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为人父母
朔星是诃莎埃塔的小徒弟，荒漠猫，alpha。他勉强算是和尉迟无瑕、苍伽一起长大的，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和苍伽共同行动，被派来与尉迟无瑕会合。
房间里突然冒出另一个alpha，苍伽的反应是马上搂住唐怠，警告地盯着朔星。唐怠的反应就更有意思了，他的枪口转到朔星的方向，慢了两拍才厌烦地甩掉垂在肩膀上的白金色发丝……朔星怀疑他可能没意识到苍伽抱住了他。
苍伽不满地问：“你为什么这副样子在我这里？”
“王妃让我悄悄过来。”
荒漠猫没说后半句，王妃本来不想惊动唐怠，但有些架吵得太亲密，再不出声他怕他俩就在门上做起来。他一爪子扒拉出通讯器，从通话模式切到视频模式。阿娜西塔王妃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她也感叹：“确实很精彩。”
唐怠：“……”
阿娜西塔笑着向唐怠自我介绍，又说：“我听到你们说分手？再考虑一下吧。”
唐怠不太有礼貌地说：“我和别人结婚了。”
阿娜西塔端详他们：“你们又不在乎这一点。”
“……”
唐怠终于推开了苍伽的手臂。
阿娜西塔未知全貌，但她才不放弃：“幼崽们会以兽态生存到三、四岁，有个同物种的长辈好很多，不然他们说什么你都听不懂，那也太可怜了。”
苍伽打断道：“阿娜西塔。”
阿娜西塔理直气壮：“分手了，那就做朋友，做不到朋友，那就当成义务。反正你们两个还要继续相处三个月，不要光顾着自己偷情，也给幼崽们一个父母双全的机会。”
这时候反而是苍伽主动打开门，示意唐怠先离开。唐怠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大步走了。
苍伽关好门，阿娜西塔面露无奈：“你惹他生气了。”
“你也惹我生气了。”苍伽微笑，“我以前差点杀了你，昨夜又差点杀了另一只雪豹，你说的事我做不到。”
“我对你的要求又不高。”阿娜西塔说，“你重新和他结婚，带他们来于阗，幼崽们从你四岁之后的日子开始过。”
那会是很幸福的童年。
苍伽平静了一些，他埋怨：“你就是想养比我正常的小雪豹。”
“你的孩子比你正常不好吗？”阿娜西塔才不怕他胡搅蛮缠，“走吧，追上他道歉，顺便带我去看看幼崽们。”
“我不去。”苍伽拒绝得很干脆，不过他又笑起来，“他们和我长得很像，他就那样登舰也要带着，瞒着我，藏着他们，护得死死的……他喜欢得要命。”
苍伽好像很喜欢被当贼一样防备，阿娜西塔注视他一小会儿，没再勉强他。
阿娜西塔挂断后，朔星才说：“还有件事，我们的王子殿下打听到了一个秘密。太上皇收到了一封檄文，说他弃都城不顾长安陷落，来天府龟缩民不聊生，杀妻杀子枉为人，既然新帝登基，他应该以死殉国。”
“难怪让我们护航，又没给我们任务。”苍伽咕哝，“原来是怕被刺杀，让明教和唐门提前站队。”
“所以马戏团是来刺杀太上皇的？”
“檄文不是他们的风格，而且得有人帮他们登舰。”苍伽说，“偶师沉不住气，但偶戏班还有两个人，不知道躲在哪里。”
偶戏班有三个固定成员，除了偶师之外，还有话本先生和乐师，他们作为一个班底共同行动。他们也是比较喜欢接纳新人的小团体，至于被接纳后是死是活，就看新人自己的本事了。
以前苍伽用偶戏班做跳板进入马戏团内部，现在唐岑估计也是这么操作的。
苍伽说：“催凌雪阁审问那只黑卷尾，唐门派的卧底不可能没掌握情报。”
朔星走时，云琅已经先一步带上所有人离开，公共空间空空荡荡。唐怠坐在餐桌边，桌上全是他的枪支零件，他一件一件地擦拭保养，再拼装起来收好。
苍伽送荒漠猫离开，门一关就发现唐怠竟然停下了手中的事，正在看他。
唐怠皱着眉头，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还是说：“你姨妈的话我想过了。”
苍伽诧异地重复：“你想过了？”
他失笑：“不要在意阿娜西塔的话，她是个政客，最擅长把她的私心包装成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唐怠只是说：“你去见见幼崽们。”
“对雪豹来说父亲没那么重要。”
“让你去你就去。”
“好凶啊。”
苍伽拉开唐怠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桌面桌底都霸占，手臂一直伸到唐怠面前，长腿也刻意插进唐怠腿间。他把桌上的零件拨来拨去，得到了唐怠失去耐心的眼神。
“她哪句话说服你了？”苍伽又去玩他的手指，“父母双全？”
唐怠抽出手指，面无表情：“我们好像变得太熟悉了，这样不好。”
苍伽没骨头似的趴到桌面上，笑了好一阵。
“……对不起嘛。”他没抬头，“可我——我十八岁之前的时间全用来回忆过去，因为我想回到马戏团，那些事就变成幻觉素材，我得提前适应……每次开始都是他要选一块皮草，我从第一刀到最后一刀都在想，太好了，不是我。”
“我听不懂。”
“……我不想让你听懂。”苍伽轻声说，“阿娜西塔太纵容我了，我咬人，连于阗王都为了阿娜西塔容忍我，没人敢对我还手，所以我也能离开受害的角色。变成提刀的那个角色，记忆会更容易忍受。”
唐怠不想听他支离破碎的话语，收好所有枪，站起来准备走了。
苍伽抬起头，微笑：“我看到雪豹就想虐杀。你呢？你看着他们是什么感觉？”
唐怠说：“我不想生。”
“这句你已经说过了。”苍伽不依不饶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应该多说一点。”
“唐岑的亲人找了他二十多年，就是那种新闻会有的故事，父母花掉所有钱，所有时间，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在找走丢的孩子。”
苍伽：“……”
苍伽抗议：“我找你谈孩子，你说别的alpha？”
“我嫉妒他。”唐怠神情冷淡，“现在我也有亲人，我自己生的。”
有一小会儿苍伽不由地想咬唐怠一口，就咬那张孤高的脸，但唐怠说完走得飞快，头也不回，苍伽才从桌边站起，他已经回到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一夜没睡的人很多，能补觉的只有几个。
云琅快马加鞭审完了唐岑。如苍伽所提醒，偶戏班来了三个人，他们和檄文确实没关系，有人给他们刺杀太上皇的定金，偶戏班都不知道是谁，唐岑就更一问三不知了。
“我们分两组行动。”唐岑说，“话本先生和乐师想按兵不动，只有我愿意和偶师一起捣乱。”
“你们怎么登舰的？”
“有个安检口，两个人都被提前做成了人偶。至于怎么做到的，偶师没有说。”
负责安检的就是侍卫队，云琅只能让侍卫队全体待命，揉着太阳穴奔赴下一场审问检查。
旗舰时间下午三点，高力士检查完剑南军高层，大家有一点怨言，但没说什么。去年马嵬驿兵变，今年正月临邛又兵变，太上皇神经紧绷。他的实绩是一日杀三子、马嵬驿杀爱妻，这么一对比，大家能坐在会议室里被查，相当体面了。
李停烽出身天策府，狼牙星叛乱前才调到剑南来，这次他是被特意挑选来护航，刚好也调回长安。他的忠诚毋庸置疑，太上皇对他还有基本的信任，叫他回到起居室。
起居室临时变作议事厅，有头有脸的人都在。
李隆基已得知安检出问题，他没说，只是问道：“剑南军可信吗？”
“我才到剑南两年，从副官到兵源都是天府当地人，他们不一定认同我。”李停烽实话实说，没有在领导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不如让我的队伍和陈将军的队伍交叉值班，互相制约。”
李隆基纵观身边众人。
马嵬驿事后，陈玄礼禁军左龙武大将军职位不变，但李隆基知道他已经是新帝的人了。在明教斡旋下，回纥驰援两京，长安比计划提前几个月收复，尉迟无瑕想要新帝收回破立令。新帝长子做了十多年凌雪阁外阁阁主，只有内阁始终在李隆基掌控。
细数下来除了让身边人制衡，李隆基能依仗的不多了。
“就这么做吧。”
李停烽与陈玄礼出去重新编队。
唐怠要对唐卷耳交待的便是唐岑在旗舰的消息，之后他补了一觉，醒来听到唐卷耳和人通话，见他睁开眼就挂断了。
唐怠问：“谁？”
唐卷耳答道：“于阗的狮子alpha，他想知道幼崽们的状况。”
“不要理他。”
“师父，5月到7月我都需要alpha。”唐卷耳乖乖地说，“我保证用完就抛弃他，不会带着你的孩子再婚的。”
“……”
不得不说唯一一次发情体验留给唐怠的记忆还很深刻，他没再说什么。
苍伽还在外面，这次轮到他坐在桌边擦东西。他应该出去过了，带了午餐回来，是唐怠的口味。唐怠坐下说：“下次给卷耳带一份。”
苍伽笑答：“不。”
苍伽在擦一本血迹斑斑的册子，陈血是不可能擦掉的，擦擦灰也就算了。很快那本册子被推到唐怠面前，《0-3岁雪豹幼崽照护指南》。他说：“你说的话我也考虑了，这是我的参与。”
他的信息素还在起作用，不然有人只负责内射和丢来一本指南也敢说参与育儿，唐怠会给他开瓢。
唐怠拒绝：“不要，太脏了。”
苍伽无法反驳，悻悻拿回来。他又说：“阿娜西塔想养幼崽，她很会养。你可以和我再结一次婚，然后我们只要作为父母存在就好了，其他都不用管。”
“幼崽是我的，不是她的。”唐怠平静地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做爱的朋友吗？”
“不做，我不想一直依赖信息素。”
苍伽丢开那本育儿指导，耐心地等唐怠吃完迟到的午餐。唐怠放下筷子的那一刻，他把整张桌子推到一旁。唐怠就无情多了，猛地抬脚踢翻桌子。桌子砸得有些偏，苍伽侧身避开，一步就跨到唐怠面前。
唐怠没带枪，苍伽也没带刀。唐怠在唐卷耳面前算是很高大的身材，在苍伽面前还是不够看。苍伽挡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抱起来按到墙上。这一下其实没用力，不知怎么撞得地板和墙壁震颤。
苍伽先在唐怠脸颊上咬了一口，又笑着说：“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心平气和地谈心。”
唐怠冷冷说：“看得出来。”
苍伽一边往他腰上揉，一边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你就适合被我强行按在墙上，桌子上，床上，地板上，然后你咬我，挠我，打我，缠住我……说你喜欢给我生孩子，快说。”
这家伙的流氓话翻新了，唐怠气得发笑。
地板和墙壁仍在震颤，愈演愈烈。唐卷耳从房间探出羽毛簇簇的脑袋埋怨：“幼崽和猫还有我全被你们吵醒了！”
他看清他们是静止的姿态，问：“又发生什么事了？”
为人父母
朔星是诃莎埃塔的小徒弟，荒漠猫，alpha。他勉强算是和尉迟无瑕、苍伽一起长大的，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和苍伽共同行动，被派来与尉迟无瑕会合。
房间里突然冒出另一个alpha，苍伽的反应是马上搂住唐怠，警告地盯着朔星。唐怠的反应就更有意思了，他的枪口转到朔星的方向，慢了两拍才厌烦地甩掉垂在肩膀上的白金色发丝……朔星怀疑他可能没意识到苍伽抱住了他。
苍伽不满地问：“你为什么这副样子在我这里？”
“王妃让我悄悄过来。”
荒漠猫没说后半句，王妃本来不想惊动唐怠，但有些架吵得太亲密，再不出声他怕他俩就在门上做起来。他一爪子扒拉出通讯器，从通话模式切到视频模式。阿娜西塔王妃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她也感叹：“确实很精彩。”
唐怠：“……”
阿娜西塔笑着向唐怠自我介绍，又说：“我听到你们说分手？再考虑一下吧。”
唐怠不太有礼貌地说：“我和别人结婚了。”
阿娜西塔端详他们：“你们又不在乎这一点。”
“……”
唐怠终于推开了苍伽的手臂。
阿娜西塔未知全貌，但她才不放弃：“幼崽们会以兽态生存到三、四岁，有个同物种的长辈好很多，不然他们说什么你都听不懂，那也太可怜了。”
苍伽打断道：“阿娜西塔。”
阿娜西塔理直气壮：“分手了，那就做朋友，做不到朋友，那就当成义务。反正你们两个还要继续相处三个月，不要光顾着自己偷情，也给幼崽们一个父母双全的机会。”
这时候反而是苍伽主动打开门，示意唐怠先离开。唐怠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大步走了。
苍伽关好门，阿娜西塔面露无奈：“你惹他生气了。”
“你也惹我生气了。”苍伽微笑，“我以前差点杀了你，昨夜又差点杀了另一只雪豹，你说的事我做不到。”
“我对你的要求又不高。”阿娜西塔说，“你重新和他结婚，带他们来于阗，幼崽们从你四岁之后的日子开始过。”
那会是很幸福的童年。
苍伽平静了一些，他埋怨：“你就是想养比我正常的小雪豹。”
“你的孩子比你正常不好吗？”阿娜西塔才不怕他胡搅蛮缠，“走吧，追上他道歉，顺便带我去看看幼崽们。”
“我不去。”苍伽拒绝得很干脆，不过他又笑起来，“他们和我长得很像，他就那样登舰也要带着，瞒着我，藏着他们，护得死死的……他喜欢得要命。”
苍伽好像很喜欢被当贼一样防备，阿娜西塔注视他一小会儿，没再勉强他。
阿娜西塔挂断后，朔星才说：“还有件事，我们的王子殿下打听到了一个秘密。太上皇收到了一封檄文，说他弃都城不顾长安陷落，来天府龟缩民不聊生，杀妻杀子枉为人，既然新帝登基，他应该以死殉国。”
“难怪让我们护航，又没给我们任务。”苍伽咕哝，“原来是怕被刺杀，让明教和唐门提前站队。”
“所以马戏团是来刺杀太上皇的？”
“檄文不是他们的风格，而且得有人帮他们登舰。”苍伽说，“偶师沉不住气，但偶戏班还有两个人，不知道躲在哪里。”
偶戏班有三个固定成员，除了偶师之外，还有话本先生和乐师，他们作为一个班底共同行动。他们也是比较喜欢接纳新人的小团体，至于被接纳后是死是活，就看新人自己的本事了。
以前苍伽用偶戏班做跳板进入马戏团内部，现在唐岑估计也是这么操作的。
苍伽说：“催凌雪阁审问那只黑卷尾，唐门派的卧底不可能没掌握情报。”
朔星走时，云琅已经先一步带上所有人离开，公共空间空空荡荡。唐怠坐在餐桌边，桌上全是他的枪支零件，他一件一件地擦拭保养，再拼装起来收好。
苍伽送荒漠猫离开，门一关就发现唐怠竟然停下了手中的事，正在看他。
唐怠皱着眉头，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还是说：“你姨妈的话我想过了。”
苍伽诧异地重复：“你想过了？”
他失笑：“不要在意阿娜西塔的话，她是个政客，最擅长把她的私心包装成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唐怠只是说：“你去见见幼崽们。”
“对雪豹来说父亲没那么重要。”
“让你去你就去。”
“好凶啊。”
苍伽拉开唐怠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桌面桌底都霸占，手臂一直伸到唐怠面前，长腿也刻意插进唐怠腿间。他把桌上的零件拨来拨去，得到了唐怠失去耐心的眼神。
