四在不在盐场？”
“在的，那天樵夫的娘子托六叔到盐场找吴四通知死讯，六叔挣了她一笔钱，给我买了糖。”
吴四对樵夫的死讳莫如深，唐满枝一问他即刻翻脸。唐满枝心底觉得古怪，今年过完年再没有丢盐，现今已是三月了，即便有生人进了盐场，板儿以娘亲的远方表兄来代工搪塞过去也是行得通，吴四显然是个有心计的，他非要借盐场进贼的往事发作，这又是为何？
唐满枝思来想去，忽地笑了笑，对板儿道：“下了工你见管事时，就说，神出鬼没的或许是精怪。”
傍晚时分，板儿在孙金与吴四面前这般说了，他见过猫儿老爷，当唐满枝这话是实话实说，因此说得铿锵有力。吴四趁机发作，把板儿骂了个狗血淋头，板儿缩着头不理他。今日下午壮丁们几番检查均无发现，此时孙金也只得无奈道：“或许真是白猿来过，猿猴类人，看错了也不好说。”
吴四走出盐场，他背着一只竹筐，筐里有一把镰刀，一只空碗与一双筷子。他取下镰刀提在手里，随后才走入山道。
他在路上遇到了姜老六，阴阳怪气地问候了一句，并未停步，显然要趁着太阳将落未落，赶紧地回到他的家宅。姜老六也没空在意他，行色匆匆地往山阳村而去。
树上，唐满枝点了点西晓的手臂，晚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时，西晓低声道：“先不管姜老六。”
吴四一路警惕地张望，直到走到家门外，才松了一口气。他住在末口镇的郊野，西晓带着唐满枝跟随而至，停在他家的屋顶上。西晓捡了片瓦，掷到院墙上。吴四正推开院门，瓦片碎裂声骤然响起，他吓得跳起来，举起镰刀喝道：“谁！莫要装神弄鬼！”
邻居隔着院墙喊道：“吴四！怎么了？！”
“没事！”吴四应答道，他往院子里踏了一步，又退回去，对邻居道，“我去你家喝一杯。”
“你来罢。”
吴四一面机警地观察院子，一面退出家门。他果真去了邻居屋里，唐满枝道：“也好，我们搜一搜他家。”
西晓带着他落到屋外，将弯刀插入窗缝轻轻一挑，窗闩便被挑开了。西晓抬起木窗，托了唐满枝一把，让他先进去。唐满枝跳入窗内，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盐工衣裳，头上的斗笠被窗格刮落，西晓接住了。随后西晓也钻入窗里，将木窗轻轻放下。
窗边紧靠着一张木桌，唐满枝下了桌，膝盖碰着一条长凳。他在长凳上坐了，笑道：“劳烦你了。”
屋里黑黝黝的，暮色隔着窗纸极其朦胧暗淡。西晓将斗笠放到唐满枝手边，晦暗光线里见到他双眼闭着，睫羽颤颤地低垂，刀伤在他眼尾挑出飞起的红痕。他嘴角勾起，三分狡黠，七分促狭，面上还有年轻的意气，却因为一双盲眼，使人不由地想到飘散的彩云，跌碎的琉璃。
西晓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嗯。”
吴四家有主屋、厢房各一间，灶台设在主屋旁，架起草棚遮雨罢了。西晓一一搜过，找出一只上锁的小木盒，一根从中被凿空的断棍，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唐满枝接过小木盒，从千机匣里挑出一根细针将锁捣开。小木盒里放着几块沉重的黄金，这等财物，绝非一个盐工可挣得的，再想到另两样事物，唐满枝心中已有推测。
“你将金子重新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再看吴四的反应。”
西晓倒也刁钻，将小木盒放到邻家梁上，另两样物件按原样放回，这才与唐满枝一道离开吴四的屋子。
“先回南辕镇……不，先回山阳村，姜老六去接我们了。”唐满枝道，“明日一早，我们去樵夫摔落的地方看一看。”
西晓背着唐满枝回到山阳村，落在板儿家的院子里。板儿正蹲在炉子前扇风，见二人从天而降，先是一惊，又是一喜，道：“客官，猫儿老爷，你们回来得正好，六叔回家取酒了，我已煮了肉粥，另为猫儿老爷寻了供奉。”
饭桌已经摆在院子里，姜老六迟迟不归，板儿先为唐满枝盛粥，配一碗陶缸里掏出来的腌菜，又小心地为猫儿老爷奉上精心准备的供品，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
西晓盯着活鱼，眨了眨眼睛，笑道：“不错，你很周到。”
板儿羞腆地笑了，端一碗粥进屋子里服侍他娘亲。西晓拔出腰上的短匕杀鱼，洗净后划出花刀，取来盐粒抹遍，折一根树枝串起，架在炉子上烤，又将花椒与茱萸在手中捏成细末，撒到鱼上。待姜老六提酒而来，西晓往鱼上倒了一些酒，炉子上滋滋作响，散发出鱼肉的香气。
唐满枝嗅到辛辣的味道，忙道：“分我一块。”
西晓将两片鱼肚切下来，盖在腌菜碗上，推到唐满枝面前。唐满枝夹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嚼，咽下后又夹另一块。他咬下去，微微一愣，尝出是另一片鱼肚来，最终并不与西晓客气，笑了笑也吃尽了。
姜老六讪讪地向二人敬酒，仍是为今日诓二人来山阳村一事道歉。唐满枝午间就将事情翻篇了，此时只吩咐他明早在客栈等候。
次日一早，唐满枝与西晓下了楼，姜老六便殷勤地迎上来。唐满枝道：“我要去山里，但不想让人知道。”
姜老六大声道：“巧了！这些日子青江盟的胡人老爷办宴，末口镇在唱大曲！这几年来了个变戏法的，把戏耍得也不错！我们早早地去，占个好座！”
唐满枝配合地道：“还是走陆路罢，我的朋友不喜欢坐船。”
用过早餐，三人离开客栈，进入山路，唐满枝才说明目的。姜老六没有多问，带着二人走到一处高坡，道：“樵夫便是在此处被推下山的。”
西晓仔细端详四周，这处山坡虽然有些陡峭，到底只是个坡，又有树木、石块可堪借力，人一路滚下，想要摔死还需一点天意。西晓细细描述给唐满枝听，姜老六道：“是了，吴樵夫运道不好，摔到最底下，脑门磕在石头上才送命。”
“我下去看看。”
西晓跃下山坡，姜老六吓了一跳，喊道：“仔细……！”但见西晓轻巧地落地，又闭上嘴巴。西晓在底下翻找线索，唐满枝摸寻到一块石头坐下等候，问道：“吴樵夫性情如何？平日与谁往来？可有异常之处？”
“吴樵夫是个本分人，他是家中老大，吴四是老幺，兄弟中间还有一男、一女，因根骨不错，都在十岁时进了青江盟，吴二如今是护院，吴三娘出息些，被打理慈如堂的华老爷要去做护镖，常年不在楚州。那吴四仗着二兄、三姐的势，平日极为泼皮，吴樵夫却不同，认识的人都道他一声好。”
姜老六思索着道：“要说有什么异样……他父母偏疼吴四，几年前他一个长子入赘到南辕镇来，做了卖布那家的女婿，去年他父母过世，家产都给了吴四，算不算异样？不过嘛，吴樵夫是没有怨言的，从前孝敬父母，如今依然关照吴四，对他娘子也是甘愿恭敬的，若不是夫妻情深，他娘子何苦为他一路磕头到青江盟请命。”
姜老六说到此处不禁叹道：“我们当时议论，莫非白猿见吴樵夫赘婿做得本分，才起意强招他结亲？”
白猿起意强招赘婿怕是没有，有的应当是储重岫借题发挥故弄玄虚。唐满枝笑道：“确实异常，如此说来，吴樵夫为人和善，不与人结怨，不嫉妒吴四，又有一弟一妹在青江盟可堪仰仗，除非白猿将他推下山摔死，实在也找不到一个仇家了。”
此时西晓回来，手里拿着一截碎木块，递给唐满枝，笑道：“是个有趣玩意。”
唐满枝接过碎木块，以指腹轻抚。碎木块仅寸许，正反皆有弧度，显然是中空的木棍碎裂后掉落的。唐满枝道：“蚂蚁搬山，亦能攒出足金来，倒不知是一只蚂蚁，还是一群蚂蚁。”
姜老六听不明白，正要问一问，西晓道：“时候不早，你去末口镇替我们占个好座。”姜老六只得告辞，等他走远，西晓接着道：“确有一块石头上沾了血，但我撬起石块，底下还压着草叶。”
唐满枝听罢，叹道：“我这个人，遇事既想探个究竟，又想避开地头蛇，世上原来没有这种好事。”
西晓道：“虎踞山中，万兽如何栖息，便与虎息息相关，哪里躲得开。”
这个道理，出身唐门的唐满枝如何不懂，正是因为懂得，才不愿涉足其中。他家族与内堡未出五服，很得内堡信重，他对储重岫说家族多在商会办事，实则不尽然。
唐满枝的祖婆父母、叔舅姑姨、堂表兄姐各有出息，有不喜欢在商会里钻营的，各堂各处都去得，一族各家散在唐门各个机要之中，身为肱骨枢纽，同气连枝，枝繁叶茂。有话叫欺上瞒下，上位的、下位的，都未必消息灵通，倒是中位的耳聪目明，唐满枝被“中位的”围绕，他们是他的亲人，他自幼见的、听的、摸的，多的是唐门机密。
比如当年青城派吞并霹雳堂，唐门不允许青城派独大，派出弟子窃得霹雳堂火器数样。命令是层层下放，东西是层层上交。火器还未到唐傲天手里，先被年仅两岁的唐满枝当做玩具，偷偷从叔父屋里拿出来琢磨，石块、乳牙、火折子齐齐上阵，幸亏火药事先被倒出，否则唐满枝未必还在人世。
再如唐傲天谋划枫华谷事，当时所用弟子皆是孤儿、独狼，事毕皆远远地打发，神不知鬼不觉，内堡、外堡至今多半不明真相。然而拨动银钱、变动人事，样样有迹可循，若无心倒罢，像他们这样的外堡大族，一旦有人起意调查，丝丝缕缕全是线索。唐满枝的那位堂兄，因在枫华谷事中失去家人，暗中调查枫华谷往事数年，连当年唐傲天所用弟子们的名册都能列个清晰明了。
堂兄迁怒这些弟子，趁外勤办事一个个杀了，同门相残是为叛堡，他曾想嫁祸阴山城的明教余孽，可惜出门时偏带了个唐满枝。枫华谷实情残忍，他不愿说与唐满枝听，唐满枝偏又生了个伶俐脑袋、柔软心肠，察觉西晓无辜，不让堂兄刻意折辱栽赃，待到捅出真相才晓得天意弄人，保下西晓一条命，便留不住堂兄一条命。
那时唐满枝送西晓回阴山城，两人站在三江口。三条江，都是不知名的江，江水涛涛，交汇出汹涌浪潮，湍急多变，正如人世无常。龙缘山里有两位法王、无数弟子，西晓嘱咐他不可靠近。唐满枝承情，终究说出了堂兄所做所为的缘由，当年枫华谷的真相。唐门行事亦正亦邪，与青城派多年争斗，什么手段没有用过？但门主做的事毕竟内负亲族、外负金兰，还是令唐满枝心乱如麻，熟悉的唐家堡，仿佛也生着吃人的獠牙。
西晓听罢，笑了一笑。他很年轻，笑起来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神态，好似枫华谷没有明教那一份。他在唐满枝的堂兄面前也是这样笑的，仿佛横遭劫难的不是他自己。唐满枝只见过他这样笑，他笑着说多谢你救我，话语倒很诚恳。二人本应就此别过，然而西晓的父亲带人马找来，要留下唐满枝的人头。西晓首次在唐满枝面前抽刀，是为了阻止父亲，他回报了唐满枝的仗义相救，却没能保住唐满枝的眼睛。
唐满枝与堂兄回到唐家堡，堂兄走了一趟内堡，又见了唐满枝一面，他叫唐满枝放宽心。当夜他悄没声息地自尽了，不让活着的亲人两难。整个家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都装作不知道。唐满枝常想，他或许不该跟去阴山城。
他只是想给西晓一个公道，并不想失去一个兄长。
唐满枝不后悔救西晓，执一分江湖道义，得一霎肝胆相照，已是人间的幸事了。他后悔从前只得堂兄关照，不懂得关照堂兄，一步走错，犹有退路，步步走错，覆水难收。堂兄不需要唐满枝担他一条命，唐满枝想担着。谁都装作不记得他，唐满枝会记得。
正是时时刻刻记得，时时刻刻心乱，过了年，唐满枝离开了唐家堡。
心事不与西晓多提，唐满枝笑道：“受教，受教。请猫儿老爷再提点提点，吴樵夫之死到此已有眉目，见过吴四便是打草惊蛇，我们究竟是趁早脱身，还是将这份闲事管到底？”
西晓正要开口，忽听耳畔一道厉风。树木被一剑斩断，枝叶横飞，他与唐满枝齐齐离开原处。一道人影提着剑，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正是青江盟负责查白猿案的赵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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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晓认得赵武，二人来到南辕镇的第一日，赵武曾前来打探客栈的异常，小二提及唐满枝，赵武听说是个瞎子，未曾放在心上；后来他又在河岸边喝酒诉苦，将所查白猿案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出，全叫外人听去；吴樵夫之死与盐场失窃关联，草草以白猿推人结案的又是赵武。却不知这个赵武究竟是生性鲁莽，或者是有意为之。
“两个贼子！”赵武持剑立于树梢上，目光梭巡四周，不见二人踪迹，便厉声喝道，“青江盟眼皮底下，容不得你们放肆！你二人就地伏诛，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此时唐满枝在一处，西晓在另一处，互相也见不到彼此身影。唐满枝出声笑道：“有话好好说，何必一来就针锋相对？”
那声音从一棵树的高处发出，赵武循声飞身出剑，他一剑斩断数根枝桠，人落到地面上，连唐满枝的衣摆都没摸着。赵武犹不死心，往前走出两步，忽地踩中一个石子般的事物，“啪嗒”一声，脚底绽开铁花，如利爪般紧紧扣死赵武的足部，锯齿隔着靴袜嵌入皮肉，几乎咬住骨头，若是强行挣脱，这只脚好不了。
“蜀中唐门……”赵武恍然，喝道，“有种出来堂堂正正地打！使出这些下作伎俩，你算什么好汉！”
唐满枝奇道：“我自小所学便是这些伎俩，你堂堂正正的武功我一窍不通，以你之长、攻我之短，难道就是好汉？”
“我呸！少耍嘴皮！”
“不要轻举妄动，我目不能视，唯恐误伤人，便将这一招天绝地灭改做二段，你这一踩，还是引而未发，你若强行挣脱，就要吃苦了。”
一把弯刀不知不觉地横在了赵武的脖颈上，西晓出现在赵武背后。
唐满枝从树后走出来，他眼上蒙着布带，嘴角带着笑，微微侧耳听着赵武的动静，笑道：“赵兄所来何事，不妨先谈一谈。”
赵武道：“好，我赵武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说到输字，赵武身躯一矮，手腕翻转，将手中长剑刺向身后，同时足部骤然发力，强要从铁爪机关里挣出。
锯齿割开靴袜与皮肉，赵武足部剧痛。西晓被他的剑逼退三步，赵武顾不上脚上的伤势，反身连出剑招。西晓一现身，赵武便察觉他内息不稳，是带着内伤的，且他握刀的手骨肉匀称、皮肤光滑，可见年纪尚轻。赵武以为他是击破点，出剑如电，招招毫不留情。眨眼间二人刀剑相击数十次，西晓果然左支右绌，逐渐招架不住。
唐满枝道：“西晓。”
西晓消失在赵武的视野里，赵武趁机要脱身，向外踏出数步，只听到身后机关轻响，一股力量将他拽回铁爪处。赵武又欲飞身而起，却觉身躯沉重，不知何时中了毒药。赵武一咬牙，调动内力将毒药逼到喉头，又一掌拍在胸口，哇的一声吐出毒血。
领教了这一个天绝地灭，赵武深切体悟了唐门何等难缠，只庆幸今日所遇的是个瞎子。既然是瞎的，那么在山野密林中行走也成了问题。赵武凌空而起，踏着树干急急地往远处撤去，暴雨梨花针紧追赵武的行迹，赵武连忙甩出剑花，将一蓬蓬细针扫落，又将附近的树干斩断、四周的大石抓起，都扫向唐满枝身周。
唐满枝打落一块碎石，心中暗叹。天罗诡道，原就有几分画地为牢的意思，他眼盲之后更是把自己困在重重机关之中，犹如毒蛛捕食，须得猎物自投罗网。周身遍布树干与石块，无法预料哪一步会绊脚，他变得寸步难行。然而他不能妄动，赵武也不得近身，事态如何发还未可知。
唐满枝唤道：“西晓，过来。”
待西晓到身边后，唐满枝又笑道：“赵兄好生失礼，我们二人途经楚州，一不惹事，二不生非，哪里得罪了你？”
赵武道：“魑魅小人，敢做不敢当！到青江盟再申辩罢！”
西晓掠过唐满枝身边，唐满枝嗅到了火药的气味，心知是赵武点起信号。弯刀划破风声，西晓逼至赵武面前，一刀将信号劈作两段，火药撒了一地。
“来得好！”赵武倒也情愿亲自擒住这两人，当即提剑迎上西晓。他使的是家传剑法，又吸收青江盟青剑精妙之处，不仅出剑极快，而且剑势飘忽刁钻，专攻人躯弱处。以他所见，这胡人除了身法鬼魅，武功不过是三脚猫，身上处处都是破绽，正是受他剑法克制。
但见赵武的剑影挥作一片，一柄长剑犹如铁刺罩子一般罩向西晓，要将这胡人戳出百十个血洞来，即刻杀于剑下。
西晓接住了赵武的剑，刀刃在颤抖，并非因为承受不住赵武的力道，西晓的手也在颤抖，狂乱的内力冲开封住的经脉，霎时间涌入四肢百骸。兵刃相接仅仅一刹那，西晓的弯刀挑飞长剑，仿佛赵武没有使出一丁点相抗的气力。赵武踉跄后退数十步，不待他站稳，西晓倏忽出现在他背后。赵武仓促回首，只来得及看到一弧刀光，密林中光线昏暗，这一刀犹如天光乍破。
赵武昏沉地转醒，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他被带到了附近的山洞里。唐满枝席地而坐，撒着药粉驱赶虫蛇，西晓正在打坐运功，这二人没有下杀手，赵武不禁心生疑惑。赵武又悄无声息地挣了挣，他双手被捆于背后，足上伤口仍在流血，颈部侧后有一道淤伤，是刀背袭击造成。
“我若是你，绝对不动弹一下。”唐满枝侧过耳来。
山洞外仍是白日光景，离赵武与二人相斗没有过去很久。一条蛇受药粉所驱，从石缝中钻出。阳光从树叶里漏下来，与山洞的阴影形成一道清晰的界限。蛇游到洞口，尖尖的蛇吻才触及那道界限，破风声轻响，不知何来的一根细钉将蛇脑钉入泥土中。
赵武不由地神色凝重，这方小小的山洞怕是机关遍布，他算是栽在这瞎子手里了。
赵武安静了，唐满枝不再注意他，仔细倾听西晓的动静。
西晓运功半晌，将内力尽数压回丹田气海，重新封住身上的经脉，此刻缓缓收功。蛮横的力量从四肢里消失，身躯仿佛也飘忽无所凭依，心底难以自控，生出莫大的空虚与恐惧。他额角一抽一抽地痛，脑中思绪纷杂，仿佛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说的、念的，都是他不肯去想、不愿去做的事情。
嗡嗡嘈嘈中，唐满枝的声音响起：“西晓？你没事罢？”
西晓仔细分辨，确实是唐满枝在问他，便笑道：“没事。”
他嗓音低哑，唐满枝不禁探手过来，先碰到西晓的肩膀，又并起两指要试颈侧的脉搏。西晓侧身避开，唐满枝张开五指胡乱一抓，一把握住西晓半边下颌。唐满枝乘胜追击，另一只手也伸来，双手捧住西晓的脸，从额角抚到颈侧。
西晓只得道：“头疼罢了。”
二人既有前缘，唐满枝对西晓的内伤倒还算了解。西晓脉搏跳得奇快，经脉已经恢复如前，除了内息不稳，并无异样。既然是走火入魔，最好是能平心静气地捱过去，唐满枝略一思索，手腕一翻，一粒豆大的药丸拈在指间，递到西晓面前：“时候还早，睡一会儿罢。”
西晓接过药丸塞入口中，不必吞咽，药丸在舌尖一触即化。片刻，脑中的嘈杂被睡意掩盖，西晓只想了一想赵武捆得结不结实，便睡了过去。
西晓的身躯歪下来，唐满枝展臂接住，几乎被西晓覆盖，他从前倒没发现西晓有这样高大。身处陌生的山洞，料想地面崎岖、石子遍地，他便不将西晓放下去，而是抚平衣摆，让西晓枕到腿上。
赵武在一旁看了许久，此刻不禁讥讽道：“你们契兄契弟，在人前作这番妖态，真叫人羞耻。”
“瞎子看不到。”唐满枝笑道，“赵兄要陪我做个瞎子？”
“哼！”赵武冷笑一声，撇开脸去，片刻，他又问道，“你留着我的性命，打的什么算盘？莫非你以为我在白爷面前有几分薄面，赵某的小命能让青江盟放你们一条生路？”
唐满枝不禁奇道：“我们与青江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谈何生路、死路？赵兄一来便打打杀杀，眼下得了空，不妨仔细为我解惑。”
“哼，我还要请教你呢！”赵武道，“末口镇外的吴四才是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杀人？”
唐满枝一愣：“吴四死了？”
赵武皱眉道：“你不知道？莫非你这契弟杀人没有告诉你？”
这赵武讲话不着边际，唐满枝直接问道：“吴四怎么死的？谁发现的？”
“吴四被人杀于屋中，身上一道利刃创伤，一击毙命，是我与吴二一起发现的。”
“你与吴二又是为何登门？”
赵武道：“昨夜吴二回家看望他，吴四同他提起有生人到盐场试探，盐场事关重大，吴二回青江盟找我商量。我与吴二一早拜访，吴四已被人灭口了。再一打听，昨日你二人去了山阳村，姜老六独自回了南辕镇，盐场附近的生人只有你俩。我循着你们的足迹一路追来，你二人竟在吴樵夫摔死的地方打转，不是你们杀了吴四，还能有谁？”
赵武这番推论毫无道理可言，唐满枝生平最怕与这种满脑浆糊的人往来，然而眼下事情绕不过赵武去，他只得道：“赵兄误会了，我们二人初来乍到，听说此地有白猿频频伤人，百姓深受其害，原该报于青江盟的，但青江盟才惨死两个弟子，料想抽不出手来，便想着由我们出手除去这只孽畜，然而几日下来遍寻白猿不着，这才去盐场寻吴四，想问一问吴樵夫之死。”
赵武当时在河边喝酒，便是如此对同座老钱说的，唐满枝换汤不换药再说一遍，赵武顿觉这唐门小子深明大义，算得上江湖好汉，道：“倘若果真如此，那就是赵某冒犯了，我给老弟赔个不是！”
唐满枝笑道：“既然误会解开，那我将这几日查到的事情说给赵兄听听，或许可为赵兄参谋参谋。”
“老弟请。”
唐满枝便道：“前些日子我们去永宁寺上香，确实见到了白猿的身影，当时徐娘子同路，那孽畜不敢进入寺庙，只在山门外惊扰徐娘子，被我这位朋友赶走了。”
赵武皱眉道：“果真孽畜！它莫非想把徐娘子也害死不成！”
唐满枝又道：“白猿虽是孽畜，依我浅见，说它杀了吴樵夫却是冤枉了。当日我们与徐娘子同车下山，徐娘子身上有一股异香，浅不可闻，我不由地多嗅了几次。”
赵武尴尬道：“你……老弟，这……实在孟浪！”
“我在唐门常与毒药接触，对气味极为敏锐，当时只觉得异香奇特，绝无冒犯之心。后来我们进山寻找白猿，又嗅到了这股异香。我循着香气找到几株野果，果子熟烂了，被风露酿出了酒气，又被林中野兽取用。我这才想到徐娘子用野果酿酒，身上残留果酒气味，被风吹淡，便成了那股异香，寻常人闻不到，但白猿一定能嗅出来，白猿几次在徐娘子面前现身，许是讨酒来了。”
唐满枝信口道：“南辕镇的老牛头死的当夜，他摸进徐娘子院中行窃，不巧徐娘子当日上过山，身上的酒香将白猿也引到了院中，两贼相遇，或许老牛头心虚之下袭击了白猿，或许白猿主动伤人，总之，白猿将老牛头害死之后逃之夭夭，徐娘子次日一早见到尸体，也是横遭无妄之灾。”
寻了个果酒的由头将徐娘子之事定论后，唐满枝才转向吴樵夫之事。
“我为何笃定白猿没有杀吴樵夫，却是因为昨日打探一番，已经明白了吴樵夫之死事关盐场失窃，今日来到这里，发现磕死吴樵夫的石头底下还生着草叶，那块石头原本不在那里，是有人用石头砸死吴樵夫，佯装成他摔死。请问赵兄，吴樵夫死时，他砍樵所用的农具是什么样的？”
赵武道：“他的镰刀摔断了，木柄不知滚到了哪里，刀头落在尸体不远处。”
唐满枝从袖中摸出西晓捡来的碎木块，朝赵武的方向一摊手，道：“这是吴樵夫镰刀木柄碎片，木头是中空的。说来也巧，我们在盐场找吴四打听吴樵夫，吴四如临大敌，我们只好去吴四家里看看，也找到了一根中空的断棍，在手中将好一握，是某物的手柄。一同找到的，还有一盒黄金、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
“依老弟所说，原来是吴四捡到了吴樵夫镰刀的木柄？”赵武思索道，“一盒黄金和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竟然是吴四窃盐？可是盐场出入都要搜身，他是如何行窃的？”
话说到这里，赵武竟然还没有悟。
唐满枝只得解释道：“木柄中空，不就可以藏盐？盐场搜身，哪里会知道他的镰刀柄里藏着盐。还请赵兄先同我说说，你发现吴四死后，是否搜过他家？昨日吴四下工时还带了一柄镰刀，镰刀可还在？”
赵武皱眉道：“这……我与吴二搜了他家，没有见到镰刀、木柄，更没有见到你所说的布袋、黄金。”
唐满枝想了想，问道：“吴樵夫的那位娘子，听说是卖布的，不知与她家联络的船主最近在不在南辕镇？”
赵武却道：“沈娘子家的布一向是先供青江盟穿用，余下的再卖给南辕镇人，她不认得什么船主。”
唐满枝笑道：“原来如此，那么等我朋友醒了，我们先去拜访沈娘子，问一问这断掉的镰刀究竟是吴樵夫的，还是吴四的；吴樵夫三兄弟平日关系到底如何，便可知窃盐一事有几人参与。再去吴四家中，那盒黄金被我们藏到了别处，凶手应当没有搜出来，若有黄金为证，青江盟想来会重视此事。”
赵武道：“事关人命，哪里等得他醒来。这样，我背着他，你跟着我，我们立刻去找沈娘子问个明白。”
唐满枝不愿将昏睡的西晓交予他人，先劝了赵武两句，实在劝不过，又摸了摸西晓的脉搏。西晓已在睡梦中恢复平静，唐满枝取出一支瓶子，拔开木塞在西晓鼻下晃了晃，让药味飘入西晓鼻腔中。片刻西晓的呼吸变轻，听来应当是醒了。
唐满枝俯首笑道：“我与赵兄说清了，我们去吴樵夫家里看看。”
他的发梢垂在西晓脸上，他不知道。西晓缓缓从他腿上起来，琥珀般的眼珠瞥见他的发丝从身上寸寸拖曳坠落。这两人一点不急，赵武真是急死了，喊道：“老弟，你可算醒了，快给我解开绳子。”
赵武在山洞中将脚上的伤潦草包扎，便带着唐满枝与西晓来到吴樵夫的妻子沈娘子家。
沈娘子住在南辕镇的河边，屋宅前面是路，后面是河。她与父母一起住，赵武敲门，开门的是她父亲，赵武说明来意，沈老爹面露窘迫，但依然唯唯诺诺地道：“赵爷和两位贵客，请进来喝杯茶。”
三人进了沈家堂中，顿时明白沈老爹为何窘迫。
吴樵夫正月死的，如今是三月了，沈娘子还穿着丧服。她面色正恼火着，堂中另坐了一个男子，看来是沈老爹不顾女儿服丧，主持相看新的赘婿，被赵武撞个正着。
