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槎

卷二|乘鹭郎

-1-
梅子黄时,小雨连绵数日,难得出了晴,游乐的、劳作的,个个出门来,扬州郊野车马如流、行人如织。长江两岸郁郁葱葱,一片片水田犹如明镜,倒映青山与白云。白鹭飞过江面,落到滩涂上梳羽,江中棹声密集,一艘艘渡船穿行于润扬之间,在宽阔的江面划出一道道雪白的横波。
一艘渡船不大不小,船工四名、掌舵一位,可载十几人渡江。唐满枝未牵马,带着行囊,提着装猫的药篓,被西晓扶一把手肘,匆匆地登上渡船。两人才刚坐下,船便离了岸。领头的船夫唱起号子,船上的船工先应和,江上的渡船又渐次应和,近处声落,远处声起,唱喝声如浪花般彼伏此起。吴语柔美,船工号子也悠扬绵长,与嘉陵江上短促招摇的号子大不相同。
“一路沿邗沟南下,润扬之间最为热闹。”唐满枝侧耳听着,对西晓笑道,“晟江的水,比楚州更深些。”
一个船工接话道:“您这话,长江水自然比淮河水深。”
唐满枝循声昂首,朝船工笑了一笑。那船工不料他是个瞎的,“哎”了一声,嘱咐道:“客官坐好了,今天浪小、船稳,即刻就到晟江。”
春风和煦,江面平和,短短一刻之后,渡船靠了岸。
西晓引唐满枝登岸,唐满枝就近唤来一个担夫,使他去金山薛老爷府上递拜帖,待担夫离开,二人下了渡口往僻静处走去,唐满枝接着道:“楚州有青江盟,扬州有七秀坊,晟江却群龙无首,明面上有黑虎帮、小舟会、晟江商会,暗地里多少势力,便是当地人也说不清。”
西晓笑道:“听来不是游玩的好地方。”
“扬州巴适得多,我倒想多留几日,谁料会遇上无言少爷,日日作陪饮酒倒罢了,还需行酒令,我搜肠刮肚吟不出一句诗。你不方便现身人前,我又慢待了你。”
二人离开末口镇后,先是停驻楚扬交界赏游金湖,谷雨后行至扬州。因西晓同游,唐满枝原本不打算往瘦西湖走的,却在码头上被唐无言逮个正着。唐无言邀请唐满枝去七秀坊交游几个朋友,他这位少爷没有架子,可唐满枝又怎么推拒得了。
前事不提,唐满枝继续道:“这位金山薛老爷与商队略有几分交情,他府上二郎即将成婚,我借口代商队登门贺喜,才从吟诗作对里脱身。他家在当地行商,来往都是普通百姓,与江湖事毫不相干,此番停留晟江,我们也能歇一歇。”
二人在附近寻了一处待渡亭落座,亭下另有几人歇脚,正谈着近来晟江的奇闻。他们先说治所中的将军与一位女冠不清不楚,可惜不能见识女冠何等美貌;又说起当地还有位号称“乘鹭郎”的郎君,引得数名佳人倾心,无论是商女、农女,甚而是名优、倡伎,见过了乘鹭郎从此便念念难忘。
唐满枝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薛家的老管家带着两个下人急急忙忙地找来。老管家姓孙,见了唐满枝先是一顿溢美之词,又命下人将马车驶来,请他与西晓登车用茶。
“此乃中泠泉之水,泉眼在江中,随江波时隐时现,泉水极难取得。”孙管家从一支铜瓶中倒出碧绿的水,一面煮茶,一面笑道,“画舫上有一位艳名远播的弥弥姑娘,她爱用中泠泉水洗面,王孙公子一掷千金,这一瓶水在晟江已炒成天价。”
薛家如此客气,唐满枝心下猜到商队或许在拜帖中有所提点,是牵挂他目不能视,指望薛家多多关照。唐满枝不禁笑道:“有心了。”
孙管家道:“您是贵客,老爷只怕不周到,今日原该是家中二郎亲自来迎接,不巧家中大娘归宁,二郎一早就去姐夫家了。待二位安置妥当,二郎也接大娘回来,到时由二郎作陪游玩。晟江不比扬州差什么,翻过金山便是白菰里,集市、赌坊、画舫应有尽有。”
唐满枝道:“叨扰府上已是失礼,我们自去游乐,二郎侍奉好准丈人才是正事。还不知亲家是哪一家?”
“亲家也在金山住,姓顾,同我们二郎议亲的是顾家二娘。”孙管家有些得色,笑道,“说起这桩婚事,还有一个因缘。”
今年上巳,顾家二娘出门踏青,途经西津渡口,远远地望见一名青衣男子乘白鹭行在江岸边,犹如神仙人物。不多时,一群白鹭自芦苇中飞起,白羽遮天蔽日,待白鹭散去,那位男子已不见踪影。
顾家子嗣单薄,原有一个儿子,三岁便夭折了,夫妇多年再无所出,生下这个二娘也有一桩奇事。顾夫人登金山消解苦闷,望见白云如一道绫罗飘带,披于金山山头,似有所感,当晚顾夫人开始害喜,夫妇老来得女,取名为云衣,视若掌中珠,极尽疼爱。
如今顾云衣待字闺中,媒人踏破门槛,顾老爷左挑右拣,任凭什么英才都不满意。顾云衣归家后将见闻说与顾老爷听,言道心许青衣男子,非卿不嫁。顾老爷与顾夫人又想起爱女出生前的异象,只觉是上天注定,云衣女当配乘鹭郎。
顾老爷是做米面生意的,他动用人脉寻找这位乘鹭郎。此事先是米面商人之间有传言,过了三日,才传到做茶叶商人的薛老爷耳中。
薛家的二郎薛如玉今年及冠,正要婚配,薛老爷也曾观望过顾家情况,听闻顾家女心有所属,不由暗叹二郎无福。薛如玉得知此事极为惊讶,原来当时正是他在江边煮茶,引来白鹭相邀,薛如玉乘鹭游江,竟惹得顾云衣芳心暗许。薛老爷闻之大喜,随即上门说亲,顾老爷欣然应允,薛、顾两家门当户对,真是天作之合。
唐满枝不禁奇道:“方才我们还听人讲这位乘鹭郎的故事,原来竟然就是你家二郎。”
“常言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在我们二郎身上却恰恰相反。”孙管家笑道,“顾家只怕郎婿乘鹭飞了,婚期早早定下,就在五月初六,端午次日。”
很快马车抵达一座庄子,薛宅到了。车声一停,薛老爷就亲自迎了出来,唐满枝送上贺礼,同他应酬了一炷香。薛老爷一定要二人在薛宅小住几日,他盛情难却,且府上的“乘鹭郎”还未见识过,唐满枝满心好奇,便应下了,孙管事送二人到宅中一座偏院。
西晓关上院门,走入屋中。唐满枝坐在榻上,一面将花团从药篓里放出来,一面道:“云衣女配乘鹭郎,薛家这一桩婚事,竟好似一出传奇话本。”
西晓笑道:“我若是商人,便是家中没有云衣女、乘鹭郎,也要无风起浪,编个奇闻出来,让晟江晓得世上有姓薛的,做的是茶叶商;有姓顾的,做的是米面行。”
一只白鹭不过两三尺的身躯,及冠的男子如何乘得了白鹭,乘鹭郎名头虽响,见识过玉郎乘鹭的,仿佛也仅有顾云衣一人。想来是薛、顾两家合伙,故意属人耳目,趁着两家结亲壮大声势。
二人想到一处去了,唐满枝笑道:“这位薛伯伯是有些生意经的。”

傍晚,薛如玉接了薛家大娘薛如瑶回来,姐弟前来相见,与唐满枝种种客套不提。薛如瑶离去后,薛如玉道:“二位兄台,来了晟江,一定要见识三样事。”
唐满枝问道:“是哪三样?”
薛如玉兴致勃勃地道:“一是白鹭楼的美酒佳肴,二是恣意坊的千金一搏,三是白菰河的弥弥姑娘。现下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先去恣意坊打两把牌,再去画舫寻欢。弥弥姑娘同我很有几分交情,可惜近来有位贵人看上她了。好在我还认得好几位美人,可给二位推介,到时我再命小厮将白鹭楼的酒菜送到画舫,琼浆配娇娘,人生快事也。”
唐满枝笑道:“你这份盛情,我们心领了。我目不能视,打牌是打不了的,美人当面也看不见,如今只有口腹之欲了。至于西晓……”
西晓就坐在一旁,却没有接过话去。唐满枝只得道:“他是信教念经的人,耽误修行的事情绝对不肯做的。”
“是我考虑不周!”薛如玉懊恼道,“不如这般,今日就在画舫上消遣,我唤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来弹琴唱曲,那几个小娘子不仅会唱燕乐新声,清商旧曲也唱得好。其中有个叫秋娘的最稀奇,原是官家小姐,她父亲任上病故,夫郎悔婚,真是天公作美,也叫咱们粗人摸到了金凤凰。”
说罢,薛如玉又转向沉默的西晓,笑道:“西晓兄以为如何?听些大曲,总不至于就耽误修行了。”
西晓盯了薛如玉片刻,问道:“你听不明白?我们不想去。”
薛如玉讪讪道:“父亲交待我将二位伺候好,我唯恐怠慢了。满枝兄看不上倡妇,我去找一个美婢……”
唐满枝收起笑意,正色道:“不必。”
薛如玉没讨着好,灰溜溜地离去了。外头院门一关,唐满枝便道:“百闻不如一见,这位乘鹭郎……”到底还在别人家中坐着,他不说下去,只笑了一笑,揣摩道:“莫非他模样生得格外好?”
西晓拎起花团,捏出利爪来仔细端详,淡淡道:“比楚州的吴二差一些。”
“吴二我也无缘见面,倒是猫儿老爷的形容常在心间。”唐满枝调笑道,“不妨说说比猫儿老爷如何?”
花团恼火地叫嚷着,西晓一手捧起它,另一手挠猫下巴,这小猫立即呼噜起来。唐满枝听得心痒,伸手摸猫,先摸着了西晓的小臂。西晓将他的手放到花团背上,唐满枝从背脊捋到尾巴,花团偏不喜欢尾巴给人碰,猛地蹿到一旁,把唐满枝的手甩到西晓的掌心里。
西晓一动不动地摊着掌心,学唐满枝那副腔调,悠悠道:“猫儿老爷是妖怪,不与人相比。你把鼻梁削二厘,再往面皮上抹些炭灰,倒可与这位乘鹭郎比一比。”
“好厉害的嘴巴,方才装什么锯嘴葫芦。”唐满枝岂会被他戏弄到,当下同他玩笑道,“就看着我推三阻四,以后逢年过节薛家给我捎礼,恐怕不是兴阳酒,就是神龙丹,这冤枉我跳进嘉陵江也洗不清,你要担责任的。”
西晓无声无息地笑了,片刻道:“嗯。”

次日上午,薛如玉又来到偏院见唐满枝与西晓,今日顾家有召,他不得不失陪。顾家仅有独女,既然许配了人家,顾家的宗亲就要为顾老爷的后事着想,给他过继一个摔盆的嗣子,薛如玉作为顾家的准女婿,被顾老爷唤去帮忙打理挑选嗣子的一应事务。
薛如玉走后,唐满枝与西晓左右无事,由孙管事介绍,去了山中的正觉寺。
正觉寺住持极善种茶,寺中开辟一座小院,专门培植茶叶,叫做金山翠芽。薛老爷极为看好,只是住持不愿售卖,白送给香客们品尝。晨间下过细雨,山路湿滑,寺中并无游人,唐满枝捐了钱,向住持说起蜀中茶市,又讨茶喝。住持欣然在荷花池旁摆上桌椅,亲自挽袖煮茶。
如此消遣到午后,二人回到薛宅,薛老爷又乐呵呵地请二人到堂中闲坐。唐满枝昨日登门,时间仓促,薛老爷没来得及设宴,今日请来歌者艺人,预备在薛宅的北堂招待二人,此时问起喜好、忌口,交待薛夫人细致张罗,又特意道:“老夫平日修身养性,最不喜欢妖妖娇娇的歌舞,宴上只有弹琴唱曲耍口技,还请贤侄见谅。”
薛如玉果真在薛老爷面前编排过了,唐满枝笑道:“客随主便,尤其我和薛伯伯还意气相投。”
将近傍晚,天阴沉沉的,北堂里早早挂起灯笼,厨下也备足了酒菜。薛如玉久久不归家,薛老爷也不等薛如玉了,先行开宴,赔笑道:“不怕贤侄笑话!我家如玉是个痴情种子,每回拜访顾府,都要找顾二娘献一番殷勤,他们五月就成婚,我们两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胡闹了。老夫代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赔礼,先敬贤侄一杯。”
唐满枝举杯道:“如玉夫妻和睦,可见薛伯伯有福气。薛伯伯请。”
此事揭过,几人在丝竹声中吃喝谈笑。歌女唱了几支吴曲,口技艺人登台,表演一出徐福出海的戏。那徐福的福船在海中颠簸,被旋风卷向孤岛,撞上礁石,几声碰碰巨响。薛家的大门也碰地一声被人推开,薛如玉身边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已是面无人色,哭喊道:“老爷!二郎……二郎他……二郎在关家坡下突发恶疾!片刻间就……就没了!”
薛老爷霍然站起,碰翻了面前的酒壶碗筷,一阵咣当乱响。他全然顾不得有客在席,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

宴席顷刻散了,薛夫人疯了一般从后厨跑出来,孙管家牵马系车,薛老爷携夫人慌忙登车,马车急驰着出了大门。
西晓带着唐满枝跟上马车,落在车辕上,同孙管事挤在一处坐下。车里头薛老爷已是六神无主,完全没有留意二人的到来。唐满枝并不介怀,低声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孙管家一一作答。
薛宅相距顾宅约有三里,一道山路连通,途中仅有几家商户的园宅,附近的大夫住在白菰里。
到了出事之处,一行人下了车。唐满枝听到薛老爷踉跄了几步,唤了几声“如玉”,之后陡然哭号起来,薛夫人泣不成声,几乎背过气去,孙管事也噗通跪地,扯着嗓子哀嚎。
西晓附到耳边,将眼前的境况低声说给唐满枝听。他们一下马车,就见到薛如玉的尸体躺在一张竹席上,旁边站着一个护院模样的汉子。不远处坡上露出院墙与檐角,有一户人家,这个护院约莫就是这户人家出来的。
薛家人哭了足足一刻钟,个个嗓子都哑了,这才稍稍平静。
护院粗声粗气地道:“薛老爷,我家大郎听到你家小厮哭喊,命我过来看看,我到时已经晚了,只能铺张竹席,让您家二郎有个体面,我们大郎请您节哀。”
薛老爷含泪道:“你捎回话去,待老夫处理了我儿后事,必定亲自到关家道谢。”
护院见他们连个粗使的下人都忘了带,帮着将薛如玉放上马车,这才告辞。

回到薛宅天已黑了,薛老爷唤下人出来,又对孙管家哽咽道:“你去顾家报丧,再把如瑶那郎婿叫来家里帮忙。”孙管家应声离去。
两个下人以木榻抬着薛如玉,薛老爷扶着爱子的尸身跨入家门,才走到院中,便直直地昏倒在地,吓得薛夫人与迎出来的薛如瑶一阵仓皇悲戚的哭泣。孙管家不在,几个下人也是没头苍蝇,唐满枝不得不唤代为吩咐如何安置老爷夫人,如何打理少爷身后事,又如何去添置一应丧仪物用。
待一切有条不紊,孙管家终于带着一人抵达薛宅,正是薛家的女婿,名叫江康祚。既然薛家有了主事的,唐满枝便不再代管。西晓不知何处去了,唐满枝且往后院去看望薛老爷,薛老爷已经醒来,唐满枝宽慰几句后就在他卧房外间陪坐着,不消片刻,西晓轻轻落座一旁。
薛老爷唤江康祚进卧房,哀哀地道:“如玉口唇紫红,绝不是突发恶疾而死,康祚,你先代我问过他那小厮。”
江康祚连声应下,走到门外把薛如玉的小厮叫来问话,唐满枝不禁侧耳细听。
江康祚问道:“你是看着二郎过世的?当时是何种情形?”
小厮哭着道:“二郎离开顾家时还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家中还有贵客,我们紧赶慢赶走到关家坡下,二郎去林子里解手,小的在路边候着,没多久听林中有异声,慌忙进去找二郎,只见二郎倒地抽搐,哆嗦着说什么‘毒妇’,旁的没来得及交待,眨眼就不行了。正是晚饭时候,路上也没有旁人,小的吓得哭号,引来了关家的护院,他守着二郎,小的就立刻回来报信了。”
江康祚悚然道:“莫非是女子毒杀了二郎?”他去卧房向薛老爷汇报,薛老爷如何痛哭哀嚎不提。
入了夜,灵堂搭好,薛如玉停棺堂中。天色这样晚了,却响起了敲门声,一个跛脚的婢女带了顾云衣的话求见薛老爷。
薛老爷心力交瘁,喝了药已经歇下,江康祚前来接待。婢女开门见山地道:“郎君将话转述给薛老爷,我家二娘非乘鹭郎不嫁,心意已决。老爷夫人虽有不允,二娘自会劝说。还请薛老爷重新拟定婚期,迎娶二娘过门以告慰郎婿在天之灵。”
唐满枝与西晓恰走到偏院门边,二人远远地听了婢女的话语。唐满枝轻轻一叹,跟上西晓的脚步跨入院门。二人走入主屋,主屋两头隔出两间卧房,他们一人一间,此时夜深人静,花团在外间榻上睡着。
唐满枝听着西晓关上屋门,这才问道:“晚间我叫下人打理薛如玉的尸身,之后便不见了你的踪迹,莫非你去看了尸体?”
西晓道:“我看了,或许看得不仔细。”
唐满枝掀起自己那间卧房的珠帘,回首问道:“不知我有没有荣幸邀你秉烛夜谈?”
西晓不答,轻悄地路过唐满枝身边,唐满枝跟上他的脚步,听到他走入房中,拉开一把椅子,却不曾点烛火,又道:“何必摸黑干坐着,床榻够宽敞,不如抵足长谈。”
西晓便脱了靴子,与唐满枝并排躺在枕上。唐满枝动了动,推了推西晓的肩。西晓也动了动,唐满枝的头发压在他肩膀下。汉人的头发细软直长,从他肩下抽走,又落到到他手背上,翻手就能拢一把。西晓轻轻握住乌黑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只觉得如丝如缎。唐满枝忽地翻身转向他,掌中的发丝绷直了,西晓慌忙松开手,让微凉的青丝从指缝间抽走。
唐满枝失笑,他含笑的嗓音低低地在西晓耳边问道:“好了。薛如玉死状如何?”