“她哪句话说服你了？”苍伽又去玩他的手指，“父母双全？”
唐怠抽出手指，面无表情：“我们好像变得太熟悉了，这样不好。”
苍伽没骨头似的趴到桌面上，笑了好一阵。
“……对不起嘛。”他没抬头，“可我——我十八岁之前的时间全用来回忆过去，因为我想回到马戏团，那些事就变成幻觉素材，我得提前适应……每次开始都是他要选一块皮草，我从第一刀到最后一刀都在想，太好了，不是我。”
“我听不懂。”
“……我不想让你听懂。”苍伽轻声说，“阿娜西塔太纵容我了，我咬人，连于阗王都为了阿娜西塔容忍我，没人敢对我还手，所以我也能离开受害的角色。变成提刀的那个角色，记忆会更容易忍受。”
唐怠不想听他支离破碎的话语，收好所有枪，站起来准备走了。
苍伽抬起头，微笑：“我看到雪豹就想虐杀。你呢？你看着他们是什么感觉？”
唐怠说：“我不想生。”
“这句你已经说过了。”苍伽不依不饶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应该多说一点。”
“唐岑的亲人找了他二十多年，就是那种新闻会有的故事，父母花掉所有钱，所有时间，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在找走丢的孩子。”
苍伽：“……”
苍伽抗议：“我找你谈孩子，你说别的alpha？”
“我嫉妒他。”唐怠神情冷淡，“现在我也有亲人，我自己生的。”
有一小会儿苍伽不由地想咬唐怠一口，就咬那张孤高的脸，但唐怠说完走得飞快，头也不回，苍伽才从桌边站起，他已经回到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一夜没睡的人很多，能补觉的只有几个。
云琅快马加鞭审完了唐岑。如苍伽所提醒，偶戏班来了三个人，他们和檄文确实没关系，有人给他们刺杀太上皇的定金，偶戏班都不知道是谁，唐岑就更一问三不知了。
“我们分两组行动。”唐岑说，“话本先生和乐师想按兵不动，只有我愿意和偶师一起捣乱。”
“你们怎么登舰的？”
“有个安检口，两个人都被提前做成了人偶。至于怎么做到的，偶师没有说。”
负责安检的就是侍卫队，云琅只能让侍卫队全体待命，揉着太阳穴奔赴下一场审问检查。
旗舰时间下午三点，高力士检查完剑南军高层，大家有一点怨言，但没说什么。去年马嵬驿兵变，今年正月临邛又兵变，太上皇神经紧绷。他的实绩是一日杀三子、马嵬驿杀爱妻，这么一对比，大家能坐在会议室里被查，相当体面了。
李停烽出身天策府，狼牙星叛乱前才调到剑南来，这次他是被特意挑选来护航，刚好也调回长安。他的忠诚毋庸置疑，太上皇对他还有基本的信任，叫他回到起居室。
起居室临时变作议事厅，有头有脸的人都在。
李隆基已得知安检出问题，他没说，只是问道：“剑南军可信吗？”
“我才到剑南两年，从副官到兵源都是天府当地人，他们不一定认同我。”李停烽实话实说，没有在领导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不如让我的队伍和陈将军的队伍交叉值班，互相制约。”
李隆基纵观身边众人。
马嵬驿事后，陈玄礼禁军左龙武大将军职位不变，但李隆基知道他已经是新帝的人了。在明教斡旋下，回纥驰援两京，长安比计划提前几个月收复，尉迟无瑕想要新帝收回破立令。新帝长子做了十多年凌雪阁外阁阁主，只有内阁始终在李隆基掌控。
细数下来除了让身边人制衡，李隆基能依仗的不多了。
“就这么做吧。”
李停烽与陈玄礼出去重新编队。
唐怠要对唐卷耳交待的便是唐岑在旗舰的消息，之后他补了一觉，醒来听到唐卷耳和人通话，见他睁开眼就挂断了。
唐怠问：“谁？”
唐卷耳答道：“于阗的狮子alpha，他想知道幼崽们的状况。”
“不要理他。”
“师父，5月到7月我都需要alpha。”唐卷耳乖乖地说，“我保证用完就抛弃他，不会带着你的孩子再婚的。”
“……”
不得不说唯一一次发情体验留给唐怠的记忆还很深刻，他没再说什么。
苍伽还在外面，这次轮到他坐在桌边擦东西。他应该出去过了，带了午餐回来，是唐怠的口味。唐怠坐下说：“下次给卷耳带一份。”
苍伽笑答：“不。”
苍伽在擦一本血迹斑斑的册子，陈血是不可能擦掉的，擦擦灰也就算了。很快那本册子被推到唐怠面前，《0-3岁雪豹幼崽照护指南》。他说：“你说的话我也考虑了，这是我的参与。”
他的信息素还在起作用，不然有人只负责内射和丢来一本指南也敢说参与育儿，唐怠会给他开瓢。
唐怠拒绝：“不要，太脏了。”
苍伽无法反驳，悻悻拿回来。他又说：“阿娜西塔想养幼崽，她很会养。你可以和我再结一次婚，然后我们只要作为父母存在就好了，其他都不用管。”
“幼崽是我的，不是她的。”唐怠平静地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做爱的朋友吗？”
“不做，我不想一直依赖信息素。”
苍伽丢开那本育儿指导，耐心地等唐怠吃完迟到的午餐。唐怠放下筷子的那一刻，他把整张桌子推到一旁。唐怠就无情多了，猛地抬脚踢翻桌子。桌子砸得有些偏，苍伽侧身避开，一步就跨到唐怠面前。
唐怠没带枪，苍伽也没带刀。唐怠在唐卷耳面前算是很高大的身材，在苍伽面前还是不够看。苍伽挡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抱起来按到墙上。这一下其实没用力，不知怎么撞得地板和墙壁震颤。
苍伽先在唐怠脸颊上咬了一口，又笑着说：“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心平气和地谈心。”
唐怠冷冷说：“看得出来。”
苍伽一边往他腰上揉，一边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你就适合被我强行按在墙上，桌子上，床上，地板上，然后你咬我，挠我，打我，缠住我……说你喜欢给我生孩子，快说。”
这家伙的流氓话翻新了，唐怠气得发笑。
地板和墙壁仍在震颤，愈演愈烈。唐卷耳从房间探出羽毛簇簇的脑袋埋怨：“幼崽和猫还有我全被你们吵醒了！”
他看清他们是静止的姿态，问：“又发生什么事了？”
第9章
旧账连篇（下）
电梯回到负二层，苍伽双手往裤兜里一插，扭头冲唐怠扇扇眼睫。他的睫毛也是浅金色的，被灯照得闪闪发光。
唐怠不为所动，枪口顶顶他的腰窝。
站在旁边完全被无视的云琅：“……”
她决定不过问他们在玩什么。
一些侍卫回到了负二层，正在救助同僚。侍卫需要出入宫廷，大多是beta，也有部分alpha和omega。好像是处理时残留药物时操作有误，整层的非beta都出现了兽化特征，带队的侍卫长额头支起了龙角，看来有宗室血统。
拉开宿舍的大门，李停烽的两个亲兵正被押着，就等云琅来问讯。
室内站了一圈凌雪阁内阁成员，有竖着耳朵的，也有竖着角的，还有眼角出现鳞片的，他们的宗室血统密度显著高于侍卫队。
两个亲兵犹处于茫然之中，他们一只是灰狼，一只是野犬。灰狼还好了，野犬的玳瑁色立耳近乎圆形，快有脸庞那么大，每个人进来都不由地多看她一眼。
苍伽可能是这一层唯一没有露出耳朵尾巴的alpha。
“老公，你回来啦。”唐卷耳从房间探头，满头羽毛乱飞。
“在里面待着，有事和你说。”唐怠说。
“好。”唐卷耳缩回房间关上了门。
唐怠又用枪顶了顶苍伽，两个人都散发着雪豹信息素，他们进了苍伽的房间。外面所有人：“……”
门一关上，苍伽转身就来了个壁咚。唐怠的枪抵着他，他却伸手去抚摸唐怠的下腹部，掌心温热。
这个动作很微妙，一时间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幼崽们三个月大了，湛蓝色虹膜的边缘是一圈瑰美的金红。唐怠在登舰时见到苍伽，才意识到幼崽们的眼珠蓝膜已经褪完了，这就是雪豹的眼睛。而他们实在熟悉到难以置信的程度，一见面就能认出彼此。
于阗行宫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这是安全措施之一。唐怠刚抵达安西星域，一个天府商人为他的新身份做掩饰，这是一条长线，他会在安西刷足痕迹，再进吐蕃人的星域。商人的竞争对手察觉猫腻，他混进行宫，在屋顶上射杀了对方。
唐怠规划了合理的撤退路线，不过还是被苍伽先一步拦在了葡萄架下。
枪手不如用刀的擅长近身战斗，体型的差距也注定唐怠处于劣势。苍伽却一直有作死的恶劣趣味，唐怠同样给他生死一线的危险感，他就像猫抓一只鸟那样，按住了还要放手，要和唐怠继续玩。
子弹用完了，唐怠翻身扑到他肩后，用狙击枪的枪杆勒住他的脖颈。
苍伽带着他滚进葡萄架下，枪被摔开了。
信息素缓释胶囊是到安西星域才埋植的，唐怠的身体还不适应omega信息素的存在。剧烈的动作和alpha的信息素一起催化他，唐怠迎来了唯一一次假性发情。
他们两个都不太熟悉omega发情期，还在打斗。
窒息感给了苍伽杀人灵感，他用一只靠枕捂住唐怠。唐怠被他单手掐死两只手腕，只能用膝盖寻找他的性器——男性都有的弱点。omega信息素浓郁到散发甜味，唐怠的大腿一直在蹭，蹭得苍伽勃起。
苍伽扔开抱枕，扯开唐怠的内侍制服，又顿了顿，而后挨了一膝撞。
苍伽：“……”
唐怠翻身骑上去压制他，摘他身上尖锐的金饰做武器，茫然地抚摸他。
唐怠：“……”
葡萄花的香气很清新，alpha的虹膜折射猩红的微光。
他们两个又在毡毯上滚了起来，痛感偶尔唤醒一丝理智，快感紧接着吞没他们。期间似乎有侍卫搜上屋顶，还没靠近就被alpha发情时极具攻击性的信息素驱赶。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但其实是好几次，唐怠走时天都快亮了，苍伽没追。
那个白天很难堪，唐怠一个人在住处待着，他洗了个澡，补完觉醒来还得换床单，他又里里外外洗了个澡。
第二次见面是巧合，唐怠以天府商人亲戚的名义在于阗活动，出席一场拍卖会。苍伽去杀尉迟阿力牙的一个资助者，杀完就在唐怠的车里等。他换了张脸，唐怠纯靠那股犯贱的劲头和那双弯刀认出他。
非发情期的情事比上次还不愉快，苍伽最大的优点其实是很难被唐怠杀掉。
唐怠十五岁时被梁翠玉带离师父的项目，他终于得知人和人之间并不是感情越深越应该互相杀害。他没有被救的感受，反而宁愿还被困在那个项目里。来安西星域之前，唐怠已经不怎么理会唐卷耳，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脑袋里到底哪套三观占据上风。
在苍伽身上就不用担心这种小事，唐怠完全可以放纵内心的阴晴不定。
苍伽既然掌握了唐怠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双重身份，接下来就是一次次不请自来。他的信息素慢慢地对唐怠产生安抚作用，后来唐怠都不洗那么彻底的澡了。
心理测评的时候测谎仪器一直响到最后，因为后半段就没几句真话。
——被alpha临时标记是什么感觉？
那种被生理征服后一败涂地的安全感，实在是平静到近乎绝望，让他上瘾。
——为什么能克制住不杀苍伽？为什么允许他插进生殖腔？
战火撕掉了他们的过去，证件背后是很正常的两份人生。吐蕃王在征兵，他们排很长的队结婚。不结婚会怎么样？单身omega才有某种便利，而苍伽可以通过于阗的关系离开。假结婚又真的必须住到一起？有张证足以应付吐蕃政府。
他们搬家第一天看到邻居亲吻家人，第二天苍伽就试着亲他额头。一瞬间唐怠好像回到了十五岁，忽然有人来告诉他正常世界如何运转。
为什么不早几年来？到十二岁时师父才真的开始让徒弟们互相淘汰。
为什么不晚几年来？成年后是不是就可以被放弃，直接去幽冥渊等待审判？
苍伽亲得不太成功，一方面他亲完就低头咬人，另一方面是唐怠直接动手了。
他们两个在玄关打了一架，又在地板上滚了起来。苍伽就是那种被拒绝反而变本加厉的混蛋，亲嘴挨了打他就想往生殖腔里顶。唐怠需要一点痛楚，又想要信息素，而且苍伽笑着说这就是结婚义务……总之，他配合地抱紧苍伽。
那几秒他们简直情投意合。
猫科用倒刺进行彻底标记，发育不良的生殖腔或许不应该承受这种事，唐怠翻脸如翻书，揪住苍伽的脑袋往墙上砸。
这件事上苍伽是有点可怜，虽然不太多。
他们都是这个年纪了，要说没想过会意外怀孕是不可能的。男性beta怀孕概率极低，唐怠还是准备吃点药。战时药物都被管制，避孕药售罄迟迟无法补货，过了半个月唐怠的信息素闻起来一切正常，他们就当做无事发生。
后来想想他们也是失智，皮埋的信息素太浓郁会促使唐怠假性发情，但缓释胶囊根本不会因为唐怠怀孕而改变气味。
接下来的两个月令人崩溃。
唐怠不想真的依赖苍伽的信息素，苍伽也不想要他心平气和地与自己相处。每天早上的信息素变少了，唐怠没有意见。傍晚唐怠就有意见了，他心烦气躁——搞不好也有怀孕的因素在——地回到家，苍伽看心情给或不给信息素。
苍伽擅长惹急别人，有时能惹得唐怠掀桌，他乐在其中。
再接着吐蕃铩羽而归，战事走向结束。假身份经不起细查，大概都是作废，他们的角色扮演游戏也走向结束。
——下次遇到那个alpha会做什么？
唐怠想知道他是谁，但是不想再见到他了，他真的很麻烦。
少年时期唐怠确实交过几个朋友，他杀了他们。十五岁之后他没有试错的机会，总不能用唐卷耳测试他们是否可以平和地生活。他在苍伽身上试完了，他可以克制自己。苍伽在寻找十五岁之前的他，而他不想被苍伽拉回过去。
温情不超过三秒，苍伽的手指拨开衣摆，放肆探进去，立刻被唐怠抓出来。
“好了，我们从头开始算账。”没等唐怠开口，苍伽先发制人。
唐怠说：“幼崽——”
苍伽打断他：“就从结婚开始吧——结婚明明是我的创意，你居然和那只灰蓝山雀又结了一次。”
“……”
首先，大唐婚姻法肯定没有苍伽的著作权。
唐怠再次张嘴，苍伽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对了，还有那只黑卷尾。十五年没有见面了，你们默契真好。他从哪句开始是假话？你们以前的事，还是他现在的事？你是把以前记得很清楚，还是连他的现状都了解？”
唐怠又说：“你先……”
“啊，我忘了。”苍伽一脸无辜，“我们已经分手了，就当我们不认识。”
这只雪豹简直失心疯了。
唐怠直接说：“你知道卷耳守着的是三只雪豹幼崽。”
苍伽微笑：“谁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唐怠懒得废话：“我不会把幼崽给你。”
苍伽继续微笑：“我没想要，你继续瞒着我偷偷生孩子好了。”
“我也没想生，只是来不及引产。”
“是吗？我还以为昨天你缠那么紧让我射进去的够你再怀一次孕。”
他们越说越私密了，一只荒漠猫从那张没人睡过的单人床上冒头，发出了吃瓜的声音：“很精彩。”
旧账连篇（下）
电梯回到负二层，苍伽双手往裤兜里一插，扭头冲唐怠扇扇眼睫。他的睫毛也是浅金色的，被灯照得闪闪发光。
唐怠不为所动，枪口顶顶他的腰窝。
站在旁边完全被无视的云琅：“……”
她决定不过问他们在玩什么。
一些侍卫回到了负二层，正在救助同僚。侍卫需要出入宫廷，大多是beta，也有部分alpha和omega。好像是处理时残留药物时操作有误，整层的非beta都出现了兽化特征，带队的侍卫长额头支起了龙角，看来有宗室血统。