赵武也觉来得不巧，连忙说明来意。沈娘子勉强笑道：“既然赵爷有正事问我，还请爹送客了。赵爷，两位贵客，快快请坐，娘，快把家里最好的茶叶取来！”
一眨眼的工夫，沈娘子已烧上茶炉，奉上点心，堂屋的帘子一放，便将沈老爹送客的背影遮了。不必赵武再提来意，沈娘子便道：“赵爷问我，我知无不言。郎君的镰刀是他成婚时带来的，前年木柄换过一次，变得不大趁手，我叫他再换一支柄，他不想浪费银钱，便这么用着。”
唐满枝问道：“沈娘子，吴樵夫平日里做些什么？”
沈娘子道：“我郎君上门后，我爹原是要他操持家业，免得我辛劳。父亲一腔爱子之心，只是我不爱做女红，偏爱做买卖，郎君与我有几分相似，他不爱做买卖，偏爱做樵夫，每日在家吃了饭、喝了茶，便上山砍柴，下午回家来。有时回来晚些，是去盐场见他四弟。”
“他不见二弟？”
沈娘子道：“去盐场寻人，隔着围墙喊一声便出来了。去青江盟寻人，却不好惊扰盟里的老爷夫人们，郎君都是趁着送布的时候见他二弟，大多数时候，是他二弟出来，路过南辕镇见一见他。”
唐满枝道：“看来兄弟三人还算亲近。”
沈娘子道：“是了，外人都说郎君的双亲偏心幺子，家中那一点薄产只给了吴四，其实郎君是心甘情愿的，他同我私房话，在沈家过的日子比在家好，不能照应四弟总觉得愧疚，兄弟姐妹四人只吴四没出息，让他有一份薄产也好过日子。”
赵武叹道：“吴樵夫确实为人亲善，他来青江盟见吴二，常给吴二塞钱，一大荷包鼓鼓囊囊，他们那弟兄几个私底下极羡慕吴二。”
沈娘子惊异道：“我每月给郎君支钱，郎君都攒着，锁在房中柜子里，郎君去后我睹物思人，还照原处放着，常坐在柜前点数……他哪里另有那许多钱给吴二？”
赵武正要说话，唐满枝适时道：“多谢沈娘子，我们三人另有他事，先告辞了。”
三人走出沈家的堂屋，沈娘子原地站了几息，慌张地掀开帘子追问：“郎君怎么死的？赵爷，他是怎么死的？”
赵武驻足，唉声叹气道：“他……等我查个水落石出，再来与你细说。”
赵武离开沈家，快步跟上唐满枝与西晓，长叹数声，道：“两位老弟，查到这里我也明白了。钱财不会无缘无故地多出来，你们先去吴四家中，我把吴二喊来，与他当面对账，把这些金银来往都问个清楚。”
-6-
春风拂面，吹来杏花数片。唐满枝垂首拈着一片花瓣，问道：“赵兄，吴樵夫死时，吴二在哪？”
赵武气息几经变幻，许久才道：“他告假回家，当日不在盟中。但我这个弟兄，跟在我身边护院已有十年，是个好性子，纵使贪钱，绝无可能杀人。待叫来了他，二位为我压阵，由我来问他。”
唐满枝又问道：“赵兄打算如何叫他过来？”
“我赵武也非愚笨之人，先前我与吴二分头追寻两位老弟的踪迹，吴二去了末口镇戏台，我见了吴二，只说将两位拿下了，请他到吴四家中细审。”
唐满枝与西晓来到吴四家，堂屋的石板地上残余一些血迹，尸体被放到了卧房，西晓看了吴四的衣箱，衣箱乱了，可知有人翻找过。他去邻家梁上取回那一小盒黄金，二人在堂中坐下，等了一炷香，赵武与吴二的声音出现在院门外。
二人一边推开院门往里走，那吴二一边道：“……我追到末口镇，只见到了姜老六一人，多亏赵爷出手，才没叫那两个小贼跑了。”
赵武放慢步子，道：“我将二人捆在屋里，过世的是你兄弟，若有什么不方便外人听的，你先进去问清楚，我在门外等你一等。”
“多谢赵爷。”
吴二推门而入，只见两个生人一左一右坐在吴四家的桌边，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两人莫说被捆着，姿态甚而显得闲适。他方觉不对，身后赵武已跨入门槛，将屋门关上了。
吴二握着腰上剑柄，问道：“赵爷，这是何意？”
赵武将镰刀木柄的碎片掷到桌上，道：“吴二，吴四虽是个泼皮无赖，往日得罪的都是邻里乡亲，这些平头百姓绝无杀人的胆量。他伙同吴樵夫窃盐之事我已经知道，杀他的应当是销赃的亡命窃贼，你立刻将买卖赃盐的各节各点供出来，我也好知道是谁杀了你四弟！”
吴二忙道：“赵爷说的什么话，什么窃盐、销赃的，我四弟怎么会牵扯进这等大事里？”
赵武苦口婆心道：“吴樵夫给你那么多来路不明的银钱，你还装作不知情，拿我赵武当傻子！吴二，你在青江盟多年，待弟兄们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我信你是一时走岔。如今你大兄、四弟都被人害死，你不敢向盟里谢罪，就先对我赵武老实交待，旁的暂且不提，我点几个弟兄将凶手擒下，先为他们报仇雪恨！”
吴二只道：“赵爷冤枉我了！大兄攒些私房钱接济我，你就是去问沈娘子，她又哪里知道！”
赵武又气又恨，一拳捶到门上，斥道：“吴家儿子三个，是你最有出息！你练武多年，不仅护不住你的大兄、四弟，只让你交待清楚，还如此畏畏缩缩！你家三娘随华老爷的商队护镖，这些年光是贼匪就杀过二十多个，盟主只叹她不是镜家女儿！前段日子华老爷遇刺，三娘浴血杀贼，险些丧命，消息传回盟里，弟兄们都不敢告诉你！过些日子三娘回楚州养伤，见到家中零落惨状，你如何与她交待啊！”
吴二一愣，问道：“三娘要回楚州了？”
赵武见他松动，忙道：“三娘的性情，你比我清楚，她定然要为兄弟报仇的。你们一母同胎，少时更是形影不离，你忍心她拖着伤躯奔走？你犯了错，自己认了，不比旁人揭短更好？这么多年情分在，我赵武豁出脸去，也会为你求情，若其中另有隐情，你更要与我说明，我也好帮你。”
吴二急道：“听赵爷的话意，是拿我当做罪人，反倒信了这两个生人！四弟被人一刀杀死，那胡人身后正背着刀，赵爷不去审他，倒来审我，我纵使清白，赵爷不信我，我也百口莫辩！”
赵武望向西晓，目中露出犹疑。唐满枝言行磊落，又不使刀剑，赵武是信他的。胡人比起吴二，到底并非自己弟兄。赵武先前之所以怀疑二人，本就因为西晓带着刀，而今吴二一提，他又生出疑心来。
赵武道：“这……”
西晓冷眼旁观着，倒是唐满枝问道：“刀伤、剑伤，难以分清，赵兄怎么偏信吴四是被刀所杀？”
赵武道：“单看伤口，只瞧得出是利刃所伤。不过凶手若是使惯了剑，应当是将吴四一剑刺死。吴四身上只有一道割伤，这是用刀的习惯。”
唐满枝朝西晓伸出手，西晓取下一柄弯刀放到他掌中。唐满枝并起两指，指腹轻柔地抚过刀背，笑道：“江湖上多见的是直刀，这样的波斯弯刀，很多年没有出现了。”
赵武问道：“老弟这是……”
“得幸生于唐门，我认得几个霸刀山庄的刀客，听过几句指点。”唐满枝道，“直刀精于力，弯刀精于巧。直刀出刀，力集于刀尖三寸，无论刺、割、砍、劈，伤口短而深。弯刀出刀，力散于刀刃，刀尖如钩不可直刺，刀刃形如新月，顺乎出刀走势，使每一寸刀口都能划在皮肉上，因而伤口狭长。”
唐满枝问道：“请问赵兄，杀吴四的是这柄弯刀吗？”
赵武叹道：“不是。”
唐满枝将弯刀置于膝上，道：“谁人与吴四利益纠葛，谁人在吴四死前见他最后一面，谁人销毁了窃盐物证，谁人模仿刀痕嫁祸、弄巧成拙，赵爷心里有数。”
赵武煎熬地道：“吴二，你再不招，难道要与我拼个死活。”
吴二安静许久，怅然叹道：“看在多年情分上，还请赵爷关照三娘。”
吴二松开剑柄，在堂中落座，道：“四弟窃盐，自三年前始，他自小机灵，可惜平日只钻研些偷奸耍滑的事情，他在白会首的盐场做工，以镰刀木柄运盐，神不知鬼不觉。大兄原想接过沈家家业，可惜那些做买卖的窍门，大兄一个自幼砍樵的如何都领悟不了，家业仍是沈娘子把持，大兄体谅沈娘子辛劳，才与四弟一起窃盐，攒些银钱傍身，好过吃拿沈娘子的。”
“糊涂！吴四得了你父母全部的家产，吴樵夫有沈娘子照顾，哪里走得到这一步！”赵武问道，“你呢？难道就不想着劝劝他们？”
“我原先不知道。”吴二道，“大兄时常接济我，说是沈娘子支的银钱。我只怕大兄在沈家抬不起头，即便拗不过收下，也总想还给沈娘子。大兄怕露了馅，这才说出实情。”
赵武问道：“那他们是如何销盐的？”
吴二道：“都是大兄卖柴时一起卖给胡商，胡商从边陲各地而来，往天南海北而去，找他们销盐好比萍水相逢，钱货两清不留痕迹。”
赵武顿时皱眉，问道：“照你所说，那些买盐的胡商也没有理由杀人。”
吴二沉默片刻。
“是我杀的。”他哽咽道，“他们二人贪得无厌，不满足于同胡商的小买卖，与一个富商定下约定，今年正月要给他细盐十袋，若不能如约，富商的打手便取二人一臂一腿。二人夸下海口，却没本事偷出十袋细盐，他们以为我收了银钱便是共犯，让我去盐场窃盐，我不肯从，他们自己前程昏茫，就要连我前程一并毁掉。”
“那日我告假回家，大兄在山里砍柴，我唯恐事情被人知道，趁他到僻静处解手才露面见他，大兄果然要挟将窃盐之事告诉同行的樵夫们，我一时激愤，将大兄推下山坡，见大兄昏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石块砸死，装作他是磕死的；又将大兄摔断的镰刀木柄送到四弟面前，警告四弟安分守己；那富商我借青江盟的面子打发了。”
赵武问道：“那么我查吴樵夫之死时，从背后偷袭我的不是白猿，而是你？”
吴二愧疚道：“樵夫们都说是白猿推人，赵爷先前不信，我才出此下策，我绝没有伤害赵爷的心思。”
赵武挥手道：“说下去罢。”
“昨夜我回来看望四弟，四弟被生人刺探，以为是青江盟查起窃盐之事，唯恐我杀他灭口，想先下手为强，我……想到诸事皆因他而起，他又如此待我，心中悲恨交加，将他杀了。我格外关注盐场，比赵爷先知道南辕镇的生人去过山阳村，因而把四弟之死往生人身上推，原以为生人刺探盐场也是为了窃盐，见了赵爷躲都来不及，没有想到瞒不过赵爷。”
屋中一片安静，只听到吴二低微的哽咽。良久，赵武才道：“你……我是保不了你了。”
“三娘常年在外，只她一人干干净净。”吴二垂泪道，“此事若报与盟里，一家兄弟，三个罪人，我吴二更是大奸大恶，旁人不知怎么唾弃，以后三娘的日子难过，赵爷多多照拂。”
“我晓得。”
赵武收了吴二的剑，又捆起吴二的双手，唉声叹气，又叹气唉声，他取来柜中的残酒痛饮了一杯，再要走那盒黄金作为物证，又向二人重重一揖，道：“两位老弟相助良多，我定在盟主面前如实相告，请盟主拨些谢礼，才算谢过两位。”
唐满枝忙道：“赵兄不可，我们二人最怕卷入名利是非。赵兄若真想交个朋友，来日请我们喝酒。”
“老弟高义！”赵武面色一整，又道，“好，这辈子有我赵武一口酒肉，必有老弟一口酒肉。”
赵武押着吴二离去，屋中清净了，只剩唐满枝与西晓一左一右，坐在桌子两边。
唐满枝笑道：“别人冤枉你，你都不说话的。”
西晓笑道：“他是谁？我要向他解释？”
唐满枝奇道：“他是地头蛇，你不解释，难道要丢下我和花团跑了？”
西晓先是不应答，片刻又道：“姜老六还在戏台等我们，末口镇的夜市也要开了。”
自赵武押走吴二，几人在吴四家中一别，眨眼过去两日。唐满枝与西晓逛遍两镇的集市，游遍周围的风景，再也找不出新鲜事情来。
这天二人在客栈大堂里打发时间，西晓将花团摆在桌上，用手掌拨来拨去逗着玩，唐满枝喝着茶，正思量着离开楚州，忽听小二扬声唤道：“赵爷！还在为盟里辛劳？快进来喝酒，一切照旧？”
赵武道：“给我那唐姓的弟兄送些酒菜！记我账上！”
唐满枝一听，顿时心道不妙。赵武走到近前，自行在桌边落座，叹道：“老弟，两日不见，我不请自来，是有一事相求。”
唐满枝只道：“连赵兄都束手无策，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是借老弟的聪明一用。”赵武道，“你既然打听过白猿案，应当也听说了我盟中两个小子被白猿所害惨死深山，今日我手下的弟兄捉住了那只白猿，乃是末口镇变法戏的艺人所驯养。那白猿着实古怪，我想请老弟参谋一番。”
唐满枝先是奇道：“竟还真捉住了白猿？”又道：“青江盟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插嘴。此事若叫旁人知道，赵兄也要吃挂落。”
“管不了那许多！”赵武道，“我心里一团乱麻，实在也不能对弟兄们倾诉，只同老弟说了。吴二那小子在地牢畏罪自尽，他死前曾见我一面，同我说什么诸事都与白猿无关，若非他这一句，我都要结案了。吴家的事情，我办得一团糟糕，这两个惨死的小子，我总得弄个清楚明白，如此才对得起他们！”
唐满枝一愣，问道：“吴二畏罪自尽了？”
赵武叹道：“我怎么也想不通！七尺男儿，在地牢捱几日苦难道捱不得？吴三娘这几日就要回到楚州，吴二和吴三娘一个娘胎出来的，到底不能见吴三娘最后一面，吴三娘还什么都不晓得，我要怎么同她说？是我拿下了吴二，我又如何面对吴三娘？想到此处，只觉得我白白一身武功，满心无奈，实在废物！”
说罢，他一锤桌面，转望向窗外的杏花。
唐满枝不说话，慢慢将杯中茶水饮尽。花团仰躺在桌面，前肢抱着西晓的手腕，后腿胡乱蹬着，正是玩得兴起。西晓漫不经心地盯着小猫，心道：猫是要养得凶一些，见生人就挠才好。
唐满枝放下茶杯，道：“难得与赵兄投缘，能帮得上的，我一定相帮。”
“好！”赵武道，“老弟这份情谊，我铭刻在心！老弟先用饭，眼下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午后我再来！”
赵武走后，唐满枝久久不语。西晓问道：“你在想吴二为何自尽？”
“我在想，吴二心性非同寻常。”唐满枝道，“吴二下得了手杀死兄弟，唯独对吴三娘情分不一般。他和吴三娘十岁离家进了青江盟，是相依为命的孪生兄妹，有这份亲疏远近的差异，也是世间常情。人之将死，到底是捱下辛苦，见一面世上最后惦念的人，还是忍下这份衷肠，为她谋划周全？”
西晓道：“你是说，他有意让赵武愧疚难安，好令赵武从此拼尽全力地照拂吴三娘。”
唐满枝道：“是。”
“你推三阻四不愿插手，却因为吴二自尽改变主意。”西晓仔细端详唐满枝，忽然问道，“你堂兄怎么死的？”
唐满枝并没有回答，许久，他轻声道：“……那些人都死在弯刀之下，堂兄有一把好用的刀。他死后所有事情都被掩埋，已经没有人追究了。我有一点想见识那把刀的样子，又害怕知道得太多。”
“那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西晓道，顿了一顿，又道，“世上好用的刀很多。”
唐满枝笑道：“走江湖未必用得上刀，我喜欢交朋友。”
西晓笑道：“难怪你与谁都投缘。”
西晓拎起花团走了，唐满枝侧耳去听，连他的脚步都听不到，更不知他去了哪里。
唐满枝无奈道：“猫儿老爷好莫测的脾气。”
午后赵武再来，唐满枝独自一人在等他。赵武带了个人，听声音，正是之前与赵武在河边喝酒的老钱。赵武问及西晓，唐满枝只道西晓另有私事。赵武、老钱便先行与唐满枝来到两名青江盟弟子身死之处，距离摆着喜烛、香炉的那块地方相去不远。
“这两个小子，一个叫林叶，一个叫王石，都很机灵，前些年盟主特地从我手底要去使唤的。八日前的下午，他们去码头为盟主取墨，一去不回，隔日一早樵夫们找到了尸体。”赵武道，“他们两个性情古怪，对我还算恭敬，对那些没有一官半职的弟兄就不大搭理。”
唐满枝问道：“赵兄查了八日，可有疑点？”
赵武道：“我只疑心吴二临终那句话，其他实在找不出疑点。”
唐满枝只得问道：“他们平日干些什么？有几个朋友？有没有与人结仇？”
赵武道：“他们平日就是跑腿，凡是盟主想到的，什么杂事都干。朋友，二爷院里的一个小子，小名罗圈儿的，与他们两人打过几次叶子牌。仇人，不知算不算！也是二爷院里的，因脸生得歪，人称歪瓢子，干些粗活，有人见过歪瓢子向他们讨钱，又被他们骂走。”
老钱笑道：“赵爷，我对白猿案不甚清楚，对小子们还算了解，不如我来向这位大侠细细说明。”
赵武点头，老钱便对唐满枝道：“这两人平日玩在一起，没有旁的朋友，也找不出什么仇人。盟主身边来往的，最低也是盟中管事，与这两个小子没有瓜葛。与他们同在院中服侍的是一名近卫侍女、一名侍墨书童，真正是盟主眼皮底下的人，绝无时间犯案。因此赵爷挑来拣去，能与他们生出恩怨的，也只有那罗圈儿算半个狐朋狗友，歪瓢子与他们说话实在不多。”
唐满枝又问道：“当时是谁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死状如何？”
“这，还是赵爷清楚些。”
老钱望向赵武，赵武道：“樵夫们一早上山砍樵发现的，当时两人倒在草地上，樵夫们以为两个小子在山林里过夜，盟里找他们一晚上，樵夫们走近想叫醒二人，谁知凉透了，都吓个半死。两人身上有不少抓痕，深可见骨！我们之前推测二人与猿猴相斗，流血而死，但……”
赵武沉声道：“吴二用地牢中一块碎石片割喉自刎，血流了一地才死，我这两夜总梦到他。今早醒来，惊出一头冷汗，忽地想到这两个小子伤口虽然很深，血流的却不如一个吴二多。”
唐满枝道：“不知罗圈儿与歪瓢子方不方便一见？”
赵武道：“我正是想安排老弟见见他们，才将老钱带来！我在沧浪洲任护院管事，老钱正是副手，平日处理队中内务，他办事我最是放心。”
老钱笑道：“稍后我们便去沧浪洲，由我来为大侠引路，真相到底如何，毕竟见过罗圈儿、歪瓢子、那只猿猴和它的主人，才能定论。”
赵武接口道：“只是老弟曾说不愿卷入是非，如果改了主意，今日我便到盟主面前引荐，若没有改变主意，少不得委屈老弟穿上我们护院的衣裳。”
“我再看看……”唐满枝说道此处失笑道，“再摸一摸，探一探。赵兄，钱兄，带两身衣裳，客栈见。”
赵武只当西晓会来，一抱拳便带着老钱先行离去。唐满枝将树上剑痕仔细摸索，被石头磕了一下脚跟，连忙撑住树干站稳。
一只手险些就要扶住他，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了。
“赵兄稀里糊涂的。”
唐满枝有意叹道：“我问疑点，他说找不到，问二人平日做什么，他说些工作，问朋友仇家，他说打牌的、讨钱的，我才知二人平日打牌。问及尸体，说樵夫们吓个半死，问及死状，又提起吴二如何惨死来，好歹说了流血不多，是有用的。真不如我一位知心知意的朋友有默契，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他那知心知意的朋友说道：“树上有剑痕、白毛，没有血迹。”
唐满枝道：“想必你已将沿路脚印看了。”
西晓道：“樵夫们打一捆柴禾百十多斤，与背着一个男子不差多少，从脚印深浅看不出区别。遍地都是软泥，有两对武靴足迹，步履凌乱，但步子踏得很实，延伸到二人身亡之处。有一队多日前的靴印，是六人队伍，二行在空地中行走观察，靴印与赵、钱对应，另外四人来时印子浅，走时印子深，想是运尸离去。方才赵武二人与你留下了新的靴子印，除此之外只有草鞋印子。”
唐满枝点一点头，思忖道：“既然是吴二死前提点赵武，这件事与吴二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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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满枝与西晓回客栈换上青江盟护院的青衣，随赵武、老钱前往沧浪洲。沧浪洲地处南辕镇西南，为数片洲汀相连而成，周围环绕水泽、山峰，出入唯有一条通往南辕镇的山路而已。
赵武另有公事，老钱领着两人来到护院们居住的院子，遣人去叫罗圈儿与歪瓢子。趁着等候的工夫，唐满枝问道：“赵兄原打算以白猿杀人结案，此事要请青江盟盟主过目，想必赵兄找到了力证，他可有向钱兄提过？”
老钱道：“此事搞得盟中人心惶惶，弟兄们其实都在议论，因为赵爷信重我，我格外知道得多些。”
赵武奔波八日，查到了不少线索，由他说来是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老钱说来却条理分明，件件清晰。
林叶、王石失踪当日，青江盟中最后见到二人的正是护院吴二。吴二与另一位护院在沧浪洲门口值班，另一位护院暂离解手时，这二人走出了沧浪洲。当时已是傍晚，二人喝得酩酊大醉，吴二问二人去哪里，二人只说了些胡言乱语，因他们是盟主的跑腿，吴二不敢多问，岂料二人竟是一去不回。
二人身死之处，林中遍布着青江盟青剑剑痕与白猿毛发，二人尸身散发浓烈酒味，又有数道白猿抓痕，痕迹深入皮肉，割破脉搏。赵武初查此案，验看过尸体便推测是白猿袭人，恰逢二人醉酒，失去还手之力，因此失血而亡。二人既然得盟主赏识，根骨确实上佳，纵使醉酒，又怎会斗不过野兽畜生？赵武此论被盟主斥责荒谬，他只得再查。
赵武原想请楚州城中的仵作前来再验尸身，二人的亲眷唯恐仵作解尸，他俩七零八落，入了阎王殿太过可怜，在赵武门外哭号拒绝。赵武只得舍出老脸，请盟中一位老大夫将尸身当做活人验伤。
老大夫心思细腻，不仅验了外伤，因二人面色微绀，还取来银针验毒，然而并未验出毒素。尸身除了猿猴抓痕并无其他外伤，喉中呕出酒液、食物，含在口腔内。思及附近百姓当日均未见过二人，老大夫认为，二人或许是醉后不辨方向，出了沧浪洲便误入深林，走到白猿出没之处，先与那白猿缠斗一番，将白猿驱赶后，又在休息时喉口堵塞而窒息昏死，再被白猿趁机报复，昏死中流血身亡。
赵武正月里查吴樵夫之死曾遭白猿背袭，他两日前才知袭击的白猿是吴二佯装，因此前几日查王石、林叶之死时，仍旧想找到白猿探个究竟。便是在吴二被拿下二日后，也就是昨天，青江盟搜到了白猿的踪迹，那白猿竟然真会几分拳脚，赵武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它捉住。白猿那个主人倒是普普通通卖艺的，为防有诈，一并带回青江盟关押。
“那只古怪白猿便是赵爷的力证，现如今与它的主人关在地牢中。若非吴二留下遗言，此事已经了结了。”老钱道，“待问过歪瓢子与罗圈儿，我再领两位去见识白猿。”
此时歪瓢子手持扫帚，被护院推着，从外面走来。老钱道：“歪瓢子平日在二爷院中洒扫、搬运，做的都是粗活。”
歪瓢子来到屋里，老钱立刻吩咐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歪瓢子讷讷应下，瑟缩不敢言语。唐满枝笑道：“钱兄莫把这位弟兄吓着了。歪瓢子兄弟，请你来是因为你与王石、林叶打过牌，他们欠你多少钱？”
歪瓢子惶恐道：“这位爷，我一个粗人，王石、林叶哪里理我。我只有替罗圈儿找他们要债，他们欠了罗圈儿多少钱，我也不晓得。”
“你是怎么替罗圈儿要债的？详细说来。”
歪瓢子便道：“那时离三月还差两天，我扫完了地，在山石后歇一下脚，罗圈儿看到我，就骂我躲懒，我是没有躲懒的，罗圈儿不听。骂完我之后，罗圈儿看到王石、林叶在远处数银子，因为二爷在屋里唤他，他就让我去找那两个人，说一声‘有了银子就该还钱’，我过去如此说了，王石和林叶骂了罗圈儿一顿，又骂了我一顿。”
“他们骂了什么？你学舌给我听听。”
“……都，都是些脏的。”歪瓢子踟蹰着学了一番，全是污言秽语，尽往下流里扯，连两人要一起嫖了罗圈儿都说得出来，老钱忙叫他省了这些，只学有用的，歪瓢子道，“没，没了。”
唐满枝问道：“发现王石和林叶尸体的前一天，你可有见过他们？”
歪瓢子害怕地道：“没有，没有。”
唐满枝笑道：“多谢歪瓢子兄弟。”
老钱道：“此案还需细查，你进入屋中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不可透露出去，下去吧。”
歪瓢子退下，又过片刻，罗圈儿来了。他还未进屋，先在外面嚷嚷道：“赵爷，老钱叔，二爷快睡醒了，暖炉等我添炭呢！白猿都捉到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待进了屋，罗圈儿诧异道：“怎么不见赵爷？这两个护院有些眼生。”
老钱笑呵呵地起身，拉着罗圈儿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罗圈儿忙道：“不敢当，老钱叔这么客气作甚！”
老钱道：“罗圈儿，盟主大人命赵爷辅佐二爷查这个白猿案，你是知道的。虽则白猿捉来了，毕竟盟主大人不信，这不就是在疑心你与歪瓢子？但你的品性，赵爷是了解的，因而赵爷请来两位老道的弟兄，专门验看白猿的底细。为表赵爷不偏坦，唤你来问两句话，走个过场。”
罗圈儿笑道：“原来如此，两位爷随便问。”
唐满枝也笑道：“如今熏风渐暖，往暖炉里添炭可是讲究活，想来罗圈儿兄弟办事细致，深得二爷赏识。难怪打叶子牌能赢王石、林叶，不知他们两人欠你多少钱？”
“这位爷谬赞了，我不就是伺候二爷的么。”罗圈儿道，“打牌都是下了值抽空打的，没打几次，也不是赌钱，只拿碎银添彩头。王石欠我十两，林叶欠我三两，二爷心情好的时候赏也赏这个数，我不是缺这十几两，不过那两人输了牌赖账，人争一口气，我就非得要了不可。”
“樵夫们找到二人尸体的前一天，你可有见过？”
罗圈儿不答，反问道：“这些事，赵爷不都问过了？”
老钱笑道：“这些小事，难道要赵爷向两位弟兄汇报不成？你快说了吧。”
罗圈儿这才道：“我们二爷午后都要睡一会儿，那天也是这个时候，几位姐姐在外间候着，我就出去了。恰好大爷打发王石、林叶去码头等一口名墨。船行看天意嘛，那两人思量着船未必靠岸了，先来找我打牌，我是不肯再同他们打的，先前的债还要不来呢。他们就说用大爷赏的酒赔礼，我们喝了一杯酒，我想着二爷快醒了，回到了二爷院中，那天就一直在二爷眼皮底下了。他们两个何时走的，我没有注意。”
唐满枝问道：“你们在哪里喝的酒？”
罗圈儿道：“二爷院子小门外面放杂物的库房里。”
唐满枝谢过了罗圈儿，老钱送罗圈儿到屋外，又折返回来，问道：“两位可有发现？”
唐满枝问道：“钱兄，罗圈儿所言，你们应当验过了？”
老钱道：“罗圈儿说的库房地方偏僻，不过他出入二爷的院子都有人看见，一来一回间隔半个时辰。他约莫与二人打了几圈牌，这种偷懒的事，他自然要掩饰一番。”