-2-
薛如玉尸身运回薛家,唐满枝命下人们为他清理更衣,西晓见死状有异,心知唐满枝迟早要管这份闲事,便跟随下人们到厢房里,将薛如玉检查了一通。
薛如玉不止口唇紫红,舌面亦是微紫,喉咙中没有呕吐物,有浓烈酒味。四肢轻微扭曲,右臂上有个针尖小洞,或许是下毒所留;十指蜷缩,指甲里有些许木屑。西晓又趁人不注意割破皮肤观察血色,血色如常。
“听起来他是毒发后抽搐、转瞬而死,血不变色,常有的事。”唐满枝思忖道,“依照这副死状,我竟然想不出是哪一剂毒药。”
唐满枝都想不到,西晓更不知道。西晓道:“他临死前留下‘毒妇’一言,只管找他小厮、亲朋细问他都有哪些红颜知己,一一问过就是。再有,一剂你都未曾听说的毒药,总有几分特殊来历,哪个女人不同寻常一些,就更可疑一些。”
“西晓所言甚是。”唐满枝道,“明日我让孙管家捎信一封寄到扬州,问一问同门可曾在本地见过这种毒。薛家虽有江兄主持,但既然有使毒的涉及事中,我们多留几日,搭一把手。”
他是这样的滥好心,令人没奈何。西晓眼珠子转过去,见他乌黑的发丝散在脸颊上,不禁将手一抬,又悄无声息地放下了。外面没有月光,隔着窗纸蒙蒙地透来远处灵堂的微亮,天上不知不觉地落起小雨,滴滴答答地打着瓦片。西晓并不听雨,只听他若有似无的呼吸。
过了一小会儿,西晓寻了个话头,问道:“又往扬州去信?不怕再被叫去喝酒么?”
“这件事烦不到内堡的少爷。不过商队的人未必晓得多少事情,应当是转交给再来镇常住的两位熟人。”
“熟人?途经再来镇时,倒不见你停步拜访。”西晓道,“若有顾虑,我在镇外等你就是。”
“这两位性情古怪,且交情也不算多深。”唐满枝忽地笑起来,话锋一转道,“我讲过一个张生的故事,他上了唐门的单子。”
“你杀的?”
唐满枝笑道:“张生为虎作伥,逼死不少百姓,当地人凑钱要他的命,这银子唐门不收。单子也不标赏,只管发下来,谁得空谁去便是。那天夜里,我才撬开张生的窗户,百步外一支利箭就穿透了他的心口。接着又有箭捎花一枝,是一位师姐,她请我次日在唐家集喝酒。”
西晓翻身转向唐满枝,问道:“你去了?”
“不去岂不是叫这位师姐难堪。”唐满枝道,“我去了,师姐吓了一跳,问:怎么是你?”
西晓漏出一丝笑音,又忍下了。
“过了几日又有位不熟的师兄约我吃饭,话里话外打听师姐。再来镇的便是这两位……”唐满枝说得困倦了,打着哈欠道,“我误得师姐赠花,师兄吃醋;师兄故意送些玩意给我,师姐吃醋。我夹在中间挨他们作弄,找师兄讨饶……”
他声音渐低,西晓轻轻地问道:“唐满枝?”
“……我有几位知交好友,来日相逢介绍你认识。”唐满枝也轻轻地道,“睡罢。”

两人和衣而卧、并枕而眠,西晓睡着得晚些,醒得也晚些,一早先隐约听到花团喵呜叫唤着挠木头,紧接着唐满枝将他的手臂拿开。西晓睁开眼睛,唐满枝正要越过他下床榻。
“醒得正好。”唐满枝听到他呼吸变轻,笑道,“花团造反呢。”
西晓穿上靴子去开房门,拎起花团的后颈皮带到外间,翻出行囊里的鱼干喂它。唐满枝也起来了,又叫西晓代自己写信。
雨还未歇,院中的石板湿漉漉的。二人用过早饭,到灵堂去上香。江康祚守了一夜,现下已去休息。孙管家扶着薛老爷来到堂中,吩咐几个下人去亲族老友家中报丧,唐满枝便令其中一个往扬州城去的带上了他的信。
他有意帮衬,薛老爷自是感激涕零,邀二人落座,听孙管家汇报。
孙管家道:“老爷,方才我拿下二郎的小厮一通吓唬,二郎平日同什么女人来往,他都一五一十地供了。”
薛老爷颤声道:“还不快说。”
孙管家道:“这几个月与二郎传情的,有画舫上的弥弥姑娘,她近来得了润州一位贵人的恩宠,有段时日不跟二郎相见了;有一个家住白菰里东面的农家女,是个贪财的,常讨银子,二郎赠过珠簪;还有顾二娘身边那位婢女阿瑕。”
薛老爷问道:“那个跛脚的婢女?”
孙管家道:“正是她。”
薛老爷道:“顾老兄同我提过,因顾二娘离不得这婢女,他预备命阿瑕陪嫁,也能代顾二娘服侍如玉。这阿瑕倒是心野,竟越过顾二娘与如玉传情?”
孙管家道:“据小厮交待,这婢女还算守礼,每每二郎唤她,她才来同二郎说笑几句。唯有两件事,一是上个月月底她曾悄悄地登过弥弥姑娘的车,二是她与那农家女在集市吵过几次嘴,都被人瞧见过。二郎以为是顾二娘授意,备了礼去讨好,顾二娘懵懂不明,二郎才知是婢女自作主张。”
薛老爷道:“顾二娘是个痴性子,她非如玉不嫁,阿瑕安分陪嫁,终究能做了如玉的人。莫非顾老爷察觉阿瑕欺主,改了主意,如玉不愿忤逆顾老爷,引得阿瑕生恨?”
孙管家道:“小的这就去顾家问个清楚。”
“你再去打听打听那个农家女,如玉不能娶她,她人财两空,一时激愤做出什么事来也不好说。”薛老爷叹道,“至于那个弥弥姑娘,毕竟伎子无情,她有了新前程,想甩脱如玉都来不及,暂且不用管她。”

孙管家牵一头毛驴,正待前往顾家,唐满枝与西晓也出门来,孙管家忙问道:“二位往哪里去?若是顺路,小的捎二位一程。”
唐满枝道:“劳烦了,我们去白菰里。”
孙管家便去换来马车,请二人登车。马车驶到薛如玉身亡之处,孙管家停车,拿了伞道:“小的去关家送一份谢礼,再仔细问问当日情形。”
唐满枝跟着下车,又道:“西晓?”
西晓应道:“嗯。”
唐满枝赶上孙管家的脚步,孙管家连忙扶着他,二人往坡上的关家院子走去。
西晓在路边四望一番,下了一夜的雨,道上遍是泥泞。昨日傍晚他们随薛家找来,当时足迹还算清晰,西晓循着记忆走入路边的林子。树木茂密,林中若有变故,路边也看不出什么。林中深处一棵树上有抓痕数道,树根处有半只脚印。西晓略一比对,抓痕的高度正合薛如玉的身量,当是他毒发抽搐时留下的。
西晓在四周梭巡一圈才回到马车边,孙管家与唐满枝先回来了。西晓掀开车帘往车里钻,道:“没有旁人痕迹,即便有过,也冲刷掉了。”
唐满枝也道:“关家的主仆所言,与昨日小厮交待的并无二样。”
西晓坐回座内,携来一身水气。唐满枝抬起一只手,抚到他满肩雨水,摸索着去点茶炉。西晓拨开唐满枝的手,自行将木炭点燃。
孙管家继续驱车,不多时抵达顾宅。孙管事向顾老爷略做介绍,顾老爷忙招待唐满枝二人到堂中用茶,又主动问及薛如玉之死,孙管家细细讲述,将薛老爷对阿瑕的疑问道来。
顾老爷道:“薛老兄误会了,阿瑕所为都是我那不长进的内人吩咐的。我常说男子岂有不风流的,薛老兄承诺不许如玉纳妾,如玉待云衣又无不妥帖,也就够了。我那内人千辛万苦生的女儿,只怕云衣受委屈,非要管到郎婿身边去。”
堂屋后头传来妇人的脚步声,顾夫人被婢女搀着行至屏风后,气恼道:“若不是你拦着我,薛二郎未必有此一劫呢!如今婚前丧婿,女儿怎么办?”言罢悲从中来,哭道:“我可怜的云衣!”
顾老爷也是湿了眼眶,叹气半晌,对孙管家道:“我将阿瑕唤来,你尽管问她。”
阿瑕一瘸一拐地来到堂前,孙管家问她先前是如何与弥弥姑娘、农家女争执。
阿瑕道:“还能怎么,只教她们照照镜子!我们二娘是天仙玉女般的人物,比二娘貌美的不如二娘身世清白,比二娘身世好的不如二娘嫁妆多。我把这话说了,那弥弥姑娘、黄花西施都是服气的。”
孙管家又问道:“昨日我家二郎来帮忙,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阿瑕道:“昨日薛二郎上午到的,一直在前头帮衬。将近傍晚时他悄悄地与二娘相见,就在二娘的院中叙话,没多久他便走了。”
唐满枝微微侧耳,屏风后的顾夫人呼吸乱了,却始终不发一言。
孙管家问道:“我家二郎那小厮可在……”
阿瑕打断道:“孙管家问得出这话,好不知羞!二娘的院子,也是小厮能进的!他在前头候着,躲了好一会儿懒。”
孙管家连声道歉,阿瑕却不理他,低声道:“老爷,夫人,二娘哭了一夜,早上才睡着,这会儿该醒了,我去厨下端安神汤。”
顾老爷叹道:“你去罢。”
这婢女倒是厉害,孙管家挨她一句骂,气势不觉矮了一截,又被她用顾二娘一堵,有些话来不及问。趁她步子不曾走远,唐满枝开口道:“阿瑕姑娘为人干练,难怪顾老爷让她陪嫁。”
阿瑕把头一低,快步离去。她约莫二十一、二岁,头发全挽在顶上,未施粉黛,使得西晓清楚地见到她眼圈一红。下一刻她的身影转到门外看不见了,屏风后的顾夫人步子一动,终究未走。
顾老爷对唐满枝叹道:“阿瑕是二娘幼时求我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否则就沦落风尘了。内人生下二娘后元气大伤,常常卧病,阿瑕记着二娘恩情,亲手照料二娘长大,情分自是不一般。前些年内人想为阿瑕婚配,二娘舍不得阿瑕,她也舍不得二娘,终究未成。薛二郎是个多情种,若阿瑕陪嫁,可替二娘占着薛二郎,是我们一点私心。”
唐满枝微微一愣,片刻又道:“昨夜阿瑕捎了府上二娘的话,说什么非如玉不嫁,婚事不改,让薛伯伯重新拟定吉日。薛伯伯十分感激,不过这话还是不要妄言了。”
孙管家欲言又止,屏风后传来婢女惊呼声,顾夫人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面前的顾老爷也慌忙道:“这……二娘年少,这话不可当真,改日我亲自找薛老兄谈。”

三人辞别顾家夫妇出来,西晓轻轻敲了敲唐满枝的手背,往车后一绕不见了踪迹。孙管家未曾注意,望了望唐满枝,再度欲言又止。
唐满枝觉出他的踟蹰,不禁奇道:“顾二娘情深义重,莫非薛伯伯还真想她许配阴婚?”
孙管家讪讪道:“老爷也是为人父母心。”
唐满枝笑道:“顾二娘亦有父母。”不过唐满枝是江湖人,多见的是唯恐女儿管不了丈夫,强命其勤加练武的双亲。父母为女儿所计,往郎婿房中填婢女,他有所耳闻,真见识还是头一回。
孙管家叹息一声,请唐满枝登车,此刻他才察觉西晓不见了。唐满枝只道:“若着急就先走罢。”孙管家赶马前进,没过多久,西晓落到了车上。
唐满枝往茶炉里添炭,又奉去热茶一杯,问道:“如何?”
西晓接了茶,道:“你们车一走,顾家二位就去顾云衣房中问话。”
因是女子闺房,且顾云衣未必起了身,西晓没有掀瓦细看,只在屋顶听他们交谈。顾老爷进房直呼顾云衣荒唐,又斥责阿瑕什么胡言乱语也去传。顾云衣哭得气若游丝,并不言语,阿瑕一面把错往身上揽,一面让顾云衣仔细身体。
顾夫人着急莫名,驱使顾老爷去前头“想办法”,又遣散旁人,只留阿瑕在顾云衣闺房中。顾夫人问道:“云衣,薛如玉已死,你莫要犯痴性!娘只问你,你与薛如玉时常相见,可有不顾礼数……”
顾云衣才勉强止住泪,听得此问又痛哭起来,那阿瑕也是踟蹰不言。顾夫人顿时跌坐椅子中,骂道:“糊涂!糊涂啊!你轻易将身心托付,可有想过今日生变!阿瑕,让你照顾云衣,你怎么照顾的?”
阿瑕慌忙地道:“夫人,没有!薛二郎每回来,我都守在二娘身边!纵使有吩咐,我也是去了便回。”
顾夫人仍不安心,问道:“昨日你不是被云衣打发去了集上?薛二郎在云衣这里坐了许久,你是何时回的?”
阿瑕道:“我回来时老爷正在送几位族老。我提着鲜果点心,怕他们又编排二娘贪吃好玩,便躲着人从小门进的宅院。那时二娘喝醉了,薛二郎正要扶她去里间休息,我便说有我伺候,让薛二郎回家了。”
顾夫人顿时又急忙问道:“喝醉了?云衣,你说话,你们即便有婚约在身,还没拜堂成亲,你怎么能在孤男寡女时喝醉?阿瑕,你出门买果子,也该早些回来!怎么能出这么大的岔子!”
顾云衣呜咽着,阿瑕心疼得一通“心肝宝贝”乱哄劝,又哭道:“夫人,那时二娘衣衫整齐,没有酿出错来!倒是……倒是薛二郎死讯传来,她听了便痴了,一直呆呆地流泪,问什么都不答话,仿佛失了魂!我真怕她是魂魄跟着那乘鹭郎飞了,是不是请道长来看看?”
“……待云衣好些,我再教训你!”
顾夫人匆忙出去唤下人,顾宅一时间人荒马乱。闺房中只余顾云衣抽泣声,接着是轻拍背脊的声响。阿瑕语调怔忪,凄声道:“我苦命的二娘呀。”
房中安静下来,西晓便离开了顾宅。