拉开宿舍的大门，李停烽的两个亲兵正被押着，就等云琅来问讯。
室内站了一圈凌雪阁内阁成员，有竖着耳朵的，也有竖着角的，还有眼角出现鳞片的，他们的宗室血统密度显著高于侍卫队。
两个亲兵犹处于茫然之中，他们一只是灰狼，一只是野犬。灰狼还好了，野犬的玳瑁色立耳近乎圆形，快有脸庞那么大，每个人进来都不由地多看她一眼。
苍伽可能是这一层唯一没有露出耳朵尾巴的alpha。
“老公，你回来啦。”唐卷耳从房间探头，满头羽毛乱飞。
“在里面待着，有事和你说。”唐怠说。
“好。”唐卷耳缩回房间关上了门。
唐怠又用枪顶了顶苍伽，两个人都散发着雪豹信息素，他们进了苍伽的房间。外面所有人：“……”
门一关上，苍伽转身就来了个壁咚。唐怠的枪抵着他，他却伸手去抚摸唐怠的下腹部，掌心温热。
这个动作很微妙，一时间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幼崽们三个月大了，湛蓝色虹膜的边缘是一圈瑰美的金红。唐怠在登舰时见到苍伽，才意识到幼崽们的眼珠蓝膜已经褪完了，这就是雪豹的眼睛。而他们实在熟悉到难以置信的程度，一见面就能认出彼此。
于阗行宫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这是安全措施之一。唐怠刚抵达安西星域，一个天府商人为他的新身份做掩饰，这是一条长线，他会在安西刷足痕迹，再进吐蕃人的星域。商人的竞争对手察觉猫腻，他混进行宫，在屋顶上射杀了对方。
唐怠规划了合理的撤退路线，不过还是被苍伽先一步拦在了葡萄架下。
枪手不如用刀的擅长近身战斗，体型的差距也注定唐怠处于劣势。苍伽却一直有作死的恶劣趣味，唐怠同样给他生死一线的危险感，他就像猫抓一只鸟那样，按住了还要放手，要和唐怠继续玩。
子弹用完了，唐怠翻身扑到他肩后，用狙击枪的枪杆勒住他的脖颈。
苍伽带着他滚进葡萄架下，枪被摔开了。
信息素缓释胶囊是到安西星域才埋植的，唐怠的身体还不适应omega信息素的存在。剧烈的动作和alpha的信息素一起催化他，唐怠迎来了唯一一次假性发情。
他们两个都不太熟悉omega发情期，还在打斗。
窒息感给了苍伽杀人灵感，他用一只靠枕捂住唐怠。唐怠被他单手掐死两只手腕，只能用膝盖寻找他的性器——男性都有的弱点。omega信息素浓郁到散发甜味，唐怠的大腿一直在蹭，蹭得苍伽勃起。
苍伽扔开抱枕，扯开唐怠的内侍制服，又顿了顿，而后挨了一膝撞。
苍伽：“……”
唐怠翻身骑上去压制他，摘他身上尖锐的金饰做武器，茫然地抚摸他。
唐怠：“……”
葡萄花的香气很清新，alpha的虹膜折射猩红的微光。
他们两个又在毡毯上滚了起来，痛感偶尔唤醒一丝理智，快感紧接着吞没他们。期间似乎有侍卫搜上屋顶，还没靠近就被alpha发情时极具攻击性的信息素驱赶。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但其实是好几次，唐怠走时天都快亮了，苍伽没追。
那个白天很难堪，唐怠一个人在住处待着，他洗了个澡，补完觉醒来还得换床单，他又里里外外洗了个澡。
第二次见面是巧合，唐怠以天府商人亲戚的名义在于阗活动，出席一场拍卖会。苍伽去杀尉迟阿力牙的一个资助者，杀完就在唐怠的车里等。他换了张脸，唐怠纯靠那股犯贱的劲头和那双弯刀认出他。
非发情期的情事比上次还不愉快，苍伽最大的优点其实是很难被唐怠杀掉。
唐怠十五岁时被梁翠玉带离师父的项目，他终于得知人和人之间并不是感情越深越应该互相杀害。他没有被救的感受，反而宁愿还被困在那个项目里。来安西星域之前，唐怠已经不怎么理会唐卷耳，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脑袋里到底哪套三观占据上风。
在苍伽身上就不用担心这种小事，唐怠完全可以放纵内心的阴晴不定。
苍伽既然掌握了唐怠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双重身份，接下来就是一次次不请自来。他的信息素慢慢地对唐怠产生安抚作用，后来唐怠都不洗那么彻底的澡了。
心理测评的时候测谎仪器一直响到最后，因为后半段就没几句真话。
——被alpha临时标记是什么感觉？
那种被生理征服后一败涂地的安全感，实在是平静到近乎绝望，让他上瘾。
——为什么能克制住不杀苍伽？为什么允许他插进生殖腔？
战火撕掉了他们的过去，证件背后是很正常的两份人生。吐蕃王在征兵，他们排很长的队结婚。不结婚会怎么样？单身omega才有某种便利，而苍伽可以通过于阗的关系离开。假结婚又真的必须住到一起？有张证足以应付吐蕃政府。
他们搬家第一天看到邻居亲吻家人，第二天苍伽就试着亲他额头。一瞬间唐怠好像回到了十五岁，忽然有人来告诉他正常世界如何运转。
为什么不早几年来？到十二岁时师父才真的开始让徒弟们互相淘汰。
为什么不晚几年来？成年后是不是就可以被放弃，直接去幽冥渊等待审判？
苍伽亲得不太成功，一方面他亲完就低头咬人，另一方面是唐怠直接动手了。
他们两个在玄关打了一架，又在地板上滚了起来。苍伽就是那种被拒绝反而变本加厉的混蛋，亲嘴挨了打他就想往生殖腔里顶。唐怠需要一点痛楚，又想要信息素，而且苍伽笑着说这就是结婚义务……总之，他配合地抱紧苍伽。
那几秒他们简直情投意合。
猫科用倒刺进行彻底标记，发育不良的生殖腔或许不应该承受这种事，唐怠翻脸如翻书，揪住苍伽的脑袋往墙上砸。
这件事上苍伽是有点可怜，虽然不太多。
他们都是这个年纪了，要说没想过会意外怀孕是不可能的。男性beta怀孕概率极低，唐怠还是准备吃点药。战时药物都被管制，避孕药售罄迟迟无法补货，过了半个月唐怠的信息素闻起来一切正常，他们就当做无事发生。
后来想想他们也是失智，皮埋的信息素太浓郁会促使唐怠假性发情，但缓释胶囊根本不会因为唐怠怀孕而改变气味。
接下来的两个月令人崩溃。
唐怠不想真的依赖苍伽的信息素，苍伽也不想要他心平气和地与自己相处。每天早上的信息素变少了，唐怠没有意见。傍晚唐怠就有意见了，他心烦气躁——搞不好也有怀孕的因素在——地回到家，苍伽看心情给或不给信息素。
苍伽擅长惹急别人，有时能惹得唐怠掀桌，他乐在其中。
再接着吐蕃铩羽而归，战事走向结束。假身份经不起细查，大概都是作废，他们的角色扮演游戏也走向结束。
——下次遇到那个alpha会做什么？
唐怠想知道他是谁，但是不想再见到他了，他真的很麻烦。
少年时期唐怠确实交过几个朋友，他杀了他们。十五岁之后他没有试错的机会，总不能用唐卷耳测试他们是否可以平和地生活。他在苍伽身上试完了，他可以克制自己。苍伽在寻找十五岁之前的他，而他不想被苍伽拉回过去。
温情不超过三秒，苍伽的手指拨开衣摆，放肆探进去，立刻被唐怠抓出来。
“好了，我们从头开始算账。”没等唐怠开口，苍伽先发制人。
唐怠说：“幼崽——”
苍伽打断他：“就从结婚开始吧——结婚明明是我的创意，你居然和那只灰蓝山雀又结了一次。”
“……”
首先，大唐婚姻法肯定没有苍伽的著作权。
唐怠再次张嘴，苍伽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对了，还有那只黑卷尾。十五年没有见面了，你们默契真好。他从哪句开始是假话？你们以前的事，还是他现在的事？你是把以前记得很清楚，还是连他的现状都了解？”
唐怠又说：“你先……”
“啊，我忘了。”苍伽一脸无辜，“我们已经分手了，就当我们不认识。”
这只雪豹简直失心疯了。
唐怠直接说：“你知道卷耳守着的是三只雪豹幼崽。”
苍伽微笑：“谁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唐怠懒得废话：“我不会把幼崽给你。”
苍伽继续微笑：“我没想要，你继续瞒着我偷偷生孩子好了。”
“我也没想生，只是来不及引产。”
“是吗？我还以为昨天你缠那么紧让我射进去的够你再怀一次孕。”
他们越说越私密了，一只荒漠猫从那张没人睡过的单人床上冒头，发出了吃瓜的声音：“很精彩。”
第8章
旧账连篇（中）
破门造成的警报声依然刺耳，铃声混杂在其中若隐若现。
肩膀被手指掐得生疼，唐怠能感受到苍伽呼吸混乱。
只过了一小会儿，苍伽含笑回答偶师：“我要杀了你。我要剥了你的皮。”
唐岑望着唐怠：“最近几年我的心理测评稳定在50分左右，堡里给了我一个非常温馨的任务，就是找到师父所有徒弟的身世。你呢？”
唐怠冷漠地说：“我们不是能叙旧的关系。”
活人偶们说：“不不不，你要战胜你的父亲，他做过的事，你可以做得更好。这只雪豹交给你，她甚至是成年alpha雪豹！”
苍伽撒娇道：“我更想要你，偶师，我特别想听你惨叫。”
唐岑温声说：“为什么不能叙旧？我们是彼此的第一个朋友。你杀掉了你所有的朋友，所以我也是你最后一个朋友。”
活人偶们认真纠正苍伽：“在我们的关系里，我不是偶师，是你的心理医生……”
唐岑抬枪。
离他最近的活人偶被机枪抵住太阳穴，霎时间整条走廊里都是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密集到连成片的枪响。枪下的脑袋像一颗炸开的西瓜，颅骨里的内容物全都爆射到另一个活人偶脸上。
机枪子弹三秒打空，唐岑不死心地又扣了两下扳机，才扫兴地放下枪。
他继续说：“说到哪了？对，身世。我找到了我的家人，他们的生活很……很无聊，除了无聊都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偶师用仅剩的人偶愤怒质问：“你干什么？！”
苍伽的手从唐怠肩头滑落。
“我不喜欢心理医生。”唐岑解释着。他说话间换了弹匣，再次抬枪，这次对准的是唐怠和苍伽的方向。
唐怠的枪声比他响得还要早，头顶大灯被打得粉碎，光暗骤变。
黑暗对他们毫无妨碍，但唐岑和偶师还是不可避免地丧失刹那的先机。苍伽轻盈地踏上盾牌踩过墙壁，眨眼间已到活人偶面前。唐岑与人偶的子弹沿着苍伽前进的轨迹倾泻，全打在他身后。苍伽一刀横斩，人偶的机械义眼拖曳两道血痕飞出。
人偶将倒未倒，仍提着女性雪豹。苍伽的第二刀几乎是同一时间劈向了女性雪豹，唐怠远远地爆喝：“苍伽！”
唐怠只身陷在二十来个侍卫的包围之中，抓住一个侍卫做人肉盾牌，劈手抽了对方腰上的电棍，掷向走廊尽头。
两只机械义眼落在地上，被切成了四瓣。唐岑踩碎它们，大步走向唐怠，举枪射击。唐怠身后，一个袭击的侍卫被机枪连发的子弹撞翻。
那只女性雪豹似乎被偶师重点针对过，脸色惨白，冷汗密布，始终没有醒来。苍伽的弯刀擦着她的发梢陡然转向，斩断飞来的电棍，望向唐怠。
唐怠敲晕两个侍卫，百忙之中扫去一眼，看到了苍伽恹恹的眼神。
他们目光交错只在瞬息，唐怠随即看向唐岑。唐岑比了两个手势，唐怠转身跑向他和苍伽刚才扫荡过的那条走廊。侍卫们紧追不舍，唐岑的子弹黄雀在后，将侍卫一个个打翻。
从唐怠打碎大灯策应苍伽的突袭，到此时此刻才过去半分钟。
黑豹踉踉跄跄地靠着墙站起，紧盯苍伽。苍伽克制地后退，远离那只凌雪阁的雪豹。他转身去追唐怠，提刀路过唐岑身边时，突然刀锋一转，格开一杆喷射的枪口。子弹全打在苍伽侧后方的金属墙壁上，噼里啪啦一阵弹头飞溅。
苍伽笑问：“师兄到底是哪一边的？”
弹匣又空了，唐岑一边意犹未尽地空扣扳机，一边态度蛮好地解释：“我的领地意识比较强。”
“很巧，我也是。”
这次换成唐岑甩出袖中匕首，接下苍伽的刀刃。
两道链刃分别卷住苍伽和唐岑一只手，将他们一左一右奋力拉开。黑豹站得摇摇欲坠，歪到墙壁上昏沉地提醒：“正事要紧。”
唐怠抵达断电的电梯，掏出一张ID卡。
这不是他的工程师ID卡，而是晚上幼崽们失踪后他检查闸门后的尸体时顺来的，权限很高，走廊的安全门和电梯的维修口都能刷开。
唐岑的手势正是：电梯，进攻。
电梯两面开门，负二层的门只开在走廊一头，便于侍卫们紧急情况下由近到远有序行动。但结构来说电梯井在这一层最中心的位置，是最适合偶师本人藏身的地方。
唐怠拧动旋钮，手动打开电梯的层门。这辆电梯能同时容纳五十多人，沉重的金属大门缓慢开启，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接着他瞥见苍伽的身影飞也似的拐进这条走廊，径直往电梯的反方向去了。
苍伽冲到安全门前，才意识到被打开的门不是这扇。他转过身，隔着超过百米的距离，又和唐怠对上了视线。
“……”
轿厢正在上行，唐怠捶上紧急制动按钮，轿厢急停在半空摇晃，嘎吱嘎吱危险作响。轿厢一停，厢门也能用按钮打开。唐怠咬住枪管，扒着厢门底部卷身而上，一钻进去就险些被原路踹出。他用左臂硬接了一脚，右手抓下枪射击，尸体倒下才看清又是个侍卫人偶。
此时电梯卡在负一、负二层间，趁唐怠被人偶拖住，一道背影急急忙忙地从对面厢门爬上负一层。
唐怠翻上负一层，又被一个人偶拦住。
负一层全是装甲战机的停机库，长长的走廊里不见巡逻队列，死寂而空荡。偶师刷开一扇库门，紧接着一颗子弹打进滑轨，硬生生将库门卡死。
一直隐约在耳畔响动的铃声终于消失了，偶师拔枪转身开火。
唐怠半扶着人偶做肉盾，被鲜血溅了一脸。
他隔着溅射的血液注视着偶师，趁偶师换枪时，他抬手开枪。偶师被打中两只手腕，接着是一只膝盖，而后是一侧肩膀。
唐怠丢下血肉模糊的肉盾，大步走向偶师。他可以直接杀人，但似乎并不想那么做。
偶师朝他笑道：“喜欢看别人濒死的恐惧？你也很适合马戏团……”
唐怠一脚踩住偶师的胸口，从腰后拔了一把新枪，对着偶师的脑门打空弹匣，地板和墙角溅满颅内物质。
身后传来旁人翻进走廊的动静，唐怠转身，是苍伽。
轿厢里面还有声响，黑豹与唐岑也过来了。苍伽走过来检查尸体，唐怠径直路过苍伽，往轿厢走去。黑豹带着满头冷汗翻进走廊，马上就不得不再次甩出链刃缠紧苍伽的手腕，以防他毁尸灭迹。
唐岑最后上来，防备地握着枪，又满意地看到偶师已被灭口。
唐怠示意他别挡道，唐岑好脾气地让路。说时迟那时快，唐怠一只手捅过去，电棍滋啦轻响。哪怕是中弹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但强力的电流瞬间就把唐岑电晕。他看着唐怠，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擅长这个。
他倒下来，唐怠侧过身，让他摔到地板上。
“偶戏班来的可能不止是偶师。”苍伽对黑豹说。
“审他。”唐怠也对黑豹说。
旗舰时间早晨八点，舰上基本恢复秩序，主控室和舰桥换成了凌雪阁值班。
到这时最不期望李隆基遇刺的竟然是长安的新帝，他继位时程序不合规矩，需要李隆基补上仪式。太上皇要是死在中途，他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遂命令和政公主的驸马柳潭取代李停烽，在外间与高力士、尉迟无瑕一道守卫李隆基。
李停烽与剑南军的其他高层全在凌雪阁监视之下，目前被“请”到了一处会议室等待政审。
云琅在另一处会议室里，她一侧是唐怠和凌雪阁的雪豹，另一侧是黑豹押着唐岑。事关唐门内部机密，苍伽被要求回避。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有两个斩逆堂成员，唐榛、唐岑的上线唐可奕。