唐满枝笑道：“辛苦钱兄，我们去见一见白猿。若是经过放杂物的库房……”
老钱道：“我晓得，两位请。”
老钱领二人绕道去罗圈儿所言的库房，这库房很是狭小，西晓检验一番，库房里放的是些扫帚、掸子、水桶、抹布，还竖放着一辆板车，车板上沾着炭粒、秸秆。西晓拿起扫帚看了一看，道：“这是歪瓢子用的那把？”
老钱道：“应当是，这处库房就放这些东西。”
库房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唐满枝嗅了一嗅，道：“好酒。”
老钱道：“盟主赏的，哪有差的。”
三人随即来到青江盟的地牢，地牢守卫森严，牢房里却空空荡荡，只有白猿与它的主人被关在其中一间。老钱让二人在外间稍候，命人将白猿与那个变戏法的艺人带过来。
那艺人一来就大喊大叫道：“好你个青江盟！我天天在末口镇变戏法，镇上的人都看见的！你们还将我抓来，就是要污蔑我！就算我这白猿散养在山林里，你们青江盟的人个个武功高强，还能被一只猿猴杀了？！简直荒唐！”白猿被关在一只小笼里，附和般吱吱乱叫。
老钱喝道：“真相如何，我们自有判断。你若果真清白，为何白养着这只猿猴，不见你耍猴戏？”
艺人道：“你这话说的，真是不懂行！猴戏四十八种，这白猿才学了二十种，它耍得不好，我放它出来作甚？我整日吞剑、喷火，好不容易引来些看官，要是给这猿猴气走，那我白白辛苦！”
老钱不再与这艺人攀扯，转向唐满枝与西晓，道：“此人是五年前来到末口镇，与樵夫们在山中见到白猿的年头符合。我命人将猿猴引出笼子，两位验一验猿猴的底细。”
一个守卫端来瓜果、生肉，另一个守卫打开笼子，白猿从笼中蹿出来，跳到桌上取吃食。唐满枝侧耳听着它的动静，朝身旁笑道：“劳烦你。”
西晓自他身旁走出，对艺人笑道：“你的白猿养得很漂亮。”
艺人得意道：“这是自然，我常给它打理，比侍奉祖宗还仔细。”
西晓提一把刀走向白猿，先不出刀，伸出手去捉白猿后颈。他虽有内伤，武功底子不是虚的，这一手拿下寻常男子也不含糊。谁料那只白猿陡然斜过身躯，西晓抓了个空。白猿举止如有人性，它先往左使了个障眼法，西晓佯装上当，它又打出个右勾拳来，直冲西晓面上。
西晓一掌接住它的拳头，白猿受惊般尖叫起来，双脚往西晓胸口乱蹬。西晓挨了它两脚，不禁“咦”了一声。白猿从西晓掌中挣出，又接连出拳。西晓换上握刀的手，弯刀横斩白猿，白猿矮下身，自刀锋之下灵巧地滑走，躲到艺人的身后不肯出来了。
“它有内力。”西晓走回唐满枝身侧，道，“拳法像和尚的路数，颇有章法。”
老钱叹道：“若非将它捉到眼前，谁能想到一只猿猴竟然身负武功？眼下只不清楚究竟是猿猴畜生心性，无意中杀人，还是这卖艺的有意驱使猿猴杀人，若他有意，恐怕就不是那两个小子的私人恩怨，而是事关整个青江盟了。”
艺人在旁道：“什么武功不武功的，这是我教它的猴戏！”
忽听一声鸣金脆响，白猿吱吱着攀上艺人的肩膀，爪子里拎着捆缚艺人双手的铁索。艺人笑道：“真没想到青江盟竟跟我一个江湖艺人、一只猿猴过不去，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嘿，爷不奉陪了！”
说话间，他双手一抖，袖口掀到小臂上，露出腕骨上数串细小的铜铃。铃声叮叮，几不可闻，却吵得地牢中众人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眼前天旋地转。唐满枝只觉体内气血翻涌、脑中晕眩，他双目失明，连自己歪倒也不晓得，还是西晓一臂将他捞住。唐满枝扶着西晓的手臂，强行压下不适，凝起心神去细听，那艺人说到“奉陪”二字时，声音已在三丈之外，正是地牢出口之处。
老钱吼道：“追！”
地牢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几个守卫受铃声影响，脚步竟有些踉跄。待他们跑出去，外面传来呼喝声，应当是几人召唤其他护院围堵逃逸的艺人与白猿。
老钱懊恼地捶上石壁，片刻，他来到唐满枝与西晓身前，问道：“二位没事罢？”
“我没事。”唐满枝问道，“西晓？”
西晓松开唐满枝，道：“没事。”
唐满枝还握着他的小臂，将指腹搭到脉搏一探，西晓确实一切如常。思及铃声响起时的种种异样，那个艺人使出的约莫是以声音乱人心神、内力的法门，西晓惯于忍受走火入魔之苦，又封住了全身的内力，铃声于他影响甚微。西晓果然也道：“这不算什么。”
老钱道：“唉，是我太过大意，未料贼子藏得如此之深，反而连累二位，二位放心，赵爷那里我自会解释。两位看是先去上面休息，还是……”
唐满枝问道：“尸体可还在？”
老钱一愣，道：“还在。”
王石、林叶的尸首被带回青江盟后，就安置在地牢深处一座冰室里，在春日的气候里停放了八日，即便每日添冰镇尸，也早已面目全非，冰室里弥漫着臭气。
“昨日头七，两个小子原该下葬的，是赵爷与家眷商议，要审个清楚，拿凶犯脑袋祭奠，如此才能让二人瞑目，因而留到今日。”
老钱奉上一条薄如蝉翼的羊肠手套，掩着鼻子劝道：“老大夫验尸所得线索，尽皆记录在案，我取给大侠便是，何必污了大侠的手。”
“大夫懂得验伤，未必懂得杀人。”唐满枝一面将手套戴在右手，一面笑道，“西晓，帮我一帮。”
西晓“嗯”一声，轻轻地捏住他那只右手。唐满枝道：“伤口。”西晓便将他的手放到猿猴抓痕上去，引着他将尸体上的数道伤痕一一验过。
唐满枝又道：“喉咙。”
西晓又握起他的手放到尸体的咽喉上，唐满枝沿着轮廓摸索到下颌，以两指撬开尸体的口部。臭气比刚才更甚，西晓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唐满枝只觉西晓手骨修长，掌心把他口鼻盖了个严实，虎口贴在左边颊上，指尖却触到了右边眉骨，这般轻巧一捂，几乎将他一张脸丈量。
片刻，唐满枝将两具尸体验完，西晓也放下了手。老钱连忙带领两人远离冰室，唤人端来水盆与皂荚。唐满枝扔了手套，一面净手，一面笑道：“钱兄见笑，活人一张嘴不知真假，死人却不会说谎的。”
老钱讪笑道：“大侠有何发现？”
唐满枝道：“先去见赵兄罢。”
三人出了地牢，赵武就在地牢外不远处的一间屋中，正朝几个手下道：“……我已借来白爷的信物，即刻传令，命几地渡口、驿站严加防范，绝不可让贼子与孽畜跑了！其余弟兄往各处深山搜索，一有消息快马加鞭传到南辕镇！”
赵武吩咐完毕，见老钱引着唐满枝与西晓过来，连忙让二人看座，又吩咐老钱：“你速速派人去各个镇子、村庄张贴悬赏！”
待老钱离去，赵武长叹道：“这贼子很是沉得住气，还是老弟出手，才诈出他的真面目。”
唐满枝笑道：“赵兄谬赞，这是钱兄的功劳。”
“老弟何必谦虚。”赵武道，“老钱我最是了解，他办事周到细致，唯独缺几分果敢与急智。”
“我看倒是一样不缺。”唐满枝失笑道，“赵兄不入座，看来是要去南辕镇等候贼子消息？我们与赵兄一道离开沧浪洲，到客栈将此案仔细道来。”
“正合我意！”
赵武使人牵来三匹骏马，出了沧浪洲，三人打马急驰，不消一刻回到南辕镇客栈，将马交由姜老六伺候，又命小二送酒菜到包间里。待小二退下，赵武忙问：“老弟是否将那个贼子害我盟中弟子的缘由审出来了？”
“那位艺人着实古怪，他潜伏青江盟附近数年，将一只会武功的白猿放在深山中，打的什么主意，还需赵兄自己探明。”唐满枝道，“王石与林叶之死，与他无关。”
赵武诧异道：“老弟的意思是？”
“王石、林叶，喉咙残留呕出的食物，阻塞住气口，气管深处却充盈酒液，深及肺中。”
西晓放下了筷子。
唐满枝原要细说尸体情况，当下改口，直接道：“他们两人正是在喝酒的库房中，被人就地用酒淹死，之后运出沧浪洲，到深山中布置成白猿袭击。二人的脚印是运尸者伪造，步履凌乱，足印却踏得很实，醉后脚步虚浮，足印应当深浅不一。”
赵武问道：“那深山里的剑痕和白毛又是怎么回事？我青江盟青剑，仅有盟中之人习得，两个小子总得有一口气，才能挥剑……”
说到此处，赵武忽地沉默了。
唐满枝笑道：“那只白猿养得很漂亮。”
赵武闭了闭眼睛，沉声道：“那猿猴白毛齐整绵长，犹如风絮，浑身没有一丝秃处，剑痕上的白毛，绝非白猿所留。老弟，谁杀了二人，你说罢。”
唐满枝道：“行凶之人是临时起意，否则二人即将出门，他不必急于杀人再运尸，跟随到山路里动手不迟。吴二同赵兄交待‘诸事皆与白猿无关’，如此笃定，除非他知道二人死于沧浪洲内，因此运尸正是在傍晚，即是吴二目睹二人离开沧浪洲的时间。当日傍晚之前，有人将二人溺死于酒中。”
“吴二……”赵武道，“吴二又是为何为凶手作伪证？”
“吴二既能狠心杀死吴樵夫与吴四，又愿为成全与赵兄的情谊放下青剑认罪，更敢于托付孤妹于赵兄，他是爱恨分明、剑走偏锋的性情。”唐满枝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既然翻供，本应知无不言，却只说与白猿无关，说明他有意包庇运尸之人，此人与他相识多年。吴二忧心行凶者与运尸者，未必是一个人。”
赵武静坐着，显然陷入了沉思。
“涉案现有四人，罗圈儿，歪瓢子，运尸者，吴二。吴二已死，其余三人都有可能行凶。运尸者行事极为谨慎，伪造白猿杀人时换上了草鞋，鞋印与樵夫们相同，除了青剑剑痕，没有其他痕迹。然而他运的是两具尸体，重近三百斤，他若一人运尸，必定分两次搬运，耗费了许多时间，他若二人运尸，便多了一个人证，这是他的破绽。”
唐满枝接着道：“赵兄，我对青江盟内部诸事不甚了解，也不必了解。你只拿下罗圈儿与歪瓢子细审，必有线索。”
“最后见到两人的其实是罗圈儿，他自述与二人饮酒，随后一直在二爷跟前，绝无可能运尸。但他既然能在阳春三月里做添炭的活，想来对时辰把握极好，若是当时知道二人要为盟主取墨，他难道不怕两人误事连累自己？怎会同他们玩乐半个时辰？”
“今日午后，钱兄召歪瓢子前来问话，歪瓢子带着扫帚，两刻之后我们去库房，扫帚在库房中，可见歪瓢子干完粗活回过库房，王石、林叶出事，也是这个时候，他果真没有见过二人？”
-8-
白猿三案，没有一桩与白猿相干，那只白猿究竟在山中做些什么？唐满枝满腔好奇。
次日，西晓与唐满枝又往永宁寺去了一趟，盖因西晓道：“永宁寺石碑林立，刻着许多梵文，先前我以为是佛碑，此刻再想却有些奇异。”
从前樵夫们正是在永宁寺周围看到白猿出没，二人使姜老六赶车出发，路上又遇到徐娘子。她上回拜永宁寺，在山门得了白猿夫人暗示，这才晓得祭拜白猿夫人，求来了白猿宽恕。而今徐娘子放下心事，身体大好，先入山再拜白猿夫人，又欲往永宁寺还愿。她自然不与旁人提“白猿夫人”这一折，姜老六问起，只称菩萨保佑她。
姜老六道：“徐娘子，你可放心了罢。青江盟的人说了，那个白猿精怪是末口镇卖艺人驯养的，装神弄鬼潜伏在深山，不晓得谋划什么呢。只可惜，让他和白猿跑出了江淮！青江盟各处分盟都在捉拿，以后那卖艺的和他的白猿，绝不敢再来南辕镇了。”
徐娘子惊慌地道：“那白猿……岂不是遭殃！”
“那猴儿把你吓病到如今，你管它遭殃不遭殃！”
徐娘子低声念起佛来，姜老六稀奇道：“你还给白猿念佛，倒比方丈还慈悲！”
唐满枝笑道：“依我看，或许是白猿夫人招了卖艺的做夫婿，因在此地不得安宁，带着他去别处隐居了。”
姜老六道：“客官，你与赵爷走得近，难道有什么消息？”
“赵爷办的差事，还能透漏给我？只是青江盟盟主不信鬼神之说，青江盟的人提起白猿来，定然掩去玄怪之处。”唐满枝道，“大家伙儿传了半个月白猿招婿，总有几分真的。”
唐满枝这话毫无道理，但徐娘子听罢松了口气。
姜老六也道：“照我说，定有几分真的。客官你有所不知，自打板儿见过你们两位，总说你身旁有个猫儿妖怪，还挠过他的背。我只知道你有小猫，哪有什么猫儿妖怪的，兴许小子看得见，我看不见？两位可有见过板儿说的猫儿妖怪？”
唐满枝不禁失笑，正要同姜老六说明，转念又不说话，悄悄拿手背推了推西晓，且听西晓如何应对。
西晓笑道：“见没见过妖怪，不好与你解释。但所谓猫性无常，你那侄子总与旁人提及，猫儿老爷指不定什么时候恼火，他不可再说了。”
姜老六连忙道：“客官说得是，我今晚回去就好好嘱咐板儿。”
说话间，永宁寺到了。一行四人进入山寺中，徐娘子与姜老六只管上香去，唐满枝与西晓故意走慢些，西晓将沿途石碑细细看过。西晓在巴蜀、南诏、天竺三地交界之处居住多年，因而认得梵文，他道：“刻的都是武功秘笈，每一座碑都不相同，白猿的拳法正是其中一门秘笈。”
“看来那个卖艺的将白猿放养于山中，是为了永宁寺的武功秘笈。”唐满枝思忖道，“真叫人牵肠挂肚，不知他到底是谁？”
西晓举目四望，周遭数条瀑布如白练垂落，水声哗然之中，数座山峰险峻苍翠，无数座石碑参差坐落于深山密林中。
“蜀道深山中的光明寺，留着一些金银珠宝，世人至今趋之若鹜。”西晓道，“楚州深山里的永宁寺，遍地无价之宝，却鲜有人知，仅一只白猿受惠。”
唐满枝笑道：“这话，你不应当同我说。”
“身外之物，很重要么？”西晓道，“或许很重要，但又与我何干。”
他大抵是在笑的，无甚所谓的模样。唐满枝静立片刻，笑道：“我想要一壶水，山瀑源头活水，煮茶最适宜。”
又过一日，赵武来到客栈。
西晓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桌旁，手里捏着一支孔雀翎，将花团逗得满桌乱蹿。赵武来了，西晓冲赵武笑了一笑。他对赵武素来冷淡，如今一笑，竟令赵武感到稀奇，不禁也回以微笑。正这时，西晓不留神将孔雀翎脱手抛出，那只小猫追着羽毛扑到赵武身上，攀上赵武肩头一顿好挠。
西晓从赵武肩头拣了孔雀翎，又拎走小猫，淡淡道：“内伤总不好，手也不稳，赵兄见谅。”
“我还能计较这个。”赵武问道，“我那老弟何在？”
“上午南辕镇上马蹄声少了，他明白事情落幕，赵兄迟早要来，叫我下楼等着。”西晓道，“随我来。”
西晓领赵武去客房，赵武进门便道：“老弟还专门等我，早知道我便早些来了。”
唐满枝奇道：“赵兄何必介怀，是我这位朋友方才见到赵兄打镇子西南边骑马而来，下楼接赵兄一接，又不耽误什么。”
赵武疑惑道：“他倒说是你特意叫他下楼的。”
唐满枝侧过耳去，西晓不言语，坐在他身后逗猫，小狸奴张牙舞爪，不知在桌脚抓了多少爪痕。唐满枝无奈地笑道：“是我，我朝思暮想盼着赵兄解惑。赵兄说正事罢。”
赵武将些许小事抛到脑后，在坐榻落座，长叹一声。
“老弟，我青江盟里的事情，原不该说出来。只是你为此事费心费力，我总要同你交待一番。因此今日我说的，只我们三个知道。若事关机密，我也只得隐去不提，你多多见谅。”
前日，赵武在南辕镇始终等不到白猿消息，于午夜回到沧浪洲。他正是满腔恼火，趁着罗圈儿与歪瓢子睡眼惺忪，将二人提到地牢一顿恐吓。歪瓢子胆小，当下便招了。
当天，歪瓢子扫完地，将扫帚放回库房。王石、林叶二人正在库房里与罗圈儿打叶子牌，歪瓢子多看了片刻，那二人不如罗圈儿打得好，输了几两银子。罗圈儿向他们讨债，他们就取笑罗圈儿，言辞极其下流，罗圈儿气得面目狰狞。
歪瓢子见状岂敢触霉头，放下扫帚赶紧跑出库房，约莫申时才回去，当时库房里的板车不见了。晚上，青江盟找寻两人时，罗圈儿私下找到歪瓢子，警告他不可将午后所见所闻说出去，否则要歪瓢子好看，歪瓢子只得答应。
第二日，歪瓢子听闻王石、林叶死了。他常挨罗圈儿的骂，难免怀恨在心，听到死讯以为拿捏了罗圈儿的把柄，便去问罗圈儿要钱封口。罗圈儿又将他一顿好骂，王石、林叶傍晚出了沧浪洲，才走失、丧命，而他罗圈儿昨日午后便一直与青江盟的二爷镜演在一处，怎么会是他下的手？
这歪瓢子讨不到好，就要让罗圈儿倒霉，因而初审之时，他将三人打牌、吵架的事情向审问的护院说了，告了罗圈儿一状。这消息供上去只等来石沉大海，歪瓢子还被罗圈儿连番找茬，当即明白护院里头有人袒护罗圈儿，从此不敢再提此事。就连唐满枝问他，他也只说当日没有见过王石、林叶。
歪瓢子这里问不出更多来，赵武又审罗圈儿。罗圈儿嘴巴紧，任凭赵武怎么问，他都只说与两人是有一番争吵，可他下午一直在二爷面前，莫说两人死在库房里头，他们便是死在二爷阶下，罗圈儿也没有行凶运尸的时间。
赵武只得将最初审问歪瓢子的那个护院唤来问话，那护院自述，罗圈儿偷懒怕被老爷们知道，贿赂他一笔银子，请他帮忙隐瞒。护院想到二人走出沧浪洲才丧命，此案定然不是罗圈儿犯案，便收下了贿赂，谁知还能峰回路转？
赵武听罢，将护院骂了一顿，命老钱按例责罚，让护院到一处静室思过。
案子到此陷入僵局，赵武回屋休息。这一夜他又梦到吴二死状，心中愁肠百结，一早便去寻那个受罚的护院，想着暗地里安抚一番。
岂料赵武走到静室外面，老钱已是先来一步，正与护院谈心。赵武暗叹老钱周到，在窗外停步细听。这一听，听出个惊天线索。这个护院原本不肯收受贿赂，要将歪瓢子所供的线索报于赵武，是老钱截下了消息，让他收了银子。
赵武百思不得其解，当下便想闯入静室与老钱对质。好在他记起了唐满枝的话语，运尸者是与吴二相熟多年的人。与吴二相熟多年的，自然是同为护院的十几个弟兄。赵武按捺下心中的冲动，沉默地离开静室，唤来几个当日值班的护院细问。他问了一圈，那天午后不在沧浪洲的只有老钱，老钱自称出门办事去了，可他办的什么事情，小的们不清楚，赵武竟然也不清楚。
赵武年近不惑，虽则脑子不大灵光，却也有几分行走江湖的狡猾。他又抓来罗圈儿，佯装命人虐打，暗示要将罗圈儿打死于地牢中灭口，以保老钱平安。罗圈儿以为老钱与赵武通过气了，当下大骂老钱，这才将事情原委清清楚楚地招来。罗圈儿招后，老钱也只得招了。
原来，那日罗圈儿听了王石、林叶的污言秽语，一时怒从心头起。二人喝得酩酊大醉，神魂都飞到天外去了，罗圈儿便将美酒倒于木盆中，又将二人面部朝下放到酒里，看着二人于醉中溺毙。罗圈儿是个生嫩的，他以为旁人见到二人死状，会推测二人喝酒意外溺死。
老钱晓得罗圈儿时常在此处与二人打牌，前来库房寻他，发现了二人尸体。他悄悄去镜演院中，趁罗圈儿出屋倒炉灰的短短时间问了罗圈儿，随后罗圈儿依然回去侍奉二爷，老钱则决定将两具尸体运到山中，附会到那只白猿身上去，畜生不能开口辩解，多背两条人命又如何？
库房里的板车平时是为镜演运炭的，老钱将尸体放上去，又取来厨房所用的秸秆盖住尸体，换上歪瓢子的草鞋，一路避着人来到沧浪洲出口。到了出口，却无论如何也避不了人了，老钱藏在暗处，等到一人去解手，仅吴二在岗时才出去。
此事始末他不曾对吴二说明，只道有些私事要办，吴二虽有疑惑，但未料板车上有尸体，自然放行。到山脚后，他将板车留在有车辙的山道上，分两次运尸，在地上留下与樵夫们别无二致的足迹，又穿上王石、林叶二人的武靴，伪造二人足迹，再去林中捉来白兔，留下沾着白毛的青剑剑痕，最后趁着吴二还在岗上，急匆匆回到沧浪洲。
后来吴二猜到老钱与命案有关，老钱只得找吴二密谈，老钱未曾供出罗圈儿，只道“牵涉其中身不由己”，再没有更多的解释。过年前吴樵夫来青江盟送布，私底下要挟吴二窃盐，被老钱听到了，而今，老钱运尸又被吴二目睹，二人既有多年的交情，又互相知晓把柄，吴二最终帮老钱做了伪证，一句话将王石、林业身死之处从沧浪洲内换到了沧浪洲之外。
吴二被拿下后，老钱曾找过他，请他不要说出运尸之事，老钱愿意多多照拂吴三娘，岂料吴二终究对赵武翻供，引得赵武重新调查王石与林业之死。
到此诸事清晰，然而赵武还有一事不明，老钱缘何帮助罗圈儿？这一问又问出一番惊天剖白，令赵武五内俱焚。
老钱是末口镇人，幼时根骨尚可，三十年前拜入镜家学武。后来镜澄得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白剑白兆霆与慈如堂那位仁商华项的鼎力相助，于沧浪洲成立了青江盟，老钱这个镜家的门人，就此成为了青江盟的护院。而赵武之父乃是白家旧识，赵武受镜澄、白兆霆英雄气概感召，二十年前来到青江盟，得到白兆霆力荐成为沧浪洲护院总管。若无赵武，护院总管原该是老钱来做。老钱隐忍二十年，护院们都晓得他不服赵武，只有赵武不晓得。
护院尚有争权夺利，青江盟更非铁板一块。白兆霆为镜澄义弟，镜演为镜澄幼弟，二人唯镜澄马首是瞻，却偏偏互相合不来。白兆霆威名在外，镜演不过是青江盟的富贵闲人，镜演纵使用上浑身解数，又哪里斗得过白兆霆。
护院总管是赵武，赵武是白兆霆的人，整个沧浪洲便处于白兆霆掌控之下。镜澄一万个放心，镜演却坐立难安，非得往护院里头插钉子不可，老钱与这位镜家二爷一拍即合。
镜演性情高傲，虽然用得上老钱，却不大瞧得上老钱，平日只让罗圈儿传话。罗圈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常要老钱给些好处，他才肯老老实实地传令、汇报。老钱弃明投暗，一生前途就系到了罗圈儿这张破嘴上。他既然晓得了罗圈儿杀人，便不得不为罗圈儿掩饰，否则罗圈儿将他与镜演私下的往来一说，白兆霆绝不会放过他。
赵武说罢前因后果，自行倒酒痛饮。
“我着实想不明白。”赵武愤愤道，“并非我偏心白爷，镜……二爷，不是能成事的人！譬如盟主命二爷与我查这桩白猿案，都是我在外奔波，到了汇报的时候，二爷嘴巴一张，功劳全成了他的！俗话说武无第二，老钱不服我，我认了！我又哪里委屈他了，就二爷那个……他怎么会投奔二爷！”
唐满枝只道：“赵兄慎言。”
“费尽力气查出这么一桩丑事，让老弟见笑了！”赵武道，“我看老弟收拾好了行囊，这便要离开楚州了？我与两位喝一杯，以酒送行！”
赵武走后，西晓奇道：“他也晓得头上压着个废物多么难受，却不晓得姓钱的为何委屈？”
唐满枝含笑道：“赵兄……至少是服众的，吴二信他多过信钱兄。”
唐满枝拎起行囊，今日即便赵武不来，他也要离开的。赵武此来，所言的种种皆不出所料，听了白听，唐满枝满心索然无味。他到窗边唤姜老六，姜老六在楼下马厩里应道：“客官收拾妥了？我送二位一程！”
不多时，唐满枝揣着花团骑在马上，西晓跟在身侧，姜老六替他们提着行囊。南辕镇依旧热闹，人来船往的声音中，唐满枝又想起一事，问姜老六道：“这些日子，有没有谁回到楚州来？”
姜老六道：“客官是问吴三娘？她昨日回来的，可惜我们在永宁寺，错过好一场大戏！”
“怎么？”
姜老六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道：“那吴三娘一回到楚州，先为她三个兄弟上了香、哭了坟，又去大闹了沈家！按律，沈娘子要服丧三年才能改嫁，可咱们乡野不讲究这个，沈老爹早就在相看新女婿了。吴三娘一个小姑，非要为她大兄占着大嫂，这不是耽误沈娘子！她昨日特意等到男子上门才现身，把沈老爹逮个正着，骂得沈老爹老脸涨红，恨不得当众跳河！”
唐满枝笑道：“倒是个性情中人。”
姜老六道：“方才赵爷走时，还找老板娘打听附近的年轻俊才，想为她张罗婚事呢。她是有出息的，不过不肯安分。沈老爹毕竟是她大兄的丈人，她这么霸道，年轻俊才都得绕道走，我看，赵爷有得发愁。”
“一家有女百家求，缘分若到，赵兄自然不愁了。”
姜老六送二人到路口，将行囊放到马背上，朝二人道：“两位客官，我就送到这里了，路上千万小心！日后再来，还要找我姜老六！”
“日后若来，一定还找你。”
唐满枝轻轻催马，马儿踱着步子行走在河岸边。西晓不说话，踏出脚步声来，叫唐满枝知道他走在马侧。
二人路过李大夫家，李大夫正在看诊。
李大夫道：“三娘，你还带着伤，不可再像昨日那般胡闹了。”
一个女子道：“我不闹，沈老头不是得逞了！”
李大夫叹道：“我知道你与沈娘子交情匪浅，盼她一辈子做你的嫂子，可到底寡妇日子不好过，何必让她为难。”
储重岫笑道：“郎君好生愚钝。”
吴三娘也笑道：“储姐姐，我向沈姐姐讨了些布，过几日她送来你家，你为我存着，我改日来取，可别让沈老头发现了。”
储重岫道：“我晓得。”又朝门外问道：“两位这是要走？”
唐满枝笑道：“要走了，与李大夫、三夫人相识一场，顺路道个别。”
储重岫道：“我这里有一只用旧的药篓，原想劈开烧炉子，不如给你使着，旅途颠簸，小狸奴也有个窝。”
李大夫取来药篓，西晓接了，唐满枝连忙道谢。药篓是挂在腰间的，西晓系到马脖子上，将花团放进去，花团在里头盘成乌黑斑驳的一团，西晓瞧了片刻，合上了药篓的藤盖。
辞别李大夫与储重岫，再往前走，不久就出了南辕镇，周遭再无旁人，只有马蹄声与西晓的步子回荡在唐满枝的耳中。
“你就这样走着？你该买匹马的。”唐满枝笑道，“好在我的马很壮实，你可以同骑。”
西晓翻身上马，唐满枝将缰绳交给他。西晓问道：“去哪里？”
“哪里都去得。”唐满枝道，“到渡口再问船家。”
卷一完
卷一|白猿招婿
-1-
“我是个瞎子，孤身游历江湖，不知道哪处风景好。”唐满枝摸了摸马的脑袋，悠闲地同马说话，“马兄转向哪里，哪里草木丰盛，好不好？”
马很温顺，呆站在楚州的路口。
过了会儿马嚼子似乎被什么拽着，马默默地转向了一条小径。
身侧有另一人的气息，唐满枝只作不觉，笑道：“看来马兄决定好了。”
马蹄踩着细草，沿着小径走走停停，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变得晒人，估摸已是午间，唐满枝听到不远处传来水牛的低哞，还有农户的吆喝声，便驱马循声而去，问道：“老丈！村子往哪里走？可有落脚的地方？”
水田里的老汉抬起头，唐满枝正翻身下马，老汉见他举止利落，便知这青年人走惯江湖，正要答话，又见唐满枝转过脸来，他生得唇红齿白，双眼却用一片布带蒙着，居然是看不见的。
“往前是南辕镇，只有一家客栈。”老汉道，“你闻着炊烟的气味，让马沿着河走，听到卖酒的声音，便是了。”
“多谢。”唐满枝朝老汉一揖，依言牵着马穿过村庄。天上飘落花瓣，唐满枝接了一片，拈在指间细细摩挲，应是杏花。周遭行人渐渐多起来，唐满枝紧紧偎着马，与数人擦肩，又被跑过的小孩撞了腰。片刻，马被牵进小路里，身周骤然轻松，脚底是泥土，新草的气息钻入鼻腔，一道气息若隐若现，耳中却只有马蹄声与自己的脚步声，唐满枝伸手摸索，摸到两边低矮的院墙上生着草叶。