西晓讲的这些,孙管家在车帘外一道听了,不禁叹道:“这顾老爷一家信道,我们二郎生前还怕顾二娘听多了道经不动凡心,不料竟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如此的情根深种。”
马车在白菰里的集市停下,二人辞了孙管家,共撑一支纸伞走在街上。此时唐满枝才道“顾二娘是个痴人,我看阿瑕姑娘也很有几分痴意。”
西晓道:“这位阿瑕姑娘若有真情在,也不是对薛如玉,而是对顾云衣。”
西晓幼年丧母,对于阿瑕的举止言行说不出恰当形容,还是唐满枝接口道:“她不止是忠仆,几乎如同假母,她甘愿陪嫁,是为了顾云衣。”
西晓提起阿瑕被唐满枝激得眼圈发红、匆忙退走的情形,又道:“那时还当她是为薛如玉伤怀,原来是怜惜顾云衣命苦。”
顾云衣为薛如玉之死神伤魂飞,阿瑕又为顾云衣丧婿悲哀怜爱。顾云衣与阿瑕身上实在找不出杀机,唐满枝暂且放下了这主仆二人。
与薛如玉有染的农家女常在白菰里卖菜,孙管家已寻她去了。比起顾家的主仆,这位女子名不正言不顺,处境难堪,更容易为情杀人。唐满枝下车与孙管家分了两路,一来不好显得越过主家管闲事,二来也可在暗处观望。
二人在雨中漫步,不多时西晓在唐满枝肘上轻轻一推,带他到一处临水食铺落座。
伙计过来招呼,唐满枝听他推荐,点了一道湖中刀鱼,因清明前鱼刺犹如毛发细软,可与鱼肉一同咽下,当地人称小毛刀,这时已过了谷雨,鱼刺变硬,鲜味依然上佳。待伙计上了菜,西晓先将鱼挪到面前,支着下颌挑鱼刺。唐满枝又要了鲜果,桑葚已开始熟了,滋味是酸的多、甜的少,佐鱼恰恰好。
隔着狭窄的河水,对岸有女子挑担卖黄花菜,吆喝犹如黄鹂鸣叫,极为动听。
车轱辘声停在卖菜女郎附近,孙管家下了车,在车顶下避着雨,不远不近地问道:“黄花菜几文一斤?”
旁人调笑道:“这不是乘鹭郎家的么?怎么特地找黄花西施买菜来了,莫非你主家还有什么‘驾鹤郎’亲戚,正要相看亲家?这位可不一般……”
孙管家还未作答,黄花西施先用那婉转的嗓音中气十足地骂道:“狗嘴吠的什么!编排起姑奶奶了!仔细我把你嘴撕了!”又对孙管家道:“三十文一斤。”
孙管家气个倒仰,问道:“怎么比旁人贵一倍?我主家是薛家,你难道不认得我?”
黄花西施道:“爱买不买,管你是薛家还是什么家,就是这个价!”
“你……我家二郎人去了,主家办丧事,你还趁火打劫,真不怕缺德!”
黄花西施惊道:“他死了?!”又忙问道:“他怎么死的?!”
孙管家低声道:“收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路上同你细说!”又扬声道:“多少黄花菜我都要,带我去家现摘吧!”便催着黄花西施登车。
黄花西施收拾着扁担,被孙管家催得不耐烦,骂道:“急什么,赶着投胎的又不是你!”又把孙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不容易二人才登上马车。
马车渐渐地走远了,西晓将鱼推到唐满枝面前,唐满枝还给他一把桑葚。二人将对岸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并不着急去追。西晓接了一掌心的饱满桑果,手套上即刻沾了汁水,原来是唐满枝专门拣出来的熟果。
细雨轻敲顶上的油布,又有春风捎来河水的气息,之中混杂西晓悠闲的呼吸与桑葚的香味。唐满枝将一盘鱼肉细细地尝了,笑道:“猫儿妖怪是会剔鱼一些。”
西晓也笑道:“甜的。”

-3-
时至近午,小雨稍停。车辙绵延到白菰里东门之外,越过牌坊门,展目是零落农舍。马车停到一户农舍外,正值农忙时,四周无人,孙管家与那黄花西施先后下车。西晓带着唐满枝落在农舍的屋顶上,一眼将农家小院扫遍,仅两座屋、一口井而已。
黄花西施去田中摘黄花菜,孙管家喝道:“站住!还真当我买菜来了!我有话要问,进屋去!”
黄花西施脚步未停,走到田埂寻一块石头坐下,方冷笑道:“不买菜,难不成是请姑奶奶去你家哭丧的?”
黄花西施低头摘菜,孙管家只得走到田埂上,问道:“昨日傍晚你在何处?”
黄花西施道:“傍晚?菜卖完了回到家,家里还有三口人等我伺候,我在家一面造饭,一面补衣,忙得很呢。”
孙管家又问道:“可有人证?”
黄花西施讥讽道:“你是哪来的捕快,盘问我这些?”
孙管家今日接连被小娘子呛声,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当即骂道:“你一个贫家女,勾着我家二郎私相授受,坑骗二郎钱财,耽误二郎前程,我主家原该揭了你这淫妇的面皮,是念及二郎,才同你客气!”
黄花西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亦是气得骂道:“我勾着他?!分明是他自己找上来的!泥人进庙装菩萨,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你不守妇道,是板上钉钉,有二郎的小厮为证。”孙管家道,“若不想荒唐事为人知晓,就老老实实交待你昨日的情况!否则我主家去报了官,你这贱皮子也要示众!”
屋顶上,西晓道:“老头倒会捧高踩低。”因孙管家在顾家阿瑕与黄花西施跟前是两幅面孔,故他有此一言。
他这嗓子低低地压着,语调中又混着一丝奇异的鼻音,教人难以分神去听他说的什么。唐满枝回过神来,也是轻声道:“这位黄花西施有‘西施’的诨名,还能在市井里讨生活,绝不是能被吓住的性子,孙管家怕是要弄巧成拙。”
果然,黄花西施将手中黄花一掷,站起来啐了口唾沫,便指着孙管家的鼻子骂市井脏话,什么毒的、烂的,全往薛如玉祖宗十八代头上咒。孙管家先是想吓住她,后又想咒回去,他是老儿一个、石磨嗓子,那里比得上她黄鹂般的细嗓夺耳,声势就不如人,争了半天没讨着半分好。
唐满枝与西晓在屋顶上听了半晌,听出了些故事来。
今年三月底,薛如玉携小厮、歌女到郊外游宴,践踏了这黄花西施家的早稻,其父母与薛如玉争执,黄花西施前去助阵。薛如玉见此女容貌娟丽,当即偃旗息鼓,不过一家人叫他赔银子,他又不肯赔。此后他路过集市屡屡同黄花西施搭话,黄花西施瞧出他见色起意,姑且敷衍着,想方设法同他讨要银子。什么私相授受,都是薛如玉自作多情。
在这黄花西施口中,连薛如玉都得不着好话,孙管家已是七窍生烟,只能拿住黄花西施唯一的把柄,怒斥道:“你说我家二郎见色起意,你岂不是卖弄美色!我家二郎赠过你珠簪,你既收了,就是德行有亏!”
“那珠簪我当做赔礼收的,换成银子贴补了家中的损失。我是为了孝敬父母,亏些德行也是情有可原!你去报官,我也有得申辩!”
孙管家节节败退,指着黄花西施颤声道:“你……你这泼妇!”
黄花西施哪里管他骂什么,她是大获全胜、乘胜追击,得意地道:“未免你不晓得,我是这家收养来充作新妇的,因义父母上个儿子死了,这才做了义女。几年前义父母又生了个小儿,打量过几年继续叫我做新妇呢。我找薛二郎单只为了讨银子,薛二郎却毛手毛脚,义父母都能作证!不知你主家敞开门户做生意,担不担得起勾搭他人妇的臭名声!”
孙管家甩袖离去,马车滚着泥巴驶走。黄花西施冲他的车后又呸一口,这才回到田埂上继续摘菜。
唐满枝无奈道:“看来还是我们去问过才行。”

西晓与唐满枝离开农舍屋顶,不久又一道从远处行来。唐满枝隔着田地唤黄花西施,佯装初来乍到问路,因晓得她爱财,又报出高价请她介绍一位向导。
黄花西施果然上钩,当即冲着西晓展颜一笑,又用有意那动听的嗓音对唐满枝道:“农忙时候,男人们都在田里,我是不怕抛头露面的,可做这个向导。”
唐满枝道:“这怎么使得,不过既然找不着闲人,姑娘快人快语,愿意同我们介绍晟江风土人情,也算是做向导,折个价便是。”
黄花西施与他讨价还价,终是应下了。唐满枝又道:“既然谈成了,赠我们两杯茶水应当不为过。”
黄花西施道:“不为过,我家茶叶是正觉寺住持手植的好茶,若不是二位临门,可舍不得喝。”
黄花西施痛快地引二人进入院门,到底还是提防外男,装作收拾物什,从井边木桶里提出一根槌衣棒,不动声色地放到触手可及之处,这时才去煮茶。
待黄花西施端茶过来,唐满枝略饮一口,与正觉寺的金山翠芽差得十万八千里。他只作不觉,笑道:“昨日我朋友见到晚霞绚丽,还道此地必有山寺高僧,果然被他说中了?”
黄花西施笑道:“住持收了好几位弟子,道行确实高的!就是山路不好走,二位想拜菩萨,明日我让家父腾出空来带你们去,不过不能折价了。”
唐满枝只道:“姑娘先把这个口头向导做了罢。”
二人听黄花西施讲了半个时辰,唐满枝引着她往当地奇闻上说。她先说了一个儿子从军走后螃蟹夹来家书的故事,又说了一个邗沟诞生小龙王与长江龙女成亲的故事,再说了一个天上下凡的女冠与正觉寺老住持斗法的故事。
唐满枝装作爱听美人传奇,黄花西施这才勉强提及薛如玉与顾云衣的婚事。
“虽说听着玄妙,不过那乘鹭郎我实打实见过,他爱听奉承,船伎说些好话哄他撒银子,也不知怎地就把他传成个潘安在世。”黄花西施道,“那云衣女我没见过,白云作披的异象,听正觉寺住持说确实有过,他还道云衣女有佛缘呢,可惜人家父母信道。”

从黄花西施家辞别出来,二人回到白菰里的街道上。
西晓道:“她不知道昨天傍晚是阴天,或许真的在家造饭补衣。”
“这位姑娘对薛如玉是没有一点情分的。”唐满枝思忖道,“依她所言,薛如玉很舍得在画舫女子身上撒钱,也肯给她一支珠簪,先前却不愿赔她家银子。她将劣茶吹嘘成好茶,善于信口胡说,可见踩踏稻田一事也有夸大其词,大概远不到赔银子的程度,是她家里借机生财。”
这位黄花西施的性情,唐满枝不多评说,只道:“薛伯伯想岔了,这位姑娘看得很开,薛如玉成婚不耽误她求财,薛如玉死了她才是人财两空。”
既然在黄花西施身上暂且也找不出杀机,唐满枝也先将她放下了。
“还未拜访弥弥姑娘,但她名花有主,为免误会,纵使唐突,也只能想办法私下一见。”
西晓不做声,在一旁走着。
唐满枝笑道:“不过我有小猫一只,须知猫鼻子灵,性子又无常,若我沾一身脂粉气,也不知小猫如何地不认人,这可怎生是好。”
西晓还是不做声,唐满枝催道:“猫儿老爷出个主意。”
“猫儿老爷没有听到半句好话,不想给你出主意。”
“竟先把猫儿老爷得罪了。”唐满枝又道,“那么西晓出个主意。”
西晓答道:“趁着画舫未开张,早去早回。我取了中泠泉水,可作贸然登门的赔礼。”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铜瓶,放到唐满枝手中。
唐满枝才在马车上煮过茶,知道薛老爷补过水,因中泠泉水价格贵重,他没有用,倒被西晓顺来了。唐满枝失笑道:“西晓是会投人所好的。”
西晓先道:“我没有。”
片刻,西晓又反了口,道:“我有。”

弥弥姑娘的画舫正停在一处码头边,西晓与唐满枝悄悄落到画舫顶上。几个小娘子凑在甲板角落里洗衣谈天,原谈着些市井小事,忽然一个低声道:“方才听担婆对弥弥姐姐说,那位乘鹭郎死了,他家下人昨晚出来买丧仪物用呢。”
另一个道:“竟然死了?那弥弥姐姐去找花魁娘子是……”
“嘘!”几个小娘子齐齐制止,又对视几眼,都埋下头不再吭声,直到另有了话头,才再次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此时西晓将画舫上的房间大致看过,船顶一间最为精美,约莫就是弥弥姑娘的住处。西晓带着唐满枝来到檐下,房内无人,门窗都敞着,或许弥弥姑娘出去得着急。主人既然不在,西晓与唐满枝只得先在檐下的客座坐下。
房中飘来檀香气味,西晓原以为是熏香所用,但循着白烟望去,所见却是供案一张、牌位一座、线香三支,都安置在窗边一处空柜之中,大约是为了待客时候将牌位藏在柜子里,免得客人不快。
牌位上写有“亡妹袁秋叶”,西晓道一声冒犯,手臂伸进窗内将牌位翻面,背面写有亡者生时、死时,这位袁秋叶正是死于三日前。
供案上另有手抄经文、祭文等物,文字出于一人之手,字迹娟秀,落款“阮弥弥”。
西晓拾起祭文细看,这位袁秋叶生于官宦之家,家道中落后沦落贱籍,通诗词、善舞乐,虽误入风尘,但因年纪尚小还保有清白身。花魁娘子寻到一户外地商人,预备将她送去做婢女,将来或可通房、或可许配,比在画舫上受磋磨好些。岂料袁秋叶意外身亡,死时才十三岁。因她年纪与身份,连墓地、丧礼都无法拥有,只能潦草葬于山中。
西晓将祭文放回去,对唐满枝简单阐述一番,又道:“这位袁秋叶,或许是薛如玉提过的秋娘。”
“秋娘死于三日前?前日薛如玉还叫我们来画舫听她唱曲,他竟不知道么。”唐满枝思忖道,“看来正如小厮所说,薛如玉好些日子没有与阮弥弥相见了。”
二人等候许久,外头传来小娘子们唤“弥弥姐姐”的声音。阮弥弥踏上楼梯,她脚步虚浮,显然没有武功。她走到顶层,犹如弱柳扶风,先凭栏气喘吁吁,还未察觉身后有不速之客。忽地她低声呜咽,梨花带雨地转过身来,这时才见到檐下的人影,不禁惊呼一声。
唐满枝先行道歉、送上赔礼,阮弥弥惊魂未定,以袖口擦净眼泪,勉强地微笑起来,温声道:“画舫午后才开张,两位郎君此时不请自来,弥弥也不好招待。”
唐满枝问道:“阮姑娘每日午后到夜里都在画舫?”
“弥弥难登厅堂,不在画舫,又能在何处?”阮弥弥哀哀地笑道,“近日弥弥得了贵人垂怜,两位郎君若想听弥弥唱曲,隔些日子那贵人回了润州,二位再来弥弥都把你们记着。”
唐满枝又问道:“阮姑娘为何落泪?”
阮弥弥幽幽地道:“因有位薄幸郎过世了,乍听得消息,一时也不知心中是悲是恨,是苦是怨?”
话到此处,唐满枝也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正是为薛二郎而来,阮姑娘身在画舫,比常人见多识广,或许薛二郎生前与阮姑娘私话时交待过什么?”
阮弥弥听罢难忍悲意,以袖遮脸痛哭了一番,此后不肯放下袖子,哽咽道:“形容狼狈,无颜见两位郎君,便这样谈罢。”
她先不答话,而是问道:“往日玉郎与弥弥无话不说,如今想拣出要紧的话来,弥弥竟没有头绪。二位登门问话,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唐满枝将薛如玉中毒身亡,遗言为“毒妇”之事略略一说,阮弥弥呼吸骤然混乱,唐满枝问道:“阮姑娘想到什么了?”
“此话只教二位郎君知晓,不可让旁人知道出自我口。”阮弥弥在袖子后头沉默许久,终是颤声道,“据说润州治的中镇将曾欲纳云衣女为妾,他麾下招揽江湖女子数名,不知其中有没有使毒的。”
话毕,阮弥弥慌忙送客。唐满枝与西晓正待离去,她忽地又叫住二人。
阮弥弥立于檀香烟气之中,沉沉地道:“玉郎之姐婿江康祚,乃是潦倒书生,平日嗜赌,引得薛老爷厌弃。他借玉郎之姐嫁妆,买了晟江治文吏。他曾在另一位姐妹膝上醉酒,恨薛家有子,不如顾家绝户便宜旁人。”
唐满枝道:“多谢阮姑娘提点。”