“今年天府之内有了黑血马戏团的踪迹，唐岑是我们派出去的卧底。”唐可奕理直气壮地说，“你不能要求一个人的精神状态疯癫到足以加入马戏团，又稳定到能和你交流，他的心理测评常年在5分左右。”
唐岑心平气和地申辩：“我觉得我是可以交流的那一类。”
唐可奕问他：“那你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你会登舰？”
“我到了港口才知道要登舰，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联系你。”
云琅说：“听听我们的人怎么说的吧。殷斓。”
黑豹说：“我和白飞琼留守负二层，嗅到致幻剂后又发现通讯中断。考虑到之后可能要携带雪豹幼崽撤退，白飞琼继续留守。我准备从应急爬梯离开，在走廊遇到唐岑，他告知卧底身份，然后袭击了我，但到了偶师面前他又手下留情。”
唐岑解释：“我只是想要一段没人打扰的时间，好亲手杀了唐怠。”
唐怠不说话，两个上线也习以为常不吭声。殷斓继续说：“白飞琼是被人偶偷袭的，那时我们没料到侍卫是人偶。偶师想留她、杀我，唐岑阻止了。”
唐岑也继续解释：“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猎物。”
殷斓：“链刃是我自己解开的，但我不清楚他用我的链刃捆我是否有放水的目的。”
唐岑：“没有。”
“……”云琅问，“唐门真的觉得他是可信的卧底？”
“我们有合适的管理方式。”唐可奕说，“狼牙星叛乱之后，他的家人搬来了唐家集，我们给他父母安排了工作，又把他妹妹送去了天府最好的学校。他全家都以为他在唐家集港口工作，需要随船出港，他给他自己伪造的工作经历很完善，回家还会带纪念品。”
唐岑面色如常，好像听不出话里话外拿捏和揭底的意味。
这时候云琅的耳麦里似乎有人汇报什么，她听了片刻，对唐可奕说：“抱歉，我还有别的事，这次先到这里。抵达长安之后我们才会考虑放人。”
唐可奕点头：“我会去长安找你们。”
始终没怎么说话的唐榛终于在最后时刻开口，她说：“唐怠，有必要的话，我会给你和唐卷耳兜底。”
“……”唐可奕问道，“不死一个你不高兴？”
唐榛冷笑：“有人先用暗号敲响了他们的门，我只是针对那个人。”
大屏幕对面的两人显然没兴趣让凌雪阁围观内讧，那头主动关掉了视频。
云琅示意外面守卫的属下进来，准备押走唐岑。
“唐怠。”唐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反而说，“我们为什么不把最后两场考试考完？你和我。赢家和师父。”
所谓考试是师父的说法，意思就是“只能活一个”。
唐怠没有理会唐岑，起身离开。
“昨晚带走那三只幼崽的人是我，偶师可不会好心到还给你。”唐岑在他身后说着，“你不答应，我可能会再带走他们一次。”
这是明晃晃的要挟。唐怠拔枪，云琅眼疾手快压下他的枪管：“别冲动！”
“我还记得你差点掐死唐卷耳的那次。”唐岑愉快地说，“接受我的提议好了，你要是被我杀了，就不用担心哪天失手杀掉幼崽，要是活下来了，你就去杀了师父，两面都很划算。”
唐怠注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家人过的那种无聊生活，我也过了两个多月。”唐怠慢吞吞地说，“在逻些被战火隔绝，领证，看房子，买车，搬家。早上他亲我一口送我出门上班，有时候他放假在家做很难吃的饭。我最生气的一次只是砸了他的脑袋，打完我还觉得他有点可怜。”
之前唐怠一电棍捅上唐岑，也没能让唐岑露出现在这样犹如被彻底背叛、彻底抛弃的眼神。
“你和你的家人一起生活过吗？敢让他们了解你吗？能在没人监视的时候和他们独处吗？”唐怠笑着说，“我都可以，只有你还停在十五年前。”
殷斓和另外两人猛地按住暴起的唐岑，桌椅在他们剧烈的动作里发出磕碰声。
唐怠保持着讥诮的笑意，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尽头，苍伽靠墙站着，在等会议室里结束。唐怠仿佛完全忘掉上一刻秀了什么恩爱，给枪上膛，缓步走向苍伽，说：“你知道了。”
旧账连篇（中）
破门造成的警报声依然刺耳，铃声混杂在其中若隐若现。
肩膀被手指掐得生疼，唐怠能感受到苍伽呼吸混乱。
只过了一小会儿，苍伽含笑回答偶师：“我要杀了你。我要剥了你的皮。”
唐岑望着唐怠：“最近几年我的心理测评稳定在50分左右，堡里给了我一个非常温馨的任务，就是找到师父所有徒弟的身世。你呢？”
唐怠冷漠地说：“我们不是能叙旧的关系。”
活人偶们说：“不不不，你要战胜你的父亲，他做过的事，你可以做得更好。这只雪豹交给你，她甚至是成年alpha雪豹！”
苍伽撒娇道：“我更想要你，偶师，我特别想听你惨叫。”
唐岑温声说：“为什么不能叙旧？我们是彼此的第一个朋友。你杀掉了你所有的朋友，所以我也是你最后一个朋友。”
活人偶们认真纠正苍伽：“在我们的关系里，我不是偶师，是你的心理医生……”
唐岑抬枪。
离他最近的活人偶被机枪抵住太阳穴，霎时间整条走廊里都是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密集到连成片的枪响。枪下的脑袋像一颗炸开的西瓜，颅骨里的内容物全都爆射到另一个活人偶脸上。
机枪子弹三秒打空，唐岑不死心地又扣了两下扳机，才扫兴地放下枪。
他继续说：“说到哪了？对，身世。我找到了我的家人，他们的生活很……很无聊，除了无聊都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偶师用仅剩的人偶愤怒质问：“你干什么？！”
苍伽的手从唐怠肩头滑落。
“我不喜欢心理医生。”唐岑解释着。他说话间换了弹匣，再次抬枪，这次对准的是唐怠和苍伽的方向。
唐怠的枪声比他响得还要早，头顶大灯被打得粉碎，光暗骤变。
黑暗对他们毫无妨碍，但唐岑和偶师还是不可避免地丧失刹那的先机。苍伽轻盈地踏上盾牌踩过墙壁，眨眼间已到活人偶面前。唐岑与人偶的子弹沿着苍伽前进的轨迹倾泻，全打在他身后。苍伽一刀横斩，人偶的机械义眼拖曳两道血痕飞出。
人偶将倒未倒，仍提着女性雪豹。苍伽的第二刀几乎是同一时间劈向了女性雪豹，唐怠远远地爆喝：“苍伽！”
唐怠只身陷在二十来个侍卫的包围之中，抓住一个侍卫做人肉盾牌，劈手抽了对方腰上的电棍，掷向走廊尽头。
两只机械义眼落在地上，被切成了四瓣。唐岑踩碎它们，大步走向唐怠，举枪射击。唐怠身后，一个袭击的侍卫被机枪连发的子弹撞翻。
那只女性雪豹似乎被偶师重点针对过，脸色惨白，冷汗密布，始终没有醒来。苍伽的弯刀擦着她的发梢陡然转向，斩断飞来的电棍，望向唐怠。
唐怠敲晕两个侍卫，百忙之中扫去一眼，看到了苍伽恹恹的眼神。
他们目光交错只在瞬息，唐怠随即看向唐岑。唐岑比了两个手势，唐怠转身跑向他和苍伽刚才扫荡过的那条走廊。侍卫们紧追不舍，唐岑的子弹黄雀在后，将侍卫一个个打翻。
从唐怠打碎大灯策应苍伽的突袭，到此时此刻才过去半分钟。
黑豹踉踉跄跄地靠着墙站起，紧盯苍伽。苍伽克制地后退，远离那只凌雪阁的雪豹。他转身去追唐怠，提刀路过唐岑身边时，突然刀锋一转，格开一杆喷射的枪口。子弹全打在苍伽侧后方的金属墙壁上，噼里啪啦一阵弹头飞溅。
苍伽笑问：“师兄到底是哪一边的？”
弹匣又空了，唐岑一边意犹未尽地空扣扳机，一边态度蛮好地解释：“我的领地意识比较强。”
“很巧，我也是。”
这次换成唐岑甩出袖中匕首，接下苍伽的刀刃。
两道链刃分别卷住苍伽和唐岑一只手，将他们一左一右奋力拉开。黑豹站得摇摇欲坠，歪到墙壁上昏沉地提醒：“正事要紧。”
唐怠抵达断电的电梯，掏出一张ID卡。
这不是他的工程师ID卡，而是晚上幼崽们失踪后他检查闸门后的尸体时顺来的，权限很高，走廊的安全门和电梯的维修口都能刷开。
唐岑的手势正是：电梯，进攻。
电梯两面开门，负二层的门只开在走廊一头，便于侍卫们紧急情况下由近到远有序行动。但结构来说电梯井在这一层最中心的位置，是最适合偶师本人藏身的地方。
唐怠拧动旋钮，手动打开电梯的层门。这辆电梯能同时容纳五十多人，沉重的金属大门缓慢开启，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接着他瞥见苍伽的身影飞也似的拐进这条走廊，径直往电梯的反方向去了。
苍伽冲到安全门前，才意识到被打开的门不是这扇。他转过身，隔着超过百米的距离，又和唐怠对上了视线。
“……”
轿厢正在上行，唐怠捶上紧急制动按钮，轿厢急停在半空摇晃，嘎吱嘎吱危险作响。轿厢一停，厢门也能用按钮打开。唐怠咬住枪管，扒着厢门底部卷身而上，一钻进去就险些被原路踹出。他用左臂硬接了一脚，右手抓下枪射击，尸体倒下才看清又是个侍卫人偶。
此时电梯卡在负一、负二层间，趁唐怠被人偶拖住，一道背影急急忙忙地从对面厢门爬上负一层。
唐怠翻上负一层，又被一个人偶拦住。
负一层全是装甲战机的停机库，长长的走廊里不见巡逻队列，死寂而空荡。偶师刷开一扇库门，紧接着一颗子弹打进滑轨，硬生生将库门卡死。
一直隐约在耳畔响动的铃声终于消失了，偶师拔枪转身开火。
唐怠半扶着人偶做肉盾，被鲜血溅了一脸。
他隔着溅射的血液注视着偶师，趁偶师换枪时，他抬手开枪。偶师被打中两只手腕，接着是一只膝盖，而后是一侧肩膀。
唐怠丢下血肉模糊的肉盾，大步走向偶师。他可以直接杀人，但似乎并不想那么做。
偶师朝他笑道：“喜欢看别人濒死的恐惧？你也很适合马戏团……”
唐怠一脚踩住偶师的胸口，从腰后拔了一把新枪，对着偶师的脑门打空弹匣，地板和墙角溅满颅内物质。
身后传来旁人翻进走廊的动静，唐怠转身，是苍伽。
轿厢里面还有声响，黑豹与唐岑也过来了。苍伽走过来检查尸体，唐怠径直路过苍伽，往轿厢走去。黑豹带着满头冷汗翻进走廊，马上就不得不再次甩出链刃缠紧苍伽的手腕，以防他毁尸灭迹。
唐岑最后上来，防备地握着枪，又满意地看到偶师已被灭口。
唐怠示意他别挡道，唐岑好脾气地让路。说时迟那时快，唐怠一只手捅过去，电棍滋啦轻响。哪怕是中弹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但强力的电流瞬间就把唐岑电晕。他看着唐怠，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擅长这个。
他倒下来，唐怠侧过身，让他摔到地板上。
“偶戏班来的可能不止是偶师。”苍伽对黑豹说。
“审他。”唐怠也对黑豹说。
旗舰时间早晨八点，舰上基本恢复秩序，主控室和舰桥换成了凌雪阁值班。
到这时最不期望李隆基遇刺的竟然是长安的新帝，他继位时程序不合规矩，需要李隆基补上仪式。太上皇要是死在中途，他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遂命令和政公主的驸马柳潭取代李停烽，在外间与高力士、尉迟无瑕一道守卫李隆基。
李停烽与剑南军的其他高层全在凌雪阁监视之下，目前被“请”到了一处会议室等待政审。
云琅在另一处会议室里，她一侧是唐怠和凌雪阁的雪豹，另一侧是黑豹押着唐岑。事关唐门内部机密，苍伽被要求回避。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有两个斩逆堂成员，唐榛、唐岑的上线唐可奕。
“今年天府之内有了黑血马戏团的踪迹，唐岑是我们派出去的卧底。”唐可奕理直气壮地说，“你不能要求一个人的精神状态疯癫到足以加入马戏团，又稳定到能和你交流，他的心理测评常年在5分左右。”
唐岑心平气和地申辩：“我觉得我是可以交流的那一类。”
唐可奕问他：“那你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你会登舰？”
“我到了港口才知道要登舰，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联系你。”
云琅说：“听听我们的人怎么说的吧。殷斓。”
黑豹说：“我和白飞琼留守负二层，嗅到致幻剂后又发现通讯中断。考虑到之后可能要携带雪豹幼崽撤退，白飞琼继续留守。我准备从应急爬梯离开，在走廊遇到唐岑，他告知卧底身份，然后袭击了我，但到了偶师面前他又手下留情。”
唐岑解释：“我只是想要一段没人打扰的时间，好亲手杀了唐怠。”
唐怠不说话，两个上线也习以为常不吭声。殷斓继续说：“白飞琼是被人偶偷袭的，那时我们没料到侍卫是人偶。偶师想留她、杀我，唐岑阻止了。”
唐岑也继续解释：“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猎物。”
殷斓：“链刃是我自己解开的，但我不清楚他用我的链刃捆我是否有放水的目的。”
唐岑：“没有。”
“……”云琅问，“唐门真的觉得他是可信的卧底？”
“我们有合适的管理方式。”唐可奕说，“狼牙星叛乱之后，他的家人搬来了唐家集，我们给他父母安排了工作，又把他妹妹送去了天府最好的学校。他全家都以为他在唐家集港口工作，需要随船出港，他给他自己伪造的工作经历很完善，回家还会带纪念品。”
唐岑面色如常，好像听不出话里话外拿捏和揭底的意味。
这时候云琅的耳麦里似乎有人汇报什么，她听了片刻，对唐可奕说：“抱歉，我还有别的事，这次先到这里。抵达长安之后我们才会考虑放人。”
唐可奕点头：“我会去长安找你们。”
始终没怎么说话的唐榛终于在最后时刻开口，她说：“唐怠，有必要的话，我会给你和唐卷耳兜底。”
“……”唐可奕问道，“不死一个你不高兴？”
唐榛冷笑：“有人先用暗号敲响了他们的门，我只是针对那个人。”
大屏幕对面的两人显然没兴趣让凌雪阁围观内讧，那头主动关掉了视频。
云琅示意外面守卫的属下进来，准备押走唐岑。
“唐怠。”唐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反而说，“我们为什么不把最后两场考试考完？你和我。赢家和师父。”
所谓考试是师父的说法，意思就是“只能活一个”。
唐怠没有理会唐岑，起身离开。
“昨晚带走那三只幼崽的人是我，偶师可不会好心到还给你。”唐岑在他身后说着，“你不答应，我可能会再带走他们一次。”
这是明晃晃的要挟。唐怠拔枪，云琅眼疾手快压下他的枪管：“别冲动！”
“我还记得你差点掐死唐卷耳的那次。”唐岑愉快地说，“接受我的提议好了，你要是被我杀了，就不用担心哪天失手杀掉幼崽，要是活下来了，你就去杀了师父，两面都很划算。”
唐怠注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家人过的那种无聊生活，我也过了两个多月。”唐怠慢吞吞地说，“在逻些被战火隔绝，领证，看房子，买车，搬家。早上他亲我一口送我出门上班，有时候他放假在家做很难吃的饭。我最生气的一次只是砸了他的脑袋，打完我还觉得他有点可怜。”
之前唐怠一电棍捅上唐岑，也没能让唐岑露出现在这样犹如被彻底背叛、彻底抛弃的眼神。
“你和你的家人一起生活过吗？敢让他们了解你吗？能在没人监视的时候和他们独处吗？”唐怠笑着说，“我都可以，只有你还停在十五年前。”
殷斓和另外两人猛地按住暴起的唐岑，桌椅在他们剧烈的动作里发出磕碰声。