穿过小路，在卖酒声里，马与唐满枝停在了客栈门外，小二忙迎出来。
唐满枝住进客栈，要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倒不嫌出入麻烦。他放下包袱，在屋里熟悉一番，小二又来敲门，送来热茶。
唐满枝给他一点碎银，问道：“附近可有游玩的去处？”
“这……隔壁末口镇的渡口，有一位说书人，或可听一听故事。”小二端详着他的眼睛，斟酌道，“我们楚州山水秀美，深山里有一座永宁寺，方丈佛法高深，您若是有意踏青……小的为您介绍一位口才好的向导。”
“那便多谢。”
唐满枝下楼用饭，小二殷勤领路，安排他坐在堂内角落，正对着窗口，小二报了菜名，风吹来杏花香气，唐满枝点了一桌酒菜，一拂桌面，拂下满桌落花。
待小二上了菜，唐满枝一一尝过，取其中一碗鱼脍，一碟点心，一盘烧鸡，要小二送到他客房里。
“客官等会儿再用？”小二问道，“怎么不等会儿再点？”
“我养了猫。”唐满枝笑道，“你送去吧，猫自会出来吃。”
小二迷惑地走了，唐满枝耳力极佳，听到他对人悄悄说：“这位客人好生奇怪，最近怪事一桩桩的。”
回话的约莫是老板娘，压低嗓音叱责道：“出人命的大事情，你一天天嚼舌根，仔细你的皮！还不去干活！”
唐满枝吃饱喝足，慢吞吞回到客房，春风吹过他的鬓发，客房的窗户被打开了。唐满枝靠到坐榻里，探出手摸索，矮几上碗碟已空，他不禁笑了笑，故意问道：“我的猫呢？躲在哪里？”
“喵呜！”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唐满枝掌下，反将唐满枝吓了一跳。唐满枝连忙伸手，他触到一人的手背，却被往手里塞了只小猫，猫儿只有巴掌大，一只手便接住了，另一只手仍去抓人，抓了个空。
小猫在掌中挣扎，唐满枝从包袱里摸出一根肉干给它，又轻抚猫背，让它卧到腿上吃东西。
“你就是我的猫？”唐满枝捏着小猫爪子，笑问道，“我的猫，名字合该由我取，就叫你西晓，西天破晓，是不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名字？西晓，我叫你的名字，你当应我一声。”
小猫只顾啃肉干，并不回应他。
客房里静悄悄的，唐满枝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榻上吹风。
窗底下连着马厩，有二人在马厩里闲谈，先谈了末口镇的说书人所讲的江湖奇闻，又提起近日南辕镇里发生的几桩新闻。
“青江盟的那两个弟子，真的是被什么招婿的野猿精怪杀了？”
“嘘！青江盟的盟主是读书人，最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不许人传这些流言，你小心被青江盟盘问。”
“若不是野猿……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听说那两个弟子原是为盟主来码头取货，谁料一去不回，昨日才被樵夫在山里发现尸体，青江盟正在查他们二人为何会出现在山里。”
“你们两个！”小二的声音传来，“喂马喂这么久？！躲懒呢！快去码头帮客人搬货！”
两人连忙离开马厩，片刻，小二热情地吆喝：“赵爷！今日还是您来查案？里面请！一切照旧？”
小二跑远了，应当是去客栈门口迎客，被称作“赵爷”的人应道：“今日可有异常？”接着说的什么，就听不分明了。
次日，小二为唐满枝介绍了一名向导，听嗓音正是昨日在马厩里闲谈的其中一位，姓姜，行六，人称姜老六，来自附近的村子，在南辕镇上混口饭吃。
唐满枝怀里揣着新得的小猫，一边下楼，一边问姜老六：“我的猫是什么花色的？”
姜老六答：“乍一看是一只玄猫，细细看却是一只滚地锦。”
“很衬它的名字。”唐满枝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会儿，又道，“去末口镇听人说书，劳烦带路。”
姜老六带唐满枝去客栈门外的码头搭船，船工们在议论运盐，唐满枝听了许久，原来附近有一座盐场，而末口镇正是沿邗沟而建，盐场的盐通常在末口镇的港口漕运，运盐是船工们最期待的活计。
船离开码头，颠簸了一阵子，唐满枝生在蜀中，长在嘉陵江边，早就习以为常，靠在船舷倾听水波声。半个时辰后，船又颠簸着靠了岸，岸上人声鼎沸，比南辕镇更为热闹。来往除了船工，还有不少江湖人，个个内息绵长，落足无声，唐满枝感受到几束目光打量自己，怀里的小猫似乎被生人惊扰，爪子勾在唐满枝袖口，炸着毛叫个不停。
姜老六引着唐满枝走出码头，说道：“这里是渡口的茶馆，说书人常在这里，往来漕船的船工也常在此歇脚，您听，他在讲长安城里的奇事。”
人声中确实有一人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地讲着故事，唐满枝托着小猫循声而去，姜老六替他寻了张桌子，唐满枝与姜老六入座，对面已坐了一个船工，向姜老六招呼了一声。不久又来一人坐在唐满枝左手边，听他举止动作，是个练家子，但气息虚浮，周围几束目光再次扫过来，又轻慢地移开了。
“……那杨氏五家，随从衣服各着一色，若五家并辔出行，五色衣服灿若云霞，将朱雀大道排满，乃为长安奇景！”说书人道，“今年正月里，杨相公密奏，言禄山将反，谁知误会一场……”
天宝十三载春，唐满枝自剑南道游至江南道，处处仍是盛世气象。江南道最富盛名的便是顾渚紫笋茶，唐满枝叫了一壶，伙计又问左手边新来的那位客人，唐满枝听到他说：“一样。”声音轻哑，有一点少年气，淹没在小猫的叫唤里。
伙计给二人上了茶，唐满枝听着左手边的人取杯、倒茶的声音，忽地失笑。说书人正讲到昨岁虢国夫人出游，杨氏奴鞭及广宁公主裙的旧事，茶馆中众人啧啧称奇，姜老六不知他笑什么，不禁问了问。
“我笑猫性无常。”唐满枝举起手中惊慌的小猫，轻抚着道，“哄着喂着，它爱理不理，但我同旁人一道出游，它又非要我注意到才好。”
唐满枝朝猫笑道：“是不是，西晓？”
姜老六正要接话，唐满枝左边的那个人侧过脸来。他穿着带帽的胡服，兜帽罩在头上，背后一双弯刀，此时掀下帽子，露出一张胡人的脸，他很年轻，或许还未及冠，形貌妖异，皮肤犹如秋麦，有金铜之色，眼珠子又如琥珀一般黄澄澄的。纵使楚州胡商云集，这稀奇长相还是令姜老六大吃一惊。
西晓笑道：“你的小猫真吵人，给我看看。”
唐满枝将小猫交过去，西晓熟练地挠了挠猫下巴，将猫儿揣入袍子里，那小猫在衣裳里窝起来，终于安静了。
说书人讲罢长安事，又提起楚州当地的异事。
“山中白猿招赘婿，青江男儿殒性命！”惊堂木一拍，说书人道，“楚州山中有一只白猿，五百年修成精怪，自去年起，修为停滞不前，取灵龟卜算，原是情劫未渡，此猿乃为雌猿，便起意招婿……”
楚州的白猿怪事，似乎是从今年正月开始。元宵才过，一个年轻的樵夫上山砍柴，被白猿推下山去。本月里，一个寡妇入山摘蘑菇，见到白猿的影子掠过树间，跟随至寡妇家周围，当夜有贼子临门，被白猿杀死于院中。前日，青江盟两名弟子莫名丧命山中。恰逢白猿招婿杀人之流言无风起浪，青江盟的盟主镜澄令其弟镜演与护院管事赵武彻查此事。
姜老六压低声音，对唐满枝道：“这白猿精怪真是禽兽心性，听说男子入了它的眼，如若不从，就是死路一条！如今女子上山反而安全些。”
唐满枝好奇地问道：“别的女子上山，也和那寡妇一样安然下来？”
“是了。”姜老六道，“南辕镇的大夫李三郎平日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都是李三夫人为他采药，常常入山，从来没有出过事。”
唐满枝道：“待回了南辕镇，你领我去大夫家里。”
唐满枝在茶馆坐到傍晚，姜老六又找了艘船带二人回南辕镇。那胡人揣着小猫，也跟上了船，船家以为他是胡商，走来问话，唐满枝道：“他是我的随从。”
船在李三郎家后的码头停靠，姜老六正要扶一把唐满枝，那胡人先动了，真像个随从般托着唐满枝的小臂，引着他从踏板下船，接着又跟随到李三郎的堂屋里，站在唐满枝身后，望着李三郎看诊。
李三郎揭下唐满枝面上的布带，露出一副清俊的好眉眼来。一道刀痕从左往右，将唐满枝的一双眼睛横贯，他闭着眼，睫羽垂落两颊上，几乎称得上形容楚楚，然而嘴角天生含笑，并不显得可怜。
西晓问道：“能治吗？”
李三郎掀起唐满枝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说道：“治不了。楚州三月气候湿润，他的伤口怕是隐痛难捱，我开几副药，叫他夜里睡好。”
李三郎去柜台后抓药，唐满枝重新遮起眼睛。后院传来烧柴淘洗声，又有炊烟气味，唐满枝问李三郎道：“春光正好，我有意去山中踏青，听闻山里有白猿杀人，大夫进山采药，可曾见过白猿？”
李三郎称着药材，道：“内子帮我采药，时常入山，见过猿猴脚印，未曾见过白猿真身。”
“那白猿之说，又是从何而起呢？”
“南辕镇的人都知道深山里有白猿，末口镇和山阳村也知道。前几年传闻它是被永宁寺佛光感化，修出了灵性，不料如今竟开了杀戒，但愿青江盟早日了结此事。”李三郎包好药材，嘱咐道，“一日一副，餐后服用。”又问西晓：“少侠可需把脉？”
西晓笑道：“陈年旧伤了，非药石可解，多谢。不必。”
西晓接过药包，付了钱，目光扫过通往后院的门帘。唐满枝起身道谢，与西晓一道走出门，姜老六连忙跟上。三人走在小路上，西晓对姜老六道：“我和他在河边走一走，明日出门再找你。”说着给姜老六一把碎银。姜老六接过碎银，见唐满枝点头，忙道别离去。
夕阳沉入群山后，暮色碎在水波中，河里货船缓缓逐波，往来成两排。两岸人家皆有码头，沿河设摊铺，有卖布、卖粮、卖茶、卖杂货的，户户朝河中叫卖，船工于河中应和，卖货人便驶小舟将物件送到货船下。船工吊一只篮子，钱币置于篮中，商人取了钱币，放入物件，再由船工提上去，河岸之间好不热闹。
唐满枝侧耳听着热闹，西晓有意走出脚步声，跟在唐满枝身侧，一步步沿河慢行。
“李大夫只是普通人，尊夫人武功倒很不错。”唐满枝道，“只听得到后院里干活的声音，却听不到她的脚步。”
“是很不错。我去探探底？”
“我目不能视，你内伤未愈，她不同我们计较，何必惊扰人家？”唐满枝思忖道，“青江盟是地头蛇，盟主不信白猿之说，但这个武功不错、常常上山的女人，却模棱两可，没有否认山中白猿的传闻。”
“难道世上真有精怪？”西晓年纪轻轻，却有几分见闻，道，“据说岭南曾有驭兽门派，如果白猿也是为人所驭，或许更令人信服。”
“不知青江盟查得如何了？”
“你很爱管闲事。”西晓道，“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去听一听。”
西晓握起他的手腕，引着他走下一道长长的台阶。酒菜香气混着河水气息扑面而来，碗筷磕碰声、闲谈饮酒声涌入耳中，唐满枝被他带着，在桌椅之间穿梭。
“河边露天的灶台，厨子现做饭菜，素菜三文一碟，鱼虾五文一碟，肉菜七文一碟，稻米饭一文管够，许多船工停靠这里吃饭。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唐满枝笑道，“闻着香得很，比客栈更多些烟火气。”
西晓扬声要了酒菜，寻一张桌子，二人入座。
身后传来一人的声音，含着三分酒意，不满道：“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奶奶的，老子横查竖查，怎么看都是白猿作案，怎地盟主大人偏不信，难道还要我找个人来替白猿领罪？！”
“赵爷，您可轻点声。”又一人压低嗓音劝道，“此处人多口杂，说多了传回盟里去，平白惹祸上身！”
唐满枝略一回想，想起了这个“赵爷”来，他昨日听到小二招呼此人，是青江盟派出来查探白猿杀人一事的护院管事，名叫赵武，难怪西晓领他过来。
这赵武被同座劝了劝，不再埋怨，同座之人又低声打听：“赵爷，您笃定是白猿杀人，难道在山中找到了线索？”
赵武道：“说来话长！那日目睹到白猿影子的徐娘子，自从贼人死于她院中，就吓病了一场，昨天才好转。我点了两个女弟子，又请李三夫人作陪，命徐娘子带我们上山寻找白猿痕迹，在白猿出没处捡到了一对喜烛，一座香炉，都沾着猿猴的白毛，可不是白猿为拜天地所备？周遭树上还有剑痕，我细细验过，是我青江盟青剑所留，那两个倒霉小子就是被猿猴所害！”
同座之人唬了一跳：“白猿招婿，竟然是真的？”
“我看是真的！”赵武愤愤道，“可怜徐娘子当场吓晕，好在有李三夫人施救。不提徐娘子一个妇人寡居生活，少不了上山摘野菜，就是镇上、村里，多少人靠山吃山，平日进山砍柴打猎？纵使盟主不信白猿杀人，那畜生终究是山中一患，盟中出手除掉，不是给百姓便宜？然而我如此报于二爷，二爷却说从长计议。”
赵武口中的二爷，便是青江盟盟主镜澄之弟，主持查探白猿一案的镜演。
赵武端起碗大口喝酒，又将空碗重重放回桌面，对同座之人长叹一声道：“老钱，我赵武一个粗人，不懂二爷思虑什么！如若白猿再次伤人，我便要越过二爷，找盟主请命了！”
“不可，不可。”同座的老钱再次劝道，“二爷足智多谋，或许已有主意，赵爷何不再等等？这桌我请了，犒劳赵爷连日来的辛苦。”
身后二人离座远去，留唐满枝与西晓各有思绪。厨子将酒菜送来，西晓倒了两杯酒，唐满枝取过自己那杯，却不提方才从赵武、老钱交谈中所听所闻，只笑道：“难得你肯相见，你我也算老相识，一醉泯恩仇。”说罢一饮而尽。
西晓低低道：“恩仇可泯，愧意难消。”
唐满枝道：“事非因你起，何须有愧？”
“你原本不必过瞎子的日子。”
“是我堂兄先要害你，他去世了，葬在唐家集外的山坡。你父亲迁怒废我一双眼睛，我心里怨过，可我听说他也已经病故。”唐满枝轻叹道，“两条性命还不够抵消仇怨？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不是这样算的。”西晓道，“这些纷扰纠葛本与你无关，是你仗义救我，我父亲恩将仇报，你说什么一笔勾销，我……”
西晓放下酒杯，默然坐了片刻。忽地他说：“我自有我的主张。”
一只小猫被塞回唐满枝怀里，西晓又消失了。唐满枝哭笑不得，喂小猫几块肉，独自吃了晚饭，沿着来时的长阶回到高处的路上。客栈小二吆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唐满枝循声走回客栈。小二迎上来：“客官回来了？方才您的朋友过来，命小的给您煎药，厨房已经煎着了。”
“多谢。”
小猫在唐满枝小臂上窝着，见了小二就龇着牙叫唤起来。小二道：“这小狸奴，早上才见过我，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不是么？”唐满枝应了小二一声，往客栈楼上走去，朝小猫笑道，“没招你没惹你，说生气就生气，非要人茶不思饭不想，时时刻刻揣摩你才好，是不是？”
-2-
唐满枝起了个早，依旧揣着小猫，让姜老六领路，今日游玩永宁寺。永宁寺远在深山之中，姜老六借来一辆驴车，安置唐满枝坐在车里，赶着车往镇外去，半路又捎上一个人。
姜老六对唐满枝解释道：“客官，这是镇上的徐娘子，前些日子受了精怪冲撞，去寺中拜佛上香。”
唐满枝朝车里避了避，徐娘子气息虚弱，辛苦地登上驴车，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驴车往山里行去，姜老六赶车无聊，又不好与徐娘子搭话，问唐满枝道：“客官，我看您是个走江湖的，定然有见识，昨日打听白猿，可有什么见解？”
徐娘子闻言，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到唐满枝身上。
唐满枝笑道：“见解不敢当，倒有一个故事可以讲。楚州与衢州相去不远，二位可曾听过晋时衢州石桥山王樵夫入山观仙童对弈，山中一局罢，斧柯烂尽，世上已过百年的奇事？”
“说书先生讲过！”姜老六道，“那石桥山，如今江南人都称为烂柯山。”
“此事记录于《水经注》、《述异记》，我在剑南道亦有耳闻。”唐满枝道，“成都也有一桩相似的奇事，一位张生在县老爷的钱庄做账房先生，有一日登山踏青，在山中偶遇灵猴邀酒，醉宿山洞，一梦醒时已过三月有余，此期间御史来巡，县老爷下了狱，掌柜斩了首，说巧不巧，张生下山时御史已回京复命，一觉躲过一劫。”
徐娘子那边窸窸窣窣的，似乎是换了个坐姿。
唐满枝客气地问道：“徐娘子可是累了？”
徐娘子摇了摇头，又惊觉这位陌生郎君看不见，讷讷道：“我没事。”
姜老六惦记故事，问道：“这张生真是走运，做那种缺德的活计，竟还被灵猴相救，难道他上辈子攒了功德？”
“故事还未讲完。”唐满枝道，“这等奇事传开，便有好酒者登山寻找灵猴，灵猴不曾找到，却找着一座山洞，洞中有篝火痕迹，黑灰附着山壁难以刮下，有人数月长住在此。”
姜老六恍然道：“好哇，原来这个张生是故意躲到山里，躲开了御史问罪！难道就让他逃过一劫了？”
唐满枝笑道：“蜀中有句打油诗，阎王要你三更死，尚可偷生到五更，唐门要你三更死，阎王二更勾姓名。县老爷的钱庄放贷五分利，逼死百姓无数，有那些含恨在心的亲眷，凑钱叫张生上了唐门的单，张生躲得过御史斩首，躲不过唐门追命，这就叫做现世报。”
“蜀中唐门，说书先生也提过。”姜老六又是惊奇，又是迟疑，“据说唐门杀人不眨眼，还曾斩过神策的将军。客官从剑南道来，莫非认得唐门的人？”
唐满枝温声道：“认得不少。”
“……阿弥陀佛。”徐娘子颤声劝道，“这位郎君，永宁寺就快到了，万万不可再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
驴车停驻在永宁寺的山门外，三人下了车。入寺石阶极为陡峭，唐满枝听到徐娘子脚步蹒跚，对姜老六道：“不如把毛驴解下来，借给徐娘子代步。”
“不必，不必。”徐娘子慌忙道，“礼佛怎能偷懒，我自己走。”
姜老六便将毛驴拴于枫树下，与唐满枝一道拾阶而上。穿过山门，走上一座吊桥，耳边涛声哗然，又有水汽扑面，姜老六道：“客官，听听这水声，四周有数条山泉瀑布，青江盟的盟主老爷都夸过此处风景极好。”
怀中小猫睡着了，唐满枝抚摸小猫，低声笑道：“同样是高山峻岭间，这里与白龙口的水声却大有不同。”
穿行过瀑布之间，又拾阶几步，焚香的气味传入鼻腔，到了永宁寺的大殿。唐满枝与姜老六跨入殿内，徐娘子正听方丈解惑。唐满枝让姜老六自便，他自己则上了香，又走出了大殿，耳听着高山之上的风吹树叶声，摸索着走在寺庙中。
身边多出了脚步声，唐满枝跟着这双脚步，从石砖踏上木栈。四周当是开阔景象，风比方才更狂野，吹起唐满枝束起的头发，也将西晓卷曲的发丝拂到唐满枝颊边。
二人伫立山间，西晓展目望去，连绵峰峦偎江傍海，寺庙依山势而建，藏于苍郁树林中。山上流下许多瀑布，高低错落，远近参差，仿佛数条白练垂落峡谷，汇入江中。西晓细细说给唐满枝听，又道：“瀑布这么汹涌，底下的江水却风平浪静，风景确实与白龙口极为不同。”
他们在白龙口一道看过三江交汇，涛涛江流冲刷着两岸的峭壁，三江口一侧是龙缘山，一侧是阴山城。阴山城不在阴山下，不过西晓也并非来自敕勒川。
开元二十三年七月，枫华谷变作人命磨盘的时候，西晓在长安的大光明寺出生了。他母亲是粟特人，原先侍奉过米丽古丽，当时是陆烟儿的近侍；父亲曾是波斯拜火教信徒，血眼龙王麾下子弟，追随陆危楼来到中原。双亲虽是微末之身，亦有鞍马之劳，故而如西晓这般的二代弟子，不仅能够修习陆危楼所创的明教心法，也曾得四大法王亲授武艺，因陆危楼志在大唐，又有右护法张戈启蒙汉家书文。
及至大光明寺之变，教众失散，西晓的母亲命陨长安，父亲带着年仅四岁的西晓护送龙王遁走。陆危楼下落不明，不久血眼龙王也被中原武林围剿，囚于少林达摩洞。此后多年，父子与诸多教众且逃且走，流落西南，最终在阴山城暂居，平日受青翼蝠王驱使。
萧沙邪念深重，其所传武学也是暗藏心魔。在阴山城居住的十多年里，龙王一脉的子弟都显出走火入魔之相，西晓的父亲性情愈发古怪，神智也日渐混沌。西晓长到十七岁，萧沙被蝠王与鼠王救出，意欲向陆危楼寻仇，西晓才知明教早已一分为二，陆危楼于西域重建正教，萧沙在中原所立为伪教，二者水火不容。西晓因此疑思丛生，运功走岔，提前引出心魔内伤，反倒逃过了萧沙助南诏反唐一事。
去年唐满枝来到阴山城，失去一双眼睛，又回了唐家堡。年末，父亲病故，西晓便收拾了行囊，离开白龙口，没有与任何人道别。
他不想去西域，只想到处走走。
西晓原是无牵无挂的，他在成都的客栈里过了年，预定着先在剑南道里转悠一圈，却遇到了独自出游的唐满枝。唐满枝眼睛看不见，西晓到底放心不下，一路不露面地跟随，也被唐满枝一路明里暗里地调侃、相邀，直到抵达南辕镇的客栈，西晓躺在屋顶听说镇上精怪杀人，这才现身相见。
唐满枝听罢西晓对四周风景的描述，笑道：“小二还道姜老六口才好，我看是不如你的。”
“论口才谁比得上你。”西晓也笑道，“你把徐娘子吓得不轻。”
白猿招婿，精怪杀人，唐满枝也是不大信的，鬼神异象背后，往往是活人借机生事。今日恰巧与唯一见过白猿的徐娘子同车，唐满枝讲了那个装神弄鬼的故事诈她一诈，徐娘子三分心虚，七分恐惧，里头必有蹊跷。
“她与白猿招婿之事牵扯极深，另有一桩人命与她关联，但她不会武功，还拖着病躯，应当没有杀人的本事，深山里的喜烛、香炉，想来也不是她放的。”唐满枝道，“不知那个死在她院中的贼子，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徐娘子从大殿中跨出，小步走到栏杆边倚靠休息，与二人相隔丈许，只被山石与树木隔开。唐满枝听到她微弱的病喘，便不再说话。
西晓悄声道：“你把她引到没人的地方，我去试试她。”
唐满枝刚要细问，西晓的气息消失了。唐满枝只得依言行事，下了栈台，走回石砖上，先叫徐娘子看见自己，又故意唤道：“姜老六！”
徐娘子小声道：“郎君，姜老六还在殿里上香。”
唐满枝道：“徐娘子，我有个朋友要来，我想去车边等他，可否劳烦你引路？”说罢也不等应答，折下旁边的树枝，朝徐娘子伸去。
徐娘子犹豫片刻，握住树枝另一端，牵着唐满枝往山门走。她走得缓慢，时不时回首，笨拙提醒：“前头是下来的台阶。”
二人回到驴车边，徐娘子将驴从枫树上解开，放它到一旁吃草，又指引唐满枝在车辕坐下。
“多谢。”唐满枝暗忖：倒是个温柔勤快的妇人。
徐娘子羞于与陌生郎君独处，避到枫树另一边去了。山间传来树叶摇曳的声响，接着是石头砸到地上的声音，徐娘子惊呼一声，踉跄着摔坐在枫树下。
“徐娘子？”唐满枝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徐娘子含着哭腔，慌乱道：“白……白猿！白猿的影子从树上跳到山里去了！”
哪里有白猿，分明是西晓。唐满枝压下笑意，对徐娘子道：“这里就是寺庙山门，不怕精怪作乱，你将方才的情况仔细道来，我的朋友一身武艺，待他来了，请他除掉那只白猿。”
徐娘子惊魂未定地道：“方才，我在树下站着，忽然听到林子里有声响，打眼一看，一道白影子闪过去，扔了个石头过来，一下子就不见了。”
徐娘子窸窸窣窣地捡起石头，再次惊呼道：“这石头上刻了字！”
唐满枝问：“刻的什么？”
徐娘子讷讷道：“郎君，我不识字。”
唐满枝叫她将石头递来，用指腹摸索刻痕，当是短匕所刻，那柄短匕是波斯形制，平日挂在西晓腰间。所刻为“杀”字，唐满枝说与徐娘子听，徐娘子呼吸骤然混乱，止不住地呜咽起来，唐满枝再问，她只沉默垂泪。
这时，西晓从山路下方转出来，唤道：“唐满枝！”
“我朋友来了。”唐满枝温声道。西晓走到跟前，徐娘子又避去树后，唐满枝背对枫树，一面假意对西晓讲刚才的事情，一面将石头握在手中捏碎，揉成齑粉撒于草中，毁去西晓的痕迹。西晓装模作样地追去山林里，不久后回来说道：“我没见到白猿，或许它已经走了。”
三人又等了一等，姜老六走出山门，见了西晓还道：“这不是客官的朋友么？”
姜老六将驴牵回来系上车辕，徐娘子收拾了形容，回到姜老六车上，唐满枝与西晓也登上车。四人一道下山，姜老六兴致正浓，讲了一些永宁寺菩萨显灵的往事，唐满枝偶尔搭话几句，西晓是异教之人，并不言语，徐娘子更是心事重重，一路默不作声。
回到南辕镇正是午间，唐满枝将小猫托付给姜老六，让姜老六自回客栈休息。他与西晓则在街上闲逛一圈，绕进小路里，走到徐娘子家后墙。西晓从砖缝往院中窥去，徐娘子在院中洗野果，待洗净后用油纸包起，又回屋取了两碟菜与一壶酒，与野果一起装入竹篮。
徐娘子挎着竹篮，离开家门，缓步向山中行去，等她的身影进入树林，西晓道一声“冒犯”，一臂揽住唐满枝腰身，将他带上树梢，跟着徐娘子的足迹深入山中。
徐娘子体弱多病，在野道跋涉了许久，才走到一处空地。西晓带着唐满枝悄无声息地落到一根枝干上，目光扫视一圈，见到空地上有许多脚印，周围树上还有剑痕，一块石头上放着香炉一座、喜烛两支，都被风吹露打，糟蹋得很是脏乱。
徐娘子扶起香炉，朝里头插了三支香，又将竹篮里的酒菜野果一一供在香炉前，喃喃道：“白猿夫人请恕罪，那老牛头平日纠缠不清，我上山摘野菜，他传我私会男人，我街边卖菜，他强抢不付账，我回家躲清静，他又跟到墙外扰人，这倒也罢了，那日他竟然闯入我家中，叫我侍奉他，我引他到墙边架子下，推下架子砸他，这才逃过一劫。借夫人名号实在逼不得已，请白猿夫人享用美酒甜果，饶恕我这一回罢。”
说罢，徐娘子在香炉前磕了三个响头，跪在草里呜咽了半晌。
西晓在唐满枝手背上写一个“等”字，独自下树去，捡一颗石头轻轻掷到远处。徐娘子唬了一跳，朝声响发出的方向张望，凄声问道：“可是白猿夫人显灵了？”趁这时机，西晓隐匿了身形，朝香炉吹一口气，抓一把野果，又回到树上，再掷出一颗野果，对准香炉后头的一棵树打去，顿时树叶沙沙作响。