唐满枝与西晓离开画舫,却不急着走远。二人就近寻了个卖鲜果的摊铺,西晓挑拣果子时,唐满枝问那老板道:“听说画舫上有位弥弥姑娘艳冠晟江,不知何时才能一睹芳容?”
果铺老板道:“你们来得早了,且在我们几个铺子间消消食、歇歇脚。申时之后,画舫便会离岸到白菰河中央去,小娘子们先在船头唱大曲小调。弥弥姑娘通常在房里梳妆,她是压轴的,日落时分河水金光闪烁,她才穿红戴绿地出来跳舞。”
唐满枝笑道:“这画舫开张后在水中央,我若是来得晚了,怎么登上画舫呢?”
西晓拣好果子付了钱,多了些零头示意老板不必回找。果铺老板喜笑颜开,格外细致地道:“客人都是交了烟花费再由小船送上画舫,开张时候小娘子们不可下船,这是防着她们与恩客私下往来,有那心软不收钱的都还是小事,银子若经她们手,难保不藏私房钱来日赎身,那人牙子挣什么去。”
“多谢老兄解惑,我们先去别处游玩。”
雨又下起来了,先是滴滴答答地打着树叶,随即如击鼓般乱敲石板。西晓撑起纸伞,斜斜地遮到唐满枝头顶,唐满枝挨到他肩膀边与他挤着走,被他往手心里塞了一只枇杷。
唐满枝慢吞吞地剥着枇杷,在骤雨急声里轻轻地道:“薛如玉死时离日落不算很久,阮姑娘不会武,若当时在关家坡下,是来不及回来跳舞的。”
西晓奇道:“你疑心她?她见多了负心郎,不会为情杀人;若说为财,她风头正盛,薛如玉那点钱算什么。”
唐满枝道:“你有所不知,晟江画舫乃是小舟会总部所在,这小舟会虽说是风月行的弱女子结盟互助,近些年晟江的画舫却不大受人牙子控制。几位名伎挣得金银,花魁娘子用以送尚且清白的小娘子们脱离烟花地,阮姑娘正是其中一位名伎。”
唐满枝轻叹道:“我不愿疑她,可她这样的胸襟气概,该如何与薛二郎合得来。”
西晓思索片刻,道:“或许男欢女爱之事,薛如玉温柔小意一些,装作风流君子哄得各位姑娘欢心也是寻常。”
唐满枝不由地笑道:“西晓倒是……老成。”
二人在伞底走着,西晓道:“在阴山城的时候,晚上篝火烧起来,大家一起跳舞,脾气最坏的人也会在心上人面前装好性子,我都看在眼里。”
唐满枝有意问道:“你也装作好性子?”
“我是天生的好性子。”
唐满枝笑而不语。
“我父亲有一把二弦琴,他很会弹,弹得我母亲动心嫁给他,他一弹就想起母亲,于是把琴给了我。别人跳舞叫我去弹琴,那时琴都比我高,他们还嫌我弹得不好。”
西晓不紧不慢地同他争辩,问道:“我仍然给他们弹,脾气还不够好?”
唐满枝听得好笑,一路走、一路笑,将手中枇杷吃完了,才笑道:“我知道这种琴,但还没有听过。”
“西南太潮湿,琴朽了,我走前放在父亲身边,一并烧了。”西晓掂量着语调,好声好气地道,“不过西域胡商那么多,总会有人带一把故土的琴来,以后遇到了,我去问一问。”
二人走到先前下车的地方,孙管家与马车等候多时了。
今日拜访的三位女子,或要人,或要钱,或要情,仿佛没有要命的,倒是攀扯出中镇将和江康祚来。这两人,一个是朝廷武官,一个是薛家女婿,想打探底细都不便利,不如先旁敲侧击,唐满枝遂跟着孙管家启程回薛宅。
薛家的亲朋已经前来吊唁,薛老爷唤江康祚来堂前代为招待客人,他则亲自迎上唐满枝与西晓,并孙管家,四人去北堂议事。
薛老爷先问唐满枝可有收到回信,他问得着实急了些。那信上午才发,满打满算此刻也才到商队,若他们辨不出毒药来,转交到再来镇又要到晚上,再来镇那两位晚上不知在不在呢?想要收到回信,至少也得是明日上午。
接着孙管家交待了今日所得。顾家那头,虽说顾老爷夫妇表露要退婚,毕竟是为顾云衣将来所计,他以为并无疑点;黄花西施那头,他不知唐满枝与西晓全程在旁,只管添油加醋地将那女子骂了一顿。另外画舫那边,虽然薛老爷说不必管,孙管家还是将小厮盘问了一番,薛如玉三日前还去找过阮弥弥,但并没有见着人,果真是无情。
薛老爷听罢了,眉头紧锁,恨恨道:“这黄花西施竟是个如此不知廉耻的无德妇,她同你争吵,莫非是做贼心虚?!”
孙管家道:“小的只怕打鼠伤了玉瓶,被她搅和得二郎身后都不安宁,否则早就去晟江治报官了!”
薛老爷道:“大仇不报,如玉岂不是更不瞑目!你只管去报官,待捕快拿下她,看她还招不招!”
“薛伯伯且慢。”
这两人尽往牛角尖里钻,唐满枝忙将他与西晓对顾云衣主仆、黄花西施与弥弥姑娘的试探、几位女子的反应道来。因着薛老爷心绪激愤,唐满枝不愿节外生枝,暂且隐去弥弥姑娘关于江康祚的那番话,之后查个眉目出来再提不迟。
“依我浅见,若阮姑娘所言不虚,那么还需再访顾家。”唐满枝道,“薛伯伯亲自出马,把中镇将纳妾一事问个明白才好。”
“自然要问个明白!”薛老爷拍案道,“一女许二夫,顾家也敢做!”
这话又说到哪里去了,唐满枝劝道:“薛伯伯稍安勿躁,一来顾家未必晓得中镇将这番心思,二来如玉在顾二娘心中未必比中镇将差什么,这些话传出去,顾二娘如何自处?”
薛老爷闻言沉默许久,最终哀叹道:“贤侄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是水落石出了,我可有这份薄面,请贤侄相帮?”
唐满枝轻声道:“杀人偿命,乃是公道。”

-4-
不等薛老爷整理衣衫出门去访顾家,顾老爷先来吊唁了。他在前头上完香,又被孙管家请到后头。北堂中薛老爷正襟危坐,独自招待顾老爷。唐满枝与西晓受薛老爷所托,在一旁的书房内隔门旁听。
顾老爷略略客套后,问道:“如玉侄儿的死因查得如何了?”
“我正要为此找你!若你还念及我们两家结亲之义,就不要隐瞒了。”薛老爷冷淡地问道,“我听闻晟江治那位中镇将要纳你女儿为妾?”
顾老爷一愣,叹道:“原来薛老兄已知道了。”
薛老爷忍着恼火道:“你家二娘有了好前程,如玉倒是碍了贵人的眼了。”
“作妾算什么前程?我能卖了唯一的亲生女儿换富贵?”顾老爷听他这般阴阳怪气,亦是有些火气,骂道,“莫非只有你心里凄苦,云衣因着你家那乘鹭郎,如今失了魂魄,要与你家阴婚,我难道就不苦楚?”
薛老爷听了此言,不禁恨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儿已做了泉下鬼,你女儿至少还在膝下啊!”
两位老爷谈成这样,室内一时寂静。
“罢了,我将中镇将纳妾一事从头道来,你有要问的,我知无不言。”
最终是顾老爷压下火气,叹道:“那中镇将早几年初到晟江治,听了我家云衣女的佳名就私下提过纳妾,因云衣年岁尚幼作罢。我是有寻一门好亲家的心思,但毕竟是父母心肠,云衣与如玉成婚,婿家就在眼前,既成全了他们小儿女,又成全了我爱女之心。况且你我两家互通往来,不比卖女求荣、摇尾乞怜好?”
薛老爷冷笑道:“好哇!中镇将早几年就想纳妾,我们两家议亲你却一字不提!怪道你家顾二娘年方十二,匆匆相看后便着急订婚过门,原来是盘算用我家如玉挡大佛!”
听到此处,唐满枝一愣。他不曾预料顾云衣竟是幼龄,难怪顾家要阿瑕陪嫁,替顾云衣“占着”薛如玉;难怪阿瑕年仅二十出头,会将侍奉的小姐当做亲骨肉般疼爱。
西晓耳语道:“我该看一眼的。”
唐满枝摇摇头,也是耳语道:“到底不方便。”
“云衣终身大事,我岂会如此儿戏!”
一门之隔,顾老爷怒道:“议亲前我便托人打探过,中镇将就好这口清高,去年看上一位纯阳女冠,请到身边做门客。他那夫人原是润州官家小姐,与纯阳女冠正是旗鼓相当,后院里闹将起来,他脸上被抓出伤,上值都要搽粉!现今他哪里顾得上沾花惹草,更不提惦记云衣。”
薛老爷狐疑地道:“那么你又是为何早早嫁女?”
顾老爷道:“去岁我去长安办事,见识了一位算命先生,据说他从玉门关外来,绝学乃为勘算天机。他说我家有位小女,披云衣而降生,生来有一副仙骨。又算出云衣十二岁将要出家修道,桑果落时便是机缘到时,又说什么白羽送缘,什么或有情劫……还问我是否有意将女儿送到玉门关外学天机之道!”
顾老爷掩面哀叹,道:“他算得如此精准,我不得不信!这老天是要我家骨肉分离啊!待我归来晟江已是年底,那时还心存侥幸,琢磨着先说亲,何时嫁女再议,管他什么机缘要来,也不怕没个准备,谁知桃花一开,就有个玉郎乘白鹭开始应验……”
薛老爷亦是掩面,长叹数声,落下两行泪来。
顾老爷道:“我当这情劫是云衣入道的坎,这不正好免了她清修之苦?我是有私心,求她留在这红尘俗世,想用你家乘鹭郎这份桃花劫拴着。哪里料到会出这些事,反而误了云衣,还牵扯了一条性命……”
薛老爷不知想了些什么,一时痛哭失声,竟将顾老爷的话打断了。顾老爷并不介怀,甚而也有些哽咽。
“薛老兄,我也是丧过子的人呐!”顾老爷哭道,“正是因此,我为云衣是赴汤蹈火也甘愿的。若此劫要结成阴婚才能度过,我也咬牙认了。只是云衣不能一辈子守寡,如此与出家有何两样?三年,云衣还耽搁得起。云衣为你家如玉守三年,此后一别两宽,如玉去投胎,云衣再寻前途。”
薛老爷流泪道:“你家二娘有这份心意也就够了,何必拖她三年呢?此事到底如何,我与老妻议过再答复你家。”

顾老爷辞后,薛老爷独坐北堂榻上痛哭许久。待他哭罢了,唐满枝才打开书房的门走出去。
顾老爷一番剖白,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倒是薛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难免是情愁百转,不过一会儿苛求人家女儿阴婚,一会儿又连服丧三年也不要了,他转变得着实快了些。
唐满枝问道:“薛伯伯为何改了心意?”
薛老爷怔忪地道:“竟有这种谶言……莫非那云衣女,当真只能配乘鹭郎?”言辞中多有悔恨。
他张口多次,终究没有回答唐满枝,只道二人辛苦,让他们好好休息。他如此说,唐满枝若有所思,当下并不多问,与西晓回到客居的小院里。没多久,江康祚求见。
江康祚进屋后先不动声色地观望一番,薛家的唐姓客人与他带来的胡人朋友各在坐榻两边歪着,一只黑底褐斑的玳瑁小猫霸着小几舔毛,几上另有一篮鲜果,那两人正随意吃着。
唐满枝招待他落座,道:“料到薛伯伯要遣人来,没想到是江兄百忙之中亲自过来。”
江康祚讪笑道:“岳父大人有一桩要紧的私密相告。”
“江兄请说。”
江康祚压低声音道:“我那妻弟如玉,并非顾二娘口中的乘鹭郎。晟江的人最初都以为乘鹭郎是白鹭楼的少东家,可那位少东家并不认;后又猜乘鹭郎是路过此地,早已离开晟江。那时岳父想与顾家结亲,故而命如玉冒名顶替。他们父子如何做错,如玉毕竟枉死,还望二位……那个,不要计较岳父先前的隐瞒。”
江康祚望向面前二人,二人面色平淡,似乎并不为这个消息惊奇。姓唐的是个瞎子,那胡人却与江康祚对上了目光。胡人年纪不大,面容还留有一丝少年轮廓,想来见识少、心思浅,江康祚冲他笑了一笑,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西晓问道:“你还有事想说?”把江康祚吓了一跳。
唐满枝也道:“听闻江兄在晟江治中办差,若有什么消息,也一并说了罢。”
江康祚迟疑片刻,道:“晟江出了这对金童玉女,晟江治的县令以为此乃当今圣人贤明之吉兆,上个月月底报于润州治,润州的刺史大人张罗着向圣人报喜,奏折已经递上去,覆水难收了。”
饶是唐满枝也愣了一愣,他已料到前头一件事,却不曾料到后头这一件。
江康祚叹道:“我也是才晓得如玉是冒充的,如若此事先被谁捅到润州刺史大人面前,刺史大人究竟怎么处置如玉……这也不好说。刺史大人身边有女卫数名,而如玉留有‘毒妇’遗言,我原也以为他是在说同他传情的几个女人,但如今再想……虽说不敢定论,还是要叫二位了解这桩事情。”
唐满枝虚心问道:“江兄的意思是?”
江康祚道:“我听说唐兄是江湖人,江湖人牵扯进官家事终究不妙。岳父是伤心过甚,失了分寸,让二位为难了。晟江的商家,多半挂靠在晟江商会下,岳父大人同那些大老板都有些交情,大老板们又同润州那边的几位官老爷有来往,岳父走动关系打听打听……也就认命了。”
“江兄如此推心置腹,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唐满枝道,“薛伯伯所托,不止是水落石出,还有杀人偿命。”
江康祚听懂他言下之意,倒吸一口气,慌张地道:“唐兄慎言!”
不等唐满枝再说什么,江康祚匆匆起身道:“二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再去同岳父大人说道说道。”