唐怠保持着讥诮的笑意，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尽头，苍伽靠墙站着，在等会议室里结束。唐怠仿佛完全忘掉上一刻秀了什么恩爱，给枪上膛，缓步走向苍伽，说：“你知道了。”
第7章
旧账连篇（上）
唐怠丢开破损的机枪，扶着墙爬起来：“……我也去，我要杀了他。”
他们都吸入了大量致幻剂，唐怠受过不太人道的抗药性训练，没有幻觉，但无法控制溯回的思维。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下午被彻底标记了一次，苍伽留在他身体里的信息素足够多，多到唐怠能心平气和好几天，而在苍伽的嗅觉里他应当是绝对的友方。
是紧接而来的催眠铃声促使他们自相残杀，如同负六层家庭宿舍发生的三起命案。
苍伽的视线一直在低处徘徊，他又莫名地环顾了一圈。唐怠循着他目光的落点看去，什么也没有。
刚杀了人，肾上腺素来不及分泌更多，两人之间的杀机逐渐受控。
苍伽走到尸体旁，拔出弯刀，带起一条腥热的血线。尸体穿着侍卫的制服，胸口的证件和脸对得上号。苍伽提刀剜出两颗眼球，眼球血淋淋地滚在地面上，发出金属的脆响，被他用鞋底碾碎。
“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他说。
一个年幼的孩子坐在唐怠脚边，抱着毛茸茸的小雪豹皮毛。苍伽的目光从唐怠身上来到那孩子身上，看着他钻进那块空荡荡的皮毛之下，把它撑起来。
双胞胎真有趣，咬住兄弟的尾巴就好像时间仍停在傍晚，他们只是分别在镜子的外与里。
苍伽身不由己地转过脸，缓缓看向另一边。
成年alpha有更庞大的兽态体型，成年omega没有。仅仅一米五体长的雪豹也足以咬死一个人类。他的喉咙几乎断裂，她被切开了腹部。
血腥气浓烈得令人晕眩。
把双胞胎兄弟毛发上的血迹舔舐干净已经很疲惫了，那时候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更多的血。
“留下来或许比亲手杀了他重要。”苍伽继续说。
唐怠没有回应，扔掉上衣，露出紧身作战背心。他肋下挂着两支枪，腰上还有更多枪支弹药。苍伽留下了很多新鲜的痕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暧昧得要命，他仿佛不知道，低头检查装备。
“控制不了幻视的话你可以留下。”唐怠冷淡地说，“我不喜欢和人一起行动。”
“……真可惜。”苍伽微笑，“他的目标主要是我。”
唐怠抬脚走了两步，头痛让他思维迟钝，他向苍伽确认：“两个亲兵被你关进房间了？”
“……”苍伽也费了点时间找到几分钟前的记忆，“……对，捆得很结实。”
“好。”
唐怠开枪打坏旁边宿舍的门锁，在尖锐的警报声里持枪进入室内，不一会儿出来，又进了另一间。住在附近的侍卫都不在，每间都是空的。
唐怠飞快检查完邻近几间宿舍，转身：“走，诱饵。”
苍伽没动，笑问：“就这么相信那只鸟？师、父。”
“卷耳是在我手心里喂活的，比谁都可信。”
苍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提着刀，不远不近地走在唐怠身后，踏着唐怠的脚步穿过所有光怪陆离的记忆。他看着唐怠刷卡关上走廊里的安全门，打碎刷卡区和手动门栓，给身后的宿舍加了一重防御。
他问：“原来你不会把每个亲近的人都杀掉？”
“……”唐怠的呼吸急促起来了，他慢慢微笑，“不会。让你失望了。”
苍伽笑道：“亲我一口。”
“……你想求证什么？”唐怠终于耗尽耐心，“想证实我每次不杀你，不止是为了继续利用你？”
“别只说利用嘛，明明这么依赖老公的信息素，每次也被我做得很爽。”苍伽还是笑着说，“那我亲你一口。”
“苍伽，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唐怠额角青筋直跳，他冷笑，“你以为遇到了世界上最适合你的人，好像能同时满足你被爱和被杀的欲望。我既不会爱你也不会杀你，我不想认识你。”
不止不歇的警报声让过载的感知不堪重负，鸣声之中苍伽好像是安静了一瞬间。
苍伽再次微笑：“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期待你做你最擅长的事——”
啪一声脆响。
唐怠连巴掌带手枪照着苍伽的脸颊抽下去，要不是这家伙脑袋还连着脖子，唐怠的力道能把他的头抽成陀螺。
“……我们几个小时前才知道彼此的名字，如果你觉得这是需要说分手的关系。”唐怠冷漠地说，“那我也不介意说一句，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继续往前走，问道：“目标有什么特征？”
黑血马戏团是个松散的组织，大部分人独来独往，也有小团体，成员间会有一些情报交易。核心成员能够召集人手，但一般选择和其他成员互不干涉。团长在达摩洞坐了很久的牢，这对马戏团没什么影响，后来他越狱投靠了月泉宗，也没给马戏团带去多少利益。
“马戏团有好几个傀儡师，风格不一样。”苍伽揉着脸颊，漫不经心地说，“这次出现的是脑死亡的活人偶，偶戏班偶师的作品。偶师一般躲得很好，他擅长用药，不太擅长打斗。机械义眼是遥控人偶的道具，也是他的远程监视器。”
“你们有仇？”
“相反，我很擅长交朋友的。”苍伽发笑，“他只是太想得到我了，可我对自己的原装眼睛很满意。”
“别笑。”唐怠陈述，“很恶心。”
“……”
这还是苍伽为非作歹的一生中首次被嫌弃到如此程度。
负二层很大，唐怠一间一间破门而入，活像他不是在陌生的旗舰遭遇袭击，而是在他的主场带队捉拿瓮中之鳖。毫不掩饰的动静也是钓鱼的一部分，诱饵苍伽终于不干看着了，与他分头在走廊两侧地毯式搜索。
唐怠问：“做一个活人偶需要多久？”
“需要一间外科手术室，十个小时。他以前是个外科医生，机械义眼对接生物神经，以此保持人偶的身体存活。李隆基的侍卫是他的人偶，很有意思，嗯？”
“……凌雪阁有事没说。”唐怠拿出一只无线耳机带上，片刻收回，“没有信号。”
他们路过电梯，发现电梯断电了，应急爬梯在一扇非常厚重的防爆门后，刷不开门，也无法破门而入。
致幻剂在加速代谢，思维难免变得更加迟滞。
苍伽顿了顿才说：“要是活人偶超过三个，凌雪阁就该全员下岗了。今晚休息的侍卫应该有四十几个，我们要面对的是吸入致幻剂又被催眠的侍卫。”
他一刀劈碎门锁，拉开门，枪声陡然从室内炸响。
从里面射出来的子弹毫无章法，苍伽靠在防爆门板后方无聊地等待子弹打完。
唐怠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丢下他继续往前搜。
“……”苍伽对着他的背影笑问，“是四年前吧？你买过一批alpha信息素，我点了头才漏到你手里的。用起来怎么样？能让你平静吗？”
唐怠没有说话，打开一扇门朝内点射，然后进去用侍卫的制服皮带捆人。
苍伽清点完他这边的六个俘虏，出来后阴阳怪气地自问自答：“好难猜啊。后来你再也没买过，和我乱搞了四年。每次重新见面贞烈得像是能戒掉我一样，其实只要插进去你就满脑子想着被我射满。”
唐怠抛着枪单手换弹匣，皮笑肉不笑：“你技术很烂，烂到我每次都想要你半分钟结束。”
两人各自扭头暴力破门，各进各的门处理被催眠的侍卫。
大概是致幻剂代谢掉大半，这会儿他们的状态倒是都好起来了。苍伽的信息素重新占领高地，唐怠再回到走廊看到苍伽，也只是眼不见为净地转开脸。
他们一前一后，继续沿着走廊搜索。
苍伽活脱脱一个美貌的贱人，故意把刀尖拖在地上，划出非常折磨耳朵的噪音，逼得唐怠忍无可忍从金属墙壁的倒影里后视，警告地瞥他。
铃声叮铃，分辨不清到底来自何处。
唐怠突然转身对苍伽开枪。
苍伽也不甘示弱，一刀朝他飞过去。
他们在H形走廊的三岔路上，子弹接连打穿两个侍卫的四只手臂，弯刀也劈翻两道从拐角出现的身影。
刀刃深深地钉进墙壁，就支棱在唐怠身侧，苍伽伸手示意。
唐怠没理他，抬起枪口射击天花板。一大块金属板掉下来，砸晕那两个在地板上惨叫的中弹侍卫。
“气性真大。”苍伽咕哝着走过去拔刀，顺便踢晕他负责的两个侍卫。他脸上有些冷汗，视线再一次地不知不觉落到低处。
铃声一直没有停歇，在听觉里窸窣轻响，阴魂不散。
唐怠又开始头痛，比之前程度轻，只要不看苍伽就不会产生太强烈的自相残杀欲望。
三岔路拐过来的一整条走廊都没来得及搜，甫一踏入便灯光大亮。没被他们抓出来的侍卫还有二十个左右，安安静静地从走廊两端围过来。侍卫们不知陷在什么幻觉里，穿着防弹衣，端着机枪，最前排还举着防爆盾，荷枪实弹地包围了他们。
这时他们还可以退回来时的方向，但唐怠一动不动，目光越过神智不清的侍卫们，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
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那里，乌黑的头发在强光下折射着辉蓝的光泽。黑卷尾鸟剪刀般的尾羽从耳后两侧翘出来，簇拥着他优美的面容轮廓。alpha们都很高，他大概190出头。
他提着一柄机枪，顶着一个人的脑袋。
被他押着的那个人昏昏沉沉的，身上是侍卫制服，黑豹的耳朵支在头顶，尾巴拖在地上。捆在黑豹身上的是就地取材的链刃，显然实际上是凌雪阁的人。
走廊尽头的黑卷尾鸟随手扔下被挟持的黑豹，好脾气地招手：“不向师兄打个招呼吗？我们可是被硬生生地被隔离了十五年。”
“……唐岑。”唐怠问，“你在做什么？”
“师兄好。”苍伽一把勾住唐怠的肩膀，微笑，“鼻子还没坏的话就别在他面前散发信息素，讲点礼貌，好吗？”
唐怠缓缓看向唐岑身侧的门里，那里还有两个侍卫，从略带僵硬的动作和机械义眼可以看出是两个活人偶。人偶们正拖着另一个凌雪阁成员从室内出来，被他们拖着的女人白发里露出雪豹耳朵，蓬松毛绒的大尾巴简直比双腿还长。
搭在唐怠肩头的手指骤然扣紧，苍伽突兀变得一言不发。
两个活人偶用力提起凌雪阁的那只雪豹，展示她的耳朵和尾巴。
“他们抗药性很强，我只能让她变成这样。”活人偶们异口同声，面带关切地询问苍伽，“你怎么样，陌生的雪豹也会有感觉吗？”
旧账连篇（上）
唐怠丢开破损的机枪，扶着墙爬起来：“……我也去，我要杀了他。”
他们都吸入了大量致幻剂，唐怠受过不太人道的抗药性训练，没有幻觉，但无法控制溯回的思维。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下午被彻底标记了一次，苍伽留在他身体里的信息素足够多，多到唐怠能心平气和好几天，而在苍伽的嗅觉里他应当是绝对的友方。
是紧接而来的催眠铃声促使他们自相残杀，如同负六层家庭宿舍发生的三起命案。
苍伽的视线一直在低处徘徊，他又莫名地环顾了一圈。唐怠循着他目光的落点看去，什么也没有。
刚杀了人，肾上腺素来不及分泌更多，两人之间的杀机逐渐受控。
苍伽走到尸体旁，拔出弯刀，带起一条腥热的血线。尸体穿着侍卫的制服，胸口的证件和脸对得上号。苍伽提刀剜出两颗眼球，眼球血淋淋地滚在地面上，发出金属的脆响，被他用鞋底碾碎。
“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他说。
一个年幼的孩子坐在唐怠脚边，抱着毛茸茸的小雪豹皮毛。苍伽的目光从唐怠身上来到那孩子身上，看着他钻进那块空荡荡的皮毛之下，把它撑起来。
双胞胎真有趣，咬住兄弟的尾巴就好像时间仍停在傍晚，他们只是分别在镜子的外与里。
苍伽身不由己地转过脸，缓缓看向另一边。
成年alpha有更庞大的兽态体型，成年omega没有。仅仅一米五体长的雪豹也足以咬死一个人类。他的喉咙几乎断裂，她被切开了腹部。
血腥气浓烈得令人晕眩。
把双胞胎兄弟毛发上的血迹舔舐干净已经很疲惫了，那时候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更多的血。
“留下来或许比亲手杀了他重要。”苍伽继续说。
唐怠没有回应，扔掉上衣，露出紧身作战背心。他肋下挂着两支枪，腰上还有更多枪支弹药。苍伽留下了很多新鲜的痕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暧昧得要命，他仿佛不知道，低头检查装备。
“控制不了幻视的话你可以留下。”唐怠冷淡地说，“我不喜欢和人一起行动。”
“……真可惜。”苍伽微笑，“他的目标主要是我。”
唐怠抬脚走了两步，头痛让他思维迟钝，他向苍伽确认：“两个亲兵被你关进房间了？”
“……”苍伽也费了点时间找到几分钟前的记忆，“……对，捆得很结实。”
“好。”
唐怠开枪打坏旁边宿舍的门锁，在尖锐的警报声里持枪进入室内，不一会儿出来，又进了另一间。住在附近的侍卫都不在，每间都是空的。
唐怠飞快检查完邻近几间宿舍，转身：“走，诱饵。”
苍伽没动，笑问：“就这么相信那只鸟？师、父。”
“卷耳是在我手心里喂活的，比谁都可信。”
苍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提着刀，不远不近地走在唐怠身后，踏着唐怠的脚步穿过所有光怪陆离的记忆。他看着唐怠刷卡关上走廊里的安全门，打碎刷卡区和手动门栓，给身后的宿舍加了一重防御。
他问：“原来你不会把每个亲近的人都杀掉？”
“……”唐怠的呼吸急促起来了，他慢慢微笑，“不会。让你失望了。”
苍伽笑道：“亲我一口。”
“……你想求证什么？”唐怠终于耗尽耐心，“想证实我每次不杀你，不止是为了继续利用你？”
“别只说利用嘛，明明这么依赖老公的信息素，每次也被我做得很爽。”苍伽还是笑着说，“那我亲你一口。”
“苍伽，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唐怠额角青筋直跳，他冷笑，“你以为遇到了世界上最适合你的人，好像能同时满足你被爱和被杀的欲望。我既不会爱你也不会杀你，我不想认识你。”
不止不歇的警报声让过载的感知不堪重负，鸣声之中苍伽好像是安静了一瞬间。
苍伽再次微笑：“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期待你做你最擅长的事——”
啪一声脆响。
唐怠连巴掌带手枪照着苍伽的脸颊抽下去，要不是这家伙脑袋还连着脖子，唐怠的力道能把他的头抽成陀螺。
“……我们几个小时前才知道彼此的名字，如果你觉得这是需要说分手的关系。”唐怠冷漠地说，“那我也不介意说一句，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继续往前走，问道：“目标有什么特征？”
黑血马戏团是个松散的组织，大部分人独来独往，也有小团体，成员间会有一些情报交易。核心成员能够召集人手，但一般选择和其他成员互不干涉。团长在达摩洞坐了很久的牢，这对马戏团没什么影响，后来他越狱投靠了月泉宗，也没给马戏团带去多少利益。
“马戏团有好几个傀儡师，风格不一样。”苍伽揉着脸颊，漫不经心地说，“这次出现的是脑死亡的活人偶，偶戏班偶师的作品。偶师一般躲得很好，他擅长用药，不太擅长打斗。机械义眼是遥控人偶的道具，也是他的远程监视器。”