徐娘子回过头来，只见最近的树木有一根枝桠乱颤着，再看眼前，香炉里的三支香烧快了些许，她供奉的果子少了一半。徐娘子顿时喜道：“多谢白猿夫人！我不会忘了夫人的大恩大德，待清明时节再买些鲜果来供奉夫人。”
徐娘子放下一桩心事，又磕了几个头，将“白猿”不爱吃的酒菜收回篮子里，只留下那包野果，沿来路远去。西晓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叹道：“是我不对，逼一个寡妇至此。”
唐满枝思忖道：“那个贼子是被架子砸死的，查探此事的赵武又为何信了白猿杀人？”
西晓道：“他言辞间对徐娘子多有怜悯，或许是放了她一马。”
“或许。”唐满枝道，“先不提赵武，此处当是白猿出没的地方，可有线索？”
西晓将四周的痕迹说给他听，唐满枝下树去抚摸剑痕，又去香炉里抓了一把深处的香灰嗅了嗅，放在指尖碾了碾，道：“底灰还有香气。”
“怎么？”
“这一炉里都是新烧不久的灰，否则香气早就散去了。”唐满枝轻碾指尖的细灰，道，“闻着是最普通的线香，以榆树皮与秸秆灰做成，当是平民百姓所烧。香炉易买，香灰难求，查到香灰来自何处，或许此事能有些眉目。”
西晓道：“永宁寺的香灰倒是取之不尽。”
唐满枝笑道：“我早晨上香时，摸到香炉的炉壁、里头的香灰都发了潮，约莫是山上水雾弥漫所致，这炉香却干燥细腻，不是在寺中烧出来的。谁家近些日子一直在烧香，烧得还尤其之多？谁又能取得香灰？南辕镇不过三条街，家家户户鸡犬相闻，应当能打听出来。”
二人回到镇上的客栈，先将寄养的小猫领回，又吩咐小二将午饭送到客房。待小二来了，唐满枝打听道：“今日登上永宁寺，却见香客极少，周边无人礼佛么？还是说上山不便，居士都在家焚香？”
小二道：“客官，这不逢年不过节的，哪有许多钱烧香？等到清明时候，上山烧香的人排成长龙，您要是想凑热闹，不妨住到那时候！”
唐满枝又问道：“我看寺中仅方丈一人，附近村镇的红白事主持得过来么？”
小二道：“咱们南辕镇、末口镇，再加山阳村，统共几百户，哪里有那么多红白事，这个月也就是末口镇上有一户办了白事，请方丈去念了经。”
原来烧香的人家在末口镇。唐满枝道：“俗务少，寺庙深，永宁寺是个很清净的修行之处。”
“是了。”小二退出了客房。
午后，唐满枝与西晓坐船到末口镇，姜老六作陪，路上唐满枝引姜老六说起山阳村。山阳村近些日子没有办什么红白事，也没谁家有闲钱烧香。村子旁边的盐场倒是祭过一回海，烧了一座香塔，不过那已经是春节时候的事了。
末口镇比南辕镇大了三倍有余，镇上人家多与南辕镇、山阳村沾亲带故，姜老六认得不少人。三人在镇子里闲转，路过一户人家时，西晓明知故问道：“门上挂白布，是什么意思？”
姜老六只当西晓一个胡人不懂汉家习俗，答道：“有新丧，也就是上旬的事，当时我帮族叔来末口镇跑腿，还听到这家媳妇哭丧。”
唐满枝道：“听说还请永宁寺的方丈来念了经。”
姜老六道：“没错，这家的主人很有孝心，烧檀香烧了足足七天，简直如同烧银子一般。”
三人继续闲逛，唐满枝委托姜老六代自己买些当地物什玩意，待姜老六走了，唐满枝对西晓道：“这家烧的是檀香，看来香灰另有来处。”
西晓笑道：“香气不比别的，只要焚香邻里都会知晓，去打探打探便是了。”
唐满枝忙道：“切忌打草惊蛇。”
“我晓得。”西晓领着唐满枝走了一阵，耳边渐渐传来水波声，身周的喧闹里开始夹杂胡语，他们到了末口镇一处胡商云集的码头。
西晓用波斯语同旁人说话，交谈许久后，西晓又带唐满枝离开码头。
“这是个粟特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很长的货单，我猜他在末口镇待了一段日子了，果然如此。”西晓解释道，“他说上个月他就来了，一直在镇上忙活，除了办丧那家，没有谁无缘无故连日烧香的。”
“两镇、村子、盐场、永宁寺，都不是香灰的来处，我们还没打听的只有青江盟了。”唐满枝奇道，“死的有青江盟弟子，查案的是青江盟人，若香灰也来自青江盟，那真是一滩浑水，不便细究了。”
西晓笑道：“那就不管这闲事。方才粟特人对我说，末口镇晚上也很热闹，镇上戏台还有变戏法的，不如留下来游玩。”
说着，西晓又反口道：“不成，今日的药还没喝。”
“本就是寻个由头去大夫那里坐坐，药不喝也罢。”唐满枝忽地一愣，道，“若说谁家整日传出草木香气来也无人探究，便是大夫家里了。榆木本就是药材，秸秆家家都有，制药的器具也可制香，再趁煎药时烧了，不就得了香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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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六替唐满枝买来当地玩意，唐满枝托西晓代自己写一封家书，向双亲描述一路见闻、楚州风物，又说有朋友同行，无须担心，最后叮嘱母亲春季寒凉仍需添衣，叮嘱父亲平日不可贪杯云云。
西晓工整地写罢，唐满枝接过笔，在信纸的最后添上自己的姓名。西晓见他写字稍有歪扭，心知皆因他看不见，帮他折信时更是仔细妥帖。唐满枝在末口镇寄了信与货物，算算天色还早，便请姜老六领他们从陆路回南辕镇，好叫二人游览沿途春光。
“李三夫人来南辕镇也不久罢？”待走到无人的山路里，唐满枝笑着问姜老六，“李大夫倒是本地口音。”
“三夫人是去年才嫁过来的。”姜老六道，“李大夫是在慈如堂长大的，小小年纪便肯读书，青江盟盟主镜大老爷惜才，写了举荐信，又赠予银钱，送他去外地考功名，去的正是说书先生提过的什么长歌门。”
“长歌门虽有疗伤之法，却依靠武功内力。”唐满枝奇道，“李大夫行医，并非长歌法门，这又是为何？”
“这我们平头百姓就不知道了。”姜老六道，“镜大老爷原叫他考取功名，不知怎地，李大夫却转去中原学了医，听说镜大老爷骂了他一顿，不许他再去青江盟，李大夫磕了足足九个头，来到南辕镇做了大夫。”
“既然是从长歌门转去中原，莫非去了万花谷？”
姜老六想了想道：“依稀听说是这个谷。”
三人在日落时分回到南辕镇，唐满枝托姜老六先回客栈，今日出门时他将小猫关在客房，此时须得喂猫了。姜老六满口应下，他走后，唐满枝与西晓沿河缓缓向李大夫家行去。他们去得分外不巧，大夫与夫人正在后院吃饭，前屋的门帘被挂起了，前头有人来，夫妻在后头就能看见。
李大夫见到外面有人影子，放下碗筷走到前屋，见是他们两个，愣了一愣，问道：“可是眼睛不适？”
“昨日抓的药，不留神被我打湿了。”唐满枝道，“我们来再抓一些，叨扰大夫了。”
李大夫道：“稍候。”便转进柜台后抓药。李三夫人也从后头走出来，擦净了手，帮李大夫包药。
唐满枝问道：“我听李大夫的声音，总觉得耳熟，昨夜回去想了又想，莫非我们曾在万花谷见过？”
李大夫道：“不才曾在谷中学医，听你口音，莫非是那几年到谷中来，与工圣弟子论道比试的唐门弟子？”
唐满枝是个爱玩的，唐门与万花在甲人一道上常有交流，去万花谷比试，他决计不会错过。不过他有此一说，倒不是真觉得李大夫声音耳熟，只是试一试李大夫。听李大夫接话，唐满枝笑道：“那时有个师弟被飞火炸伤了，药王亲临医治，不少大夫前来观摩。”
“不才正在其中，获益良多。”
“我姓唐，名满枝。还未请教大夫和夫人姓名？”
李大夫道：“敝姓李，单名一个宴字，在几位结义兄弟中行三。这是内子储重岫。”
储重岫此时才笑吟吟道：“不知旁边这位是？”
“西晓，我的朋友。”唐满枝道，“我是个瞎子，出门总得带个朋友。”
储重岫笑了笑，道：“破立令颁布多年，你这位朋友却不方便出门。南辕镇西南有沧浪洲，是青江盟所在，青江盟主眼里容不得沙子，莫要教他发现。”
唐满枝道：“多谢三夫人提点。夫人是地道的吴侬软语，与淮扬楚州略有不同，莫非是长歌门人？”
李大夫含笑道：“内子在长歌门读过几本书，不教先生们丢脸罢了。”
唐满枝与西晓离开李大夫家，走在杏花树下。唐满枝道：“李大夫性情敦厚，三夫人却心思机敏，她听得出我话中的试探，想送客才说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白。”西晓笑道，“你比她还想得多。”
唐满枝揭过话题，转而问道：“你可有看到什么？”
西晓道：“如此潮湿的春季，后院檐下却晾着新鲜的榆木片，十有八九这对夫妻牵涉其中。”
“李三郎与镜盟主关系匪浅，兜兜转转又绕到青江盟了。”唐满枝想了想，忽地笑道，“罢了，与其好奇这些闲事惹祸上身，还不如腾出工夫逗猫。”
前两夜西晓神出鬼没，今晚唐满枝让小二添一条被子，邀请他睡客房的木榻。二人洗漱妥当，隔一张桌案各卧于客房两头，那只小猫就窝在凳子上。
西晓吹灭烛台，窸窸窣窣地躺下。他不说话，唐满枝只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问道：“看我做什么？”
“是猫。”西晓笑道，“你总在头发上簪羽毛，猫喜欢羽毛。”
唐满枝又问道：“你的猫叫什么？”
“西晓。”西晓又笑道，“我在马厩外面捡的，你取了名字。”
唐满枝笑道：“我同你开玩笑的。既然是只滚地锦，不妨叫它花团。”
花团打起了呼噜，西晓仍在望他。唐满枝觉得好笑，却不拆穿，正要继续与西晓谈天，忽地窗闩被一阵厉风斩断，窗纸碎裂纷飞，木格窗挂在框上不住地晃荡。
花团被惊醒，叫了一声，钻进榻下不肯出来。西晓提着刀来到窗侧，从木格之中往外望去，远处有一道影子从屋顶上离开，西晓推举起窗户，踏上窗沿正待追人，唐满枝忙道：“我也去。”
“你……”西晓犹豫片刻，道，“好。”
西晓挟起唐满枝，带着他跃下客栈的窗户，追向人影消失的方向。那道影子在等他们，一路将二人引至山中，到一棵树下才停步。西晓落到地上，将唐满枝放下，率先走向树下的身影，对方抱着琴转过身来，正是储重岫。
储重岫开门见山道：“楚州地方偏远，两位郎君远道而来，莫非是为了我项上人头？”
唐满枝道：“三夫人何出此言？”
储重岫稀奇地道：“难道二位一个唐门高徒，一个明教遗故，竟没有见过悬赏册子？小女不才，正在第一册第一页。”
唐满枝忙道：“三夫人误会了，我家族多在商会办事，若是接悬赏刺杀的单，那是抢了同门的活计。至于西晓，更是山中隐居多年，对悬赏的门道一窍不通。我们途经楚州，听说了白猿招婿的故事，到底牵扯了四条人命，虽有青江盟查案，我们也难免要问一问，探一探。”
储重岫这才笑道：“你二人先探了徐娘子，又来我家，看来是为了喜烛与香炉。不错，是我放的，说来话长。”
原来徐娘子曾在慈如堂做工，李晏幼时多得她照顾，夫妻视她为义母。晚间储重岫看望过徐娘子，听说了永宁寺发生的事和“白猿夫人显灵”。自从贼子死在院中，徐娘子惴惴不安多日，今日自以为得了精怪的宽恕和掩护，连病气都消散了些许。储重岫知是唐满枝和西晓宽慰她，这便是为何她怀疑二人来者不善，却愿意先与他们交谈几句。
白猿一说，早几年就在南辕镇流传，从前是樵夫们看到白猿在永宁寺附近出没，只当做谈资。后来一个樵夫从高处摔下山过世，当时一同打柴的樵夫们都在一起休息，仅他一个去远处解手，离开了众人视野，短短片刻的功夫就殒了性命。
樵夫妻子不信他在走惯的山中无缘无故摔死，自南辕镇一路磕头到沧浪洲，声声泣血，求青江盟找出真凶。镜盟主极为不忍，派盟中手下查探此事。当时也是赵武查案，他找到了那樵夫被推下山的痕迹，樵夫们都说当时周围没有旁人，或许是那只神出鬼没的白猿推的。赵武原是不信白猿一说，后来被猿猴从背后袭击，这才信了，便以樵夫被猿猴推下山结案。
那夜徐娘子杀死贼子，事后惊惶无措，到李、储二人面前嘱托遗志，储重岫随即想到将贼子之死往白猿案上附会，李大夫虽为人正直，事关徐娘子，也是愿意变通一二，给那贼子诊出个猿猴抓痕来。
贼子丧命于徐娘子院中，储重岫非要将徐娘子摘出去，一出手便是先声夺人，往那玄的、怪的、诡的上头靠，编造了个白猿招婿的故事，又把她去年成婚所用的喜烛、香炉放到传言白猿出没之处，好叫樵夫们目睹。果然这个故事为人所津津乐道，耳口相传，无人细究这贼子死于何处，徐娘子得以安稳度日。
至于几日后青江盟两个小子丧命山中，白猿案再次被查，却出乎储重岫预料了。
“青江盟所查的，是盟中弟子之死，并未细究樵夫与贼子之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与三郎隐居在此，且安生度日。”储重岫道，“若他们不放过徐娘子，我与三郎带她搬走便是。”
唐满枝道：“三夫人高义，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客栈找我。”
储重岫与二人谈罢，也是松了一口气，自袖中摸出碎银递给西晓，让他们拿去赔付窗户，随即辞别离去。
西晓收起碎银，转身一看，他们出来得急，唐满枝来得及从包袱里拿出千机匣，却来不及穿靴子，正赤着脚踩在泥土上。西晓顿时道：“夜里霜寒露重，你倒是不怕冷。”
唐满枝笑道：“一时情急，没摸着鞋。”
西晓走回唐满枝身旁，正要带他回客栈，唐满枝又问道：“方才出客栈不久，听到了许多人声，是怎么回事？”
“货船夜里停靠岸边，船工都下来了，岸边店家全挂着灯笼。”
“城中有宵禁，乡野却有夜市。”唐满枝兴致勃勃道，“闹这么一场也饿了，我们去找些吃的。”
“嗯。”
唐满枝稍稍抬肘，方便西晓挟住他。西晓在他面前窸窸窣窣的，迟迟不挟，却两只手握住他的膝窝。唐满枝蓦地腾空，竟是被西晓背到了背上。西晓向山下走，唐满枝趴在他肩上，古怪地道：“上回被人背……还是小时候。”
“你小时候，什么样？”西晓便问道。
夜风拂过树叶，周遭一片沙沙声。西晓一步步地下山，唐满枝贴着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习武之人，吐纳是基本功，西晓有内伤，气息不大稳，使些轻功、暗器还好，却不能大动干戈。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鼻音，他说波斯话的时候鼻音很清晰，约莫是胡语的某些音节自鼻腔发出的缘故。
“我四岁练弩，先是打一丈的靶子，再是两丈、三丈，三丈之后却是十丈，若是打得中十丈的靶子，就是老天爷赏饭，可以练惊羽诀，打不中就去学造冶与毒药。”唐满枝道，“到十岁时长老们亲自考校，学业平庸，将来只能在药堂和力堂混口饭吃，学到精通，才能练天罗诡道。”
西晓道：“听着很是辛苦。”
“是了。我打不中十丈的靶子，被送去锤铁磨药，心里很是不服。一天我路过靶场，见到那些练惊羽诀的眼睛被蒙住，师父们在远处打石子，叫他们听声辩位，用箭将飞来的石子打落，若打不落呢，就要被石子打。那时我便服气了，磨个满手茧子，总比被打得鼻青脸肿好。”
唐满枝在他耳边笑道：“谁知等我天罗诡道学到第二年，也要蒙起眼睛。平时教我武功的正是我爹，我一听就慌忙逃走找娘告状，不敢说我逃学，只说爹用石子打我。我娘捡了根篱笆棍去找我爹，害我爹鼻青脸肿好几天。”
西晓没声没息地笑了，唐满枝感觉到胸口贴着的背脊在轻颤。
看不见还是有妨碍的。唐满枝还记得西晓长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笑的。
说话间，河边到了，寂静夜色之中，此处的水波声与交谈声格外得引人注意。西晓背着唐满枝，停在一个摊子前买鱼，先要了两条大的，让卖鱼娘子架在火炉上烤熟，撒厚厚的胡椒，又要了一条小的，用秸秆串起，拎回去给花团吃。
次日上午，唐满枝揣着小猫，跟着西晓下楼来，问小二道：“正对窗外杏花的那张桌子可还空着？”
“给您留着呢！一切照旧？”得了唐满枝点头，小二又道，“姜老六等您一早了，姜老六！带两位客官去窗边杏花树下看座！”
姜老六远远地应了一声，随即来领二人落座，先向他们问候一番，又殷勤道：“二位客官，永宁寺、末口镇都玩过了，今日不如随我去山阳村转一转。”
他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二位喜欢打听白猿招婿的故事，我们山阳村就在盐场边上，被白猿推下山的樵夫，他兄弟就在盐场里做苦力。”
唐满枝笑了一笑，先不应他，只道：“起晚了，饿得慌，吃饱喝足再定今日行程。”
姜老六道：“我去给您二位催催。”
姜老六走开了，西晓起身，唐满枝忙按住他的手背，道：“不必。”
西晓道：“这姜老六平日还算老实，今天眼睛只敢盯鞋面，去山阳村的路上怕是有事在等我们。”
“或许我打听得太多，引人注意了。”唐满枝笑道，“姜老六一个跑腿的，就连小二也能对他吆三喝四，换作别人他更没有忤逆的余地。就当做未曾觉察，日后他也能继续在本地过活。”
西晓默然片刻，低声道：“你心肠太软，从前在我的事上吃的教训还不够？”
唐满枝道：“西晓，我不后悔。”
西晓久久地沉默。
小二掀开了后厨的门帘，又被大厨叫住，唐满枝和西晓都听到了小二应答大厨的声音，随即听到他唤姜老六来为唐满枝送餐饭。
西晓从唐满枝掌下轻轻抽手，说道：“我就在你身边。”
他的气息消失了，姜老六绕过屏风来到桌前，问道：“另一位客官呢？”
唐满枝笑道：“原就是半路遇到他，现在忙活他的事情去了。”
姜老六一想也是，遂不再多问，自掏腰包请了唐满枝一碗糖渍枇杷，又殷勤地伺候用饭，唐满枝心安理得地受了，一顿早餐倒也其乐融融。
饭毕，唐满枝上楼关起花团，取了千机匣，下了楼答应去山阳村游玩。姜老六还想替他捧这个“古怪的长匣子”，唐满枝自是拒绝。姜老六带他去码头，登上一条等候多时的小船。
撑船的是个半大孩子，姜老六叫他板儿。板儿也是山阳村人，一面撑船，一面与姜老六说些家长里短。船行一段时间，唐满枝耳听八方，四周时不时经过大小船只，带来满船喧哗，喧哗再渐渐地远去。
板儿呼吸逐渐沉重，看来是累了。姜老六说道：“换我来撑船。”
板儿气喘吁吁地道：“就靠岸了。”
姜老六道：“靠岸了还要赶车，竿子给我。”
板儿执着地道：“我有力气。”
好不容易船颠簸靠岸，板儿跳下船，拉着绳子要将船拴到树干上。他“唉哟”一声，摔倒在水边。唐满枝只听风吹草动，让他的痛呼左耳进、右耳出。姜老六忙下船去，先将板儿扶起，问身上可有流血，板儿只说没有。姜老六拴好船，这时才惊觉唐满枝还在船上坐着，慌张地涉水回来扶人。
“板儿是你的子侄？”唐满枝按着姜老六的肩膀下船，好奇地问道，“多大年纪了？”
“同村都是亲。”姜老六道，“板儿十 一岁了，已经很会种田，做事也周到。”
姜老六扶唐满枝登上一辆牛车，板儿挥着鞭子赶牛。牛车慢腾腾地前进，板儿道：“我原想从盐场那条路赶车，到南辕镇不必走水路，村长不同意。”
姜老六骂道：“那条路有土匪劫道，盐场都不愿走！你才几斤几两，还不够土匪塞牙缝！”
板儿有些愤愤，但没再说什么。牛车一路行进，两刻钟后，竟平安抵达了山阳村。唐满枝心生疑惑，被姜老六引着来到板儿家中，板儿奉了茶与点心，这时姜老六道：“客官，板儿娘平日在盐场干活，这几日去不了，是板儿去代工，我让板儿领您进盐场，您要打听事情，还是要游玩，尽管吩咐板儿。我这就回南辕镇，晚些回来接您。”
姜老六喝道：“板儿！把这位客官照顾好了！”
板儿忙道：“六叔，我晓得！”
隔着薄薄的墙板，有妇人病弱的气息，约莫就是板儿娘了。唐满枝心中又叹又笑，一路疑神疑鬼，都是白费力气。眼下情况，分明是姜老六将“客官”转二道手，好叫板儿多赚自己这一份工钱。人间辛苦事大同小异，妇人做苦工已是不易，病倒后唯有半大小子代工，姜老六担他一声六叔，有此一举倒不稀奇。
虽说如此，唐满枝还是叫住姜老六，收起笑意，道：“在客栈里顾忌你的东家，不说清楚今日的安排，算是情有可原，一路而来隐瞒不提，却是你背信弃义了。”
板儿大气不敢出，姜老六忙道：“客官见谅，客官见谅！”
“你走吧。”唐满枝道，“板儿准备妥当便出发。”
姜老六与板儿松了口气，一个走，一个送，叔侄到篱笆外交谈，依稀能听到是交待白猿案中那樵夫的事情。唐满枝独坐屋中，笑道：“西晓，一路奔波，喝杯茶罢。”
西晓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还是要去盐场？”
“白猿案实则三案，樵夫案，徐娘子案，青江盟案。青江盟案水深，不必去蹚。”唐满枝道，“来都来了，不妨将樵夫案打听清楚，若真有白猿害人，替附近的乡亲除掉也好。”
板儿送走姜老六，回来看到多了个人，唬了一跳，问道：“客、客官，这位是？”
“楚州山里有白猿修成的精怪，你知不知道？”
“知道。”
“这是野猫修成的精怪，你瞧他是不是长了一双猫儿眼睛？”
板儿打眼一看，面前多出的人果然有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西晓不禁失笑，配合地喵呜一声，他学花团叫，学得很像。
唐满枝板起脸，对板儿接着道：“待会儿进了盐场，你将樵夫的兄弟指给他看，随后就照常做工，不许跟着我们，小孩肉香，猫馋了把你吞了，连骨头都不吐。”
板儿惊惶地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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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儿去邻家借来一身盐工衣裳，请唐满枝换上，方便混入盐场。至于旁边的猫儿妖怪，他既不敢多看，又不敢多言，想来精怪自有神出鬼没的法门，不必他小小凡人操心。
唐满枝换了衣裳出来，板儿替他束裤脚，再将衣角仔细往腰带里拢好，最后盯着唐满枝被遮起的眼睛，犹豫道：“客官，眼睛遮着，就不像盐工了。”
唐满枝摘下眼上的布带，压低斗笠遮住双眼。板儿伸出一只细瘦的手，试探地牵住唐满枝，唐满枝略一迟疑，也牵住他，笑道：“你可要好好领路，莫让我摔了。”
猫儿妖怪的眼珠转到了板儿脸上，板儿不敢与之对视，战战兢兢地应答唐满枝道：“好。”
山阳村旁的盐场是私营，与青江盟的一位会首有些关联，出了村、下了坡就到了。板儿走到小门外对看守道：“表叔，这是我娘的远房表兄，我们两个一道代我娘做工。”
看守说道：“老六与我提过了。这事，你知我知，别人不能知道，明白了？进去吧！”
板儿牵着唐满枝走到盐场里头，回首看了一圈，西晓早不见人影。海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生盐的咸气。二人走到一座屋子外，一个盐工问道：“这是谁？”板儿仍说是母亲的远房表兄。
板儿又牵着唐满枝走到一处草棚中，低声道：“方才与我们讲话的是吴四，就是客官要找的人，客官和……和……猫儿老爷，若是用得上我，我就在这里。”
唐满枝走出草棚，西晓的脚步声出现在身侧。二人原路去找吴四，吴四正在晒盐，见唐满枝过来，疑惑地问道：“怎么？头天来代工，不会做？”他不问西晓，唐满枝便晓得西晓没有现身。
唐满枝道：“板儿一个孩子，怎么干活说不清楚，还请老兄教我。”
吴四问道：“吃饭的本事教你，我有什么好处？”
唐满枝笑道：“那等下工了，我补送老兄一份拜师礼？”
吴四继续翻盐，道：“嘿嘿，给了再说！”
唐满枝不再同他套近乎，直接道：“吴四，你那做樵夫的兄弟是怎么死的？”
吴四铲盐的声音戛然而止，隔了片刻，他忽然嚷起来：“来人啊！盐场里进贼了！快来人！进贼了！”
远处的盐工听到喊声，从四面往此处奔来。唐满枝轻轻叹了口气，吴四压低声音对他道：“不该问的别问，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罢，他丢下铁铲走了几步，继续喊道：“快来人啊！”
盐工们小跑而至，到屋前聚集着，随后一老者排开工人，率两个壮丁从人群后走到前方，正是盐场管事孙金。孙金铁青着脸，问道：“好哇！盐场也有个把月没有丢盐了，我还当小贼不来了！贼在哪里？”
“在……”吴四冷笑一声，转向唐满枝的方向，话音顿时哽在喉头，“人呢？！”
屋子三面合围，出口有吴四站着，这里又很快被盐工包围，那个混进来的陌生人却不知不觉消失了。吴四活像大白天见鬼，眼睛都要瞪出框去，慌忙道：“叫姜板儿来！人是他带来的！”
板儿被唤来，还不知什么事，见了阵仗先吓白了脸，停在人群外不敢再走。忽地他感到背上有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推，板儿猛地一哆嗦，回身看去，只见盐工们站在四周议论纷纷，身后并没有谁。
孙金站在吴四身旁，喝道：“板儿，上前答话！你今日上工，带了谁来？！”
那只手在板儿瘦弱的背上顿了一顿，又拢起五指来轻轻挠了一挠。板儿福至心灵，这是猫儿老爷。猫儿老爷施了一点力，督促板儿往前走。议论声音里，有个很年轻的陌生嗓音在板儿头顶上方低声道：“你是一个人来盐场的。”
“我是一个人来盐场的。”板儿走到孙金面前，害怕地答道。
孙金面露狐疑，目光在板儿与吴四脸上扫视，又吩咐壮丁叫盐场小门的看守来。看守一来，板儿慌乱地喊道：“表叔！你做证，我是一个人来盐场的！”
看守忙道：“这是怎么了？板儿上午告假，去南辕镇找他六叔，中午才来上工，一个人来的。”
吴四听他们满口胡言，只觉无比荒谬，不禁骂道：“好！你们山阳村的，一个乞索儿！一个田舍奴！联手污蔑我来了！”
看守白眼一翻，骂道：“我呸！你个泼赖皮！干活不周全，性子倒刁钻！去年来的外乡人手脚多勤快，是你怕人抢你的活计，把别人赶走！板儿娘泼辣你不敢招惹，换了板儿来由得你欺负，还敢说我们污蔑你！”
孙金喝道：“够了！都去干活！吴四，板儿，下工后来找我。”