江康祚一走,西晓便也走了。
唐满枝又剥了一颗枇杷,正要往嘴里塞,手上贴来毛茸茸的触感,花团竟凑过来咬果子。小猫能吃枇杷么?唐满枝连忙按住花团的后颈,强要花团吐出来。他出手快,小猫躲不开,但吃到嘴里的东西它也绝不允许唐满枝夺走,因而浑身软毛炸开,在唐满枝掌下胡乱挣扎。
一人一猫争斗了半晌,终究是唐满枝技高一筹,硬将猫儿牙后的果肉掏了出来,惹得花团嗷哇地乱叫。
忽地唐满枝腿上一空,西晓拎走花团,坐回原处。
唐满枝擦着手指,问道:“如何?”
西晓将花团赶到一旁,道:“江康祚叫薛老头来劝劝你,薛老头打发他走了。牵扯一个润州刺史,薛老头不想声张,也无意找你商议。”
“西晓满腔好心,却替我白恼火。”唐满枝好笑地道,“真是玲珑在七窍里,不在八面中。”
这是说西晓不圆滑,西晓道:“那你给我个明白。”
唐满枝答道:“润州刺史已经递了奏折,假的也要做成真的,绝不会轻易杀了薛如玉,须知吉兆变了死兆才叫骑虎难下,比乘鹭郎假冒更难圆过去。”
这才符合溜须拍马的道理,西晓不禁笑道:“受教。”
唐满枝道:“江康祚漏洞百出,薛伯伯是专门遣他来我面前。”
依阮弥弥所言,江康祚恨薛家有子,不能便宜他这个女婿。而今薛家无子了,正是他激流勇进、大展身手的时候,若薛老爷牵肠挂肚的事情叫唐满枝和西晓办完了,江康祚在薛老爷心里还是个无用书生,怎么接管薛家这番家业?
唐满枝思忖道:“江康祚不仅家贫,且沾了赌,这样的人,何时捅出个填不上的大窟窿,连累了妻儿老小都不稀奇……一句‘毒妇’,未必意味着与薛如玉传情的女人。或许下手之人攀扯了薛如玉认识的女子,又或者是借女子之手毒杀。”
西晓明白他的意思,道:“昨日傍晚薛老头宴请我们,薛夫人在厨下张罗,薛如瑶不在宴上,我一直没有见到她。”
唐满枝招了个下人去请孙管家,孙管家急急忙忙来到偏院里,一听他问薛如瑶的行踪,呼吸骤然紧张。
孙管家张口却道:“大娘昨日午后收了个口信,老爷给她做嫁妆的铺子遇上些麻烦,她去处置。”
唐满枝奇道:“你家大娘回门还需二郎去接,真正一个柔弱女子,什么麻烦须得她亲自出面,不怕磕着碰着?当时薛夫人张罗酒菜,她留在家帮忙,让你去处理麻烦,不是更周全么?”
孙管家不说话了。
唐满枝道:“外头唢呐还吹着,薛二郎就躺在灵堂里。孙管家果然不肯说?”
听他往薛如玉身上扯,孙管家一愣,犹豫片刻,道:“二位忽地问起我家大娘,莫非是觉得我家那郎婿……”说到这里,他又不再开口。
唐满枝道:“既然提起他来,孙管家昨日傍晚去找他,可有异常?”
“昨日小的赶到江家,在门外巧遇郎婿回家,他更衣时我问邻家,邻家说他当日休沐,一早就去了恣意坊,但午后出来了,又不知去向。”孙管家道,“恣意坊那等坑人无底洞,郎婿当了不少东西,家里都是大娘拿嫁妆补贴,若大娘补不上了,郎婿……”
唐满枝道:“都说夫妻一体,但郎君无德,娘子也不必一棵树上吊死。你家大娘散尽嫁妆,待江兄实乃仁至义尽。”
孙管家领悟他言下之意,艰难地道:“大娘……确实去了铺子!那铺子,老爷命我暗中帮衬着,账房先生是我的同乡,他是看着大娘出入的。”
孙管家依旧遮遮掩掩,唐满枝直接问道:“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她……在铺子与一个男子私会,因为还不曾失礼逾距,此事我暂且不敢声张,只能命铺子上瞒死了,想等二郎婚事毕了再同夫人提。”
孙管家终究还是说出实情,斟酌着道:“大娘、二郎是小的看着长大的,大娘平日常常督促二郎上进,姐弟素来和睦,从没有闹出红脸过。那日她确实在铺子上,一直待到傍晚才匆忙回来,听了二郎的死讯,也是伤心得一病不起,只是女儿家卧床养病,没叫两位知道。”
唐满枝打消对薛如瑶的疑虑,不过还是多心问道:“私会是何时开始的?孙管家可认得那名男子?”
话已至此,孙管家也就老实地道:“就账房先生所知的初次私会,是在二郎定下婚事后不久,约莫清明之前。那男子是白鹭楼的徐少东家,徐家比薛、顾加起来都强,若在大娘未嫁时,老爷夫人定然一百个愿意,可如今大娘已为人妇,小的只怕大娘误入歧途,可又不知从何劝起,也是愁煞了。”
唐满枝不禁问道:“这位徐少东家,莫非也招揽女卫数名?”
孙管家一愣,答道:“白鹭楼是有许多女侍,据说其中有几个练家子的。”
“薛伯伯曾以为乘鹭郎是这位徐少东家,他不认领,后才有如玉冒名。”唐满枝思忖道,“若这个名声能带来天大的好处,他又想认领了呢?”
唐满枝将润州刺史为乘鹭郎递奏折的事略作解释,孙管家惊得说不出话来。唐满枝道:“孙管家,请你找薛如瑶细细问过,徐少东家可有打探什么。”
“是,是,小的这就去。”
孙管家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会儿工夫,他已问过了薛如瑶,急匆匆地回到偏院汇报,与唐满枝所料不差,徐少东家果然打探了许多乘鹭郎的事迹。
“怪我先前担忧生事,不敢问起!”孙管家唉声道,“大娘与徐少东家没有私情,是徐少东家诈出二郎为冒充,大娘不得不请他去铺子里密谈。她说漏了嘴,怕老爷夫人责怪,一时也不敢声张,后来私下与徐少东家见面,依然是为此事周旋。”
唐满枝疑道:“如此说来,徐少东家与薛如瑶密谈在前,晟江治将吉兆报于润州在后。在这份上报吉兆的奏折出现之前,徐少东家试探乘鹭郎的真假是为了什么?”

恰是晚饭时候,孙管家驱车送唐满枝与西晓到白鹭楼外。薛家父子都是白鹭楼常客,门口待客的伙计见到孙管家便迎了上来,问道:“这两位应当是薛家老爷的贵客吧?快请进。”
孙管家往伙计手里塞碎银,叮嘱道:“席面照最好的上,我们老爷病倒了不能亲来,这二位贵客却十分重要,你们尽心伺候着。”
伙计连声答应,唤来两个女侍。女侍们引二人往白鹭楼中行去,走过连廊与院落,越走越偏僻,最后到达一处风景优雅的小楼。女侍们又领着二人上楼,西晓扫视四周,小楼中富丽堂皇,出入的宾主都光鲜亮丽,可见此处是招待贵客的场所,不像薛老爷这等门户能配得上的。
西晓低声道:“唐满枝。”
唐满枝只道:“既然东道主请客,不妨先尝尝享誉晟江的美酒佳肴。”
方才唐满枝扶住楼梯的栏杆,摸出木料上等、雕梁画栋,便了然此行有异。他们在明,对方在暗,暂且不好轻举妄动。料想白鹭楼摆出好客的架势,未必就想翻脸,小楼之中、方寸之地,正合天罗诡道发挥,唐满枝有恃无恐,干脆就做了这个客。
女侍们请二人进入二楼包间,一个照顾唐满枝目不能视,虚虚扶着直到他坐下;一个为二人倒茶,又捧来餐前擦手的帕子,可谓极尽周到。
唐满枝轻嗅茶水,蜀中蒙顶石花,自从天宝元年列入贡茶,茶价水涨船高,虽新辟茶园广植,却只为上贡官家。如今这茶寻常蜀人都未必喝得上,白鹭楼却奉到了唐满枝面前。
唐满枝笑道:“少东家耳通目达。”
一个女侍道:“少东家怕后厨那些蠢笨的粗人不懂蜀地口味,非要走一趟亲自指点才行,待安排妥了就来与二位叙话,还请二位担待些。”
半盏茶后,徐少东家步入包间,他步子很轻,内息很稳,西晓抬起眼皮略略打量。
“二位久等,在下徐知远。”
徐知远身后还跟着一排上菜伙计,女侍们从伙计手中接过菜盘,在案上一一摆好,辛香气味立时盈满包间。随后女侍与伙计鱼贯退下,包间中只剩主客三人。
不必唐满枝二人开口,徐知远先行笑道:“二位登门,想必是为薛家打听乘鹭郎一事。薛如玉假借我的名头迎娶美娇娘,我成人之美无妨,不过乘鹭郎之美名要呈到长安去,我却不能再让了。”
“原来徐兄才是乘鹭郎,是了,徐兄有一身武艺,才乘得了小小一只白鹭。”唐满枝问道,“不过徐兄先前不在乎这个名头,一开始又如何生出这份乘鹭的雅兴?”
徐知远毫不犹豫地道:“说来话长,来往晟江的漕船船主不少是江城人,江城黄鹤楼借崔颢诗文名扬天下,因此我家当年也编出一句‘黄鹄山上黄鹤楼,白菰河旁白鹭楼’打响名气。上巳时有位江城客人问道:诗云‘昔人已乘黄鹤去’,既然有人乘黄鹤,可有人乘白鹭呢?我便乘鹭去了。若客人听说是我乘鹭岂不觉得弄虚作假,有人冒充我还高兴些。”
这番话着实胡扯到漫无边际了,不说这几天唐满枝就没有听到那句“黄鹄山上黄鹤楼,白菰河旁白鹭楼”,客人又从何来的灵光问什么乘白鹭;就说薛如玉假冒乘鹭郎,肥的是薛家的口袋,与白鹭楼一点干系也没有,白鹭楼能高兴什么?
牵扯薛如玉一条人命,徐知远甚至懒于想个周全的故事。以此人之狡猾放肆,今日怕是听不到他不愿透露的话。
唐满枝便问道:“听说润州刺史将‘云衣女配乘鹭郎’作为吉兆呈到圣人面前,如今假乘鹭郎死了,徐兄这个真乘鹭郎莫非要迎娶云衣女,圆了这桩吉兆?”

-5-
徐知远不答,先道:“唐兄远道而来,酒未足饭未饱,先为主家跑腿奔波,真教人看不下去。”旋即又道:“或许薛家同你交情深厚,是在下多嘴。”
唐满枝道:“是我好事爱自扰,换作赵钱孙李家出了这桩事,一样想探个究竟。”
徐知远这才笑道:“兴许润州刺史的奏折上写的不是‘云衣女配乘鹭郎’,是‘云衣女与乘鹭郎’,我再为大人分忧,添些千年王八万年参,统共九样吉兆,凑了个九九归一呢?其实我原不想要这个云衣女,自愿献上一座红玉珊瑚树,可惜刺史大人自有考量。”
唐满枝叹道:“徐兄着实是神通广大。”
徐知远又道:“非也,神通广大的是银子。银子可牵线搭桥,可纵横捭阖,可瞒天过海,可指鹿为马。薛家不惜冒充乘鹭郎迎娶云衣女,不正是为一个财字么?我费尽周折,一样是为了财。”
“徐兄能为财做到哪一步?”
“正所谓和气生财,我不计较薛如玉冒充乘鹭郎,如此宽和,原有回报。”徐知远惋惜道,“奏折递到长安,薛如玉所犯就是欺君之罪,正该极力摆平我这个事主。他那亲姐全招了,刺史亲信可为人证,案子已经摆在县令桌上。谁知薛如玉还能把他那值钱的小命丢了,罢了,有些花销注定回不了本。”
说罢,徐知远一推杯盏,笑道:“不说那些扫兴的,唐兄尝一尝这道菜,可有蜀中风味?”之后便真如东道主般招待了一番,直到伙计来请才道一声“失陪”离去。
这桌蜀味不伦不类,一餐饭只饱了耳朵,徐知远一走,唐满枝与西晓也起身离席。女侍正在门外候着,将二人殷勤送到大门,由伙计招呼下回再来。二人走出白鹭楼,唐满枝无奈地道:“终究没有尝到白鹭楼的佳肴。”至于徐知远是有意为之还是弄巧成拙,他也无心明白。
西晓道:“那就在路上另找些吃食。”
“那就不坐马车了。”
孙管家与马车在路边候着,见二人从白鹭楼出来,连忙迎上去。唐满枝道:“趁着江家无人,我们去看看。天色不早,你先回去罢。”
孙管家交待了江康祚家住何处,又交来一串钥匙。唐满枝听着车轮骨碌碌地远去,跟上西晓的脚步声。

白日里雨下得连绵,此刻倒是停了。二人走到山坡下的集市,石板上积着水,有人拿一把柳条扫帚,将积水扫向白菰河,那“刷——刷——”的声响引得唐满枝侧耳,西晓便同他细说扫帚上的青柳叶。
路旁有卖毕罗的,江南富庶,毕罗花样也繁多,不论是枇杷樱桃、鱼肉蟹黄还是猪肝羊肾,什么东西都往毕罗里头包。西晓听着就觉得不好吃,勉勉强强地买了两只蟹黄毕罗,好歹在成都吃过。
毕罗是冷着的,店家在炉子上烤热,以苇叶分别包好递给西晓,西晓又递一只给唐满枝。两个人边走边吃,吃完再以苇叶擦手。苇叶就扔到白菰河中,正好做了鱼虾的食物。这时也走了很长一段路,周围并无异样。
西晓道:“他很可疑。如果他才是润州刺史上报的乘鹭郎,杀掉薛如玉可免去节外生枝。”
“但他不是必须杀了薛如玉。”唐满枝道,“晟江县令和润州刺史都被他买通了,薛如玉翻不出花样。九样吉兆他花了不少钱,留着薛如玉的命,还能通过敲诈薛家回本……而这位徐少东家,他已经知道这番吉兆的谋划不会成,只是由不得他叫停。”
西晓疑道:“听你的话意,似乎也觉得不能成事?披云而生、乘鹭游江、神龟长寿,都是道家意象,皇帝信道家,他会喜欢的。”
唐满枝叹气道:“因为他有先见之明,红玉珊瑚树确实比云衣女更为合适。现今杨相把持朝政,他是外戚发家,绝不允许贵妃地位动摇。西南边乱至今,圣人毫不知情,可见杨相一手遮天,奏折有一位云衣女在,不会呈到圣人面前。”
西晓听得心不在焉,这句西南边乱,使得他记起阴山城。
几年前南诏王杀云南太守,而后西南边乱不断,萧沙调动弟子前往南诏助阵。西晓武功学得很好,大光明寺事变时,一个汉人客卿被大火烧得不人不鬼,西晓的父亲把他从长安城背到阴山城,他苟延残喘的那几年对西晓倾囊相授,因此西晓的学识也不错。萧沙来到西南后,武逸青命他跟从萧沙,但他心境乱了,走了火入了魔,萧沙不想要他。
西晓留在阴山城接收战讯,消息往往伴着死讯到来。阴山城的同门只有那么多,喜欢的、不喜欢的,每一个人西晓都很熟悉。来传消息的南诏人总是说不出西域人的名字,西晓用南诏白语问着话,问他们的头发、纹身、伤痕……再用波斯文字把逝者的名字写在石板上。
他常常坐在炉子旁拣木炭,拣出一根笔直的、结实的,用腰上的匕首削尖,做一支笔。西南雨水极多,炭笔若受了潮气,字迹就写得很脏,因此他总在做新的。
这些事情一点意思也没有,西晓宁愿对唐满枝讲述他们曾经怎样围着火堆跳舞。
唐满枝走在他身侧,问道:“西晓,你不言不语,莫非还有疑虑?”
西晓笑着回应道:“没有。先前你还说我老成,自己倒把老皇帝的好色揣摩得七七八八。”
“可不是揣摩的,我进过皇宫。”
唐满枝总有层出不穷的趣事,他笑道:“我们内堡的大小姐与神策军的一位高将军成婚多年,书信常言怀念恭州种种,另外要几个得力手下。内堡时常捎些蜀中风物给她,但不肯给人。我十五六岁时年少贪玩,讨了这个捎东西去长安的活,可算被她抓住一个能使唤的。”
西晓便问道:“她怎么使唤你?”
唐满枝道:“她从前爱慕纯阳紫虚子,怀恨嫁给高将军。当时那位圣人也不知贪了哪份美色,贵妃生妒,圣人将她遣出宫,自己倒有多般困扰,召纯阳道人讲道解惑。大小姐命我装作高将军的随从进宫。我以为她要我在高将军眼皮底下替她传情,正不知所措,岂料大小姐说:‘若召了紫虚子,就易容成道童刺杀皇帝。’”
江康祚家已到了,西晓一面用钥匙开锁,一面失笑道:“你一定不肯做。”
“大小姐性子急躁,是忤逆不得的。”
唐满枝跟着他走入江家的小院,顺手掩上院门。
“内堡还有一位小小姐,那些年与人私奔音讯全无。我自称要去找小小姐,大小姐当即放下紫虚子,亲手交给我一剂毒药,乃是她专为小小姐的那位情郎准备,要把他毒成痴傻当作陪嫁,如此成全小小姐一腔痴情,又保全堡里联姻利益,可谓‘两全其美’。”
此事已过八年,唐满枝依然心有余悸,道:“我满口答应,离开京畿才听说紫虚子不在长安,真是虚惊一场。”
二人穿过堂屋,来到江家主屋。唐满枝摸到一张月牙凳,坐下倾听西晓翻找柜架的动静,忽闻西晓问道:“那时走得着急,岂不是来不及看看长安什么样子?”
唐满枝愣了一愣,随即笑道:“我看过。”
“内堡对我们这一支很信重,这份信重就像一根绳索,迟早会束缚住我。趁着年少,我已经将想去的地方都去过,想看的风景都看过,想见的朋友都见过。”
唐满枝转向西晓的方向,温声道:“世间福祸相倚,如今仍然可以无拘无束,我很高兴。”
西晓心底也难免地有了一些高兴。他在书房里找到一只上锁的柜子,于是拉着唐满枝来到柜门前,俯首望着唐满枝开锁,笑道:“像这样到处走,到处管闲事,见识很多人,的确很有意思。”
唐满枝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沓当票,西晓取出来粗略一翻,江康祚竟是将家中值钱的物件都押到了恣意坊里。
西晓直翻到最底下一张,一愣,道:“江康祚……”他犹豫着,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唐满枝问道:“怎么?”
西晓小心地将这张当票对折,放到唐满枝掌心之中,轻声道:“他赌得很大,输了,把薛如瑶抵给当铺。五日内还不清欠债就将薛如瑶卖作奴籍,就在昨日下午,薛如玉死前。”
唐满枝捧着一张轻若鸿毛的纸,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道:“这位江兄,扒下人皮不知什么样呢?”