“你们有仇？”
“相反，我很擅长交朋友的。”苍伽发笑，“他只是太想得到我了，可我对自己的原装眼睛很满意。”
“别笑。”唐怠陈述，“很恶心。”
“……”
这还是苍伽为非作歹的一生中首次被嫌弃到如此程度。
负二层很大，唐怠一间一间破门而入，活像他不是在陌生的旗舰遭遇袭击，而是在他的主场带队捉拿瓮中之鳖。毫不掩饰的动静也是钓鱼的一部分，诱饵苍伽终于不干看着了，与他分头在走廊两侧地毯式搜索。
唐怠问：“做一个活人偶需要多久？”
“需要一间外科手术室，十个小时。他以前是个外科医生，机械义眼对接生物神经，以此保持人偶的身体存活。李隆基的侍卫是他的人偶，很有意思，嗯？”
“……凌雪阁有事没说。”唐怠拿出一只无线耳机带上，片刻收回，“没有信号。”
他们路过电梯，发现电梯断电了，应急爬梯在一扇非常厚重的防爆门后，刷不开门，也无法破门而入。
致幻剂在加速代谢，思维难免变得更加迟滞。
苍伽顿了顿才说：“要是活人偶超过三个，凌雪阁就该全员下岗了。今晚休息的侍卫应该有四十几个，我们要面对的是吸入致幻剂又被催眠的侍卫。”
他一刀劈碎门锁，拉开门，枪声陡然从室内炸响。
从里面射出来的子弹毫无章法，苍伽靠在防爆门板后方无聊地等待子弹打完。
唐怠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丢下他继续往前搜。
“……”苍伽对着他的背影笑问，“是四年前吧？你买过一批alpha信息素，我点了头才漏到你手里的。用起来怎么样？能让你平静吗？”
唐怠没有说话，打开一扇门朝内点射，然后进去用侍卫的制服皮带捆人。
苍伽清点完他这边的六个俘虏，出来后阴阳怪气地自问自答：“好难猜啊。后来你再也没买过，和我乱搞了四年。每次重新见面贞烈得像是能戒掉我一样，其实只要插进去你就满脑子想着被我射满。”
唐怠抛着枪单手换弹匣，皮笑肉不笑：“你技术很烂，烂到我每次都想要你半分钟结束。”
两人各自扭头暴力破门，各进各的门处理被催眠的侍卫。
大概是致幻剂代谢掉大半，这会儿他们的状态倒是都好起来了。苍伽的信息素重新占领高地，唐怠再回到走廊看到苍伽，也只是眼不见为净地转开脸。
他们一前一后，继续沿着走廊搜索。
苍伽活脱脱一个美貌的贱人，故意把刀尖拖在地上，划出非常折磨耳朵的噪音，逼得唐怠忍无可忍从金属墙壁的倒影里后视，警告地瞥他。
铃声叮铃，分辨不清到底来自何处。
唐怠突然转身对苍伽开枪。
苍伽也不甘示弱，一刀朝他飞过去。
他们在H形走廊的三岔路上，子弹接连打穿两个侍卫的四只手臂，弯刀也劈翻两道从拐角出现的身影。
刀刃深深地钉进墙壁，就支棱在唐怠身侧，苍伽伸手示意。
唐怠没理他，抬起枪口射击天花板。一大块金属板掉下来，砸晕那两个在地板上惨叫的中弹侍卫。
“气性真大。”苍伽咕哝着走过去拔刀，顺便踢晕他负责的两个侍卫。他脸上有些冷汗，视线再一次地不知不觉落到低处。
铃声一直没有停歇，在听觉里窸窣轻响，阴魂不散。
唐怠又开始头痛，比之前程度轻，只要不看苍伽就不会产生太强烈的自相残杀欲望。
三岔路拐过来的一整条走廊都没来得及搜，甫一踏入便灯光大亮。没被他们抓出来的侍卫还有二十个左右，安安静静地从走廊两端围过来。侍卫们不知陷在什么幻觉里，穿着防弹衣，端着机枪，最前排还举着防爆盾，荷枪实弹地包围了他们。
这时他们还可以退回来时的方向，但唐怠一动不动，目光越过神智不清的侍卫们，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
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那里，乌黑的头发在强光下折射着辉蓝的光泽。黑卷尾鸟剪刀般的尾羽从耳后两侧翘出来，簇拥着他优美的面容轮廓。alpha们都很高，他大概190出头。
他提着一柄机枪，顶着一个人的脑袋。
被他押着的那个人昏昏沉沉的，身上是侍卫制服，黑豹的耳朵支在头顶，尾巴拖在地上。捆在黑豹身上的是就地取材的链刃，显然实际上是凌雪阁的人。
走廊尽头的黑卷尾鸟随手扔下被挟持的黑豹，好脾气地招手：“不向师兄打个招呼吗？我们可是被硬生生地被隔离了十五年。”
“……唐岑。”唐怠问，“你在做什么？”
“师兄好。”苍伽一把勾住唐怠的肩膀，微笑，“鼻子还没坏的话就别在他面前散发信息素，讲点礼貌，好吗？”
唐怠缓缓看向唐岑身侧的门里，那里还有两个侍卫，从略带僵硬的动作和机械义眼可以看出是两个活人偶。人偶们正拖着另一个凌雪阁成员从室内出来，被他们拖着的女人白发里露出雪豹耳朵，蓬松毛绒的大尾巴简直比双腿还长。
搭在唐怠肩头的手指骤然扣紧，苍伽突兀变得一言不发。
两个活人偶用力提起凌雪阁的那只雪豹，展示她的耳朵和尾巴。
“他们抗药性很强，我只能让她变成这样。”活人偶们异口同声，面带关切地询问苍伽，“你怎么样，陌生的雪豹也会有感觉吗？”
第6章
四年之前
阿娜西塔王妃是于阗王的第二任妻子，雪豹，omega，女性，来自安西第一大教明教，她只比于阗王的长子尉迟阿力牙年长九岁。于阗王已经年迈，妻子与长子却处于鼎盛的中年，有足够的精力、足够的资本和足够的野心争夺于阗实质的统治权力。
是的，阿娜西塔王妃并非为亲生儿子尉迟无瑕的继承权政斗，她要自己掌握于阗国。
尉迟无瑕并无异议，父母之中谁会毫无保留给他全部遗产，一目了然。
阿娜西塔有个omega妹妹，留下了一个遗孤，苍伽。
苍伽在于阗王宫度过了童年。这孩子四岁时目睹了父亲杀害双胞胎兄弟、母亲仇杀父亲、母亲自杀，行为一向很成问题。在六、七岁前，幼崽们往往保持着兽形的耳朵和尾巴，阿娜西塔派人日夜盯着他，以防他割掉它们。
他自小开朗，喜欢展示美貌，善于逗人开心，但如果真的和他亲近起来，又会发现他相当恶毒，喜欢刺探底线，善于伤害别人。
苍伽九岁、尉迟无瑕十三岁的时候，尉迟阿力牙还未搞清楚他真正的对手是谁，用一只雪白的獒犬羞辱于阗唯一的白狮。阿力牙说：“让你那只小雪豹来和它玩。”于是苍伽把那只獒犬咬到半死，侍卫们好不容易才把他从獒犬毛茸茸的喉咙上撕下来。
尉迟无瑕问：“它只是一只无辜的狗，为什么想咬死它？”
苍伽脸上全是血，獒犬的。身上也全是血，他自己的。他微笑：“它和你长得真像。”
“……”
尉迟无瑕在心里调整对这个表弟人性的期待，平静地说：“你还知道不能咬我，很好。”
阿娜西塔还有个alpha妹妹留在明教，资历渐长，地位水涨船高。
鉴于苍伽的性情实在扭转不到正常人频道，雪豹姐妹决定让他拥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力量，或者翻译成人话：让他学到足够的本事，就算胡作非为也能全身而退。
就此，苍伽前往明教，在圣墓山度过了少年时期。
苍伽十八岁的时候，说是去于阗的行宫避暑，离开圣墓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真正抵达说好的行宫，已经是两年之后。他带回了两颗人头、双胞胎兄弟的皮毛以及黑血马戏团的核心成员名单。
雪豹姐妹在圣墓山火葬了早夭的另一个外甥，又花了一年时间才让苍伽的精神状态恢复到失踪之前的水平。
那时尉迟无瑕也在圣墓山进修，奉alpha小姨的命令帮苍伽善后，来问：“那两颗人头都是谁？”
“我在马戏团认识的朋友。”
“你杀了他们？”
“他们干了很多反人类的事，死有余辜。”
尉迟无瑕了然地问：“真正的动机呢？”
苍伽奇异地注视这位表哥，良久笑答：“我们互相暗杀着玩，可以当做是一种健身小游戏。他们两个输了。”
尉迟无瑕说：“你很喜欢找死。”
苍伽大笑：“我又不会死。”
尉迟无瑕也注视着他，继续说：“人都会死的，你没必要着急。至少不可以死在阿娜西塔和诃莎埃塔前面，她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妹。”
诃莎埃塔是他们的alpha小姨，她认为苍伽就像一只永远在磨牙期的猫，介绍了一份非常适合他的工作。苍伽注定是干脏活的人才，偶尔他也帮阿娜西塔和尉迟无瑕做点不太能见光的事。
四年之前，阿娜西塔王妃五十岁，生日宴会在于阗主星约特干的绿洲行宫举行。
阿娜西塔已是于阗实质上的统治者，宴会宾客如云。苍伽也来了，他甚至可以带刀入场。他穿了一件洁白的高领，乍一看优雅端庄，却袒露着腹肌和胯骨，放浪得像是助兴的舞男。焦糖色的衣摆与日月金饰很衬他，阿娜西塔只是笑着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那天晚上散场后，有个商人约见王妃的内侍官，内侍官忙着为宴会善后，迟到了一会儿，商人被人射杀在行宫边缘专门供侍从们休息的房间。
此事没有声张，但王妃很快被保护起来。
其实后来他们搞清楚了，那场暗杀和王妃无关，商人和内侍官是同乡，借便利在于阗经商。他这次似乎抓住了某位竞争对手的把柄，大概是件要命的秘密，他不顾王妃举办宴会，第一时间赶到行宫，却还是在开口前被人处理了。
尉迟无瑕带着大队侍卫，苍伽单独行动，他们兵分两路搜索枪手。一夜过去，尉迟无瑕一无所获，回去护送母亲。
行宫的平顶上设有葡萄架，底下铺着毡毯，放满枕头。葡萄花开得蓬松炸毛，苍伽拨开垂落的藤叶，沿石梯走下来。他披着兜帽却衣衫不整，带着伤与欲痕。发情期omega残留的甜味被晨风吹散，雪豹的信息素从血气里散发出来，空气里混杂着葡萄花的暗香。
尉迟无瑕不太关注苍伽的私生活，不过他的母亲太关注了——omega十八、九岁就开始发情，alpha们往往也在差不多的年纪被omega催发情欲。苍伽对此缺乏兴趣，这是他初次开荤。
肯定不是一场和谐的情事。
警戒解除后，阿娜西塔笑问：“omega不是在发情吗？怎么会挨打？你怎么做的？”
苍伽漫不经心答道：“我打回去了。”
“……”她不是在问这个，也不是想听这个。
阿娜西塔示意儿子教育他。
尉迟无瑕说：“发情期omega会配合你的，给他信息素，不要动粗。”
那时候才是约特干的五月份，到了夏末苍伽又来了。尉迟无瑕看见他上臂和肩胛上新鲜的抓痕，想着这次至少没有掺杂暴力。念头没有转完，苍伽转过来，胸前一道深刻的刀痕，血都还没止住。
“我又见到他了。”苍伽埋怨，“他用我的匕首划拉我，我明明很温柔了。”
尉迟无瑕决定在某个omega上门告状或者报警之前先问清楚：“你是怎么温柔的？”
“我把他捆起来，这样就不用打架。金链子不结实，之后我换成了他的衣带。”
“……”
苍伽思索着问道：“问题出在哪？难道因为他没发情？”
“…………”
这个家伙应该被送去绝育，不然阿娜西塔王妃的政治名誉迟早被他拖累。
但后来一直没人来追究苍伽，阿娜西塔特意问起，苍伽失笑：“大概因为我很少用这张脸出门吧。”
阿娜西塔还想知道对方是谁，可苍伽再也没有提及他的那些破事。那些年他好像有几个情人，也好像有几段露水姻缘，他看起来并不在乎。
时间拨到苍伽刚从逻些回圣墓山，过了隔离的十五天之后他来于阗见阿娜西塔。
战事断绝交通，阿娜西塔和尉迟无瑕只靠视频联系。他们不聊正事，拿苍伽打趣，阿娜西塔问：“结婚的感觉怎么样？”
苍伽说：“很正常。”
阿娜西塔困惑地问：“很正常是什么意思？”
苍伽笑着抱住阿娜西塔，温柔地同她贴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从小拒绝亲昵的接触，如果主动这么做，那下一秒一定是恶意伤人。王妃的侍卫按住腰刀，随时准备阻止苍伽发疯。
什么也没发生，苍伽直起身时甚至甜蜜地亲了一口姨母的额头。
他炫耀般转了一圈，摊手：“就是这样，很正常。”
阿娜西塔很高兴：“还能找到他吗？你可以和他再结一次婚。”
“那你要失望了。”苍伽好笑地说，“他顺走了我一件衣服，肯定是想查出我是谁，然后躲着我走。”
“为什么躲着你？”阿娜西塔埋怨着，“你都这么正常了。”
“我不喜欢正常。”苍伽温声说，“而他不喜欢我。”
苍伽走后，阿娜西塔问儿子：“你觉得会不会有一天，一个陌生的omega敲响王宫的门认亲，给我送来两只小雪豹？”
尉迟无瑕把小珞若拎到视频里：“我觉得你应该养一些不会刺激到他的幼崽。”
旗舰时间接近凌晨2点半，于阗王宫是清晨时分，尉迟无瑕和阿娜西塔王妃通话。
阿娜西塔问：“和苍伽会合了？”
“还知道了两个消息。”尉迟无瑕笑道，“从行宫的屋顶直到逻些的假结婚，这四年都是同一个人。”
阿娜西塔王妃讶异地问：“你该不会想说……他在谈恋爱？”
“那要看怎么定义谈恋爱了。”尉迟无瑕说下去，“算算时间，他们在逻些结婚没几天那个beta就怀孕了。”
阿娜西塔王妃简直倒吸一口气！
“三只幼崽，我看过了。”尉迟无瑕说，“他也看了一眼。他的状态比想象的好，起码没出事。”
“你们都在旗舰上？包括那个beta？”
“对。”
“幼崽呢？快给我看看。”
尉迟无瑕微笑：“幼崽登记在beta和他的omega配偶结婚证下，苍伽假装不知情。”
阿娜西塔王妃：“……”
阿娜西塔王妃诚恳问道：“苍伽怎么做到把他的婚生子变成别人的私生子的？”
这么深奥的问题，尉迟无瑕可答不出来。
这时阿娜西塔王妃看到远处高力士和李停烽的身影，留意到儿子不在住处，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等到长安再说。”
尉迟无瑕关掉视频，他在李隆基寝室外的一间起居室。李隆基年岁已高，就算心神不宁还是睡过去了。高力士在斟茶，李停烽坐不住，一直走来走去。三人都是一身劲装，佩戴武器，等待凶手的下一步行动。
凌雪阁和剑南军在旗舰每一层布防，每个整点和半点都会有人进来汇报。
四年前于阗行宫发生命案，尉迟无瑕也是如此保护王妃，这种程度的戒备可以理解。不过李隆基的不安太过度了，苍伽和幼崽明确被凶手盯上，他却好像更相信凶手会来找他。
联想到只有核心人员能出入的闸门被凶手打开了，尉迟无瑕嗅到了一丝异样。
2点半，李停烽的副官走进来：“将军，一切正常。”
身穿侍卫制服的云琅这时却按着耳麦微微摇头，高力士眉头皱起，朝门外示意。
那副官转过身正要退下，站在门边的两名侍卫骤然甩出链刃，将他拦在门前。李停烽面露讶异，不等他问什么，两柄链刃压到他肩膀上，又有两个侍卫从他身后一左一右控制了他。
“负一、二、三层都失联了。”云琅朝高力士示意后大步往外跑去，走廊里传回她急促的命令声，“检查主控室，控制电梯。继续联系下层巡逻的人手，小心剑南军。”
负二层。
今夜大部分侍卫在上层加班执勤，少部分换班休息。苍伽和三只幼崽都是凶手的目标，理当有凌雪阁成员埋伏在附近。死人都能被唐卷耳的机枪声吵醒，走廊却空空荡荡，大灯没有亮，仅有一些应急指示灯透着黯淡的光。
唐怠忍受着持续的头痛和不断涌现的记忆，在肩头蹭掉淌落的冷汗，抬起枪梭巡四周。黑卷尾鸟血统带来卓越的视力，漆黑的走廊在他视野里一览无余。
黑暗之中，雪豹的虹膜反射着猩红的光亮。唐怠看到苍伽诡异地环顾了一圈，视线放得很低，就好像他们脚边还有什么。
唐怠移开眼神，尽量不去感受苍伽的存在，深深呼吸，抑制因这个危险生物在身侧而产生的暴戾杀意。
窸窸窣窣的铃声像是窃窃私语，在耳边一闪而逝。
杀掉你的兄弟。
杀掉你的朋友。
杀掉你亲手养大的孩子。
杀掉你的……他。
唐怠的手指在战栗，不是为别的，是因为过度兴奋。到了这种程度他反而逐渐松弛、平静、懒惰，就像弓弦在绷紧前的放松。
身侧的雪豹比他还要静谧。