孙金带着两个壮丁，将这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有生人的痕迹。再出去时，盐工都回去劳作了，只剩吴四和板儿站在原处干等，孙金吩咐壮丁们去盐场巡逻一圈，瞪了吴四一眼，又命板儿继续晒盐，没好气地走了。
板儿回到草棚里，那两人已经在了。唐满枝席地而坐，把干盐往布袋里装，西晓拿着铁铲，将大竹筐里的盐翻晒。他们两个习武之人干得轻松，汗都没有出一滴。板儿脑瓜里已是一团乱麻，见状更是无措，道：“客官，猫儿老爷，这怎么使得。”
唐满枝笑道：“做向导的工钱短不了你的。你来说说，盐场之前一直进贼？”
“依稀听我娘说起过。”板儿不住地偷眼看西晓，道，“盐场一个月运一次盐，前年起每个月点盐总丢一袋，每个人进出盐场都要抖落衣裳，不许藏盐，后来还请了城里的捕快，和青江盟会武功的人来搜查，但盐还是一直丢，直到今年过了年，再没有丢盐了。”
一袋盐有半人高，想偷走并非容易事，这倒有些意思。唐满枝暂且按下，又问道：“吴四的那个樵夫兄弟常来么？”
“他的樵夫兄弟偶尔打柴路过，找他要他家钥匙。”
“樵夫死时，吴四在不在盐场？”
“在的，那天樵夫的娘子托六叔到盐场找吴四通知死讯，六叔挣了她一笔钱，给我买了糖。”
吴四对樵夫的死讳莫如深，唐满枝一问他即刻翻脸。唐满枝心底觉得古怪，今年过完年再没有丢盐，现今已是三月了，即便有生人进了盐场，板儿以娘亲的远方表兄来代工搪塞过去也是行得通，吴四显然是个有心计的，他非要借盐场进贼的往事发作，这又是为何？
唐满枝思来想去，忽地笑了笑，对板儿道：“下了工你见管事时，就说，神出鬼没的或许是精怪。”
傍晚时分，板儿在孙金与吴四面前这般说了，他见过猫儿老爷，当唐满枝这话是实话实说，因此说得铿锵有力。吴四趁机发作，把板儿骂了个狗血淋头，板儿缩着头不理他。今日下午壮丁们几番检查均无发现，此时孙金也只得无奈道：“或许真是白猿来过，猿猴类人，看错了也不好说。”
吴四走出盐场，他背着一只竹筐，筐里有一把镰刀，一只空碗与一双筷子。他取下镰刀提在手里，随后才走入山道。
他在路上遇到了姜老六，阴阳怪气地问候了一句，并未停步，显然要趁着太阳将落未落，赶紧地回到他的家宅。姜老六也没空在意他，行色匆匆地往山阳村而去。
树上，唐满枝点了点西晓的手臂，晚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时，西晓低声道：“先不管姜老六。”
吴四一路警惕地张望，直到走到家门外，才松了一口气。他住在末口镇的郊野，西晓带着唐满枝跟随而至，停在他家的屋顶上。西晓捡了片瓦，掷到院墙上。吴四正推开院门，瓦片碎裂声骤然响起，他吓得跳起来，举起镰刀喝道：“谁！莫要装神弄鬼！”
邻居隔着院墙喊道：“吴四！怎么了？！”
“没事！”吴四应答道，他往院子里踏了一步，又退回去，对邻居道，“我去你家喝一杯。”
“你来罢。”
吴四一面机警地观察院子，一面退出家门。他果真去了邻居屋里，唐满枝道：“也好，我们搜一搜他家。”
西晓带着他落到屋外，将弯刀插入窗缝轻轻一挑，窗闩便被挑开了。西晓抬起木窗，托了唐满枝一把，让他先进去。唐满枝跳入窗内，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盐工衣裳，头上的斗笠被窗格刮落，西晓接住了。随后西晓也钻入窗里，将木窗轻轻放下。
窗边紧靠着一张木桌，唐满枝下了桌，膝盖碰着一条长凳。他在长凳上坐了，笑道：“劳烦你了。”
屋里黑黝黝的，暮色隔着窗纸极其朦胧暗淡。西晓将斗笠放到唐满枝手边，晦暗光线里见到他双眼闭着，睫羽颤颤地低垂，刀伤在他眼尾挑出飞起的红痕。他嘴角勾起，三分狡黠，七分促狭，面上还有年轻的意气，却因为一双盲眼，使人不由地想到飘散的彩云，跌碎的琉璃。
西晓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嗯。”
吴四家有主屋、厢房各一间，灶台设在主屋旁，架起草棚遮雨罢了。西晓一一搜过，找出一只上锁的小木盒，一根从中被凿空的断棍，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唐满枝接过小木盒，从千机匣里挑出一根细针将锁捣开。小木盒里放着几块沉重的黄金，这等财物，绝非一个盐工可挣得的，再想到另两样事物，唐满枝心中已有推测。
“你将金子重新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再看吴四的反应。”
西晓倒也刁钻，将小木盒放到邻家梁上，另两样物件按原样放回，这才与唐满枝一道离开吴四的屋子。
“先回南辕镇……不，先回山阳村，姜老六去接我们了。”唐满枝道，“明日一早，我们去樵夫摔落的地方看一看。”
西晓背着唐满枝回到山阳村，落在板儿家的院子里。板儿正蹲在炉子前扇风，见二人从天而降，先是一惊，又是一喜，道：“客官，猫儿老爷，你们回来得正好，六叔回家取酒了，我已煮了肉粥，另为猫儿老爷寻了供奉。”
饭桌已经摆在院子里，姜老六迟迟不归，板儿先为唐满枝盛粥，配一碗陶缸里掏出来的腌菜，又小心地为猫儿老爷奉上精心准备的供品，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
西晓盯着活鱼，眨了眨眼睛，笑道：“不错，你很周到。”
板儿羞腆地笑了，端一碗粥进屋子里服侍他娘亲。西晓拔出腰上的短匕杀鱼，洗净后划出花刀，取来盐粒抹遍，折一根树枝串起，架在炉子上烤，又将花椒与茱萸在手中捏成细末，撒到鱼上。待姜老六提酒而来，西晓往鱼上倒了一些酒，炉子上滋滋作响，散发出鱼肉的香气。
唐满枝嗅到辛辣的味道，忙道：“分我一块。”
西晓将两片鱼肚切下来，盖在腌菜碗上，推到唐满枝面前。唐满枝夹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嚼，咽下后又夹另一块。他咬下去，微微一愣，尝出是另一片鱼肚来，最终并不与西晓客气，笑了笑也吃尽了。
姜老六讪讪地向二人敬酒，仍是为今日诓二人来山阳村一事道歉。唐满枝午间就将事情翻篇了，此时只吩咐他明早在客栈等候。
次日一早，唐满枝与西晓下了楼，姜老六便殷勤地迎上来。唐满枝道：“我要去山里，但不想让人知道。”
姜老六大声道：“巧了！这些日子青江盟的胡人老爷办宴，末口镇在唱大曲！这几年来了个变戏法的，把戏耍得也不错！我们早早地去，占个好座！”
唐满枝配合地道：“还是走陆路罢，我的朋友不喜欢坐船。”
用过早餐，三人离开客栈，进入山路，唐满枝才说明目的。姜老六没有多问，带着二人走到一处高坡，道：“樵夫便是在此处被推下山的。”
西晓仔细端详四周，这处山坡虽然有些陡峭，到底只是个坡，又有树木、石块可堪借力，人一路滚下，想要摔死还需一点天意。西晓细细描述给唐满枝听，姜老六道：“是了，吴樵夫运道不好，摔到最底下，脑门磕在石头上才送命。”
“我下去看看。”
西晓跃下山坡，姜老六吓了一跳，喊道：“仔细……！”但见西晓轻巧地落地，又闭上嘴巴。西晓在底下翻找线索，唐满枝摸寻到一块石头坐下等候，问道：“吴樵夫性情如何？平日与谁往来？可有异常之处？”
“吴樵夫是个本分人，他是家中老大，吴四是老幺，兄弟中间还有一男、一女，因根骨不错，都在十岁时进了青江盟，吴二如今是护院，吴三娘出息些，被打理慈如堂的华老爷要去做护镖，常年不在楚州。那吴四仗着二兄、三姐的势，平日极为泼皮，吴樵夫却不同，认识的人都道他一声好。”
姜老六思索着道：“要说有什么异样……他父母偏疼吴四，几年前他一个长子入赘到南辕镇来，做了卖布那家的女婿，去年他父母过世，家产都给了吴四，算不算异样？不过嘛，吴樵夫是没有怨言的，从前孝敬父母，如今依然关照吴四，对他娘子也是甘愿恭敬的，若不是夫妻情深，他娘子何苦为他一路磕头到青江盟请命。”
姜老六说到此处不禁叹道：“我们当时议论，莫非白猿见吴樵夫赘婿做得本分，才起意强招他结亲？”
白猿起意强招赘婿怕是没有，有的应当是储重岫借题发挥故弄玄虚。唐满枝笑道：“确实异常，如此说来，吴樵夫为人和善，不与人结怨，不嫉妒吴四，又有一弟一妹在青江盟可堪仰仗，除非白猿将他推下山摔死，实在也找不到一个仇家了。”
此时西晓回来，手里拿着一截碎木块，递给唐满枝，笑道：“是个有趣玩意。”
唐满枝接过碎木块，以指腹轻抚。碎木块仅寸许，正反皆有弧度，显然是中空的木棍碎裂后掉落的。唐满枝道：“蚂蚁搬山，亦能攒出足金来，倒不知是一只蚂蚁，还是一群蚂蚁。”
姜老六听不明白，正要问一问，西晓道：“时候不早，你去末口镇替我们占个好座。”姜老六只得告辞，等他走远，西晓接着道：“确有一块石头上沾了血，但我撬起石块，底下还压着草叶。”
唐满枝听罢，叹道：“我这个人，遇事既想探个究竟，又想避开地头蛇，世上原来没有这种好事。”
西晓道：“虎踞山中，万兽如何栖息，便与虎息息相关，哪里躲得开。”
这个道理，出身唐门的唐满枝如何不懂，正是因为懂得，才不愿涉足其中。他家族与内堡未出五服，很得内堡信重，他对储重岫说家族多在商会办事，实则不尽然。
唐满枝的祖婆父母、叔舅姑姨、堂表兄姐各有出息，有不喜欢在商会里钻营的，各堂各处都去得，一族各家散在唐门各个机要之中，身为肱骨枢纽，同气连枝，枝繁叶茂。有话叫欺上瞒下，上位的、下位的，都未必消息灵通，倒是中位的耳聪目明，唐满枝被“中位的”围绕，他们是他的亲人，他自幼见的、听的、摸的，多的是唐门机密。
比如当年青城派吞并霹雳堂，唐门不允许青城派独大，派出弟子窃得霹雳堂火器数样。命令是层层下放，东西是层层上交。火器还未到唐傲天手里，先被年仅两岁的唐满枝当做玩具，偷偷从叔父屋里拿出来琢磨，石块、乳牙、火折子齐齐上阵，幸亏火药事先被倒出，否则唐满枝未必还在人世。
再如唐傲天谋划枫华谷事，当时所用弟子皆是孤儿、独狼，事毕皆远远地打发，神不知鬼不觉，内堡、外堡至今多半不明真相。然而拨动银钱、变动人事，样样有迹可循，若无心倒罢，像他们这样的外堡大族，一旦有人起意调查，丝丝缕缕全是线索。唐满枝的那位堂兄，因在枫华谷事中失去家人，暗中调查枫华谷往事数年，连当年唐傲天所用弟子们的名册都能列个清晰明了。
堂兄迁怒这些弟子，趁外勤办事一个个杀了，同门相残是为叛堡，他曾想嫁祸阴山城的明教余孽，可惜出门时偏带了个唐满枝。枫华谷实情残忍，他不愿说与唐满枝听，唐满枝偏又生了个伶俐脑袋、柔软心肠，察觉西晓无辜，不让堂兄刻意折辱栽赃，待到捅出真相才晓得天意弄人，保下西晓一条命，便留不住堂兄一条命。
那时唐满枝送西晓回阴山城，两人站在三江口。三条江，都是不知名的江，江水涛涛，交汇出汹涌浪潮，湍急多变，正如人世无常。龙缘山里有两位法王、无数弟子，西晓嘱咐他不可靠近。唐满枝承情，终究说出了堂兄所做所为的缘由，当年枫华谷的真相。唐门行事亦正亦邪，与青城派多年争斗，什么手段没有用过？但门主做的事毕竟内负亲族、外负金兰，还是令唐满枝心乱如麻，熟悉的唐家堡，仿佛也生着吃人的獠牙。
西晓听罢，笑了一笑。他很年轻，笑起来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神态，好似枫华谷没有明教那一份。他在唐满枝的堂兄面前也是这样笑的，仿佛横遭劫难的不是他自己。唐满枝只见过他这样笑，他笑着说多谢你救我，话语倒很诚恳。二人本应就此别过，然而西晓的父亲带人马找来，要留下唐满枝的人头。西晓首次在唐满枝面前抽刀，是为了阻止父亲，他回报了唐满枝的仗义相救，却没能保住唐满枝的眼睛。
唐满枝与堂兄回到唐家堡，堂兄走了一趟内堡，又见了唐满枝一面，他叫唐满枝放宽心。当夜他悄没声息地自尽了，不让活着的亲人两难。整个家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都装作不知道。唐满枝常想，他或许不该跟去阴山城。
他只是想给西晓一个公道，并不想失去一个兄长。
唐满枝不后悔救西晓，执一分江湖道义，得一霎肝胆相照，已是人间的幸事了。他后悔从前只得堂兄关照，不懂得关照堂兄，一步走错，犹有退路，步步走错，覆水难收。堂兄不需要唐满枝担他一条命，唐满枝想担着。谁都装作不记得他，唐满枝会记得。
正是时时刻刻记得，时时刻刻心乱，过了年，唐满枝离开了唐家堡。
心事不与西晓多提，唐满枝笑道：“受教，受教。请猫儿老爷再提点提点，吴樵夫之死到此已有眉目，见过吴四便是打草惊蛇，我们究竟是趁早脱身，还是将这份闲事管到底？”
西晓正要开口，忽听耳畔一道厉风。树木被一剑斩断，枝叶横飞，他与唐满枝齐齐离开原处。一道人影提着剑，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正是青江盟负责查白猿案的赵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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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晓认得赵武，二人来到南辕镇的第一日，赵武曾前来打探客栈的异常，小二提及唐满枝，赵武听说是个瞎子，未曾放在心上；后来他又在河岸边喝酒诉苦，将所查白猿案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出，全叫外人听去；吴樵夫之死与盐场失窃关联，草草以白猿推人结案的又是赵武。却不知这个赵武究竟是生性鲁莽，或者是有意为之。
“两个贼子！”赵武持剑立于树梢上，目光梭巡四周，不见二人踪迹，便厉声喝道，“青江盟眼皮底下，容不得你们放肆！你二人就地伏诛，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此时唐满枝在一处，西晓在另一处，互相也见不到彼此身影。唐满枝出声笑道：“有话好好说，何必一来就针锋相对？”
那声音从一棵树的高处发出，赵武循声飞身出剑，他一剑斩断数根枝桠，人落到地面上，连唐满枝的衣摆都没摸着。赵武犹不死心，往前走出两步，忽地踩中一个石子般的事物，“啪嗒”一声，脚底绽开铁花，如利爪般紧紧扣死赵武的足部，锯齿隔着靴袜嵌入皮肉，几乎咬住骨头，若是强行挣脱，这只脚好不了。
“蜀中唐门……”赵武恍然，喝道，“有种出来堂堂正正地打！使出这些下作伎俩，你算什么好汉！”
唐满枝奇道：“我自小所学便是这些伎俩，你堂堂正正的武功我一窍不通，以你之长、攻我之短，难道就是好汉？”
“我呸！少耍嘴皮！”
“不要轻举妄动，我目不能视，唯恐误伤人，便将这一招天绝地灭改做二段，你这一踩，还是引而未发，你若强行挣脱，就要吃苦了。”
一把弯刀不知不觉地横在了赵武的脖颈上，西晓出现在赵武背后。
唐满枝从树后走出来，他眼上蒙着布带，嘴角带着笑，微微侧耳听着赵武的动静，笑道：“赵兄所来何事，不妨先谈一谈。”
赵武道：“好，我赵武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说到输字，赵武身躯一矮，手腕翻转，将手中长剑刺向身后，同时足部骤然发力，强要从铁爪机关里挣出。
锯齿割开靴袜与皮肉，赵武足部剧痛。西晓被他的剑逼退三步，赵武顾不上脚上的伤势，反身连出剑招。西晓一现身，赵武便察觉他内息不稳，是带着内伤的，且他握刀的手骨肉匀称、皮肤光滑，可见年纪尚轻。赵武以为他是击破点，出剑如电，招招毫不留情。眨眼间二人刀剑相击数十次，西晓果然左支右绌，逐渐招架不住。
唐满枝道：“西晓。”
西晓消失在赵武的视野里，赵武趁机要脱身，向外踏出数步，只听到身后机关轻响，一股力量将他拽回铁爪处。赵武又欲飞身而起，却觉身躯沉重，不知何时中了毒药。赵武一咬牙，调动内力将毒药逼到喉头，又一掌拍在胸口，哇的一声吐出毒血。
领教了这一个天绝地灭，赵武深切体悟了唐门何等难缠，只庆幸今日所遇的是个瞎子。既然是瞎的，那么在山野密林中行走也成了问题。赵武凌空而起，踏着树干急急地往远处撤去，暴雨梨花针紧追赵武的行迹，赵武连忙甩出剑花，将一蓬蓬细针扫落，又将附近的树干斩断、四周的大石抓起，都扫向唐满枝身周。
唐满枝打落一块碎石，心中暗叹。天罗诡道，原就有几分画地为牢的意思，他眼盲之后更是把自己困在重重机关之中，犹如毒蛛捕食，须得猎物自投罗网。周身遍布树干与石块，无法预料哪一步会绊脚，他变得寸步难行。然而他不能妄动，赵武也不得近身，事态如何发还未可知。
唐满枝唤道：“西晓，过来。”
待西晓到身边后，唐满枝又笑道：“赵兄好生失礼，我们二人途经楚州，一不惹事，二不生非，哪里得罪了你？”
赵武道：“魑魅小人，敢做不敢当！到青江盟再申辩罢！”
西晓掠过唐满枝身边，唐满枝嗅到了火药的气味，心知是赵武点起信号。弯刀划破风声，西晓逼至赵武面前，一刀将信号劈作两段，火药撒了一地。
“来得好！”赵武倒也情愿亲自擒住这两人，当即提剑迎上西晓。他使的是家传剑法，又吸收青江盟青剑精妙之处，不仅出剑极快，而且剑势飘忽刁钻，专攻人躯弱处。以他所见，这胡人除了身法鬼魅，武功不过是三脚猫，身上处处都是破绽，正是受他剑法克制。
但见赵武的剑影挥作一片，一柄长剑犹如铁刺罩子一般罩向西晓，要将这胡人戳出百十个血洞来，即刻杀于剑下。
西晓接住了赵武的剑，刀刃在颤抖，并非因为承受不住赵武的力道，西晓的手也在颤抖，狂乱的内力冲开封住的经脉，霎时间涌入四肢百骸。兵刃相接仅仅一刹那，西晓的弯刀挑飞长剑，仿佛赵武没有使出一丁点相抗的气力。赵武踉跄后退数十步，不待他站稳，西晓倏忽出现在他背后。赵武仓促回首，只来得及看到一弧刀光，密林中光线昏暗，这一刀犹如天光乍破。
赵武昏沉地转醒，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他被带到了附近的山洞里。唐满枝席地而坐，撒着药粉驱赶虫蛇，西晓正在打坐运功，这二人没有下杀手，赵武不禁心生疑惑。赵武又悄无声息地挣了挣，他双手被捆于背后，足上伤口仍在流血，颈部侧后有一道淤伤，是刀背袭击造成。
“我若是你，绝对不动弹一下。”唐满枝侧过耳来。
山洞外仍是白日光景，离赵武与二人相斗没有过去很久。一条蛇受药粉所驱，从石缝中钻出。阳光从树叶里漏下来，与山洞的阴影形成一道清晰的界限。蛇游到洞口，尖尖的蛇吻才触及那道界限，破风声轻响，不知何来的一根细钉将蛇脑钉入泥土中。
赵武不由地神色凝重，这方小小的山洞怕是机关遍布，他算是栽在这瞎子手里了。
赵武安静了，唐满枝不再注意他，仔细倾听西晓的动静。
西晓运功半晌，将内力尽数压回丹田气海，重新封住身上的经脉，此刻缓缓收功。蛮横的力量从四肢里消失，身躯仿佛也飘忽无所凭依，心底难以自控，生出莫大的空虚与恐惧。他额角一抽一抽地痛，脑中思绪纷杂，仿佛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说的、念的，都是他不肯去想、不愿去做的事情。
嗡嗡嘈嘈中，唐满枝的声音响起：“西晓？你没事罢？”
西晓仔细分辨，确实是唐满枝在问他，便笑道：“没事。”
他嗓音低哑，唐满枝不禁探手过来，先碰到西晓的肩膀，又并起两指要试颈侧的脉搏。西晓侧身避开，唐满枝张开五指胡乱一抓，一把握住西晓半边下颌。唐满枝乘胜追击，另一只手也伸来，双手捧住西晓的脸，从额角抚到颈侧。
西晓只得道：“头疼罢了。”
二人既有前缘，唐满枝对西晓的内伤倒还算了解。西晓脉搏跳得奇快，经脉已经恢复如前，除了内息不稳，并无异样。既然是走火入魔，最好是能平心静气地捱过去，唐满枝略一思索，手腕一翻，一粒豆大的药丸拈在指间，递到西晓面前：“时候还早，睡一会儿罢。”
西晓接过药丸塞入口中，不必吞咽，药丸在舌尖一触即化。片刻，脑中的嘈杂被睡意掩盖，西晓只想了一想赵武捆得结不结实，便睡了过去。
西晓的身躯歪下来，唐满枝展臂接住，几乎被西晓覆盖，他从前倒没发现西晓有这样高大。身处陌生的山洞，料想地面崎岖、石子遍地，他便不将西晓放下去，而是抚平衣摆，让西晓枕到腿上。
赵武在一旁看了许久，此刻不禁讥讽道：“你们契兄契弟，在人前作这番妖态，真叫人羞耻。”
“瞎子看不到。”唐满枝笑道，“赵兄要陪我做个瞎子？”
“哼！”赵武冷笑一声，撇开脸去，片刻，他又问道，“你留着我的性命，打的什么算盘？莫非你以为我在白爷面前有几分薄面，赵某的小命能让青江盟放你们一条生路？”
唐满枝不禁奇道：“我们与青江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谈何生路、死路？赵兄一来便打打杀杀，眼下得了空，不妨仔细为我解惑。”
“哼，我还要请教你呢！”赵武道，“末口镇外的吴四才是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杀人？”
唐满枝一愣：“吴四死了？”
赵武皱眉道：“你不知道？莫非你这契弟杀人没有告诉你？”
这赵武讲话不着边际，唐满枝直接问道：“吴四怎么死的？谁发现的？”
“吴四被人杀于屋中，身上一道利刃创伤，一击毙命，是我与吴二一起发现的。”
“你与吴二又是为何登门？”
赵武道：“昨夜吴二回家看望他，吴四同他提起有生人到盐场试探，盐场事关重大，吴二回青江盟找我商量。我与吴二一早拜访，吴四已被人灭口了。再一打听，昨日你二人去了山阳村，姜老六独自回了南辕镇，盐场附近的生人只有你俩。我循着你们的足迹一路追来，你二人竟在吴樵夫摔死的地方打转，不是你们杀了吴四，还能有谁？”
赵武这番推论毫无道理可言，唐满枝生平最怕与这种满脑浆糊的人往来，然而眼下事情绕不过赵武去，他只得道：“赵兄误会了，我们二人初来乍到，听说此地有白猿频频伤人，百姓深受其害，原该报于青江盟的，但青江盟才惨死两个弟子，料想抽不出手来，便想着由我们出手除去这只孽畜，然而几日下来遍寻白猿不着，这才去盐场寻吴四，想问一问吴樵夫之死。”
赵武当时在河边喝酒，便是如此对同座老钱说的，唐满枝换汤不换药再说一遍，赵武顿觉这唐门小子深明大义，算得上江湖好汉，道：“倘若果真如此，那就是赵某冒犯了，我给老弟赔个不是！”
唐满枝笑道：“既然误会解开，那我将这几日查到的事情说给赵兄听听，或许可为赵兄参谋参谋。”
“老弟请。”
唐满枝便道：“前些日子我们去永宁寺上香，确实见到了白猿的身影，当时徐娘子同路，那孽畜不敢进入寺庙，只在山门外惊扰徐娘子，被我这位朋友赶走了。”
赵武皱眉道：“果真孽畜！它莫非想把徐娘子也害死不成！”
唐满枝又道：“白猿虽是孽畜，依我浅见，说它杀了吴樵夫却是冤枉了。当日我们与徐娘子同车下山，徐娘子身上有一股异香，浅不可闻，我不由地多嗅了几次。”
赵武尴尬道：“你……老弟，这……实在孟浪！”
“我在唐门常与毒药接触，对气味极为敏锐，当时只觉得异香奇特，绝无冒犯之心。后来我们进山寻找白猿，又嗅到了这股异香。我循着香气找到几株野果，果子熟烂了，被风露酿出了酒气，又被林中野兽取用。我这才想到徐娘子用野果酿酒，身上残留果酒气味，被风吹淡，便成了那股异香，寻常人闻不到，但白猿一定能嗅出来，白猿几次在徐娘子面前现身，许是讨酒来了。”
唐满枝信口道：“南辕镇的老牛头死的当夜，他摸进徐娘子院中行窃，不巧徐娘子当日上过山，身上的酒香将白猿也引到了院中，两贼相遇，或许老牛头心虚之下袭击了白猿，或许白猿主动伤人，总之，白猿将老牛头害死之后逃之夭夭，徐娘子次日一早见到尸体，也是横遭无妄之灾。”
寻了个果酒的由头将徐娘子之事定论后，唐满枝才转向吴樵夫之事。
“我为何笃定白猿没有杀吴樵夫，却是因为昨日打探一番，已经明白了吴樵夫之死事关盐场失窃，今日来到这里，发现磕死吴樵夫的石头底下还生着草叶，那块石头原本不在那里，是有人用石头砸死吴樵夫，佯装成他摔死。请问赵兄，吴樵夫死时，他砍樵所用的农具是什么样的？”
赵武道：“他的镰刀摔断了，木柄不知滚到了哪里，刀头落在尸体不远处。”
唐满枝从袖中摸出西晓捡来的碎木块，朝赵武的方向一摊手，道：“这是吴樵夫镰刀木柄碎片，木头是中空的。说来也巧，我们在盐场找吴四打听吴樵夫，吴四如临大敌，我们只好去吴四家里看看，也找到了一根中空的断棍，在手中将好一握，是某物的手柄。一同找到的，还有一盒黄金、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
“依老弟所说，原来是吴四捡到了吴樵夫镰刀的木柄？”赵武思索道，“一盒黄金和一只沾着盐粒的布袋，竟然是吴四窃盐？可是盐场出入都要搜身，他是如何行窃的？”
话说到这里，赵武竟然还没有悟。
唐满枝只得解释道：“木柄中空，不就可以藏盐？盐场搜身，哪里会知道他的镰刀柄里藏着盐。还请赵兄先同我说说，你发现吴四死后，是否搜过他家？昨日吴四下工时还带了一柄镰刀，镰刀可还在？”
赵武皱眉道：“这……我与吴二搜了他家，没有见到镰刀、木柄，更没有见到你所说的布袋、黄金。”
唐满枝想了想，问道：“吴樵夫的那位娘子，听说是卖布的，不知与她家联络的船主最近在不在南辕镇？”
赵武却道：“沈娘子家的布一向是先供青江盟穿用，余下的再卖给南辕镇人，她不认得什么船主。”
唐满枝笑道：“原来如此，那么等我朋友醒了，我们先去拜访沈娘子，问一问这断掉的镰刀究竟是吴樵夫的，还是吴四的；吴樵夫三兄弟平日关系到底如何，便可知窃盐一事有几人参与。再去吴四家中，那盒黄金被我们藏到了别处，凶手应当没有搜出来，若有黄金为证，青江盟想来会重视此事。”
赵武道：“事关人命，哪里等得他醒来。这样，我背着他，你跟着我，我们立刻去找沈娘子问个明白。”