今夜无雨,乌云沉沉地盖住月亮,天空底下到处黑黝黝的。
西晓带着唐满枝落在薛宅院子里,随后他一人来到薛如瑶夫妻的厢房门外,敲响门扉,好脾气地道:“江兄,前头守灵的找不到纸钱,你让下人放到哪里了?”
不久房内点了烛火,江康祚手执烛台,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疑惑道:“就放在堂屋后,小兄弟是客人,何必劳心……!”
西晓将江康祚拖出房门,用一只手捂住嘴巴,膝盖撞在他后腰,江康祚立时往地上摔去。西晓又掐着江康祚的脸稍稍地缓了一缓坠势,好让他磕在石板上的声响轻一些。这是一息之间的事,故而西晓还可以用另一只手从容接住掉下的烛台。
西晓吹熄烛火,将烛台放在台阶上。江康祚在手中不住地挣扎,西晓干脆卸了他的下巴,江康祚立刻做了哑巴,张着嘴合不上,只发得了出气声。
西晓提起江康祚,走到唐满枝前面去,唐满枝跟上他的脚步。他们径直走到北堂外,这次是唐满枝敲门,道:“薛伯伯,有要事相商。”
薛老爷正是病榻缠绵,长夜难眠,一面应声一面披衣,蹒跚着出来开门,见他们这副架势唬了一跳,问道:“贤侄,这是怎么了?”
唐满枝从袖中取出那张当票,薛老爷连忙接过。
西晓走进去,将江康祚放到地上,又咯嘣一下将他下颌骨接回去。江康祚疼得直吸气,还未等他缓过神,那厢薛老爷已经快步走来,一巴掌对着江康祚扇去,嘶吼道:“好你个养不熟的狗贼!”
“岳父大人!这是做什么!”江康祚想避开薛老爷,腿才迈开,不知怎地绊了脚,脸朝地摔了个狠的。
薛老爷先是无故丧子,又见了这张抵押亲女的当票,此刻悲怒直冲脑门,一巴掌没扇着,就冲着江康祚的背部踹了好几脚,其气力之大,他自己都要扶住一旁的桌案才能站稳。
江康祚哀哀惨叫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撑着地板的手被人拿脚尖一挑,身躯又往地上摔去。江康祚这回看清了,旁边那个年轻胡人面上不动声色,出脚倒是阴险。不等他心里骂胡人,鼻尖已是磕在木板上,顿时泪眼朦胧,痛叫得比方才真许多。
屋里闹过一场,唐满枝才道:“西晓,劳烦你扶江兄起来,薛伯伯有话要问。”
有他这句,薛老爷也是回过味来,跌坐椅中,颤着手捏着那张当票,老泪纵横地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穷途末路,图谋我薛家家财,不止抵押如瑶,还杀了如玉?!”
江康祚早在被西晓拿住时就知道不妙,那时心中尚存侥幸;挨了薛老爷几下,看到他手中的当票,再没狡辩的心思。他岂敢让胡人扶,自行爬起来跪着哭喊道:“岳父大人!如玉平时帮我良多,出了这样的事,我只想着求他,怎么会害他!昨日我……我在画舫上,绝对没有害如玉!抵上如瑶,也是恣意坊逼我的!我再三哀求,他们不肯放过我啊!”
薛老爷目眦欲裂,悲声喝道:“你……!你典妻是被逼,如瑶被典莫非还是自愿了!我这把年纪,你害我儿女尽失!我就是即刻被你气死,也要做个索命鬼,收了你这条狗命才能瞑目!”
唐满枝开口道:“薛伯伯,处置他都是次要,先问清原委,保下如瑶才最要紧。”
江康祚慌忙道:“对!岳父大人,过几日就是期限,不如先将如瑶赎回来!”
薛老爷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一时半会儿无法平静。唐满枝代为问道:“江兄以妻抵债,是债在前,还是抵在前?”
江康祚喊道:“是债在前!我与如瑶三年夫妻,怎么会主动抵了她!都是恣意坊哄我赌那千金一搏,等我输光了,强要我以妻抵当,逼我找出钱来还债!若我不从,他们就折磨我!”
薛老爷吼道:“那你就押了如瑶?你怕他们折磨!你怎么不想想如瑶会被如何折辱!你是思量我定要赎回女儿,同恣意坊合伙,拿如瑶威胁我,盘算我薛家家财来了!”
江康祚流泪道:“我也想誓死不从,可那恣意坊背后是黑虎帮,几个匪首抓我去坊后,什么手段都往我身上使!留得青山在,至少有偿清的时候,若我被他们害了,坊间岂不要说岳家见死不救,人言可畏,如瑶又如何独活。”
这番话简直图穷匕见,薛老爷拍案而起,颤颤指着江康祚,吼道:“合离!明日就请里长来……!”他还说完,忽地气急攻心,眼睛一翻又晕死过去。西晓接住薛老爷,将他放回椅子里,出去找孙管家。
北堂里安静了,江康祚又跪片刻,从地上起来,掸去膝上的灰尘。
唐满枝听着他的动静,叹道:“江兄心硬如铁。”
江康祚用袖口擦着眼泪,道:“唐兄哪知我的苦处!”
唐满枝也不想知道他的苦处,转而问道:“恣意坊的账本放在哪里,江兄可有注意?”
江康祚既惊喜又狐疑,道:“那几个匪首的账本,就锁在黑虎帮帮主的卧房里。唐兄这是要仗义相助?在下提前谢过唐兄!”
唐满枝道:“账本容易毁,不过江兄这样的常客,想必无需账本,他们都牢牢记得。”
江康祚正待说话,此时西晓与孙管家过来,孙管家慌里慌张地去照料薛老爷,唐满枝走向西晓,又在门边驻足,道:“孙管家,明日派个小子去画舫问问,江兄昨日到底在做什么。”

偏院里不点灯,西晓落在唐满枝身后,反手掩上屋门。花团在桌上舔毛,昂起脑袋望了望他们。唐满枝停在珠帘边,轻声道:“见识太多人,有时也不算好事。”
这是回应西晓在江家时说过的话,使得西晓走向他。唐满枝穿过珠帘进入卧房,西晓便跟了进去。不多时他们躺在枕上,西晓道:“我都听到了。我们带上姓江的一道去撕账本,然后把他留在那里。”
西晓的主意属实刁钻,唐满枝好笑地道:“一个江康祚,值得你费这份心思。”
西晓转向唐满枝,笑道:“你不喜欢他。”
唐满枝又笑道:“原来是为我费心?”
西晓不再说话,他的手靠近了唐满枝的眼睛,近在咫尺。他没有贴上去,也没有收回手,似乎在犹豫。唐满枝心底叹气,拽开遮住双眼的布带。西晓的指腹落在他眼角的刀痕,触感不比一片落花更重。
夜色昏昏,寂静长长。隔着门传来花团跳下高处的轻响,西晓的手倏忽地离去,惊动低垂的睫羽,唐满枝微微地眨了一眨眼。
在这样的黑暗里,透过细密的睫毛,西晓难得地窥见他的眼珠。西晓曾为他擦过血,却好像只是徒劳地将血抹开在他的眉眼与自己的手指。他应当被照顾得很好,那些刺眼的血迹消失了,睫羽下只剩朦胧,仿佛有两汪暗淡的月晕罩着他玻璃般的瞳仁。
“我年少的时候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也没有见过很多人。”西晓缓缓地道,“我想管你要管的闲事,也想管你的闲事。”
唐满枝情不自禁地道:“西晓。”
西晓等他说下去,唐满枝思来想去,只觉世事纷纷,心意悬悬,终是道:“……日子长着呢。”

次日清早,孙管家打发薛如玉的小厮前去画舫。薛如玉生前常在白菰河厮混,小厮每每跟随,与那些船伎混了个脸熟,因而问话比旁人便利。他回来道:“小的问遍白菰河上的画舫,都说那日没有见过郎婿。”
薛老爷还在病榻上昏睡,因此孙管家只来偏院汇报。
唐满枝坐在床帐里摸索那条眼带,闻言道:“江康祚何至于说这样一个谎?孙管家,你将他与那个小厮带到北堂,我随后就到。”
孙管家退下了,西晓在外间喂猫,唐满枝唤他过来。西晓替唐满枝束好布带,又捋顺他的头发。他们前去北堂,才走到后院,就听得江康祚怒道:“……到底做倡优的,与我多年交情,如今翻脸如翻书,莫非还恨上我了!”
唐满枝与西晓走入北堂,江康祚立刻偃旗息鼓,讷讷道:“你们去问钟娘,是不是丢了一支镶玉木兰簪子、两只花丝银镯子。”
“江兄真是……贼不走空。”唐满枝不禁道,“料想你不会带女人的首饰回家,卖去何处了?”
江康祚期期艾艾地道:“不归当东三丈外,有家首饰铺子,我傍晚去的,因心中有愧,故而戴了顶黑帽遮面。”
唐满枝点点头,又问道:“除了钟娘,你还与谁有交情?”
“没了,那些船伎都钻在钱眼里,一个钟娘足够难缠,我岂敢沾染第二个!”江康祚道,“唐兄,你昨日说的可是当真?你不如好人做到底……”
他话倒是多,西晓把他哑穴点了,使唤薛家下人将江康祚押去别处关着。
孙管家问道:“小的再去首饰铺子打听打听?”
唐满枝若有所思,道:“薛家一团混乱,孙管家还是在家中坐镇。首饰铺子由我们去问,扬州该有回信来了,到时你让下人送到薛家大娘那嫁妆铺子上,午间我自去取信。”
孙管家连声应下,告知了嫁妆铺子的地址,张罗着送二人出门。唐满枝与西晓来到白菰里,先找到那家首饰铺子,江康祚果真在薛如玉死时来倒卖过首饰。
唐满枝赎回三样首饰,离开铺子,依然陷在思绪之中。
西晓道:“你在想阮弥弥?”
“是了。”唐满枝叹道,“江康祚若只同钟娘相好多年,那么体己话也只能与钟娘说。他的私话既然传得到阮姑娘耳里,钟娘与阮姑娘定有交情。若说昨日阮姑娘是没来得及听说江康祚的行踪,那为何今日钟娘又说没有见过江康祚?”

-6-
唐满枝先前对西晓说过的那些小舟会消息,还是在七秀坊时听来的。虽说白菰河、瘦西湖,两处相隔长江水,且良女与倡优八竿子打不着,但既然都在收救女孩,七秀坊的女子们并不忌讳赞许晟江船伎,须知弱者舍身扶弱,殊为难得。
此时唐满枝觉出阮弥弥的破绽,心底反倒有几分叹息。
“先提中镇将,权势压人;又提江康祚,赌徒可疑;牵连薛家一对儿女的婚姻,一摊浑水。”唐满枝道,“这才是真正地唬住我们了,阮姑娘比江康祚高明许多。但她如何高明,恐怕也预料不到江康祚连船伎的首饰都偷。又或者过了一夜,她已经想好了对策?”
今日没有泉水,不过有失物赠还,登门也不算失礼。
二人仍是落到阮弥弥门外,轻纱重幔之中,幽幽檀香袭人。唐满枝捧一片纱帘轻嗅,纵使帘子露天招风,香气依然浸得很深,可见这几日檀香不绝,阮弥弥供奉袁秋叶的牌位极为用心。
阮弥弥正在房中抄经,西晓有意弄出声响,引她往窗外张望。阮弥弥见了二人,搁下笔迎出来,行礼之后便急急地问道:“二位郎君可是查出什么来了?今早薛家的小厮来问江康祚,弥弥打听玉郎身后事,他不愿多说。究竟是谁害了玉郎?”
“阮姑娘稍安勿躁。”唐满枝取出三样首饰,道,“这是江康祚从画舫盗走的,我们前来归还,另外还想请教请教钟娘。”
阮弥弥唤了个小娘子,命她去请钟娘,原来钟娘是另一位名伎船上的。不多时钟娘来了,一道来的还有那位名伎,她自称葵娘。
葵娘先对唐满枝二人柔柔地问候了一番,随后转向阮弥弥道:“弥弥,纵使去世的是你那心上人,也不该为难钟娘,他们薛家江家的家事,与我们船上做小娘的有什么干系。”
阮弥弥轻声道:“葵娘宽容我这回罢,这两位郎君找回了钟娘的首饰,特地送上画舫来,岂能辜负他们的好意?”
葵娘这才道:“钟娘,你向二位郎君细细地说清楚。”
唐满枝向钟娘问话,钟娘从葵娘身后走出,怯生生地道:“两位郎君,奴家丢失首饰已是三日前的事了,那之后江郎就不再来画舫。前日奴家招待的是一位途经晟江的商人,接引客人的船妇和画舫上的姐妹都见到了的。”
船妇和画舫上的娘子们都是她们自己人,定然不会说出相悖的话;开张时画舫离岸,岸上人难以窥见舫上情形,江康祚又一贫如洗,不会在摊铺驻足,那些摊贩大概也没有线索;至于有没有一位商人造访,全凭她们几张嘴说,更是真假难辨。
薛如玉死时江康祚正在销赃,他是板上钉钉的不在现场,不必在盗窃首饰的细枝末节上说谎,说谎的只能是面前三位姑娘。阮弥弥果然想好了对策,滴水不漏一如初见。
唐满枝心里已有试探之法,他略有犹疑,终究还是说道:“今日除了归还首饰,另外还有一事代薛家相求,请阮姑娘帮衬。”
阮弥弥低低地道:“郎君请说,若能帮到玉郎家人,也是成全了弥弥的情义。”
“薛二郎未婚而亡,黄泉路上孤家寡人,薛伯伯极为不忍。顾家云衣女愿意阴婚,薛家却不好耽搁她。”唐满枝侧耳听着三位姑娘的动静,慢慢地道,“而今人既死了,也不讲究门当户对了。听说秋娘生前与薛二郎交好,又是清白身,既然她无碑无墓,身后无依无靠,不如与薛二郎做一对阴间夫妻,享用薛家的香火。阮姑娘以后祭拜秋娘,也有去处。”
阮弥弥呼吸混乱,茫然道:“怎地……”
葵娘扶住阮弥弥,张口欲言,终是没有出声。钟娘低下头去,片刻又侧过身,不愿被人瞧见她的脸。
阮弥弥咬着一口白牙,含泪道:“此事……此事……要请道人通玄,问过秋娘才行……”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颤抖着偎依葵娘,一双细白的手死死揪住袖口。
葵娘亦是红了眼圈,先命钟娘将阮弥弥扶回房中,又转向唐满枝与西晓,柔声道:“这些日子弥弥实在伤透了心,难免地失礼,就由葵娘送二位下船。”

唐满枝与西晓回到岸上,行至房屋后避开河上的视线。西晓故技重施,脚步一转正要离去,唐满枝道:“我也去。”
西晓虽是挟上了他,飞身而起时却在他耳边道:“你做坏人,我听坏话,这才公平。”听得唐满枝哭笑不得。
两人落回画舫的顶上,听到里头钟娘抽泣着,那阮弥弥恨恨道:“……他……!”
葵娘即刻打断道:“弥弥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阮弥弥痛哭失声,葵娘叹道:“哭罢,哭过了我再同你商量。”
画舫中的哭声持续了一刻,阮弥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钟娘忙去打水为她洗脸。之后葵娘与阮弥弥便细致商讨如何装神弄鬼做个不吉的兆头,好为袁秋叶拒绝薛家。纵使在画舫上私话,二人也极为谨慎,旁的事一点不提,还时不时打发钟娘出来望风,唐满枝与西晓只得无功而返。
“我们初次来时提及薛如玉,她一番痛哭,是为袁秋叶哭的。”唐满枝思忖道,眉头渐渐皱紧,“袁秋叶是怎么死的?”
他们仍是去果铺打听,果铺老板惊疑道:“秋娘过世了?说起来确实古怪,那天深夜里弥弥姑娘使唤两个老妇人请大夫,大夫来后,她们又说秋娘已经大好,不让大夫登船了。”
“那位大夫家住何处?”
果铺老板指了方向,唐满枝与西晓前去拜访。唐满枝问大夫道:“她们请大夫登门问诊,一定会提前说明病情,大夫可还记得?”
大夫道:“两个老妇人说秋娘被客人劝酒,醉得狠了,头昏脑涨中又磕伤了,流了很多血,老夫便带了些补血的药材。”
唐满枝谢过大夫,二人离开医馆,西晓道:“袁秋叶能撞到哪里流血?画舫上的桌角都是磨圆的。”画舫的客人常常醉酒,因此处处都细致周到,便是醉得横冲直撞,想撞到头破血流也难。
袁秋叶死得蹊跷,看阮弥弥的态度,多半与薛如玉有关。义妹枉死,阮弥弥不仅不声张,还打定主意隐瞒,这是不想让薛如玉警惕。她身处小舟会,应当有些江湖人脉,兴许已经布局为袁秋叶报仇。即便她并非凶手,凶手也是她相识之人。
唐满枝思索许久,道:“午间了,不知信来了没有?”