唐怠突然间转身，用枪接住了苍伽无声突袭的刀刃。
刺耳的摩擦声带起火花，稀矿打造的弯刀在切割枪管。唐怠偏移脚步，几乎是扑进了苍伽的怀里，枪管甩开刀刃，枪托撞向咽喉，力道足以让颈椎骨折。在击中目标前，他被一只手活活地握腰抡起来。唐怠掐住腰上的手臂，翻身越到苍伽肩头，大腿绞住脖颈。
俯瞰看不清苍伽的神色，只能看到他举起弯刀。
铃声若有似无。
唐怠开枪清空弹匣。
应急指示灯的微光在地上照出模糊不清的第三道影子，躲在邻近门框暗处的目标只有一瞬间的松懈，即刻被一刀掷穿额头，又被密集的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他倒下去时，脸上还是看戏的兴味。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带来更严重的刺激。唐怠陡然被掀翻，背脊砸到地板上，他想也不想，换弹夹再次开枪。
苍伽呼吸沉重，居高临下地站着，刀尖垂在唐怠眉心，就这样让唐怠尽情地描了个边。
好一会儿，他才积蓄到足够的自制力，后退几步，收刀。
“……死的只是个活人偶。”苍伽嗓音微哑，“我去找偶师，你自便。”
四年之前
阿娜西塔王妃是于阗王的第二任妻子，雪豹，omega，女性，来自安西第一大教明教，她只比于阗王的长子尉迟阿力牙年长九岁。于阗王已经年迈，妻子与长子却处于鼎盛的中年，有足够的精力、足够的资本和足够的野心争夺于阗实质的统治权力。
是的，阿娜西塔王妃并非为亲生儿子尉迟无瑕的继承权政斗，她要自己掌握于阗国。
尉迟无瑕并无异议，父母之中谁会毫无保留给他全部遗产，一目了然。
阿娜西塔有个omega妹妹，留下了一个遗孤，苍伽。
苍伽在于阗王宫度过了童年。这孩子四岁时目睹了父亲杀害双胞胎兄弟、母亲仇杀父亲、母亲自杀，行为一向很成问题。在六、七岁前，幼崽们往往保持着兽形的耳朵和尾巴，阿娜西塔派人日夜盯着他，以防他割掉它们。
他自小开朗，喜欢展示美貌，善于逗人开心，但如果真的和他亲近起来，又会发现他相当恶毒，喜欢刺探底线，善于伤害别人。
苍伽九岁、尉迟无瑕十三岁的时候，尉迟阿力牙还未搞清楚他真正的对手是谁，用一只雪白的獒犬羞辱于阗唯一的白狮。阿力牙说：“让你那只小雪豹来和它玩。”于是苍伽把那只獒犬咬到半死，侍卫们好不容易才把他从獒犬毛茸茸的喉咙上撕下来。
尉迟无瑕问：“它只是一只无辜的狗，为什么想咬死它？”
苍伽脸上全是血，獒犬的。身上也全是血，他自己的。他微笑：“它和你长得真像。”
“……”
尉迟无瑕在心里调整对这个表弟人性的期待，平静地说：“你还知道不能咬我，很好。”
阿娜西塔还有个alpha妹妹留在明教，资历渐长，地位水涨船高。
鉴于苍伽的性情实在扭转不到正常人频道，雪豹姐妹决定让他拥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力量，或者翻译成人话：让他学到足够的本事，就算胡作非为也能全身而退。
就此，苍伽前往明教，在圣墓山度过了少年时期。
苍伽十八岁的时候，说是去于阗的行宫避暑，离开圣墓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真正抵达说好的行宫，已经是两年之后。他带回了两颗人头、双胞胎兄弟的皮毛以及黑血马戏团的核心成员名单。
雪豹姐妹在圣墓山火葬了早夭的另一个外甥，又花了一年时间才让苍伽的精神状态恢复到失踪之前的水平。
那时尉迟无瑕也在圣墓山进修，奉alpha小姨的命令帮苍伽善后，来问：“那两颗人头都是谁？”
“我在马戏团认识的朋友。”
“你杀了他们？”
“他们干了很多反人类的事，死有余辜。”
尉迟无瑕了然地问：“真正的动机呢？”
苍伽奇异地注视这位表哥，良久笑答：“我们互相暗杀着玩，可以当做是一种健身小游戏。他们两个输了。”
尉迟无瑕说：“你很喜欢找死。”
苍伽大笑：“我又不会死。”
尉迟无瑕也注视着他，继续说：“人都会死的，你没必要着急。至少不可以死在阿娜西塔和诃莎埃塔前面，她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妹。”
诃莎埃塔是他们的alpha小姨，她认为苍伽就像一只永远在磨牙期的猫，介绍了一份非常适合他的工作。苍伽注定是干脏活的人才，偶尔他也帮阿娜西塔和尉迟无瑕做点不太能见光的事。
四年之前，阿娜西塔王妃五十岁，生日宴会在于阗主星约特干的绿洲行宫举行。
阿娜西塔已是于阗实质上的统治者，宴会宾客如云。苍伽也来了，他甚至可以带刀入场。他穿了一件洁白的高领，乍一看优雅端庄，却袒露着腹肌和胯骨，放浪得像是助兴的舞男。焦糖色的衣摆与日月金饰很衬他，阿娜西塔只是笑着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那天晚上散场后，有个商人约见王妃的内侍官，内侍官忙着为宴会善后，迟到了一会儿，商人被人射杀在行宫边缘专门供侍从们休息的房间。
此事没有声张，但王妃很快被保护起来。
其实后来他们搞清楚了，那场暗杀和王妃无关，商人和内侍官是同乡，借便利在于阗经商。他这次似乎抓住了某位竞争对手的把柄，大概是件要命的秘密，他不顾王妃举办宴会，第一时间赶到行宫，却还是在开口前被人处理了。
尉迟无瑕带着大队侍卫，苍伽单独行动，他们兵分两路搜索枪手。一夜过去，尉迟无瑕一无所获，回去护送母亲。
行宫的平顶上设有葡萄架，底下铺着毡毯，放满枕头。葡萄花开得蓬松炸毛，苍伽拨开垂落的藤叶，沿石梯走下来。他披着兜帽却衣衫不整，带着伤与欲痕。发情期omega残留的甜味被晨风吹散，雪豹的信息素从血气里散发出来，空气里混杂着葡萄花的暗香。
尉迟无瑕不太关注苍伽的私生活，不过他的母亲太关注了——omega十八、九岁就开始发情，alpha们往往也在差不多的年纪被omega催发情欲。苍伽对此缺乏兴趣，这是他初次开荤。
肯定不是一场和谐的情事。
警戒解除后，阿娜西塔笑问：“omega不是在发情吗？怎么会挨打？你怎么做的？”
苍伽漫不经心答道：“我打回去了。”
“……”她不是在问这个，也不是想听这个。
阿娜西塔示意儿子教育他。
尉迟无瑕说：“发情期omega会配合你的，给他信息素，不要动粗。”
那时候才是约特干的五月份，到了夏末苍伽又来了。尉迟无瑕看见他上臂和肩胛上新鲜的抓痕，想着这次至少没有掺杂暴力。念头没有转完，苍伽转过来，胸前一道深刻的刀痕，血都还没止住。
“我又见到他了。”苍伽埋怨，“他用我的匕首划拉我，我明明很温柔了。”
尉迟无瑕决定在某个omega上门告状或者报警之前先问清楚：“你是怎么温柔的？”
“我把他捆起来，这样就不用打架。金链子不结实，之后我换成了他的衣带。”
“……”
苍伽思索着问道：“问题出在哪？难道因为他没发情？”
“…………”
这个家伙应该被送去绝育，不然阿娜西塔王妃的政治名誉迟早被他拖累。
但后来一直没人来追究苍伽，阿娜西塔特意问起，苍伽失笑：“大概因为我很少用这张脸出门吧。”
阿娜西塔还想知道对方是谁，可苍伽再也没有提及他的那些破事。那些年他好像有几个情人，也好像有几段露水姻缘，他看起来并不在乎。
时间拨到苍伽刚从逻些回圣墓山，过了隔离的十五天之后他来于阗见阿娜西塔。
战事断绝交通，阿娜西塔和尉迟无瑕只靠视频联系。他们不聊正事，拿苍伽打趣，阿娜西塔问：“结婚的感觉怎么样？”
苍伽说：“很正常。”
阿娜西塔困惑地问：“很正常是什么意思？”
苍伽笑着抱住阿娜西塔，温柔地同她贴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从小拒绝亲昵的接触，如果主动这么做，那下一秒一定是恶意伤人。王妃的侍卫按住腰刀，随时准备阻止苍伽发疯。
什么也没发生，苍伽直起身时甚至甜蜜地亲了一口姨母的额头。
他炫耀般转了一圈，摊手：“就是这样，很正常。”
阿娜西塔很高兴：“还能找到他吗？你可以和他再结一次婚。”
“那你要失望了。”苍伽好笑地说，“他顺走了我一件衣服，肯定是想查出我是谁，然后躲着我走。”
“为什么躲着你？”阿娜西塔埋怨着，“你都这么正常了。”
“我不喜欢正常。”苍伽温声说，“而他不喜欢我。”
苍伽走后，阿娜西塔问儿子：“你觉得会不会有一天，一个陌生的omega敲响王宫的门认亲，给我送来两只小雪豹？”
尉迟无瑕把小珞若拎到视频里：“我觉得你应该养一些不会刺激到他的幼崽。”
旗舰时间接近凌晨2点半，于阗王宫是清晨时分，尉迟无瑕和阿娜西塔王妃通话。
阿娜西塔问：“和苍伽会合了？”
“还知道了两个消息。”尉迟无瑕笑道，“从行宫的屋顶直到逻些的假结婚，这四年都是同一个人。”
阿娜西塔王妃讶异地问：“你该不会想说……他在谈恋爱？”
“那要看怎么定义谈恋爱了。”尉迟无瑕说下去，“算算时间，他们在逻些结婚没几天那个beta就怀孕了。”
阿娜西塔王妃简直倒吸一口气！
“三只幼崽，我看过了。”尉迟无瑕说，“他也看了一眼。他的状态比想象的好，起码没出事。”
“你们都在旗舰上？包括那个beta？”
“对。”
“幼崽呢？快给我看看。”
尉迟无瑕微笑：“幼崽登记在beta和他的omega配偶结婚证下，苍伽假装不知情。”
阿娜西塔王妃：“……”
阿娜西塔王妃诚恳问道：“苍伽怎么做到把他的婚生子变成别人的私生子的？”
这么深奥的问题，尉迟无瑕可答不出来。
这时阿娜西塔王妃看到远处高力士和李停烽的身影，留意到儿子不在住处，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等到长安再说。”
尉迟无瑕关掉视频，他在李隆基寝室外的一间起居室。李隆基年岁已高，就算心神不宁还是睡过去了。高力士在斟茶，李停烽坐不住，一直走来走去。三人都是一身劲装，佩戴武器，等待凶手的下一步行动。
凌雪阁和剑南军在旗舰每一层布防，每个整点和半点都会有人进来汇报。
四年前于阗行宫发生命案，尉迟无瑕也是如此保护王妃，这种程度的戒备可以理解。不过李隆基的不安太过度了，苍伽和幼崽明确被凶手盯上，他却好像更相信凶手会来找他。
联想到只有核心人员能出入的闸门被凶手打开了，尉迟无瑕嗅到了一丝异样。
2点半，李停烽的副官走进来：“将军，一切正常。”
身穿侍卫制服的云琅这时却按着耳麦微微摇头，高力士眉头皱起，朝门外示意。
那副官转过身正要退下，站在门边的两名侍卫骤然甩出链刃，将他拦在门前。李停烽面露讶异，不等他问什么，两柄链刃压到他肩膀上，又有两个侍卫从他身后一左一右控制了他。
“负一、二、三层都失联了。”云琅朝高力士示意后大步往外跑去，走廊里传回她急促的命令声，“检查主控室，控制电梯。继续联系下层巡逻的人手，小心剑南军。”
负二层。
今夜大部分侍卫在上层加班执勤，少部分换班休息。苍伽和三只幼崽都是凶手的目标，理当有凌雪阁成员埋伏在附近。死人都能被唐卷耳的机枪声吵醒，走廊却空空荡荡，大灯没有亮，仅有一些应急指示灯透着黯淡的光。
唐怠忍受着持续的头痛和不断涌现的记忆，在肩头蹭掉淌落的冷汗，抬起枪梭巡四周。黑卷尾鸟血统带来卓越的视力，漆黑的走廊在他视野里一览无余。
黑暗之中，雪豹的虹膜反射着猩红的光亮。唐怠看到苍伽诡异地环顾了一圈，视线放得很低，就好像他们脚边还有什么。
唐怠移开眼神，尽量不去感受苍伽的存在，深深呼吸，抑制因这个危险生物在身侧而产生的暴戾杀意。
窸窸窣窣的铃声像是窃窃私语，在耳边一闪而逝。
杀掉你的兄弟。
杀掉你的朋友。
杀掉你亲手养大的孩子。
杀掉你的……他。
唐怠的手指在战栗，不是为别的，是因为过度兴奋。到了这种程度他反而逐渐松弛、平静、懒惰，就像弓弦在绷紧前的放松。
身侧的雪豹比他还要静谧。
唐怠突然间转身，用枪接住了苍伽无声突袭的刀刃。
刺耳的摩擦声带起火花，稀矿打造的弯刀在切割枪管。唐怠偏移脚步，几乎是扑进了苍伽的怀里，枪管甩开刀刃，枪托撞向咽喉，力道足以让颈椎骨折。在击中目标前，他被一只手活活地握腰抡起来。唐怠掐住腰上的手臂，翻身越到苍伽肩头，大腿绞住脖颈。
俯瞰看不清苍伽的神色，只能看到他举起弯刀。
铃声若有似无。
唐怠开枪清空弹匣。
应急指示灯的微光在地上照出模糊不清的第三道影子，躲在邻近门框暗处的目标只有一瞬间的松懈，即刻被一刀掷穿额头，又被密集的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他倒下去时，脸上还是看戏的兴味。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带来更严重的刺激。唐怠陡然被掀翻，背脊砸到地板上，他想也不想，换弹夹再次开枪。
苍伽呼吸沉重，居高临下地站着，刀尖垂在唐怠眉心，就这样让唐怠尽情地描了个边。
好一会儿，他才积蓄到足够的自制力，后退几步，收刀。
“……死的只是个活人偶。”苍伽嗓音微哑，“我去找偶师，你自便。”
第5章
育儿指导（下）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李停烽拒听尉迟无瑕的劝说，亲自把幼崽和唐卷耳送到唐怠手上。他也没有耿直到卖了尉迟无瑕，着重说明：“只有我看过推车里的幼崽，之后立刻给你们送过来了。我没兴趣插手你们的家事。”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体贴这几个关系乱七八糟、道德毫无下限的成年人。
李停烽无视唐怠眼底的杀机，直接作出安排：“为了幼崽的安全，我会派亲兵守在你们门外，直到凶手被捕。”
另一方面，凌雪阁和侍卫队对整条走廊的搜索和审问告一段落。云琅派人来叫他们几个，就在起居室聚首。人齐了，大家先各自交流了片刻，高力士仍是让云琅主持会议。
云琅直接说：“是黑血马戏团。”
黑血马戏团是一股游荡在大唐疆域里的地下势力，主营业务不是马戏，而是杀人。
如果说唐门和明教在搭上凌雪阁这条上岸的船之前本来就讲些黑道的道义，那黑血马戏团则是反人类物种汇聚一堂。马戏团的成员干过很多轰动全境的大案，不为出名不为利益，没有信仰没有原则，犯罪纯粹是为了取乐。
暂时留下旁听的尉迟无瑕瞥了一眼苍伽。
恰好云琅示意苍伽发言。
“我加入过他们，潜入旗舰的人认识我。”苍伽也直接说，“我会同步一份截止到八年前的成员名单，包括画像、信息素和其他特征，已经通过于阗王室和明教的审核。”
尉迟无瑕善解人意地说：“我来给吧。”
“多谢。”云琅继续说，“凌雪阁也有一份名单，两份名单核验合并后会发给各位，包括李将军的副官。”
“黑血马戏团的成员擅长精神控制、幻觉攻击，负六层的三起命案均是被精神控制之后的自相残杀。请各位提高警惕，以往案件调查同样会发给各位。”
接下来高力士请李停烽和尉迟无瑕一道面圣，留下一屋子特殊工作人员继续开会。
“目前已知对方杀害了三户家庭，动机未知；先后盯上幼崽和苍伽，你们有什么推测？”
这个问题问出后，唐卷耳扫了一眼苍伽，接着看向唐怠。唐怠谁也不看，沉默不语。唐卷耳举手回答：“没有推测。”
苍伽好像对唐卷耳的那一眼浑然不觉，说：“大概是哪个老相识对我念念不忘吧。”
而后他才转向唐怠，眨眨眼睛：“看，我很抢手的。”
唐怠对云琅说：“让他做诱饵。”
苍伽笑着同意了。
云琅决定不去在意他们之间深奥的眉眼官司：“那么你们都搬到负二层，有三室的宿舍，苍伽是诱饵，住靠外的房间。”