唐满枝不愿将昏睡的西晓交予他人，先劝了赵武两句，实在劝不过，又摸了摸西晓的脉搏。西晓已在睡梦中恢复平静，唐满枝取出一支瓶子，拔开木塞在西晓鼻下晃了晃，让药味飘入西晓鼻腔中。片刻西晓的呼吸变轻，听来应当是醒了。
唐满枝俯首笑道：“我与赵兄说清了，我们去吴樵夫家里看看。”
他的发梢垂在西晓脸上，他不知道。西晓缓缓从他腿上起来，琥珀般的眼珠瞥见他的发丝从身上寸寸拖曳坠落。这两人一点不急，赵武真是急死了，喊道：“老弟，你可算醒了，快给我解开绳子。”
赵武在山洞中将脚上的伤潦草包扎，便带着唐满枝与西晓来到吴樵夫的妻子沈娘子家。
沈娘子住在南辕镇的河边，屋宅前面是路，后面是河。她与父母一起住，赵武敲门，开门的是她父亲，赵武说明来意，沈老爹面露窘迫，但依然唯唯诺诺地道：“赵爷和两位贵客，请进来喝杯茶。”
三人进了沈家堂中，顿时明白沈老爹为何窘迫。
吴樵夫正月死的，如今是三月了，沈娘子还穿着丧服。她面色正恼火着，堂中另坐了一个男子，看来是沈老爹不顾女儿服丧，主持相看新的赘婿，被赵武撞个正着。
赵武也觉来得不巧，连忙说明来意。沈娘子勉强笑道：“既然赵爷有正事问我，还请爹送客了。赵爷，两位贵客，快快请坐，娘，快把家里最好的茶叶取来！”
一眨眼的工夫，沈娘子已烧上茶炉，奉上点心，堂屋的帘子一放，便将沈老爹送客的背影遮了。不必赵武再提来意，沈娘子便道：“赵爷问我，我知无不言。郎君的镰刀是他成婚时带来的，前年木柄换过一次，变得不大趁手，我叫他再换一支柄，他不想浪费银钱，便这么用着。”
唐满枝问道：“沈娘子，吴樵夫平日里做些什么？”
沈娘子道：“我郎君上门后，我爹原是要他操持家业，免得我辛劳。父亲一腔爱子之心，只是我不爱做女红，偏爱做买卖，郎君与我有几分相似，他不爱做买卖，偏爱做樵夫，每日在家吃了饭、喝了茶，便上山砍柴，下午回家来。有时回来晚些，是去盐场见他四弟。”
“他不见二弟？”
沈娘子道：“去盐场寻人，隔着围墙喊一声便出来了。去青江盟寻人，却不好惊扰盟里的老爷夫人们，郎君都是趁着送布的时候见他二弟，大多数时候，是他二弟出来，路过南辕镇见一见他。”
唐满枝道：“看来兄弟三人还算亲近。”
沈娘子道：“是了，外人都说郎君的双亲偏心幺子，家中那一点薄产只给了吴四，其实郎君是心甘情愿的，他同我私房话，在沈家过的日子比在家好，不能照应四弟总觉得愧疚，兄弟姐妹四人只吴四没出息，让他有一份薄产也好过日子。”
赵武叹道：“吴樵夫确实为人亲善，他来青江盟见吴二，常给吴二塞钱，一大荷包鼓鼓囊囊，他们那弟兄几个私底下极羡慕吴二。”
沈娘子惊异道：“我每月给郎君支钱，郎君都攒着，锁在房中柜子里，郎君去后我睹物思人，还照原处放着，常坐在柜前点数……他哪里另有那许多钱给吴二？”
赵武正要说话，唐满枝适时道：“多谢沈娘子，我们三人另有他事，先告辞了。”
三人走出沈家的堂屋，沈娘子原地站了几息，慌张地掀开帘子追问：“郎君怎么死的？赵爷，他是怎么死的？”
赵武驻足，唉声叹气道：“他……等我查个水落石出，再来与你细说。”
赵武离开沈家，快步跟上唐满枝与西晓，长叹数声，道：“两位老弟，查到这里我也明白了。钱财不会无缘无故地多出来，你们先去吴四家中，我把吴二喊来，与他当面对账，把这些金银来往都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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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面，吹来杏花数片。唐满枝垂首拈着一片花瓣，问道：“赵兄，吴樵夫死时，吴二在哪？”
赵武气息几经变幻，许久才道：“他告假回家，当日不在盟中。但我这个弟兄，跟在我身边护院已有十年，是个好性子，纵使贪钱，绝无可能杀人。待叫来了他，二位为我压阵，由我来问他。”
唐满枝又问道：“赵兄打算如何叫他过来？”
“我赵武也非愚笨之人，先前我与吴二分头追寻两位老弟的踪迹，吴二去了末口镇戏台，我见了吴二，只说将两位拿下了，请他到吴四家中细审。”
唐满枝与西晓来到吴四家，堂屋的石板地上残余一些血迹，尸体被放到了卧房，西晓看了吴四的衣箱，衣箱乱了，可知有人翻找过。他去邻家梁上取回那一小盒黄金，二人在堂中坐下，等了一炷香，赵武与吴二的声音出现在院门外。
二人一边推开院门往里走，那吴二一边道：“……我追到末口镇，只见到了姜老六一人，多亏赵爷出手，才没叫那两个小贼跑了。”
赵武放慢步子，道：“我将二人捆在屋里，过世的是你兄弟，若有什么不方便外人听的，你先进去问清楚，我在门外等你一等。”
“多谢赵爷。”
吴二推门而入，只见两个生人一左一右坐在吴四家的桌边，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两人莫说被捆着，姿态甚而显得闲适。他方觉不对，身后赵武已跨入门槛，将屋门关上了。
吴二握着腰上剑柄，问道：“赵爷，这是何意？”
赵武将镰刀木柄的碎片掷到桌上，道：“吴二，吴四虽是个泼皮无赖，往日得罪的都是邻里乡亲，这些平头百姓绝无杀人的胆量。他伙同吴樵夫窃盐之事我已经知道，杀他的应当是销赃的亡命窃贼，你立刻将买卖赃盐的各节各点供出来，我也好知道是谁杀了你四弟！”
吴二忙道：“赵爷说的什么话，什么窃盐、销赃的，我四弟怎么会牵扯进这等大事里？”
赵武苦口婆心道：“吴樵夫给你那么多来路不明的银钱，你还装作不知情，拿我赵武当傻子！吴二，你在青江盟多年，待弟兄们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我信你是一时走岔。如今你大兄、四弟都被人害死，你不敢向盟里谢罪，就先对我赵武老实交待，旁的暂且不提，我点几个弟兄将凶手擒下，先为他们报仇雪恨！”
吴二只道：“赵爷冤枉我了！大兄攒些私房钱接济我，你就是去问沈娘子，她又哪里知道！”
赵武又气又恨，一拳捶到门上，斥道：“吴家儿子三个，是你最有出息！你练武多年，不仅护不住你的大兄、四弟，只让你交待清楚，还如此畏畏缩缩！你家三娘随华老爷的商队护镖，这些年光是贼匪就杀过二十多个，盟主只叹她不是镜家女儿！前段日子华老爷遇刺，三娘浴血杀贼，险些丧命，消息传回盟里，弟兄们都不敢告诉你！过些日子三娘回楚州养伤，见到家中零落惨状，你如何与她交待啊！”
吴二一愣，问道：“三娘要回楚州了？”
赵武见他松动，忙道：“三娘的性情，你比我清楚，她定然要为兄弟报仇的。你们一母同胎，少时更是形影不离，你忍心她拖着伤躯奔走？你犯了错，自己认了，不比旁人揭短更好？这么多年情分在，我赵武豁出脸去，也会为你求情，若其中另有隐情，你更要与我说明，我也好帮你。”
吴二急道：“听赵爷的话意，是拿我当做罪人，反倒信了这两个生人！四弟被人一刀杀死，那胡人身后正背着刀，赵爷不去审他，倒来审我，我纵使清白，赵爷不信我，我也百口莫辩！”
赵武望向西晓，目中露出犹疑。唐满枝言行磊落，又不使刀剑，赵武是信他的。胡人比起吴二，到底并非自己弟兄。赵武先前之所以怀疑二人，本就因为西晓带着刀，而今吴二一提，他又生出疑心来。
赵武道：“这……”
西晓冷眼旁观着，倒是唐满枝问道：“刀伤、剑伤，难以分清，赵兄怎么偏信吴四是被刀所杀？”
赵武道：“单看伤口，只瞧得出是利刃所伤。不过凶手若是使惯了剑，应当是将吴四一剑刺死。吴四身上只有一道割伤，这是用刀的习惯。”
唐满枝朝西晓伸出手，西晓取下一柄弯刀放到他掌中。唐满枝并起两指，指腹轻柔地抚过刀背，笑道：“江湖上多见的是直刀，这样的波斯弯刀，很多年没有出现了。”
赵武问道：“老弟这是……”
“得幸生于唐门，我认得几个霸刀山庄的刀客，听过几句指点。”唐满枝道，“直刀精于力，弯刀精于巧。直刀出刀，力集于刀尖三寸，无论刺、割、砍、劈，伤口短而深。弯刀出刀，力散于刀刃，刀尖如钩不可直刺，刀刃形如新月，顺乎出刀走势，使每一寸刀口都能划在皮肉上，因而伤口狭长。”
唐满枝问道：“请问赵兄，杀吴四的是这柄弯刀吗？”
赵武叹道：“不是。”
唐满枝将弯刀置于膝上，道：“谁人与吴四利益纠葛，谁人在吴四死前见他最后一面，谁人销毁了窃盐物证，谁人模仿刀痕嫁祸、弄巧成拙，赵爷心里有数。”
赵武煎熬地道：“吴二，你再不招，难道要与我拼个死活。”
吴二安静许久，怅然叹道：“看在多年情分上，还请赵爷关照三娘。”
吴二松开剑柄，在堂中落座，道：“四弟窃盐，自三年前始，他自小机灵，可惜平日只钻研些偷奸耍滑的事情，他在白会首的盐场做工，以镰刀木柄运盐，神不知鬼不觉。大兄原想接过沈家家业，可惜那些做买卖的窍门，大兄一个自幼砍樵的如何都领悟不了，家业仍是沈娘子把持，大兄体谅沈娘子辛劳，才与四弟一起窃盐，攒些银钱傍身，好过吃拿沈娘子的。”
“糊涂！吴四得了你父母全部的家产，吴樵夫有沈娘子照顾，哪里走得到这一步！”赵武问道，“你呢？难道就不想着劝劝他们？”
“我原先不知道。”吴二道，“大兄时常接济我，说是沈娘子支的银钱。我只怕大兄在沈家抬不起头，即便拗不过收下，也总想还给沈娘子。大兄怕露了馅，这才说出实情。”
赵武问道：“那他们是如何销盐的？”
吴二道：“都是大兄卖柴时一起卖给胡商，胡商从边陲各地而来，往天南海北而去，找他们销盐好比萍水相逢，钱货两清不留痕迹。”
赵武顿时皱眉，问道：“照你所说，那些买盐的胡商也没有理由杀人。”
吴二沉默片刻。
“是我杀的。”他哽咽道，“他们二人贪得无厌，不满足于同胡商的小买卖，与一个富商定下约定，今年正月要给他细盐十袋，若不能如约，富商的打手便取二人一臂一腿。二人夸下海口，却没本事偷出十袋细盐，他们以为我收了银钱便是共犯，让我去盐场窃盐，我不肯从，他们自己前程昏茫，就要连我前程一并毁掉。”
“那日我告假回家，大兄在山里砍柴，我唯恐事情被人知道，趁他到僻静处解手才露面见他，大兄果然要挟将窃盐之事告诉同行的樵夫们，我一时激愤，将大兄推下山坡，见大兄昏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石块砸死，装作他是磕死的；又将大兄摔断的镰刀木柄送到四弟面前，警告四弟安分守己；那富商我借青江盟的面子打发了。”
赵武问道：“那么我查吴樵夫之死时，从背后偷袭我的不是白猿，而是你？”
吴二愧疚道：“樵夫们都说是白猿推人，赵爷先前不信，我才出此下策，我绝没有伤害赵爷的心思。”
赵武挥手道：“说下去罢。”
“昨夜我回来看望四弟，四弟被生人刺探，以为是青江盟查起窃盐之事，唯恐我杀他灭口，想先下手为强，我……想到诸事皆因他而起，他又如此待我，心中悲恨交加，将他杀了。我格外关注盐场，比赵爷先知道南辕镇的生人去过山阳村，因而把四弟之死往生人身上推，原以为生人刺探盐场也是为了窃盐，见了赵爷躲都来不及，没有想到瞒不过赵爷。”
屋中一片安静，只听到吴二低微的哽咽。良久，赵武才道：“你……我是保不了你了。”
“三娘常年在外，只她一人干干净净。”吴二垂泪道，“此事若报与盟里，一家兄弟，三个罪人，我吴二更是大奸大恶，旁人不知怎么唾弃，以后三娘的日子难过，赵爷多多照拂。”
“我晓得。”
赵武收了吴二的剑，又捆起吴二的双手，唉声叹气，又叹气唉声，他取来柜中的残酒痛饮了一杯，再要走那盒黄金作为物证，又向二人重重一揖，道：“两位老弟相助良多，我定在盟主面前如实相告，请盟主拨些谢礼，才算谢过两位。”
唐满枝忙道：“赵兄不可，我们二人最怕卷入名利是非。赵兄若真想交个朋友，来日请我们喝酒。”
“老弟高义！”赵武面色一整，又道，“好，这辈子有我赵武一口酒肉，必有老弟一口酒肉。”
赵武押着吴二离去，屋中清净了，只剩唐满枝与西晓一左一右，坐在桌子两边。
唐满枝笑道：“别人冤枉你，你都不说话的。”
西晓笑道：“他是谁？我要向他解释？”
唐满枝奇道：“他是地头蛇，你不解释，难道要丢下我和花团跑了？”
西晓先是不应答，片刻又道：“姜老六还在戏台等我们，末口镇的夜市也要开了。”
自赵武押走吴二，几人在吴四家中一别，眨眼过去两日。唐满枝与西晓逛遍两镇的集市，游遍周围的风景，再也找不出新鲜事情来。
这天二人在客栈大堂里打发时间，西晓将花团摆在桌上，用手掌拨来拨去逗着玩，唐满枝喝着茶，正思量着离开楚州，忽听小二扬声唤道：“赵爷！还在为盟里辛劳？快进来喝酒，一切照旧？”
赵武道：“给我那唐姓的弟兄送些酒菜！记我账上！”
唐满枝一听，顿时心道不妙。赵武走到近前，自行在桌边落座，叹道：“老弟，两日不见，我不请自来，是有一事相求。”
唐满枝只道：“连赵兄都束手无策，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是借老弟的聪明一用。”赵武道，“你既然打听过白猿案，应当也听说了我盟中两个小子被白猿所害惨死深山，今日我手下的弟兄捉住了那只白猿，乃是末口镇变法戏的艺人所驯养。那白猿着实古怪，我想请老弟参谋一番。”
唐满枝先是奇道：“竟还真捉住了白猿？”又道：“青江盟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插嘴。此事若叫旁人知道，赵兄也要吃挂落。”
“管不了那许多！”赵武道，“我心里一团乱麻，实在也不能对弟兄们倾诉，只同老弟说了。吴二那小子在地牢畏罪自尽，他死前曾见我一面，同我说什么诸事都与白猿无关，若非他这一句，我都要结案了。吴家的事情，我办得一团糟糕，这两个惨死的小子，我总得弄个清楚明白，如此才对得起他们！”
唐满枝一愣，问道：“吴二畏罪自尽了？”
赵武叹道：“我怎么也想不通！七尺男儿，在地牢捱几日苦难道捱不得？吴三娘这几日就要回到楚州，吴二和吴三娘一个娘胎出来的，到底不能见吴三娘最后一面，吴三娘还什么都不晓得，我要怎么同她说？是我拿下了吴二，我又如何面对吴三娘？想到此处，只觉得我白白一身武功，满心无奈，实在废物！”
说罢，他一锤桌面，转望向窗外的杏花。
唐满枝不说话，慢慢将杯中茶水饮尽。花团仰躺在桌面，前肢抱着西晓的手腕，后腿胡乱蹬着，正是玩得兴起。西晓漫不经心地盯着小猫，心道：猫是要养得凶一些，见生人就挠才好。
唐满枝放下茶杯，道：“难得与赵兄投缘，能帮得上的，我一定相帮。”
“好！”赵武道，“老弟这份情谊，我铭刻在心！老弟先用饭，眼下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午后我再来！”
赵武走后，唐满枝久久不语。西晓问道：“你在想吴二为何自尽？”
“我在想，吴二心性非同寻常。”唐满枝道，“吴二下得了手杀死兄弟，唯独对吴三娘情分不一般。他和吴三娘十岁离家进了青江盟，是相依为命的孪生兄妹，有这份亲疏远近的差异，也是世间常情。人之将死，到底是捱下辛苦，见一面世上最后惦念的人，还是忍下这份衷肠，为她谋划周全？”
西晓道：“你是说，他有意让赵武愧疚难安，好令赵武从此拼尽全力地照拂吴三娘。”
唐满枝道：“是。”
“你推三阻四不愿插手，却因为吴二自尽改变主意。”西晓仔细端详唐满枝，忽然问道，“你堂兄怎么死的？”
唐满枝并没有回答，许久，他轻声道：“……那些人都死在弯刀之下，堂兄有一把好用的刀。他死后所有事情都被掩埋，已经没有人追究了。我有一点想见识那把刀的样子，又害怕知道得太多。”
“那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西晓道，顿了一顿，又道，“世上好用的刀很多。”
唐满枝笑道：“走江湖未必用得上刀，我喜欢交朋友。”
西晓笑道：“难怪你与谁都投缘。”
西晓拎起花团走了，唐满枝侧耳去听，连他的脚步都听不到，更不知他去了哪里。
唐满枝无奈道：“猫儿老爷好莫测的脾气。”
午后赵武再来，唐满枝独自一人在等他。赵武带了个人，听声音，正是之前与赵武在河边喝酒的老钱。赵武问及西晓，唐满枝只道西晓另有私事。赵武、老钱便先行与唐满枝来到两名青江盟弟子身死之处，距离摆着喜烛、香炉的那块地方相去不远。
“这两个小子，一个叫林叶，一个叫王石，都很机灵，前些年盟主特地从我手底要去使唤的。八日前的下午，他们去码头为盟主取墨，一去不回，隔日一早樵夫们找到了尸体。”赵武道，“他们两个性情古怪，对我还算恭敬，对那些没有一官半职的弟兄就不大搭理。”
唐满枝问道：“赵兄查了八日，可有疑点？”
赵武道：“我只疑心吴二临终那句话，其他实在找不出疑点。”
唐满枝只得问道：“他们平日干些什么？有几个朋友？有没有与人结仇？”
赵武道：“他们平日就是跑腿，凡是盟主想到的，什么杂事都干。朋友，二爷院里的一个小子，小名罗圈儿的，与他们两人打过几次叶子牌。仇人，不知算不算！也是二爷院里的，因脸生得歪，人称歪瓢子，干些粗活，有人见过歪瓢子向他们讨钱，又被他们骂走。”
老钱笑道：“赵爷，我对白猿案不甚清楚，对小子们还算了解，不如我来向这位大侠细细说明。”
赵武点头，老钱便对唐满枝道：“这两人平日玩在一起，没有旁的朋友，也找不出什么仇人。盟主身边来往的，最低也是盟中管事，与这两个小子没有瓜葛。与他们同在院中服侍的是一名近卫侍女、一名侍墨书童，真正是盟主眼皮底下的人，绝无时间犯案。因此赵爷挑来拣去，能与他们生出恩怨的，也只有那罗圈儿算半个狐朋狗友，歪瓢子与他们说话实在不多。”
唐满枝又问道：“当时是谁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死状如何？”
“这，还是赵爷清楚些。”
老钱望向赵武，赵武道：“樵夫们一早上山砍樵发现的，当时两人倒在草地上，樵夫们以为两个小子在山林里过夜，盟里找他们一晚上，樵夫们走近想叫醒二人，谁知凉透了，都吓个半死。两人身上有不少抓痕，深可见骨！我们之前推测二人与猿猴相斗，流血而死，但……”
赵武沉声道：“吴二用地牢中一块碎石片割喉自刎，血流了一地才死，我这两夜总梦到他。今早醒来，惊出一头冷汗，忽地想到这两个小子伤口虽然很深，血流的却不如一个吴二多。”
唐满枝道：“不知罗圈儿与歪瓢子方不方便一见？”
赵武道：“我正是想安排老弟见见他们，才将老钱带来！我在沧浪洲任护院管事，老钱正是副手，平日处理队中内务，他办事我最是放心。”
老钱笑道：“稍后我们便去沧浪洲，由我来为大侠引路，真相到底如何，毕竟见过罗圈儿、歪瓢子、那只猿猴和它的主人，才能定论。”
赵武接口道：“只是老弟曾说不愿卷入是非，如果改了主意，今日我便到盟主面前引荐，若没有改变主意，少不得委屈老弟穿上我们护院的衣裳。”
“我再看看……”唐满枝说道此处失笑道，“再摸一摸，探一探。赵兄，钱兄，带两身衣裳，客栈见。”
赵武只当西晓会来，一抱拳便带着老钱先行离去。唐满枝将树上剑痕仔细摸索，被石头磕了一下脚跟，连忙撑住树干站稳。
一只手险些就要扶住他，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了。
“赵兄稀里糊涂的。”
唐满枝有意叹道：“我问疑点，他说找不到，问二人平日做什么，他说些工作，问朋友仇家，他说打牌的、讨钱的，我才知二人平日打牌。问及尸体，说樵夫们吓个半死，问及死状，又提起吴二如何惨死来，好歹说了流血不多，是有用的。真不如我一位知心知意的朋友有默契，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他那知心知意的朋友说道：“树上有剑痕、白毛，没有血迹。”
唐满枝道：“想必你已将沿路脚印看了。”
西晓道：“樵夫们打一捆柴禾百十多斤，与背着一个男子不差多少，从脚印深浅看不出区别。遍地都是软泥，有两对武靴足迹，步履凌乱，但步子踏得很实，延伸到二人身亡之处。有一队多日前的靴印，是六人队伍，二行在空地中行走观察，靴印与赵、钱对应，另外四人来时印子浅，走时印子深，想是运尸离去。方才赵武二人与你留下了新的靴子印，除此之外只有草鞋印子。”
唐满枝点一点头，思忖道：“既然是吴二死前提点赵武，这件事与吴二又有什么关系？”
-7-
唐满枝与西晓回客栈换上青江盟护院的青衣，随赵武、老钱前往沧浪洲。沧浪洲地处南辕镇西南，为数片洲汀相连而成，周围环绕水泽、山峰，出入唯有一条通往南辕镇的山路而已。
赵武另有公事，老钱领着两人来到护院们居住的院子，遣人去叫罗圈儿与歪瓢子。趁着等候的工夫，唐满枝问道：“赵兄原打算以白猿杀人结案，此事要请青江盟盟主过目，想必赵兄找到了力证，他可有向钱兄提过？”
老钱道：“此事搞得盟中人心惶惶，弟兄们其实都在议论，因为赵爷信重我，我格外知道得多些。”
赵武奔波八日，查到了不少线索，由他说来是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老钱说来却条理分明，件件清晰。
林叶、王石失踪当日，青江盟中最后见到二人的正是护院吴二。吴二与另一位护院在沧浪洲门口值班，另一位护院暂离解手时，这二人走出了沧浪洲。当时已是傍晚，二人喝得酩酊大醉，吴二问二人去哪里，二人只说了些胡言乱语，因他们是盟主的跑腿，吴二不敢多问，岂料二人竟是一去不回。
二人身死之处，林中遍布着青江盟青剑剑痕与白猿毛发，二人尸身散发浓烈酒味，又有数道白猿抓痕，痕迹深入皮肉，割破脉搏。赵武初查此案，验看过尸体便推测是白猿袭人，恰逢二人醉酒，失去还手之力，因此失血而亡。二人既然得盟主赏识，根骨确实上佳，纵使醉酒，又怎会斗不过野兽畜生？赵武此论被盟主斥责荒谬，他只得再查。
赵武原想请楚州城中的仵作前来再验尸身，二人的亲眷唯恐仵作解尸，他俩七零八落，入了阎王殿太过可怜，在赵武门外哭号拒绝。赵武只得舍出老脸，请盟中一位老大夫将尸身当做活人验伤。
老大夫心思细腻，不仅验了外伤，因二人面色微绀，还取来银针验毒，然而并未验出毒素。尸身除了猿猴抓痕并无其他外伤，喉中呕出酒液、食物，含在口腔内。思及附近百姓当日均未见过二人，老大夫认为，二人或许是醉后不辨方向，出了沧浪洲便误入深林，走到白猿出没之处，先与那白猿缠斗一番，将白猿驱赶后，又在休息时喉口堵塞而窒息昏死，再被白猿趁机报复，昏死中流血身亡。
赵武正月里查吴樵夫之死曾遭白猿背袭，他两日前才知袭击的白猿是吴二佯装，因此前几日查王石、林叶之死时，仍旧想找到白猿探个究竟。便是在吴二被拿下二日后，也就是昨天，青江盟搜到了白猿的踪迹，那白猿竟然真会几分拳脚，赵武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它捉住。白猿那个主人倒是普普通通卖艺的，为防有诈，一并带回青江盟关押。
“那只古怪白猿便是赵爷的力证，现如今与它的主人关在地牢中。若非吴二留下遗言，此事已经了结了。”老钱道，“待问过歪瓢子与罗圈儿，我再领两位去见识白猿。”
此时歪瓢子手持扫帚，被护院推着，从外面走来。老钱道：“歪瓢子平日在二爷院中洒扫、搬运，做的都是粗活。”
歪瓢子来到屋里，老钱立刻吩咐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歪瓢子讷讷应下，瑟缩不敢言语。唐满枝笑道：“钱兄莫把这位弟兄吓着了。歪瓢子兄弟，请你来是因为你与王石、林叶打过牌，他们欠你多少钱？”
歪瓢子惶恐道：“这位爷，我一个粗人，王石、林叶哪里理我。我只有替罗圈儿找他们要债，他们欠了罗圈儿多少钱，我也不晓得。”
“你是怎么替罗圈儿要债的？详细说来。”
歪瓢子便道：“那时离三月还差两天，我扫完了地，在山石后歇一下脚，罗圈儿看到我，就骂我躲懒，我是没有躲懒的，罗圈儿不听。骂完我之后，罗圈儿看到王石、林叶在远处数银子，因为二爷在屋里唤他，他就让我去找那两个人，说一声‘有了银子就该还钱’，我过去如此说了，王石和林叶骂了罗圈儿一顿，又骂了我一顿。”
“他们骂了什么？你学舌给我听听。”
“……都，都是些脏的。”歪瓢子踟蹰着学了一番，全是污言秽语，尽往下流里扯，连两人要一起嫖了罗圈儿都说得出来，老钱忙叫他省了这些，只学有用的，歪瓢子道，“没，没了。”
唐满枝问道：“发现王石和林叶尸体的前一天，你可有见过他们？”
歪瓢子害怕地道：“没有，没有。”
唐满枝笑道：“多谢歪瓢子兄弟。”
老钱道：“此案还需细查，你进入屋中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不可透露出去，下去吧。”
歪瓢子退下，又过片刻，罗圈儿来了。他还未进屋，先在外面嚷嚷道：“赵爷，老钱叔，二爷快睡醒了，暖炉等我添炭呢！白猿都捉到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待进了屋，罗圈儿诧异道：“怎么不见赵爷？这两个护院有些眼生。”
老钱笑呵呵地起身，拉着罗圈儿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罗圈儿忙道：“不敢当，老钱叔这么客气作甚！”
老钱道：“罗圈儿，盟主大人命赵爷辅佐二爷查这个白猿案，你是知道的。虽则白猿捉来了，毕竟盟主大人不信，这不就是在疑心你与歪瓢子？但你的品性，赵爷是了解的，因而赵爷请来两位老道的弟兄，专门验看白猿的底细。为表赵爷不偏坦，唤你来问两句话，走个过场。”
罗圈儿笑道：“原来如此，两位爷随便问。”
唐满枝也笑道：“如今熏风渐暖，往暖炉里添炭可是讲究活，想来罗圈儿兄弟办事细致，深得二爷赏识。难怪打叶子牌能赢王石、林叶，不知他们两人欠你多少钱？”
“这位爷谬赞了，我不就是伺候二爷的么。”罗圈儿道，“打牌都是下了值抽空打的，没打几次，也不是赌钱，只拿碎银添彩头。王石欠我十两，林叶欠我三两，二爷心情好的时候赏也赏这个数，我不是缺这十几两，不过那两人输了牌赖账，人争一口气，我就非得要了不可。”