薛如玉的嫁妆铺子就在白菰里,扬州来的回信刚到不久,由账房先生亲自保存,送信的下人奉孙管家的吩咐去外头提了餐饭,正好在铺子楼上的房间招待二人用餐,他们也沾光吃些好的。
唐满枝接过信,让下人去楼下与伙计们一同吃喝。房间里再无旁人,西晓拆信阅读,只见信上有两人笔迹。
第一人写:是马桑果,马桑果不是能毒死孩童么,你师兄好奇成人吃多少会死,我们捉过几个倭贼验毒,喂一斤的症状无甚稀奇,就那老几样;喂二斤的还有些意思,死猴儿诈尸似的反复惊风;喂三斤的药石罔救,心脉骤停,说死就死,正是这个死状。
第二人写:你师姐掐着脖子喂的,那倭贼不晓得是被她掐死的,还是被毒死的,或者干脆是噎死的,这事做不得准,正是马桑挂果的时节,你不如自己试试。
第一人又写:书信少来。
第二人划了“少”字,另添“别”字。
一封信看得西晓无言以对,唐满枝的这对同门果真性子古怪,不好相与。
西晓将信上内容告知唐满枝,唐满枝微微一愣。
马桑果是一种形似桑葚的毒果,不止江南多见,剑南亦是常有,虽有毒性,误食后呕出来即可,寻常死不了人。
从前巴山里有一些乞儿吃了野外的马桑果,有呕吐不止的,有昏沉迷乱的,还有惊厥抽搐的,症状轻的抬着症状重的,蹒跚来到唐家集求救。唐家集里多的是会毒的,一看便知他们已经自行熬过去,伤了身,不伤命。只有两个没活过来,一个是晕厥后气口被呕出的汁液堵住憋死了;另一个年纪太小,反复惊厥而死,这才是被毒死的。
这点毒性在唐门排不上号,乞儿们因之经历生死,唐门的孩子也只是拿来玩罢了。
唐满枝还是总角少年时,见几个神策军头在唐家集码头敲诈商人,就送了一壶马桑果酿的甜酒,故意令他们难受出丑。他送完酒还大方站在原处,以免军头们迁怒旁人。堂兄得了报信特地找来,脸上笑着,手指已扣在弩上,这份杀心倒比那些军头还使唐满枝为难。不过唐家集是敞开门户做生意的地方,不好见血,最终堂兄软硬兼施,将事情周旋过去。
其实自那之后,唐满枝再也没有见过那几个军头,然而这件事实却是堂兄死后他才在惊梦中恍惚想起。
唐满枝回神,将思绪放到薛如玉身上。
口唇紫红,手脚抽搐,确实像是中了马桑果的毒。但要用马桑果毒死成人,就算是他这对师兄师姐也着实费了一番苦工。唐满枝最初想不到这种毒果,而今也想不通此中疑点,叹道:“薛如玉一个神志清醒的成人男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吃下那么多马桑果?吃下后还浑若无事,不知不觉?”
桌上有一碟桑葚,西晓拣熟透的吃,又给唐满枝递几颗,道:“莫非他五谷不分,把马桑果当做了桑葚?”白龙口也有许多马桑果,孩童误食,通常就是混淆了两种果子。
“即便五谷不分,当时他正要回薛家,家中还有宴席,依照他的死状,马桑果尽够吃饱了,难道他不想待客了?”
原以为事情已有眉目,谁料又扯出一团乱麻。唐满枝思忖道:“何处长有毒果,本地人应当有数,不如从马桑果查起。”

饭毕,唐满枝不找铺子上的掌柜和伙计,反倒与西晓告辞后出门,去外边打听马桑果的来处。
马桑果虽有毒性,农家却用得上。西晓特意找了位卖菜老农,编了个客栈床板有虫的借口,要找马桑果除虫。
老农道:“我们晟江靠着西津渡,治中有兵将,他们养的战马可是要放到山中吃草的,那马桑木的果叶,羊吃了没事,马不能吃。他们把附近的马桑木都砍尽了,不过山中还留了两株,是县令老爷懂些农事,特地给我们留着杀虫害的。”
二人循着老农的指引往村庄行去,路上与挑担的黄花西施撞个正着。
黄花西施见到他们原还挺高兴,要将黄花菜卖给他们,说的价比给孙管家的还高。唐满枝只当没有听到,请她带路去找马桑果。黄花西施猛地冷下脸,道:“毒果长在哪里,岂能告诉你们,谁知你们会不会拿去害人!”也不卖黄花菜给他们了,骂了两句赶他们走。
唐满枝与西晓避开黄花西施,去村外田中找农户问话。农户道:“山里是有几株,不过都被黄家的黄花摘了,那缺德行的,摘得光秃秃,比老鼠啃得都干净,别人不要用了么!”
原来黄花西施名字就叫作黄花。这黄花不带他们找马桑果,唐满枝先前还以为她有几分道义,没想到竟然牵涉事中,是做贼心虚。
唐满枝问道:“黄姑娘摘那么许多,岂不是弄巧成拙,把稻子毒死了?”
农户道:“她家稻子好着呢!她说送给正觉寺住持养茶树用,讨了些好茶叶卖钱。”
唐满枝又问道:“老丈,听说这位黄姑娘并非黄家亲生,请问她从前是哪里人?”
农户嗐了一声,道:“谁知道呢?她是八年前流浪到村里的,兴许是从人牙子手里跑出来的,被黄家收作童养媳,从前灰扑扑的,而今长开了,黄家也是捡了个大便宜。”

唐满枝与西晓去深山看过马桑木,又离开村庄,回到金山途经正觉寺,入寺求见住持。
住持记得黄花,道:“黄施主三日前来过,确实提着一篮马桑果,还赠了寺中一碗。”至于那一篮剩下的马桑果是要做什么用,住持并没有过问,不过他想了一想,又道:“黄施主自北边来,离开寺庙后却往南边去了。”
他们在晟江又待了一日,那么三日前正是袁秋叶死的次日。
出了正觉寺,唐满枝与西晓也是往南边行去,翻过金山山头,便坐落薛宅等几家商户的园宅。一条东西方向的山路经过薛如玉去世之处,关家宅院伫立坡上。唐满枝又去关家问那护院,可有见过黄花西施。
护院道:“那日是有个陌生小娘子,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往顾家的方向,西边则往薛家去。其实从顾家走到关家坡下,正合马桑果毒发时间。
西晓描述黄花西施的容貌,护院道:“对,正是这位小娘子,她不戴纱帽,鞋子很旧,小的记得很清楚。她来时挎了一篮果子,走时篮子已不在了。”
二人朝坡下走,路上积着水,西晓握住唐满枝的手腕,引着他跨过一处泥塘,之后也不松开。有他牵着,唐满枝尽管走神沉思。
四日前,秋娘酒醉,流血而死。薛如玉去过画舫,寻阮弥弥而不得。
三日前,黄花摘光深山的马桑果,送往顾家方向去了。
昨日薛如玉在关家坡下中毒身亡,中的是马桑果的毒。
走到薛如玉丧命之处,唐满枝脚步顿住,西晓便也停步,回首望他。
唐满枝问道:“阮姑娘芳龄几何?”
西晓道:“二十左右。”
唐满枝便道:“这几位姑娘,是互相认得的。”
他叹气道:“阿瑕是顾家买来的,黄姑娘亦是被收养的,阮姑娘更不必说。晟江是小地方,人牙子不会超过两家,说不定彼此还互通有无。三位姑娘年纪相仿,俱是美人,兴许是同一个时候落入人牙子手里,都要发卖到画舫上。即便之后三人各有际遇,既然都在晟江,大概一直知晓彼此;便是不知,阿瑕曾奉顾夫人命令去找两位姑娘,那时相认也不算迟。”
西晓已隐隐明白,默然片刻,道:“世上不止有骄纵的珠玉,也有被人怜惜的秋叶。”
唐满枝亦是沉默,许久才道:“或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些。先不与薛家人提今日查到的事,再审一审那个小厮。小厮每次都跟着薛如玉去画舫,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唐满枝与西晓不声不响地回到薛宅偏院,西晓又出去将小厮带来,不教薛家其他人碰见,二人关上屋门秘密审问。那小厮几乎是被劫来的,西晓将他按在地上,他才发觉是主家的两位客人有请,战战兢兢地问道:“二位贵客有什么吩咐?”
唐满枝道:“如玉到底怎么死的,查来查去查不出眉目,叫你过来,是要再仔细问一问。”
“值得为薛如玉费这个劲?早些把事情了结,我们也好游玩晟江。”西晓笑道,“别人都没有下手的时机,只有小厮形影不离,我看不如把这小厮当做凶手交出去,就说毒是他下的,遗言是他编造的。”
小厮慌忙喊道:“二位饶了我罢!有什么要问的,小的一定照实全说!要使唤小的,小的一定听从!一定帮二位找出真凶!”
唐满枝道:“姑且听你说说,薛如玉还有哪些相好?”
小厮道:“二郎、二郎喜好小妇人,其实他还认得好几位娘子。”他报上几个娘子的闺名,又道:“不是小的有意隐瞒,这几位薄情得很,薛顾婚事定下后,就早不与二郎来往了。”
女子十五及笄成人,到二十就算是所谓小妇人。薛如玉纠缠阿瑕、黄花,追捧阮弥弥,确实是钟情此类美人。但袁秋叶与顾云衣,离及笄都还早。
唐满枝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还有呢?我可是听如玉亲口说过,他在画舫与好几位小娘子相熟。”
小厮恍然大悟,又道:“那几位都是弥弥姑娘画舫上的,弥弥姑娘没空,二郎才会与她们玩耍。若说近些日子谁与二郎亲近,当是秋娘罢。”
薛顾婚期渐渐临近,薛老爷答应顾家不纳妾,顾夫人又把薛如玉管得极严,薛如玉内心苦闷,反倒更加流连花丛。
四日前的午后,薛如玉去画舫上找弥弥姑娘,欲解相思之苦。阮弥弥承蒙贵人青眼,受邀赴家宴作陪,画舫上只有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招待薛如玉。这些小娘子平素弹琴唱曲,其中一位秋娘最得薛如玉喜爱。
“那秋娘与顾二娘年纪相仿,从前也做过千金小姐。二郎便想着,早些品出小娘子的好处来,以后与顾二娘做夫妻也顺遂,就要了秋娘……”
唐满枝面上瞧不出喜怒,淡淡地问道:“而后呢?”
唐满枝是问秋娘,小厮想了一想,却道:“而后二郎也不等弥弥姑娘回来就走了,弥弥姑娘素来掐尖要强,不许小娘子们勾搭她的客人,二郎料到她会大发雷霆,弥弥姑娘果然吃醋,也是发了狠,竟然找个担婆报了官。她们烟花地的女子还讲究这些,不是胡闹么,衙门没有理会。”
唐满枝缓缓倚靠到凭几上,小厮以为他已问完话,小心地道:“二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小的听着呢。”
西晓问道:“还当薛如玉多么怜香惜玉,却不想想秋娘还在阮弥弥画舫上讨生活?”
小厮忙道:“她们伎子难道还会真计较,都是些不入流的把戏,勾着男子心神的伎俩。次日弥弥姑娘就捎来口信,说与秋娘都在画舫等二郎呢。二郎反倒恼她闹事,不大想搭理她。若不是二位贵客大驾光临,二郎都不想提画舫。”
“……贵客不敢当,此事薛家也不必再细究了。”唐满枝道,“西晓,放他起来。”
西晓松开手,小厮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
唐满枝虽蒙着双眼,却精准地转向了小厮的方向,平静地道:“带话给你们老爷——薛如玉是我杀的。”

-7-
唐满枝与西晓带着行囊离开薛宅,不急着寻一处客栈入住,先漫步往顾家行去。唐满枝既然说薛如玉是他杀的,自不会与薛老爷告别,也无需再交待什么。薛老爷是极其老道世故之人,他再审一审小厮,迟早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会领悟唐满枝话中的威吓之意。
梅雨连绵,西晓撑起纸伞。花团顶开药篓的藤盖钻出来,猫性桀骜不驯,旅途中它时常要跑,但在两人手底溜不出三尺,如今已认了主。它攀到唐满枝肩头,捉他发间别着的翎羽。
唐满枝正回忆着昨日在顾家所听所闻,忽然被猫爪撩拨发丝,耳后不由生痒,失笑道:“别闹。”
花团哪里听得懂,西晓捏着后颈皮将它塞回药篓里,花团还要爬出来,西晓又把它摁下去。
“阿瑕、黄花与阮弥弥的交情,与顾云衣本是无关,她却失魂迷心,一定深涉事中。不知是阿瑕,还是顾云衣?”唐满枝自语道,“马桑果喂给成人男子,后果如何全看天意。无论是谁,原也不是要杀薛如玉。”
花团叫嚷个不停,西晓随手折柳条一枝,编成一只小球,扔进药篓中,花团便捉起了柳球。
“以阿瑕之机敏,杀人会有更周全的法子。若单单是为袁秋叶报复,阮弥弥秘不宣扬死讯,定有后招,小舟会自有人脉,她何须请农女、婢女出手。”唐满枝轻叹道,“回想顾夫人的态度,薛如玉平素必定毛手毛脚,不肯安分到婚后再行夫妻之礼。袁秋叶死后,黄花送来马桑果……那是顾家主仆防身用的。”
“阿瑕为顾云衣传话欲结阴婚,是一石二鸟之计。”他道,“一来顾云衣生死不离,情深义重,谁也不会疑心她们主仆;二来顾云衣才十二岁,即便为亡夫守寡,过些年无论是议亲还是出家,都不耽搁什么。”
“杀人事,阴婚计,顾家父母当时蒙在鼓里。”西晓也道,“不过昨晚顾家老头坐在薛家,心绪比死了儿子的薛老头还愤懑,又松口愿意阴婚,未必还不知情。”
说了这一会儿话,顾家已近在眼前。
下人还记得他们,进去报于顾老爷。顾老爷请二人到堂中喝茶,见二人带着行囊,当即打听道:“薛家新丧,两位这便走了?”
唐满枝道:“我们与薛家前日才相识,眼下更该辞别,不给主家添乱。”
顾老爷当即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两位登门是为了……?”
唐满枝道:“途经顾家门外,嗅到了炊烟气味,厨下当是烧灶了,劳烦顾老爷代我烧了这封信。”
唐满枝自怀中取出再来镇来的回信,顾老爷茫然地接过,正要唤个下人,又改了主意,亲自去了后厨。片刻顾老爷回到堂中,信已没了,他身后跟着阿瑕,手捧一只木盒。
顾老爷讪笑道:“两位出门在外,处处用得上银钱,不如收下这盒钱票以备不时之需,我们也结个善缘。”
阿瑕将木盒奉给西晓,里头是一沓钱票,西晓粗略一翻,足有五百两黄金。他摇了摇头,把木盒还给阿瑕,并不肯收下。
阿瑕面露难色,望向顾老爷。
顾老爷忙道:“若嫌不足,二位就留下用一餐家常便饭。我这边还有珍珠十斛,绸缎一库,这就命人拉去钱庄,凑个黄金千两。饭毕下人也带钱票回来了,我正好送二位一程。”
顾老爷下了血本,此举正是不打自招,薛如玉是顾云衣杀的。
唐满枝道:“钱票就不必了。不知你家二娘好些没有?”
顾老爷道:“小女还是失着魂,我正托人打听扬州名道。”
“何须舍近求远。”唐满枝道,“中镇将麾下的那位女冠,既然师出纯阳,道法定然精深,顾伯伯请过了么?”
顾老爷愁道:“她是中镇将座上贵宾,我区区商贾,哪里请得到她?”
唐满枝道:“顾伯伯写信一封,将云衣女的异象与谶言交待,一个道人怎会错过?我们要在白菰里住一夜,可为你捎信到晟江治。”
顾老爷慌忙地道:“使不得!我膝下仅有此女,若她要小女出家,我如何推拒!”
唐满枝道:“依我浅见,而今你家顾二娘已在劫数中,顺应天命才是破解之法。”
顾老爷正忌惮他们二人,纵使不情愿,也不得不虚心问道:“您的意思是?”
“顾伯伯是丧过子的人,难道还不明白云衣女身上纠缠的是怎样的血仇?”
顾老爷明了他言下之意,一时无话。
唐满枝接着道:“纯阳不仅是国教,还是江湖名门,若能拜入山门,有人脉、武艺傍身,才是真正保你女儿一世安稳。出嫁与出家都是离家,顾伯伯究竟顾虑什么?”
顾老爷叹道:“我家这心肝宝贝,便是我以性命为药引救她,我也不会犹豫。我唯独怕她斩断尘缘,忘却父母,做了天仙玉女,不再是我女儿啊。”
唐满枝失笑道:“纯阳清虚子何尝不是天生灵气,出生即入山门修道,到今岁四十有余,未敢自称斩断尘缘。云衣女难道还能强过她去?”
顾老爷既然信道,自然晓得纯阳清虚子是何等道法高深,此时听了唐满枝一席话,忽觉豁然开朗。四十年后,他们夫妻早已身埋九泉之下,若那时顾云衣修道小有成就,还能少些失去至亲的伤心。
“是了。”顾老爷喃喃道,“是我迷障了,我岂不也是云衣命中之劫。”
顾老爷朝唐满枝与西晓重重一揖,命阿瑕去取纸笔,依唐满枝所言写了一封信。
唐满枝接过这封信,再三推辞了钱票,与西晓离开顾宅,下山时候绕路到晟江治。西晓拿着信去治所中,果真见到一位纯阳女冠在院墙内练剑,于是将信钉到附近树上。那女冠先是追到墙头,奈何西晓善于隐匿,她遍寻不着,只得回去取信。西晓看着她展信阅读,这才离去。
唐满枝一手托着花团,一手撑着纸伞,伫立路旁静候。听到西晓的脚步走到身旁,他转过身问道:“如何?”
西晓道:“她一定会去。”
“为何?”
“她的剑法锋芒毕露,可知她性情迎难而上。无论前头是真有一个云衣女,还是一个陷阱,她都会探个究竟。”
唐满枝笑道:“言之有理。”