三人：“……”
“李将军的亲兵住中间，你们两个带着幼崽住最里面。负二层刚好也是侍卫宿舍区，比负六层安全。”云琅无视三个人脸上的不情愿，“一半人手都要调到上层去保护太上皇，还有四分之一人手保护重要人员。这是为了不分散力量，没有反对的选项。”
她按住耳麦，不止对频道里的其他人，也对眼前的三个人说：“名单尽快下发。不必知道凶手究竟是谁，动机为何。不受降，不审判，遭遇即处决。”
新宿舍还算宽敞，进门后左侧一排三室，每个房间两张床位，右侧是卫生间和公共空间。
李停烽的两位亲兵帮唐卷耳和幼崽搬家，倒是唐怠两手空空地就先来了。唐怠打开最外面的房间，苍伽还没来。直到唐卷耳和幼崽搬进最里面的房间，又过几分钟，苍伽才掐着点姗姗来迟。
唐怠走进苍伽的门，两个亲兵没有表情但一切尽在不言中地目送他。
他关上门问：“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苍伽明知他为了幼崽们的安全才来的，却要笑着反问：“这么关心我？那……我叫什么？”
下午注入的大量信息素还在起作用，唐怠平静地说：“苍伽。”
苍伽走过来，满意地嗅着他身上散发的雪豹气息，捏捏他的脸颊，又亲一口嘴角，最后微笑：“我们好像变得太熟悉了，这样不好。”
那就是不想说了，唐怠摔门离开。
苍伽靠在门边提醒：“小心幻觉。”
唐怠的回答是一根久违的中指。
已经很晚了，旗舰时间是凌晨2点多。苍伽坐在床沿擦刀，过了会儿，他放下刀。
他透过罩布的缝隙看了看时间，这颗星球的北半球处于傍晚时分，马戏表演即将开始。他又看了看身边，双胞胎兄弟正抱着尾巴咬。
双胞胎兄弟在焦躁，或许还有一点害怕。
不可以。
不可以咬坏皮毛。
他们的皮毛很珍贵的。
或许可以一起玩一会儿，放松一点。
他一尾巴撩过去，双胞胎兄弟不想玩耍，任凭他的尾巴拍到柔软的头发上。
他们全程一言不发，这是当然的，雪豹当然不会说人话。目前他们也学会了只在允许时才发出小雪豹的声音，不过他们已经过了鸟啼音的时期，只会不太动听的喵嗷叫。
其实他听多了别人说话，已经会说人话了，但他处在从兽形变成人形、利爪和尖牙消失、只剩耳朵和尾巴的幼年，冥冥之中一种危险感应在警示他——最好先不要会。
他是最珍稀的那些物种之中最为美丽的动物，他和他的双胞胎兄弟是父亲的招牌……和诱饵。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罩布被掀开，父亲俯视笼子里的双胞胎雪豹。
“今晚的表演取消了，狩猎也是。我们去见一位去而复返的母亲。”他愉快地说，“我想给她一份礼物……一块完整的、稀有的皮草。”
唐怠被师父领养了。
师父按照物种，把所有的徒弟们两两分组养育。唐怠有黑卷尾鸟omega的血统，他是beta，和一只刚刚变化成人形的黑卷尾alpha一组。
黑卷尾鸟攻击性很高，是一种敢于主动袭击老鹰和狐狸的中型鸟类。这种鸟也很团结，只在繁殖期出现alpha内斗。他们两个处于幼年，性别也不一样，凑在一起相安无事。
小alpha鸟类习性难改，他喜欢被大鸟梳羽毛。师父不帮忙，让唐怠用手指梳他头发，他的黑头发在阳光下闪烁斓丽的暗蓝光泽，夹带几根辉光翎羽。
小alpha也礼貌地给唐怠梳头发，他的手指不太灵活，而唐怠只有人类的头发，没有羽毛般的丝滑。小alpha弄痛唐怠，被唐怠一把推开。他有点生气，不过几分钟后唐怠又被师父催促去为他梳羽，他们忘记了这点不愉快。
雏鸟之间互相打理羽毛很容易拉近关系，小孩亲亲热热地凑堆也很容易培养感情。他们性情都有点暴躁，不是很处得来，但总是很快和好。
就这样过去一年，他们被养成了两小无猜的师兄弟。
这天他们两手空空，被关进了一间空空荡荡的小屋子。没有食物。没有武器。
师父说：“你们只能活一个。”
唐怠迷惘地注视他的对手，耳边听到焦躁不安的多重鸟啼音。幼稚的啼声与师父的教育重叠，在他脑海里搅着。
杀掉你的兄弟。
杀掉你的朋友。
杀掉你亲手养大的孩子。
唐卷耳听到了敲门声，急促，很有规律，是一套暗号。
他不应该听得懂，因为他才三岁半。
冷淡的主人最近越来越厌烦他，他在这个年纪无法控制形态，按照规律他就是会变成一个幼儿，没法变回主人方便携带的样子。他头发里总是飘出几片羽毛，迈步摇摇晃晃的，灰蓝山雀是蹦蹦跳跳的小鸟，不走地，他最近才学着使用两只脚。
小鸟有小鸟的习性，他这种的喜爱社交。他基本是一只手养鸟，特别黏着主人。
他还喜爱收集筑巢材料，一种鸟类家家酒，就好比猫科的家家酒是互相捕猎。他最喜欢卷耳草，以前主人就是把他藏在卷耳草里养的。卷耳草还可以吃，是他们的储备粮。
敲门声还在持续，唐卷耳坐在一地卷耳草里，饶有兴趣地倾听。
他没有开门，因为主人不会敲门。
为什么不开门呢？
他很想开门，越长大越想打开过去那扇被敲响的门。
唐卷耳跌跌撞撞地推开门。
走出身后这扇门，前方还有三扇门，两扇小的，一扇大的。
由近到远，从里往外。第一扇门里有信息素的气味，分别是灰狼和野犬。唐卷耳敲了一下门，接着意识到他不是想进别人的门……他是要打开一扇被敲响的门。
第二扇门掩着，里面是个房间，没有人。
第三扇，一扇大一些的门。开锁，用脚尖推开一缝。
门后终于是“外面”。
有个人在，看不清面貌。
唐卷耳高兴地说：“欢迎光临——”
比他话音更早响起的是快乐又密集的机枪声。唐卷耳两只手各抓一把机枪，他根本不看门外是谁，那不重要。机枪爆开火花，在走廊里震耳欲聋地回荡。唐卷耳打空两把机枪，扔掉，拔下腰后两把手枪。
真可惜，他的这位未知目标及时用防爆门板挡下大部分子弹，而后不知躲去了哪里。
没关系，他来了。
唐卷耳兴致勃勃地跨向门外。
一道幽灵般的高大身影越过他，提着两把刀先一步出了门。唐卷耳愣了愣，对着新目标抬起枪口。
他被一枪托打中两只手腕，熟悉的修长手指随即抓住他的脑袋，往墙上用力一砸，非常响亮的撞击声。
“醒了吗？”
唐卷耳后知后觉地头疼欲裂，不仅是撞痛的。脑子里好像有几根筋在剧烈抽痛，他花了几秒才看清眼前是谁。
“……主……”唐卷耳咬住舌尖，尽量清醒过来，说，“……师父。”
唐怠松开他的脑袋，顺手拿走他一把枪。
“你回去，关好门。再敢开门我直接掐死你。”唐怠冷汗涔涔，乌黑发丝黏在锋利的眉梢，额角青筋绷起，呼吸微微急促。
他冷静地交待：“我去杀了……杀了他。杀了他，我就……我就不用杀你……杀你们了。”
唐卷耳悚然提醒：“师父——”
唐怠没有听他说话，大步走出去，用力关上宿舍的大门。
育儿指导（下）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李停烽拒听尉迟无瑕的劝说，亲自把幼崽和唐卷耳送到唐怠手上。他也没有耿直到卖了尉迟无瑕，着重说明：“只有我看过推车里的幼崽，之后立刻给你们送过来了。我没兴趣插手你们的家事。”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体贴这几个关系乱七八糟、道德毫无下限的成年人。
李停烽无视唐怠眼底的杀机，直接作出安排：“为了幼崽的安全，我会派亲兵守在你们门外，直到凶手被捕。”
另一方面，凌雪阁和侍卫队对整条走廊的搜索和审问告一段落。云琅派人来叫他们几个，就在起居室聚首。人齐了，大家先各自交流了片刻，高力士仍是让云琅主持会议。
云琅直接说：“是黑血马戏团。”
黑血马戏团是一股游荡在大唐疆域里的地下势力，主营业务不是马戏，而是杀人。
如果说唐门和明教在搭上凌雪阁这条上岸的船之前本来就讲些黑道的道义，那黑血马戏团则是反人类物种汇聚一堂。马戏团的成员干过很多轰动全境的大案，不为出名不为利益，没有信仰没有原则，犯罪纯粹是为了取乐。
暂时留下旁听的尉迟无瑕瞥了一眼苍伽。
恰好云琅示意苍伽发言。
“我加入过他们，潜入旗舰的人认识我。”苍伽也直接说，“我会同步一份截止到八年前的成员名单，包括画像、信息素和其他特征，已经通过于阗王室和明教的审核。”
尉迟无瑕善解人意地说：“我来给吧。”
“多谢。”云琅继续说，“凌雪阁也有一份名单，两份名单核验合并后会发给各位，包括李将军的副官。”
“黑血马戏团的成员擅长精神控制、幻觉攻击，负六层的三起命案均是被精神控制之后的自相残杀。请各位提高警惕，以往案件调查同样会发给各位。”
接下来高力士请李停烽和尉迟无瑕一道面圣，留下一屋子特殊工作人员继续开会。
“目前已知对方杀害了三户家庭，动机未知；先后盯上幼崽和苍伽，你们有什么推测？”
这个问题问出后，唐卷耳扫了一眼苍伽，接着看向唐怠。唐怠谁也不看，沉默不语。唐卷耳举手回答：“没有推测。”
苍伽好像对唐卷耳的那一眼浑然不觉，说：“大概是哪个老相识对我念念不忘吧。”
而后他才转向唐怠，眨眨眼睛：“看，我很抢手的。”
唐怠对云琅说：“让他做诱饵。”
苍伽笑着同意了。
云琅决定不去在意他们之间深奥的眉眼官司：“那么你们都搬到负二层，有三室的宿舍，苍伽是诱饵，住靠外的房间。”
三人：“……”
“李将军的亲兵住中间，你们两个带着幼崽住最里面。负二层刚好也是侍卫宿舍区，比负六层安全。”云琅无视三个人脸上的不情愿，“一半人手都要调到上层去保护太上皇，还有四分之一人手保护重要人员。这是为了不分散力量，没有反对的选项。”
她按住耳麦，不止对频道里的其他人，也对眼前的三个人说：“名单尽快下发。不必知道凶手究竟是谁，动机为何。不受降，不审判，遭遇即处决。”
新宿舍还算宽敞，进门后左侧一排三室，每个房间两张床位，右侧是卫生间和公共空间。
李停烽的两位亲兵帮唐卷耳和幼崽搬家，倒是唐怠两手空空地就先来了。唐怠打开最外面的房间，苍伽还没来。直到唐卷耳和幼崽搬进最里面的房间，又过几分钟，苍伽才掐着点姗姗来迟。
唐怠走进苍伽的门，两个亲兵没有表情但一切尽在不言中地目送他。
他关上门问：“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苍伽明知他为了幼崽们的安全才来的，却要笑着反问：“这么关心我？那……我叫什么？”
下午注入的大量信息素还在起作用，唐怠平静地说：“苍伽。”
苍伽走过来，满意地嗅着他身上散发的雪豹气息，捏捏他的脸颊，又亲一口嘴角，最后微笑：“我们好像变得太熟悉了，这样不好。”
那就是不想说了，唐怠摔门离开。
苍伽靠在门边提醒：“小心幻觉。”
唐怠的回答是一根久违的中指。
已经很晚了，旗舰时间是凌晨2点多。苍伽坐在床沿擦刀，过了会儿，他放下刀。
他透过罩布的缝隙看了看时间，这颗星球的北半球处于傍晚时分，马戏表演即将开始。他又看了看身边，双胞胎兄弟正抱着尾巴咬。
双胞胎兄弟在焦躁，或许还有一点害怕。
不可以。
不可以咬坏皮毛。
他们的皮毛很珍贵的。
或许可以一起玩一会儿，放松一点。
他一尾巴撩过去，双胞胎兄弟不想玩耍，任凭他的尾巴拍到柔软的头发上。
他们全程一言不发，这是当然的，雪豹当然不会说人话。目前他们也学会了只在允许时才发出小雪豹的声音，不过他们已经过了鸟啼音的时期，只会不太动听的喵嗷叫。
其实他听多了别人说话，已经会说人话了，但他处在从兽形变成人形、利爪和尖牙消失、只剩耳朵和尾巴的幼年，冥冥之中一种危险感应在警示他——最好先不要会。
他是最珍稀的那些物种之中最为美丽的动物，他和他的双胞胎兄弟是父亲的招牌……和诱饵。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罩布被掀开，父亲俯视笼子里的双胞胎雪豹。
“今晚的表演取消了，狩猎也是。我们去见一位去而复返的母亲。”他愉快地说，“我想给她一份礼物……一块完整的、稀有的皮草。”
唐怠被师父领养了。
师父按照物种，把所有的徒弟们两两分组养育。唐怠有黑卷尾鸟omega的血统，他是beta，和一只刚刚变化成人形的黑卷尾alpha一组。
黑卷尾鸟攻击性很高，是一种敢于主动袭击老鹰和狐狸的中型鸟类。这种鸟也很团结，只在繁殖期出现alpha内斗。他们两个处于幼年，性别也不一样，凑在一起相安无事。
小alpha鸟类习性难改，他喜欢被大鸟梳羽毛。师父不帮忙，让唐怠用手指梳他头发，他的黑头发在阳光下闪烁斓丽的暗蓝光泽，夹带几根辉光翎羽。
小alpha也礼貌地给唐怠梳头发，他的手指不太灵活，而唐怠只有人类的头发，没有羽毛般的丝滑。小alpha弄痛唐怠，被唐怠一把推开。他有点生气，不过几分钟后唐怠又被师父催促去为他梳羽，他们忘记了这点不愉快。
雏鸟之间互相打理羽毛很容易拉近关系，小孩亲亲热热地凑堆也很容易培养感情。他们性情都有点暴躁，不是很处得来，但总是很快和好。
就这样过去一年，他们被养成了两小无猜的师兄弟。
这天他们两手空空，被关进了一间空空荡荡的小屋子。没有食物。没有武器。
师父说：“你们只能活一个。”
唐怠迷惘地注视他的对手，耳边听到焦躁不安的多重鸟啼音。幼稚的啼声与师父的教育重叠，在他脑海里搅着。
杀掉你的兄弟。
杀掉你的朋友。
杀掉你亲手养大的孩子。
唐卷耳听到了敲门声，急促，很有规律，是一套暗号。
他不应该听得懂，因为他才三岁半。
冷淡的主人最近越来越厌烦他，他在这个年纪无法控制形态，按照规律他就是会变成一个幼儿，没法变回主人方便携带的样子。他头发里总是飘出几片羽毛，迈步摇摇晃晃的，灰蓝山雀是蹦蹦跳跳的小鸟，不走地，他最近才学着使用两只脚。
小鸟有小鸟的习性，他这种的喜爱社交。他基本是一只手养鸟，特别黏着主人。
他还喜爱收集筑巢材料，一种鸟类家家酒，就好比猫科的家家酒是互相捕猎。他最喜欢卷耳草，以前主人就是把他藏在卷耳草里养的。卷耳草还可以吃，是他们的储备粮。
敲门声还在持续，唐卷耳坐在一地卷耳草里，饶有兴趣地倾听。
他没有开门，因为主人不会敲门。
为什么不开门呢？
他很想开门，越长大越想打开过去那扇被敲响的门。
唐卷耳跌跌撞撞地推开门。
走出身后这扇门，前方还有三扇门，两扇小的，一扇大的。
由近到远，从里往外。第一扇门里有信息素的气味，分别是灰狼和野犬。唐卷耳敲了一下门，接着意识到他不是想进别人的门……他是要打开一扇被敲响的门。
第二扇门掩着，里面是个房间，没有人。
第三扇，一扇大一些的门。开锁，用脚尖推开一缝。
门后终于是“外面”。
有个人在，看不清面貌。
唐卷耳高兴地说：“欢迎光临——”
比他话音更早响起的是快乐又密集的机枪声。唐卷耳两只手各抓一把机枪，他根本不看门外是谁，那不重要。机枪爆开火花，在走廊里震耳欲聋地回荡。唐卷耳打空两把机枪，扔掉，拔下腰后两把手枪。
真可惜，他的这位未知目标及时用防爆门板挡下大部分子弹，而后不知躲去了哪里。
没关系，他来了。
唐卷耳兴致勃勃地跨向门外。
一道幽灵般的高大身影越过他，提着两把刀先一步出了门。唐卷耳愣了愣，对着新目标抬起枪口。
他被一枪托打中两只手腕，熟悉的修长手指随即抓住他的脑袋，往墙上用力一砸，非常响亮的撞击声。
“醒了吗？”
唐卷耳后知后觉地头疼欲裂，不仅是撞痛的。脑子里好像有几根筋在剧烈抽痛，他花了几秒才看清眼前是谁。
“……主……”唐卷耳咬住舌尖，尽量清醒过来，说，“……师父。”
唐怠松开他的脑袋，顺手拿走他一把枪。
“你回去，关好门。再敢开门我直接掐死你。”唐怠冷汗涔涔，乌黑发丝黏在锋利的眉梢，额角青筋绷起，呼吸微微急促。
他冷静地交待：“我去杀了……杀了他。杀了他，我就……我就不用杀你……杀你们了。”
唐卷耳悚然提醒：“师父——”
唐怠没有听他说话，大步走出去，用力关上宿舍的大门。