“樵夫们找到二人尸体的前一天，你可有见过？”
罗圈儿不答，反问道：“这些事，赵爷不都问过了？”
老钱笑道：“这些小事，难道要赵爷向两位弟兄汇报不成？你快说了吧。”
罗圈儿这才道：“我们二爷午后都要睡一会儿，那天也是这个时候，几位姐姐在外间候着，我就出去了。恰好大爷打发王石、林叶去码头等一口名墨。船行看天意嘛，那两人思量着船未必靠岸了，先来找我打牌，我是不肯再同他们打的，先前的债还要不来呢。他们就说用大爷赏的酒赔礼，我们喝了一杯酒，我想着二爷快醒了，回到了二爷院中，那天就一直在二爷眼皮底下了。他们两个何时走的，我没有注意。”
唐满枝问道：“你们在哪里喝的酒？”
罗圈儿道：“二爷院子小门外面放杂物的库房里。”
唐满枝谢过了罗圈儿，老钱送罗圈儿到屋外，又折返回来，问道：“两位可有发现？”
唐满枝问道：“钱兄，罗圈儿所言，你们应当验过了？”
老钱道：“罗圈儿说的库房地方偏僻，不过他出入二爷的院子都有人看见，一来一回间隔半个时辰。他约莫与二人打了几圈牌，这种偷懒的事，他自然要掩饰一番。”
唐满枝笑道：“辛苦钱兄，我们去见一见白猿。若是经过放杂物的库房……”
老钱道：“我晓得，两位请。”
老钱领二人绕道去罗圈儿所言的库房，这库房很是狭小，西晓检验一番，库房里放的是些扫帚、掸子、水桶、抹布，还竖放着一辆板车，车板上沾着炭粒、秸秆。西晓拿起扫帚看了一看，道：“这是歪瓢子用的那把？”
老钱道：“应当是，这处库房就放这些东西。”
库房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唐满枝嗅了一嗅，道：“好酒。”
老钱道：“盟主赏的，哪有差的。”
三人随即来到青江盟的地牢，地牢守卫森严，牢房里却空空荡荡，只有白猿与它的主人被关在其中一间。老钱让二人在外间稍候，命人将白猿与那个变戏法的艺人带过来。
那艺人一来就大喊大叫道：“好你个青江盟！我天天在末口镇变戏法，镇上的人都看见的！你们还将我抓来，就是要污蔑我！就算我这白猿散养在山林里，你们青江盟的人个个武功高强，还能被一只猿猴杀了？！简直荒唐！”白猿被关在一只小笼里，附和般吱吱乱叫。
老钱喝道：“真相如何，我们自有判断。你若果真清白，为何白养着这只猿猴，不见你耍猴戏？”
艺人道：“你这话说的，真是不懂行！猴戏四十八种，这白猿才学了二十种，它耍得不好，我放它出来作甚？我整日吞剑、喷火，好不容易引来些看官，要是给这猿猴气走，那我白白辛苦！”
老钱不再与这艺人攀扯，转向唐满枝与西晓，道：“此人是五年前来到末口镇，与樵夫们在山中见到白猿的年头符合。我命人将猿猴引出笼子，两位验一验猿猴的底细。”
一个守卫端来瓜果、生肉，另一个守卫打开笼子，白猿从笼中蹿出来，跳到桌上取吃食。唐满枝侧耳听着它的动静，朝身旁笑道：“劳烦你。”
西晓自他身旁走出，对艺人笑道：“你的白猿养得很漂亮。”
艺人得意道：“这是自然，我常给它打理，比侍奉祖宗还仔细。”
西晓提一把刀走向白猿，先不出刀，伸出手去捉白猿后颈。他虽有内伤，武功底子不是虚的，这一手拿下寻常男子也不含糊。谁料那只白猿陡然斜过身躯，西晓抓了个空。白猿举止如有人性，它先往左使了个障眼法，西晓佯装上当，它又打出个右勾拳来，直冲西晓面上。
西晓一掌接住它的拳头，白猿受惊般尖叫起来，双脚往西晓胸口乱蹬。西晓挨了它两脚，不禁“咦”了一声。白猿从西晓掌中挣出，又接连出拳。西晓换上握刀的手，弯刀横斩白猿，白猿矮下身，自刀锋之下灵巧地滑走，躲到艺人的身后不肯出来了。
“它有内力。”西晓走回唐满枝身侧，道，“拳法像和尚的路数，颇有章法。”
老钱叹道：“若非将它捉到眼前，谁能想到一只猿猴竟然身负武功？眼下只不清楚究竟是猿猴畜生心性，无意中杀人，还是这卖艺的有意驱使猿猴杀人，若他有意，恐怕就不是那两个小子的私人恩怨，而是事关整个青江盟了。”
艺人在旁道：“什么武功不武功的，这是我教它的猴戏！”
忽听一声鸣金脆响，白猿吱吱着攀上艺人的肩膀，爪子里拎着捆缚艺人双手的铁索。艺人笑道：“真没想到青江盟竟跟我一个江湖艺人、一只猿猴过不去，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嘿，爷不奉陪了！”
说话间，他双手一抖，袖口掀到小臂上，露出腕骨上数串细小的铜铃。铃声叮叮，几不可闻，却吵得地牢中众人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眼前天旋地转。唐满枝只觉体内气血翻涌、脑中晕眩，他双目失明，连自己歪倒也不晓得，还是西晓一臂将他捞住。唐满枝扶着西晓的手臂，强行压下不适，凝起心神去细听，那艺人说到“奉陪”二字时，声音已在三丈之外，正是地牢出口之处。
老钱吼道：“追！”
地牢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几个守卫受铃声影响，脚步竟有些踉跄。待他们跑出去，外面传来呼喝声，应当是几人召唤其他护院围堵逃逸的艺人与白猿。
老钱懊恼地捶上石壁，片刻，他来到唐满枝与西晓身前，问道：“二位没事罢？”
“我没事。”唐满枝问道，“西晓？”
西晓松开唐满枝，道：“没事。”
唐满枝还握着他的小臂，将指腹搭到脉搏一探，西晓确实一切如常。思及铃声响起时的种种异样，那个艺人使出的约莫是以声音乱人心神、内力的法门，西晓惯于忍受走火入魔之苦，又封住了全身的内力，铃声于他影响甚微。西晓果然也道：“这不算什么。”
老钱道：“唉，是我太过大意，未料贼子藏得如此之深，反而连累二位，二位放心，赵爷那里我自会解释。两位看是先去上面休息，还是……”
唐满枝问道：“尸体可还在？”
老钱一愣，道：“还在。”
王石、林叶的尸首被带回青江盟后，就安置在地牢深处一座冰室里，在春日的气候里停放了八日，即便每日添冰镇尸，也早已面目全非，冰室里弥漫着臭气。
“昨日头七，两个小子原该下葬的，是赵爷与家眷商议，要审个清楚，拿凶犯脑袋祭奠，如此才能让二人瞑目，因而留到今日。”
老钱奉上一条薄如蝉翼的羊肠手套，掩着鼻子劝道：“老大夫验尸所得线索，尽皆记录在案，我取给大侠便是，何必污了大侠的手。”
“大夫懂得验伤，未必懂得杀人。”唐满枝一面将手套戴在右手，一面笑道，“西晓，帮我一帮。”
西晓“嗯”一声，轻轻地捏住他那只右手。唐满枝道：“伤口。”西晓便将他的手放到猿猴抓痕上去，引着他将尸体上的数道伤痕一一验过。
唐满枝又道：“喉咙。”
西晓又握起他的手放到尸体的咽喉上，唐满枝沿着轮廓摸索到下颌，以两指撬开尸体的口部。臭气比刚才更甚，西晓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唐满枝只觉西晓手骨修长，掌心把他口鼻盖了个严实，虎口贴在左边颊上，指尖却触到了右边眉骨，这般轻巧一捂，几乎将他一张脸丈量。
片刻，唐满枝将两具尸体验完，西晓也放下了手。老钱连忙带领两人远离冰室，唤人端来水盆与皂荚。唐满枝扔了手套，一面净手，一面笑道：“钱兄见笑，活人一张嘴不知真假，死人却不会说谎的。”
老钱讪笑道：“大侠有何发现？”
唐满枝道：“先去见赵兄罢。”
三人出了地牢，赵武就在地牢外不远处的一间屋中，正朝几个手下道：“……我已借来白爷的信物，即刻传令，命几地渡口、驿站严加防范，绝不可让贼子与孽畜跑了！其余弟兄往各处深山搜索，一有消息快马加鞭传到南辕镇！”
赵武吩咐完毕，见老钱引着唐满枝与西晓过来，连忙让二人看座，又吩咐老钱：“你速速派人去各个镇子、村庄张贴悬赏！”
待老钱离去，赵武长叹道：“这贼子很是沉得住气，还是老弟出手，才诈出他的真面目。”
唐满枝笑道：“赵兄谬赞，这是钱兄的功劳。”
“老弟何必谦虚。”赵武道，“老钱我最是了解，他办事周到细致，唯独缺几分果敢与急智。”
“我看倒是一样不缺。”唐满枝失笑道，“赵兄不入座，看来是要去南辕镇等候贼子消息？我们与赵兄一道离开沧浪洲，到客栈将此案仔细道来。”
“正合我意！”
赵武使人牵来三匹骏马，出了沧浪洲，三人打马急驰，不消一刻回到南辕镇客栈，将马交由姜老六伺候，又命小二送酒菜到包间里。待小二退下，赵武忙问：“老弟是否将那个贼子害我盟中弟子的缘由审出来了？”
“那位艺人着实古怪，他潜伏青江盟附近数年，将一只会武功的白猿放在深山中，打的什么主意，还需赵兄自己探明。”唐满枝道，“王石与林叶之死，与他无关。”
赵武诧异道：“老弟的意思是？”
“王石、林叶，喉咙残留呕出的食物，阻塞住气口，气管深处却充盈酒液，深及肺中。”
西晓放下了筷子。
唐满枝原要细说尸体情况，当下改口，直接道：“他们两人正是在喝酒的库房中，被人就地用酒淹死，之后运出沧浪洲，到深山中布置成白猿袭击。二人的脚印是运尸者伪造，步履凌乱，足印却踏得很实，醉后脚步虚浮，足印应当深浅不一。”
赵武问道：“那深山里的剑痕和白毛又是怎么回事？我青江盟青剑，仅有盟中之人习得，两个小子总得有一口气，才能挥剑……”
说到此处，赵武忽地沉默了。
唐满枝笑道：“那只白猿养得很漂亮。”
赵武闭了闭眼睛，沉声道：“那猿猴白毛齐整绵长，犹如风絮，浑身没有一丝秃处，剑痕上的白毛，绝非白猿所留。老弟，谁杀了二人，你说罢。”
唐满枝道：“行凶之人是临时起意，否则二人即将出门，他不必急于杀人再运尸，跟随到山路里动手不迟。吴二同赵兄交待‘诸事皆与白猿无关’，如此笃定，除非他知道二人死于沧浪洲内，因此运尸正是在傍晚，即是吴二目睹二人离开沧浪洲的时间。当日傍晚之前，有人将二人溺死于酒中。”
“吴二……”赵武道，“吴二又是为何为凶手作伪证？”
“吴二既能狠心杀死吴樵夫与吴四，又愿为成全与赵兄的情谊放下青剑认罪，更敢于托付孤妹于赵兄，他是爱恨分明、剑走偏锋的性情。”唐满枝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既然翻供，本应知无不言，却只说与白猿无关，说明他有意包庇运尸之人，此人与他相识多年。吴二忧心行凶者与运尸者，未必是一个人。”
赵武静坐着，显然陷入了沉思。
“涉案现有四人，罗圈儿，歪瓢子，运尸者，吴二。吴二已死，其余三人都有可能行凶。运尸者行事极为谨慎，伪造白猿杀人时换上了草鞋，鞋印与樵夫们相同，除了青剑剑痕，没有其他痕迹。然而他运的是两具尸体，重近三百斤，他若一人运尸，必定分两次搬运，耗费了许多时间，他若二人运尸，便多了一个人证，这是他的破绽。”
唐满枝接着道：“赵兄，我对青江盟内部诸事不甚了解，也不必了解。你只拿下罗圈儿与歪瓢子细审，必有线索。”
“最后见到两人的其实是罗圈儿，他自述与二人饮酒，随后一直在二爷跟前，绝无可能运尸。但他既然能在阳春三月里做添炭的活，想来对时辰把握极好，若是当时知道二人要为盟主取墨，他难道不怕两人误事连累自己？怎会同他们玩乐半个时辰？”
“今日午后，钱兄召歪瓢子前来问话，歪瓢子带着扫帚，两刻之后我们去库房，扫帚在库房中，可见歪瓢子干完粗活回过库房，王石、林叶出事，也是这个时候，他果真没有见过二人？”
-8-
白猿三案，没有一桩与白猿相干，那只白猿究竟在山中做些什么？唐满枝满腔好奇。
次日，西晓与唐满枝又往永宁寺去了一趟，盖因西晓道：“永宁寺石碑林立，刻着许多梵文，先前我以为是佛碑，此刻再想却有些奇异。”
从前樵夫们正是在永宁寺周围看到白猿出没，二人使姜老六赶车出发，路上又遇到徐娘子。她上回拜永宁寺，在山门得了白猿夫人暗示，这才晓得祭拜白猿夫人，求来了白猿宽恕。而今徐娘子放下心事，身体大好，先入山再拜白猿夫人，又欲往永宁寺还愿。她自然不与旁人提“白猿夫人”这一折，姜老六问起，只称菩萨保佑她。
姜老六道：“徐娘子，你可放心了罢。青江盟的人说了，那个白猿精怪是末口镇卖艺人驯养的，装神弄鬼潜伏在深山，不晓得谋划什么呢。只可惜，让他和白猿跑出了江淮！青江盟各处分盟都在捉拿，以后那卖艺的和他的白猿，绝不敢再来南辕镇了。”
徐娘子惊慌地道：“那白猿……岂不是遭殃！”
“那猴儿把你吓病到如今，你管它遭殃不遭殃！”
徐娘子低声念起佛来，姜老六稀奇道：“你还给白猿念佛，倒比方丈还慈悲！”
唐满枝笑道：“依我看，或许是白猿夫人招了卖艺的做夫婿，因在此地不得安宁，带着他去别处隐居了。”
姜老六道：“客官，你与赵爷走得近，难道有什么消息？”
“赵爷办的差事，还能透漏给我？只是青江盟盟主不信鬼神之说，青江盟的人提起白猿来，定然掩去玄怪之处。”唐满枝道，“大家伙儿传了半个月白猿招婿，总有几分真的。”
唐满枝这话毫无道理，但徐娘子听罢松了口气。
姜老六也道：“照我说，定有几分真的。客官你有所不知，自打板儿见过你们两位，总说你身旁有个猫儿妖怪，还挠过他的背。我只知道你有小猫，哪有什么猫儿妖怪的，兴许小子看得见，我看不见？两位可有见过板儿说的猫儿妖怪？”
唐满枝不禁失笑，正要同姜老六说明，转念又不说话，悄悄拿手背推了推西晓，且听西晓如何应对。
西晓笑道：“见没见过妖怪，不好与你解释。但所谓猫性无常，你那侄子总与旁人提及，猫儿老爷指不定什么时候恼火，他不可再说了。”
姜老六连忙道：“客官说得是，我今晚回去就好好嘱咐板儿。”
说话间，永宁寺到了。一行四人进入山寺中，徐娘子与姜老六只管上香去，唐满枝与西晓故意走慢些，西晓将沿途石碑细细看过。西晓在巴蜀、南诏、天竺三地交界之处居住多年，因而认得梵文，他道：“刻的都是武功秘笈，每一座碑都不相同，白猿的拳法正是其中一门秘笈。”
“看来那个卖艺的将白猿放养于山中，是为了永宁寺的武功秘笈。”唐满枝思忖道，“真叫人牵肠挂肚，不知他到底是谁？”
西晓举目四望，周遭数条瀑布如白练垂落，水声哗然之中，数座山峰险峻苍翠，无数座石碑参差坐落于深山密林中。
“蜀道深山中的光明寺，留着一些金银珠宝，世人至今趋之若鹜。”西晓道，“楚州深山里的永宁寺，遍地无价之宝，却鲜有人知，仅一只白猿受惠。”
唐满枝笑道：“这话，你不应当同我说。”
“身外之物，很重要么？”西晓道，“或许很重要，但又与我何干。”
他大抵是在笑的，无甚所谓的模样。唐满枝静立片刻，笑道：“我想要一壶水，山瀑源头活水，煮茶最适宜。”
又过一日，赵武来到客栈。
西晓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桌旁，手里捏着一支孔雀翎，将花团逗得满桌乱蹿。赵武来了，西晓冲赵武笑了一笑。他对赵武素来冷淡，如今一笑，竟令赵武感到稀奇，不禁也回以微笑。正这时，西晓不留神将孔雀翎脱手抛出，那只小猫追着羽毛扑到赵武身上，攀上赵武肩头一顿好挠。
西晓从赵武肩头拣了孔雀翎，又拎走小猫，淡淡道：“内伤总不好，手也不稳，赵兄见谅。”
“我还能计较这个。”赵武问道，“我那老弟何在？”
“上午南辕镇上马蹄声少了，他明白事情落幕，赵兄迟早要来，叫我下楼等着。”西晓道，“随我来。”
西晓领赵武去客房，赵武进门便道：“老弟还专门等我，早知道我便早些来了。”
唐满枝奇道：“赵兄何必介怀，是我这位朋友方才见到赵兄打镇子西南边骑马而来，下楼接赵兄一接，又不耽误什么。”
赵武疑惑道：“他倒说是你特意叫他下楼的。”
唐满枝侧过耳去，西晓不言语，坐在他身后逗猫，小狸奴张牙舞爪，不知在桌脚抓了多少爪痕。唐满枝无奈地笑道：“是我，我朝思暮想盼着赵兄解惑。赵兄说正事罢。”
赵武将些许小事抛到脑后，在坐榻落座，长叹一声。
“老弟，我青江盟里的事情，原不该说出来。只是你为此事费心费力，我总要同你交待一番。因此今日我说的，只我们三个知道。若事关机密，我也只得隐去不提，你多多见谅。”
前日，赵武在南辕镇始终等不到白猿消息，于午夜回到沧浪洲。他正是满腔恼火，趁着罗圈儿与歪瓢子睡眼惺忪，将二人提到地牢一顿恐吓。歪瓢子胆小，当下便招了。
当天，歪瓢子扫完地，将扫帚放回库房。王石、林叶二人正在库房里与罗圈儿打叶子牌，歪瓢子多看了片刻，那二人不如罗圈儿打得好，输了几两银子。罗圈儿向他们讨债，他们就取笑罗圈儿，言辞极其下流，罗圈儿气得面目狰狞。
歪瓢子见状岂敢触霉头，放下扫帚赶紧跑出库房，约莫申时才回去，当时库房里的板车不见了。晚上，青江盟找寻两人时，罗圈儿私下找到歪瓢子，警告他不可将午后所见所闻说出去，否则要歪瓢子好看，歪瓢子只得答应。
第二日，歪瓢子听闻王石、林叶死了。他常挨罗圈儿的骂，难免怀恨在心，听到死讯以为拿捏了罗圈儿的把柄，便去问罗圈儿要钱封口。罗圈儿又将他一顿好骂，王石、林叶傍晚出了沧浪洲，才走失、丧命，而他罗圈儿昨日午后便一直与青江盟的二爷镜演在一处，怎么会是他下的手？
这歪瓢子讨不到好，就要让罗圈儿倒霉，因而初审之时，他将三人打牌、吵架的事情向审问的护院说了，告了罗圈儿一状。这消息供上去只等来石沉大海，歪瓢子还被罗圈儿连番找茬，当即明白护院里头有人袒护罗圈儿，从此不敢再提此事。就连唐满枝问他，他也只说当日没有见过王石、林叶。
歪瓢子这里问不出更多来，赵武又审罗圈儿。罗圈儿嘴巴紧，任凭赵武怎么问，他都只说与两人是有一番争吵，可他下午一直在二爷面前，莫说两人死在库房里头，他们便是死在二爷阶下，罗圈儿也没有行凶运尸的时间。
赵武只得将最初审问歪瓢子的那个护院唤来问话，那护院自述，罗圈儿偷懒怕被老爷们知道，贿赂他一笔银子，请他帮忙隐瞒。护院想到二人走出沧浪洲才丧命，此案定然不是罗圈儿犯案，便收下了贿赂，谁知还能峰回路转？
赵武听罢，将护院骂了一顿，命老钱按例责罚，让护院到一处静室思过。
案子到此陷入僵局，赵武回屋休息。这一夜他又梦到吴二死状，心中愁肠百结，一早便去寻那个受罚的护院，想着暗地里安抚一番。
岂料赵武走到静室外面，老钱已是先来一步，正与护院谈心。赵武暗叹老钱周到，在窗外停步细听。这一听，听出个惊天线索。这个护院原本不肯收受贿赂，要将歪瓢子所供的线索报于赵武，是老钱截下了消息，让他收了银子。
赵武百思不得其解，当下便想闯入静室与老钱对质。好在他记起了唐满枝的话语，运尸者是与吴二相熟多年的人。与吴二相熟多年的，自然是同为护院的十几个弟兄。赵武按捺下心中的冲动，沉默地离开静室，唤来几个当日值班的护院细问。他问了一圈，那天午后不在沧浪洲的只有老钱，老钱自称出门办事去了，可他办的什么事情，小的们不清楚，赵武竟然也不清楚。
赵武年近不惑，虽则脑子不大灵光，却也有几分行走江湖的狡猾。他又抓来罗圈儿，佯装命人虐打，暗示要将罗圈儿打死于地牢中灭口，以保老钱平安。罗圈儿以为老钱与赵武通过气了，当下大骂老钱，这才将事情原委清清楚楚地招来。罗圈儿招后，老钱也只得招了。
原来，那日罗圈儿听了王石、林叶的污言秽语，一时怒从心头起。二人喝得酩酊大醉，神魂都飞到天外去了，罗圈儿便将美酒倒于木盆中，又将二人面部朝下放到酒里，看着二人于醉中溺毙。罗圈儿是个生嫩的，他以为旁人见到二人死状，会推测二人喝酒意外溺死。
老钱晓得罗圈儿时常在此处与二人打牌，前来库房寻他，发现了二人尸体。他悄悄去镜演院中，趁罗圈儿出屋倒炉灰的短短时间问了罗圈儿，随后罗圈儿依然回去侍奉二爷，老钱则决定将两具尸体运到山中，附会到那只白猿身上去，畜生不能开口辩解，多背两条人命又如何？
库房里的板车平时是为镜演运炭的，老钱将尸体放上去，又取来厨房所用的秸秆盖住尸体，换上歪瓢子的草鞋，一路避着人来到沧浪洲出口。到了出口，却无论如何也避不了人了，老钱藏在暗处，等到一人去解手，仅吴二在岗时才出去。
此事始末他不曾对吴二说明，只道有些私事要办，吴二虽有疑惑，但未料板车上有尸体，自然放行。到山脚后，他将板车留在有车辙的山道上，分两次运尸，在地上留下与樵夫们别无二致的足迹，又穿上王石、林叶二人的武靴，伪造二人足迹，再去林中捉来白兔，留下沾着白毛的青剑剑痕，最后趁着吴二还在岗上，急匆匆回到沧浪洲。
后来吴二猜到老钱与命案有关，老钱只得找吴二密谈，老钱未曾供出罗圈儿，只道“牵涉其中身不由己”，再没有更多的解释。过年前吴樵夫来青江盟送布，私底下要挟吴二窃盐，被老钱听到了，而今，老钱运尸又被吴二目睹，二人既有多年的交情，又互相知晓把柄，吴二最终帮老钱做了伪证，一句话将王石、林业身死之处从沧浪洲内换到了沧浪洲之外。
吴二被拿下后，老钱曾找过他，请他不要说出运尸之事，老钱愿意多多照拂吴三娘，岂料吴二终究对赵武翻供，引得赵武重新调查王石与林业之死。
到此诸事清晰，然而赵武还有一事不明，老钱缘何帮助罗圈儿？这一问又问出一番惊天剖白，令赵武五内俱焚。
老钱是末口镇人，幼时根骨尚可，三十年前拜入镜家学武。后来镜澄得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白剑白兆霆与慈如堂那位仁商华项的鼎力相助，于沧浪洲成立了青江盟，老钱这个镜家的门人，就此成为了青江盟的护院。而赵武之父乃是白家旧识，赵武受镜澄、白兆霆英雄气概感召，二十年前来到青江盟，得到白兆霆力荐成为沧浪洲护院总管。若无赵武，护院总管原该是老钱来做。老钱隐忍二十年，护院们都晓得他不服赵武，只有赵武不晓得。
护院尚有争权夺利，青江盟更非铁板一块。白兆霆为镜澄义弟，镜演为镜澄幼弟，二人唯镜澄马首是瞻，却偏偏互相合不来。白兆霆威名在外，镜演不过是青江盟的富贵闲人，镜演纵使用上浑身解数，又哪里斗得过白兆霆。
护院总管是赵武，赵武是白兆霆的人，整个沧浪洲便处于白兆霆掌控之下。镜澄一万个放心，镜演却坐立难安，非得往护院里头插钉子不可，老钱与这位镜家二爷一拍即合。
镜演性情高傲，虽然用得上老钱，却不大瞧得上老钱，平日只让罗圈儿传话。罗圈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常要老钱给些好处，他才肯老老实实地传令、汇报。老钱弃明投暗，一生前途就系到了罗圈儿这张破嘴上。他既然晓得了罗圈儿杀人，便不得不为罗圈儿掩饰，否则罗圈儿将他与镜演私下的往来一说，白兆霆绝不会放过他。
赵武说罢前因后果，自行倒酒痛饮。
“我着实想不明白。”赵武愤愤道，“并非我偏心白爷，镜……二爷，不是能成事的人！譬如盟主命二爷与我查这桩白猿案，都是我在外奔波，到了汇报的时候，二爷嘴巴一张，功劳全成了他的！俗话说武无第二，老钱不服我，我认了！我又哪里委屈他了，就二爷那个……他怎么会投奔二爷！”
唐满枝只道：“赵兄慎言。”
“费尽力气查出这么一桩丑事，让老弟见笑了！”赵武道，“我看老弟收拾好了行囊，这便要离开楚州了？我与两位喝一杯，以酒送行！”
赵武走后，西晓奇道：“他也晓得头上压着个废物多么难受，却不晓得姓钱的为何委屈？”
唐满枝含笑道：“赵兄……至少是服众的，吴二信他多过信钱兄。”
唐满枝拎起行囊，今日即便赵武不来，他也要离开的。赵武此来，所言的种种皆不出所料，听了白听，唐满枝满心索然无味。他到窗边唤姜老六，姜老六在楼下马厩里应道：“客官收拾妥了？我送二位一程！”
不多时，唐满枝揣着花团骑在马上，西晓跟在身侧，姜老六替他们提着行囊。南辕镇依旧热闹，人来船往的声音中，唐满枝又想起一事，问姜老六道：“这些日子，有没有谁回到楚州来？”
姜老六道：“客官是问吴三娘？她昨日回来的，可惜我们在永宁寺，错过好一场大戏！”
“怎么？”
姜老六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道：“那吴三娘一回到楚州，先为她三个兄弟上了香、哭了坟，又去大闹了沈家！按律，沈娘子要服丧三年才能改嫁，可咱们乡野不讲究这个，沈老爹早就在相看新女婿了。吴三娘一个小姑，非要为她大兄占着大嫂，这不是耽误沈娘子！她昨日特意等到男子上门才现身，把沈老爹逮个正着，骂得沈老爹老脸涨红，恨不得当众跳河！”
唐满枝笑道：“倒是个性情中人。”
姜老六道：“方才赵爷走时，还找老板娘打听附近的年轻俊才，想为她张罗婚事呢。她是有出息的，不过不肯安分。沈老爹毕竟是她大兄的丈人，她这么霸道，年轻俊才都得绕道走，我看，赵爷有得发愁。”
“一家有女百家求，缘分若到，赵兄自然不愁了。”
姜老六送二人到路口，将行囊放到马背上，朝二人道：“两位客官，我就送到这里了，路上千万小心！日后再来，还要找我姜老六！”
“日后若来，一定还找你。”
唐满枝轻轻催马，马儿踱着步子行走在河岸边。西晓不说话，踏出脚步声来，叫唐满枝知道他走在马侧。
二人路过李大夫家，李大夫正在看诊。
李大夫道：“三娘，你还带着伤，不可再像昨日那般胡闹了。”
一个女子道：“我不闹，沈老头不是得逞了！”
李大夫叹道：“我知道你与沈娘子交情匪浅，盼她一辈子做你的嫂子，可到底寡妇日子不好过，何必让她为难。”
储重岫笑道：“郎君好生愚钝。”
吴三娘也笑道：“储姐姐，我向沈姐姐讨了些布，过几日她送来你家，你为我存着，我改日来取，可别让沈老头发现了。”
储重岫道：“我晓得。”又朝门外问道：“两位这是要走？”
唐满枝笑道：“要走了，与李大夫、三夫人相识一场，顺路道个别。”
储重岫道：“我这里有一只用旧的药篓，原想劈开烧炉子，不如给你使着，旅途颠簸，小狸奴也有个窝。”
李大夫取来药篓，西晓接了，唐满枝连忙道谢。药篓是挂在腰间的，西晓系到马脖子上，将花团放进去，花团在里头盘成乌黑斑驳的一团，西晓瞧了片刻，合上了药篓的藤盖。
辞别李大夫与储重岫，再往前走，不久就出了南辕镇，周遭再无旁人，只有马蹄声与西晓的步子回荡在唐满枝的耳中。
“你就这样走着？你该买匹马的。”唐满枝笑道，“好在我的马很壮实，你可以同骑。”
西晓翻身上马，唐满枝将缰绳交给他。西晓问道：“去哪里？”
“哪里都去得。”唐满枝道，“到渡口再问船家。”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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