恣意坊在白菰里西南,附近有一家客栈,唐满枝带着西晓入住。
当下还是午间,二人要了酒菜,坐在客房窗边喝酒。西晓靠着窗沿,眺望不远处红幡招摇的恣意坊。薛如玉纯属咎由自取,薛如瑶却是无辜的。唐满枝在这家客栈住下,西晓明白他还是要拿到恣意坊的账本。
青天白日之下,不是做贼的时辰。唐满枝另有思绪,自问道:“不知等不等得来解惑的人?”
“顾老头知道我们会在白菰里住一夜。”西晓想了一想,道,“不过来或不来,还要看她的心情。”
这位解惑之人心情尚可,在暮色中来到客栈。她一身纯阳青衣,负三尺长剑,跟着伙计踏入客房。江湖儿女也不避嫌,唐满枝请她入座,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西晓无意认得纯阳弟子,并不出声。女冠道:“贫道号清灵子。”
二人寒暄几句,唐满枝问道:“顾家的云衣女可好?”
清灵子道:“很不好。她是情志所伤,惊惧失常,该找大夫看病,她那老糊涂爹,还请我做法,我又不是江湖骗子!难得她一身仙骨,我已收她为徒,待顾家打理好她的行囊,先带她去万花谷温养半年。”
唐满枝又好奇地道:“都说顾云衣有仙骨,仙骨到底是什么骨相?”
“仙骨一看……便知。”清灵子不知不觉失言,回过神来微有愧色,补充道,“我这云衣徒儿,骨格清净轻盈,行动犹如仙鸟化作童女,极具灵气。”
唐满枝想了一想,笑道:“想来她敏捷灵动,练剑也是奇佳。”
清灵子颇为喜悦,亦是笑道:“她修剑、修道都是极合适的,正该拜入我们纯阳门下。听说正觉寺的秃……和尚,还想过为比丘尼寺争人,真是不知好歹!幸好顾家拒了,否则平白耽误云衣修行!”
唐满枝心底好笑,这几句话交谈下来,清灵子的性情岂止迎难而上,简直是鲁莽冲动。他接着问道:“云衣女与乘鹭郎的这桩孽缘,顾家是否对道长交待了?”
“顾家那对父母原本支支吾吾的,我收了徒,就是一家人,他们自然一五一十地坦诚了,还拿些钱票贡我,求我庇护云衣,笑话!我庇护徒儿还需他们用俗物贿赂?好一对蒙昧夫妻,难怪做得出胡乱许配的荒唐事!”
清灵子骂过顾家双亲,便把薛如玉在顾家的行径一一道来。

此事要讲得清楚,需得从阿瑕、阮弥弥与黄花说起,她们确实互相认得,八年前三女被人牙子带到晟江,捆在同一根绳上。
那黄花自小性情泼辣,咬了人牙子的手,被单独拖走教训,趁机跑脱了。阮弥弥生得一副狐媚美貌,早已定好送去画舫。阿瑕天生跛脚,人牙子思量着是单单打断她那条瘸腿,放在街上讨钱好;还是打断两条腿扮个残病美人,也送至画舫做倡伎好。多亏年幼的顾云衣瞧见阿瑕垂泣,让顾老爷花了一大笔银子买下。
原先晟江的皮肉生意都被黑虎帮把持,人牙子就是黑虎帮的人。小舟会成立后,几个名伎合力把人牙子勒死了,黄花这才敢出门卖菜。阿瑕常去白菰里,早就与黄花相认。阮弥弥人在画舫,耳目更通达,偶而遣小娘子买菜,借此与黄花、阿瑕传些私话。
阿瑕视顾云衣犹如珍宝,不仅肯自己舍身陪嫁,得知薛如玉在黄花、阮弥弥处流连,还请二人相助,想使顾云衣安生度过这几年,长大了再行夫妻礼。二人拗不过她,只得顺水推舟,先将薛如玉身旁别的女子驱赶了,又一起招着薛如玉在三人中间打转。黄花贫苦,还顺便捞些银子。
四日前,薛如玉灌醉袁秋叶,那时竟然还提过顾云衣。他留了银子,自觉是桩买卖,袁秋叶却在当夜流血身亡。阮弥弥悲愤难言之际,犹恐顾云衣受害,次日即命小娘子传信给黄花,故而有黄花摘尽马桑果送去顾家一事。阿瑕得了消息,又得了马桑果,便将马桑果捣碎做成甜汁,让顾云衣用于防身。
前日,顾家宗亲推举嗣子,顾老爷不甚满意,几个族老纠缠顾老爷长谈,薛如玉便趁机去顾云衣院中。他原要找阿瑕说几句体己话,当时阿瑕料不到薛如玉这么早脱身,又禁不住顾云衣痴缠,去白菰里买鲜果了。于是薛如玉退而求其次,与顾云衣叙话传情。
顾云衣年少单纯,她才听阿瑕讲过薛如玉害死袁秋叶的故事,藏不住心绪,被薛如玉觉出了不对劲。薛如玉自觉为这桩婚事忍辱负重,岂能功亏一篑,既然能对袁秋叶下手,也可以把顾云衣这生米煮熟,断了顾家悔婚的路。
他们就在顾家后院里,他不敢惹急顾云衣,哄着顾云衣喝酒。顾云衣记得阿瑕的叮嘱,也是强忍恐惧骗他喝马桑果捣的甜汁。顾云衣平素一团孩子气,薛如玉一点警惕都没有,他一边被催着喝甜汁,一边与顾云衣同饮果酒,如此喝倒了顾云衣,他也喝空了整罐甜汁。
耽搁到这时,阿瑕已经回到顾宅,正巧赶上薛如玉动手。阿瑕情急之中拔下绣架上的长针,刺在薛如玉手腕上。薛如玉怕她叫人过来,连忙离开顾家。天色不早,家中还有宴席,于是他紧赶慢赶,赶上了在关家坡下毒发身亡。
至于顾云衣得知自己杀了人,被吓得魂飞魄散;阮弥弥已有报复之法,却被顾云衣截胡;三女不约而同隐瞒真相……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
清灵子说完道:“听说你认得姓薛的,我先来打听打听你的意思。”
唐满枝也将这两日薛家的变故道来,清灵子听罢,道:“你替云衣担薛如玉一条狗命,倒是比贫道考虑得周到,也免得日后流言蜚语,耽误云衣修行!这份情义贫道记着了,不过还是找个接单的,花些银子让他接了这条命,旁人更信服些。”
唐满枝笑道:“早几年我做过单子,当时削竹枝为利箭,得了个诨名叫作鬼折枝。薛如玉这条命,就交给这个名号。”
清灵子奇道:“原来是你,我在长安见过你。”
唐满枝亦是惊奇,问道:“我竟没有认出道长,我们是何时何地见过?”
清灵子道:“那是九年前长安郊外,你进了唐子衣的门,我几个紫虚门下的同门就注意着你了。后来你取了几条命,都是些死有余辜的东西,他们觉着你还算个好人,就托给我盯梢。当时与你作伴的,也是个刀客。”
清灵子扫了西晓一眼,冷不丁与西晓对上目光。西晓那对眼珠黄澄澄的不似常人,清灵子不闪不避,反而直接问道:“你这年纪,九年前跟他一道的人不是你罢?”
西晓不答,反问道:“中镇将曾欲纳云衣女为妾,你知不知道?”
“竟有此事?!”清灵子惊诧至极,拍案骂道,“这狗辈老贼!把我卷入他后宅争风吃醋倒罢了,那双招子还敢落到我徒儿身上!这门客我是一刻都做不下去,今日我就辞行!辞前我定要打他狗头,以泄我心头之愤!”
唐满枝忙道:“道长切莫冲动。”
清灵子大步离去,挥袖道:“贫道告辞了,有缘再见。”

清灵子走得痛快,房门被她捎带关上,留下一屋寂静无声。唐满枝侧耳倾听,听到花团在床角打盹,听不出西晓身在哪里。
唐满枝笑叹道:“果然容易不认人。”
西晓不应声,唐满枝又道:“或许你想知道,我与他割袍断义,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西晓道:“我一早猜到了。”
唐满枝奇道:“你猜到什么?”
西晓道:“你爱交朋友,怎么会独自游历江湖?有个人肯教你认识直刀、弯刀,他也愿意与你同游,并不出乎预料。反倒是你也会与人割袍断义,这才稀奇。”
唐满枝循着声音走到西晓身旁,在床沿坐下。
“那时候年少轻狂,爱恨也格外地烈性。”唐满枝问道,“你呢?坐在篝火前弹二弦琴,你在看谁?”
“看月亮。”西晓道,“死是魂归光明中,光明在日月里,我的母亲化为太阳和月亮。我抱着父亲的二弦琴,为他弹给母亲听。”
唐满枝轻声道:“不知今夜还下不下雨,有没有云,能不能看到月亮。”
今夜难得晴空,一弯月牙挂在云天中。唐满枝与西晓坐在恣意坊的屋顶上,唐满枝听着底下喧嚣的推牌声、嬉笑声,这些声音与外面夜市的嘈杂人声混作一团,好一场险恶的热闹。
唐满枝展开千机匣,问道:“恣意坊的灯笼挂在哪里?”
恣意坊灯火通明,不大不小一座院子挂满了灯笼。西晓起身,贴到唐满枝身后,抬起他的箭尖对准一只灯笼。为了使视角准确,唐满枝略微歪过脑袋,好让西晓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一。”西晓握着弩臂,平稳地转向另一只灯笼,“二。”
灯笼数到十六而止,西晓松开弓弩,一臂圈住唐满枝。他的鬓发揉散在唐满枝颊边,冰凉的坠子压着耳廓。
唐满枝笑道:“这里是什么好地方,你要在这里消磨?”
西晓道:“月色很好,像我们初见的晚上。”
那个夜晚,西晓坐在矮几后面对唐满枝的那位堂兄。几上散着一副无人收拾的竹片叶子牌,唐门的刺客们白天刻出来玩过一把,西晓已经看会了。窗外有无垠的黑夜与一弯月牙,唐满枝拂开竹叶来到窗口,未戴铁面,用一双瞳色稍浅的眼睛打量屋里的两人,模样并不很高兴。
窗里不是玩牌的架势,唐满枝开口却调笑道:“打牌不叫我?”而后他堂兄拈起了几上的牌,西晓觉出了对方的动摇。
第二次听唐满枝开玩笑,已是成都再会时了。
江水有分流,生死有分离,情义有分疏。
“人都会有从前,也会失去从前。”西晓低声道,“希望你从前很快活。”
西晓离开了屋顶,唐满枝抬起弩。三息十六箭,红幡之间点缀的灯火霎时暗下去。唐满枝看不见眼前的熄灭,他只觉得月光披下来,像若有似无的轻纱,又像呢喃残留的吐息,轻易被晚风吹散,而他的耳朵记得。
后院奔来了恣意坊的打手,有人呼喝着点灯。赌徒们猛然吵闹起来,黑灯瞎火一小会儿,有出千的、有偷钱的、有藏牌的、有打人的、有溜走的,千姿百态无奇不有。打手们围住院落,散开来搜寻。
熟悉的气息回到身侧,西晓道:“成了,回去烧了。”

清早,唐满枝与西晓穿过白菰里繁华的集市,来到西津渡口雇了一个船夫,唐满枝多付些银子,不与旁人挤。小船离岸,在汩汩水波声中前进,不多时经过水田。滩上芦苇长得茂密,青叶随风摇曳,里头歇满了白鹭。
忽地有人在岸上唤道:“喂!唐满枝!”
唐满枝也唤道:“道长?”
清灵子穿过水田来到岸边,笑道:“昨日还说有缘再见,今日竟然就再见了。贫道也正要走。”
唐满枝道:“我们去润州城,若是顺路就捎你们师徒一程。”
“贫道正是要搭你们的便船,就怕你这小船装不下这么多人。”清灵子说罢,又朝身后道,“把那心肝宝贝乖乖轮流背着走罢!她这脚程真是愁人!”
她身后追随来三个女子,竟是黄花、阿瑕与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裹着披风,戴着纱帽,不言不语,脚步轻盈,应当就是顾云衣。黄花“哎呀”了一声,显然认出了唐满枝二人。
清灵子指着阿瑕道:“这是有瑜。”指着黄花道:“这是忘郁。”
瑕不掩瑜是有瑜,黄花别称为忘郁,贱名更作雅名,原意不曾改,取名之人也是用了心。清灵子道:“我这徒儿娇生惯养,原想收三个侍剑弟子照顾她起居练武,不过有一个不肯来,帮我为她们两人重定了名字,算做践别礼。”
唐满枝道:“阮姑娘或许还有事情要做。”
四人依次登船,惊起了滩上的白鹭。振翅声扰乱风声,引得花团爬上膝头扑鸟。唐满枝压下小猫,笑道:“还不知道晟江究竟有没有来过一位乘鹭郎呢?”
他原是想听顾云衣主仆解释,谁知清灵子道:“咳!出了晟江不要再提了。”
“道长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船吃水变深,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行。清灵子在棹声中恼怒道:“是我!我在晟江日久,思念养在华山的白鹤。那日路过江滩,见一只白鹭生得胖,就想驯它做我的鹤,那白鹭险些被我压坏,我实在羞于提起!谁知会被徒儿瞧见,这身青衣还被认成男子,之后更是被人冒名顶替,被当做吉兆送去京中……荒唐!离奇!古怪!”
几个女子都笑了起来,唐满枝哑口无言,也靠到西晓背上低笑。

卷二完。
Thursday, July 03, 2025 01:08:11 AM 问槎 PERMALINK COM(0)

COMMENT FORM

以下のフォームからコメントを投稿してくださ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